辛捷倒在地上,其實心中十分清醒,只是他的體力已無法支援他站起來,他貼在地上的耳朵聽見清晰的腳步聲,不知是焦勞還是焦化,反正是愈來愈近了……
他想:「如果我還有一絲力,我必掙扎著在天靈蓋上猛擊一掌,免得落入他們的手中——」然而,他連彎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死,就要降臨了。
他的頭腦變得異常冷靜,忽然那些熟悉的影子一一浮過腦海,父母的大仇,梅叔叔、侯二叔……一切都完了……
最後,他想到了吳凌風——那個使他感到天倫之樂的吳大哥,於是他又想到了那美麗的蘇惠芷——
他想到蘇姑娘朝夕倚窗,在滾滾黃塵中等候他們的歸來——當然他相信主要是為了吳凌風的緣故——但是他們曾親口答應一定要回去見她一面,親口答應的啊!
他想到蘇姑娘瑩亮的淚珠從視窗滴落塵土……
「吳大哥死了,如果我一死,她將等一輩子了,她一定會等一輩子的!」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強烈慾望衝上辛捷的心田,他用無法聽見的聲音說道:「辛捷,你不能死,你活在世上既說不上忠,更說不上孝,這個‘信’字好歹要守啊,辛捷啊,你不能死!」
腳步更近了,那是天殘焦勞!
驀然——
辛捷像是全身觸了電,呼地一聲一躍而起,身體已如一支箭般射向坡下——
眾人只見一條黑影在空中不借力地飛騰三次,就滾落入黑暗中。
眾人驚於這種不可思議的神奇輕功,更驚於垂死的人竟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他們的經驗只能找出一個理由:人死以前回光返照往往有驚人的力量產生,辛捷滾了下去,但必然立刻地死去的——不可否認,他們是有一些自我安慰的。
海天雙煞飛快地追了下去,但是黑夜森森,不見辛捷的「屍首」——當然,他們仍是寧願說辛捷滾下去必然死去了。
天殘焦勞仍不服氣,施展輕功在周圍尋了一遍,卻始終不見辛捷的「屍首」
這時坡頂上長天一碧白風忽叫道:「老大,下面有人來了——啊,這傢伙好俊的輕功——」
焦勞聞言大吃一驚,心想若是讓人把關蟲九豪現在這副狼狽像看去的話,以後也不要想混下去了,趕緊對兄弟打個手勢,躍上斜坡。
居高下望,只見一條人影正以全速趕了過來,那人輕功好生了得,一躍數丈而且絲毫不見急促,一派安詳瀟灑之態。
焦勞心道:「此人功夫極為了不起,樣子卻甚陌生,此時深夜趕來,多半是敵不是友——」
他回頭看了看地上的死屍以及夥伴傷疲之態,略為沉吟,沉聲道:「走!」
山坡下,經過一片荊叢亂石,直達一條小河旁,沿坡雖然怪石參差,荊棘遍地,但是河畔卻是悽悽芳草,雖然是寒冬,但卻不見枯黃,這證明了野塵草的強悍抵抗力。
河畔,躺著一個身軀,他滿身衣衫掛得破碎不堪,鼻上也全是傷痕,敢情是從那些荊棘中滾下來的吧。
他,一動也不動,怕是——
不,他沒有死,他是辛捷,他有超人的生命力,他的精神意志常支援著他做到常人無法做到的事——
不過,他雖還有一絲氣息,但是那是何等微弱,失血過多,加上嚴重的內傷,他雖沒有斷氣,但是已漸漸步向死亡了。
此刻,他的神智清晰得異乎尋常——也許是由於肉體完全麻木的原故吧。
他不想父母,也不想梅叔叔,更不想其他,他腦海中全是剛才那場慘烈的拼鬥,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清楚地記得。
他的思想恢復了敏捷,也許比平時還要敏捷一些,那些兇狠的招式一一浮過心圈,忽然他想起大衍十式中那些熟悉的式子,他的心頭一震,許多奇妙的地方此刻他突然領悟了,也許兇狠地拼鬥後加以潛心的思索和回憶,幫助他啟開了無數神妙之門,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因為那些神奇的變化和新發現佔據了他全部嗜武的腦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默默自語:「若是早一些想到這些,此刻局面也許要不同了——啊,這大衍十式真是妙極——」
顯然,他又多悟到了許多這天下第一奇人畢生絕學中精奧之處,換句話說,他的劍術又更精進了——
然而,這有什麼用呢?除非他用「朝聞道,夕死可矣」來安慰自己……
不論怎樣,他是漸漸地死,漸漸地枯萎了……
山坡上,海天雙煞等離開後,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刷地一聲,一條人影飛躍上來,那份輕靈瀟灑比之方才離開的海天雙煞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愕然地望著地上的屍體,他手中握著一段紅色的緞帶,那是他從一隻鴿子上取下來的——這也是九豪只到七豪的原因了。
他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明亮的陣子閃出智慧的光芒,挺直的鼻樑代表著正直而堅毅,那俊美元比的面龐在淡淡月光下更加顯得秀逸不群。
他,竟是跌落泰山日觀峰下的吳凌風!
他不解地坐在一棵樹下,望著地上的屍首,他想到這些日子來自己的經歷,真是不免有兩世為人之感,他輕輕長嘆了一聲,那嘆聲中除了茫然,還有一絲感激上蒼的情意——
且說那天吳凌風與金欹互抱滾下懸崖,凌風自量必死,但在死之前,必須先殺死金欹,才能瞑目,於是他悄悄地鬆開了右手,猛然向金欹太陽穴砸去,那知金欹也與他一般心思,二拳在空中相擊,這原是二人致命的一擊,非同小可,凌風只感到氣血翻騰,那隻抱著金欹的左手,也不由自主的鬆開,右手更是疼痛欲裂,二人身體一分開,凌風覺得下墜之勢更疾,向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不知到底有多深,他不顧疼痛,雙手向崖壁亂抓,想攀抓到任何可借力的東西,甚至一根小草也好,突然,他覺得腳下踏實了,在這生死關頭,他不加思索的借為向上一竄,略穩下落身子,再低頭一看,頓時心中充滿了僥倖與感激之情。原來,剛才他只注意崖壁上面有沒有任何可借力的東西,根本沒有在意到腳下情況,此時低頭一看,只見一棵碗口粗細的樹木,從石中橫生出來,他在絕望中忽逢一線生機,精神大振,藉著上竄下力,穩住下墜之勢,輕飄飄的落在樹幹上,他明白自己是暫時得救了,心情一鬆,只覺得胸中氣血上湧,喉頭髮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心中明白先前與金欹相擊,震動內臟,剛才死裡逃生,不但不及運功制止傷勢惡化,反而妄用真力,無異火上加油,傷勢定然加重,當他墜下懸崖時,原不存生念,但此刻既已得救,求生之念油然而生,他趕緊閉起雙目,摒除雜思,一心一意運起內功來,但是一口真氣卻鬱集胸中,始終提不上來,他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灰心的嘆了口氣,右手的疼痛,也愈來愈增加。
霧氣愈來愈濃,他感到天色也漸漸暗了,寒風呼呼,時而如虎嘯龍吟,時而如鬱婦夜泣,凌風施展千斤墜,穩穩的坐在樹上,身子如黏在樹枝上一樣,隨著樹枝起伏搖擺,他的心情也像樹枝一般起伏不定……兒時的情景清清楚楚的浮在眼前,那個橋下的流水,那路旁的小茅屋,屋旁四周柔軟的小草,那兒正是他每天下午躺著休息,仰視飄渺白雲的好地方,炊煙漸漸升起來,盤旋著,盤旋著,微風吹散了嫋嫋輕煙,小茅屋門開了,慢慢地現出了一張嬌美的小臉,像蘋果一樣紅的雙頰,像小星一樣亮的眼睛,一跳一跑的向他奔來,腦後的小辮子一晃一晃,臉上掛滿了稚氣的笑容。跑近了,他趕緊一躍而起,牽著那雙溫柔滑膩的小手,奔進小茅屋,溫雅美麗的大娘,總是坐在桌旁對門口的椅子,微笑的望著他倆,桌上放著一兩樣熱氣騰騰的小菜餚。這兩月來,他流蕩江湖,不知吃了多少名菜,可是與大娘燒的菜一比,卻都是索然無味……
夜深了,他身上感到一陣寒意,想到眼下身受重傷,陷於絕地,居然還有心思去想大娘燒的菜,不覺失笑,他正準備運功禦寒,忽然嗅到一股清香,一時胸中受用無比,腦中也漸漸寧靜。他用力嗅著,只覺得血氣不再洶湧上衝,真氣也漸漸通暢,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那股香氣的功用,但他因捨不得就此停嗅,所以並沒立刻去找香氣的來源,閉上了雙眼,作起吐納功夫,當真氣豁然在全身遊行一週後,胸中舒暢無比,右手傷痛也大為減低。他張開了眼睛,找尋香氣是從何處發出,舉目一看,大感驚奇,原來光禿禿的橫生枝幹,此時突然生出兩片翠綠小葉,小葉中間夾著一粒硃紅果實,風向他坐的方向吹來,香氣愈來愈濃,那粒果實也愈來愈紅,凌風正想這必是靈藥異果,當下攀著樹,向枝前移動,他生怕樹幹尖端太細,吃力不住,移到距果實五六尺遠,不敢再向前進,鬆開右手,左手抓著樹幹,向前一蕩,右手正好抓住果子,摘了下來,此時樹枝受力一振,已是搖搖欲折,凌風屏神凝氣,又慢慢回到主幹,看看手中的果實,紅得十分可愛,還在繼續長大,凌風心中很奇怪,凝目注視,過了一會,果兒不再長大,忽然破裂,一股果漿噴了出來,凌風急忙張口吸接,入口但覺清例絕倫,再看手中果子,已經只剩下一層薄皮,可是仍然香郁非常。他捨不得丟掉,正在想裝在什麼地方比較好,無意之間在口袋中摸索到小小的玉瓶,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頓時使他呆若木雞,心中感到一陣冰涼,一種絕望的情緒,充滿了他的心房,一時間,他腦中像一塊白紙一般,什麼都不想,過了一會,千思萬想一齊在腦海中浮起……
他清晰的記得,那年,他九歲那年的夏天,一個炎熱的中午,他與一群小朋友,一道在小溪中玩水,他一向膽子就很大,率領著那群孩子游向上流。他們從小就在溪中嬉水,所以水性都不錯,大夥兒愈遊愈遠,忽然,一條金色小魚,跳出水面,他趕緊向前一衝,想要接住,可是慢了一步,小魚又入水中。他心中不捨,立刻潛下水面,看見小魚就在前面不遠,他閉住氣,悄悄地伸手一抓,那知那金色小魚,側身一閃,不但不逃,反而迎上來便是一口。他心想給這種小魚咬一口也沒什麼要緊,當時只感到手指尖上一陣麻,那條明明已經被抓緊的小魚,又從他手中溜走,他秉性堅毅,鍥而不捨,準備浮出水面換一口氣,再潛上去抓,當他露出水面時,他立刻發現,整個右掌都變成黑色,一條右臂全部麻木。他知道一定是方才那尾小金魚身上有劇毒,當時急忙上岸,也不及告訴同伴,飛奔回家,跑到半路,頭愈來愈昏,他咬著牙,拼命支援,當他跑到離家門五六步的地方,被小石一拌,再也支援不住,大喊一聲便昏倒了。
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神志始終不清,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清醒過來。他睜起無神的眼睛,看見大娘和阿蘭兩雙紅腫而疲倦的眼睛正注視著他,還有那位朱夫子——私塾裡的佟哄先生,臉色凝重的沉思著。
「水」從他喉管裡吐出一個字,渾身無一絲力氣。只見大娘阿蘭朱夫子臉上都現出了笑容,阿蘭那雙大眼突然之間明亮起來,凝視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愛憐、自傷。他心中一陣迷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也凝看著她。忽然,阿蘭臉色大變,俯倒床旁,他心中一急,便又昏了過去。
他一天天的好起來,他知道阿蘭也病倒了,朱夫子每隔一天便來看他們一次,每次朱夫子從阿蘭床旁探過脈後,臉色都很沉重,大娘也終日憂傷愁苦,他心中明白一定是阿蘭病勢愈來愈重,但自己全身如脫節一般,一動都動不了。他屢次問大娘阿蘭的病況,大娘都安慰他,告訴他不要緊。有一天,他半夜醒來,聽到大娘與朱夫子在輕聲談話,他本想翻過去再睡,忽然他聽到朱夫子他們在談阿蘭的病勢,他立刻凝神偷聽。
「我瞧阿蘭這孩子多半是中了金蛇毒,但是她怎麼會中毒,倒是令人難解。」朱夫子說道。
大娘介面道:「如果真是中了蛇毒,難道除「血果」外,別無他法醫治嗎?」
朱夫子道:「這蛇原是天下三毒之一,中毒者,不出八時辰,全身時痛時癢,難過非常,任你定力多強,最後也忍耐不住,自求了結。而且最厲害的是此毒非曠世難逢的‘血果’將其毒性托住,瀉出體外,其他任何仙丹也難奏效。」
大娘哽咽說道:「你瞧阿蘭還有救嗎?」
朱夫子長嘆一聲道:「那日我那小半瓶血果汁,全給凌風服下,也是見他毒勢沉重,一時心慌意亂,其實這種靈藥專克天下各種蛇毒,只消數滴,便已足夠,我瞧那日阿蘭可能是一時情急,用口去吸凌風手指上的傷口,後來自己知道中毒,但強忍著,她怕血果汁不夠,如果我們發覺她中毒,分一半給她服用,也許會耽誤了凌風的病勢,唉!這孩子對凌風一往情深,竟捨命救他。
我現在用藥將她毒勢逼住,並使她昏睡,以免受各種痛苦,等明兒全身毒氣都集中在一起,我再用針炙刺穴,將毒從七竅逼出,好在她中毒不太深,也許有幾分希望。只是……只是一雙眼睛恐怕不保了。」
大娘低頭抽泣著……
十多年了,那夜朱夫子與大娘的對話,凌風還是一字末忘。長日凝思,深宵夢迴,他沒有一刻不在盤算著如何找尋血果使阿蘭復明。
如今自己坐的這棵樹不正就跟朱夫子所說血果樹一樣嗎?
可是,那百年一結的血果呢?
他自慚自責,怒天怪神,口中喃喃咒道:「吳凌風,吳凌風,你這自私的東西,為了救自己的內傷,竟忘記了這十年來刻心銘骨的大事,你這卑鄙怕死的傢伙,你這忘恩負義的混蛋!」他愈罵愈是傷心,不由放聲痛哭,哭了一陣,悲憤之情稍減,想道:「老天爺為什麼那麼不公平呢?我自幼父母雙亡,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待我如子的大娘,可是我卻累得她獨生愛女雙目失明,我日夜費心尋求血果,可是,卻這樣的被我糟蹋,難道我命運是這麼不祥,凡是待我好的人都要遭到災難嗎?」
「朱夫子說我父親一生仗義疏財,行俠除奸,可是到頭來,依然不免命喪荒山,屍骨無存,這難道是所謂‘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嗎?」
「我母親——大娘最佩服的人,是北方最有名的才女,詩、歌、賦、棋、琴、書、畫、女紅、烹調,無一不精,天資敏捷是蓋世的天才,可是她,她在生下我之後,便悄悄離開這個世界,難道世上愈有靈性的東西便愈不長久嗎?」
「朱夫子在我病好後,他就告訴我身世,從前大娘騙我說父母發願在泰山金光寺中苦修二十年,我一直信以為真,一旦聽到朱夫子說我父親命喪歹徒之暗算,真是如雷轟頂,我渴望著再過幾年,便可看見爹媽親愛的面容,可是我的希望粉碎了,代替的是復仇的怒火。朱夫子是爹的師兄,他告知爹的仇人是誰,只盡力教我武藝,他常自嘆天資太差,學藝不精,為恐耽誤我的前途,他只教我本門基本功夫,可是大娘有一天突然拿出了一本冊子,交給朱夫子。他一看之下,大為驚奇,便教我照著書上所寫去練,他自己在旁指點,他說那是我父親——他們三師兄弟中武藝最高強的,一生武學的結晶,我日夜練功,讀書來打發我的日子。」
「我甚至不敢看阿蘭一眼,那副失去光輝的秀目,雖然依舊是那麼美麗,然而,在它後面卻是永恆的黑暗,我發誓,只要阿蘭能復明,我一切都可以犧牲,一切都可以拋棄,甚至是我的熱血,我的頭顱。」
「阿蘭愈變愈溫柔了,她不再和我鬥氣,只是溫和地開導我,勸我不要將此事耿耿於懷,將來總有一天可以找到靈藥,我雖知希望渺茫,可是也漸漸安心一些,用心練武。」
那天,當我告別師父,及大娘母女時,阿蘭的眼中充滿淚水,她勉強一笑道:‘大哥,你初入江湖,一切要小心,報父仇第一,血果找不到便算了。’「我當時凝目看她,一時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阿蘭,我知道,你雖看不見我,可是你一定感覺得到你大哥他想把全部愛憐從他那拙笨眼光中注給你。」
「阿蘭收了悲容,甜甜一笑道:‘好啦!大哥你上路吧!’這一笑,如百花怒放,嬌媚萬狀,柔情款款,我當時看得痴了,久久呆立不忍離去。」
「阿蘭!阿蘭!我發覺了生命的價值在有些時候,也會比不上一個深情的微笑哩!」
「你要我死,我難道偏會說不嗎?」
「師父交給我一枚玉瓶,他再三叮囑,倘若找到血果,立刻放入玉瓶中,血果便會自動化為漿液。」
「我提起了勇氣,懷著希望,揹負著長劍及小囊,逢山過山,逢水涉水,飄泊在名山大川及詭詐千端的江湖中,血果沒尋找,父仇未報得,但幸運的結識了一位肝膽照人的兄弟——辛捷。一個天真,豪放,倔強的孩子,雖然他比自己只小了半歲,可是卻孩子氣得很哩!」
「好不容易,在泰山大會上,看見了仇人,那名重武林的仇人,正要拼命報仇,可是,那可恨的醜八怪,那瘋狂的醜八怪,不分青紅皂白抱著我一起滾下懸崖。哼!這該死的東西,現在只怕已是粉身碎骨了罷!」
他思潮起伏,不知不覺天色已是大明,火輪般的太陽已爬上了山巔,山腰四周的濃霧慢慢被蒸散,金色刺目的陽光,穿過雲霧,淡淡的灑布在凌風俊秀面孔上,只見他臉色時而凝重沉毅,時而激動痛苦,時而淒涼纏綿,時而幽然神往,最後他一躍而起,仰天一陣長嘯,輕盈盈的立在樹幹上。
原來剛才他經過一場激烈的理智與感情的鬥爭,當他想到靈藥已失,阿蘭絕望的神情時,熱血上湧,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直想湧身向下一跳,可是當他抬頭一看,雲霧漸漸消融,紅日光芒萬道,突然心中若有所悟,想道:「雲霧雖濃,但是在太陽的光茫下總是會消散,我命途多難不也像滿天烏雲濃霧嗎?可是我命運中的太陽是什麼呢?啊,是了!那是要靠我自己奮鬥,我自己努力,我自己掙扎的勇氣,那就是我生命中的太陽啊!」
「師父常說古來成大功立大業者,往往都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受這樣一點挫折,那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天資敏悟絕倫,此時一經想通,再無疑義,他性子沉毅,一經決定,就是刀山槍林在前,也不會半途而廢。
他凝神盤算了一下,自忖憑自己的功力,就算上面有攀附的東西,恐怕也難以猱身而上,目前只好想法躍上,他提起一口真氣,覺得運用自如,又不放心的揮動右手,發覺疼痛全消,他微微笑了笑,心中明白這必定是血果的效用。
他想:「先仔細看看下面形勢再說。」於是,施展倒掛金簾,整個身子向下,一雙腳卻牢牢掛在樹上,下面的霧氣被日光蒸融了不少,凌風一目瞭然,估計谷底離樹根極大約七八十丈,自忖:「如果能找到五、六個落腳之處,就可以安全跳下。如果只有兩三可借力處,也只好冒險躍下,身體只怕會震傷哩!」
他雙目來回巡視,終於發現一塊突出的小石,大小隻容單腳,距離立身之處只怕有十幾丈,他默默禱道:「老天保佑那塊石頭不要是浮石才好。」
他將全身勁力運於右手,他想運用金剛指,承擔一部分下墜之力,他凝神聚氣,縱身一跳,疾如流星,右手五指使力,抓向崖壁,那尖逾金石的崖石,竟也被他抓出五條不淺的指痕,當他距離那塊百頭遠有三四丈時,他在空中看準目標,雙腿一縮,翻了一個筋斗,以緩下墜之勢,然後輕飄飄單腳點石,待他感覺到那塊石頭非常牢固,才將重心下放,施展「金雞獨立」穩住身體。
凌風換了口氣,再往下看,只見雲霧更薄,景物清晰非常,最奇怪的是,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塊大小一般的突出小百,好像是人工造的一樣,凌風暗想:「從上下躍,每隔十多丈一塊小石遠可勉強以供身體借力,可是如果從上下竄,這十多丈距離卻非小可,這石塊分明是人為的,天下難道有如此高手?」
他急於脫險,無暇多想,當時如法泡製,連續幾躍,已到谷底,只見遍地怪石磷磷,地形極為崎驅,三面全是高峰,只有南面是一個缺口,他施展輕功,奔了過去,發現一條彎曲的羊腸小道,沿著小路彎彎曲曲轉了幾個彎,地勢突然開朗,前面是一大片翠綠的竹林。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穿過竹林,忽然聽到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凌風凝神聽去,原來是在朗讀南華經,語聲鏗鏘,如金石相擊,斷句圓潤,如珠落玉盤。凌風不由聽呆了,暗忖:「此人發音雖小,卻是清越已極,語音穿過風聲簌簌的竹林,不但不被吹散,聽起來反有如就在面前,必有絕頂內功。」
他好奇的閃入竹林,循音而去,轉了半天,聲音愈來愈遠,前面歧路越來越多,他不禁悚然一驚,想道:「莫非是陷入什麼陣哩!」定下神來了仔細觀望,每棵竹樹似乎都是一般距離,每八枝竹佔住八個方位,圍成八卦形,心想:「這怕就是師父常說的八卦陣了,此陣原為武候所創,絕傳已久,難道天下竟有人識得?」轉念又想道:「這必為此間主人為防外敵所布,如果主人怨我妄入竹陣,任我困在陣中不加指點,只怕不易闖出了。」
他想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身子一屈,一個「一鶴沖天」,拔了起來,他原想縱上二、三丈,再用雙手抓著竹杆,攀猱而上,那想到一拔之下,身體猛升至五丈左右,已經接近尖梢,他心中大為驚奇,也不暇細想,右手在竹支上一借力,身體再上升三、四尺,雙腳站在尖端上。
他舉目一看,周圍數百方丈全是高矮一樣的竹子,竹林的盡頭是一片翠綠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塊如平臺般的大石,那塊大石通體雪白,光滑無比,上面放著一本書,一支玉蕭。
凌風心想:「剛才讀書的高人,離我立身之處不過二三十丈,可是我在竹林中穿來穿去,也不知跑了十幾裡,竟然走不出這百十根竹陣,看來這陣法非常厲害,如果我從竹尖上躍過去,只消幾竄,便可衝出。」
但是他再仔細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原來每支竹子與鄰近竹子都相隔七、八丈,凌風自信可躍四、五丈,這樣是他剛才上縱時,功力大增給他的信心,可是要想從軟軟的竹尖頂一跳七八丈,那是萬萬不可能,他正在沉吟設法,突然身後一個蒼勁溫和的聲音:「傻孩子,趕快下來,隨我走。」
凌風回頭一看,只見身後一丈外站著一個清奇老者,一身書生打份,滿身書卷氣息,凌風只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對這老者竟是十分依戀,十分信任,也不管他有無惡意,依言跳了下來。
那老者見他從五丈竹尖落下來,輕飄飄的沒有一絲聲音,不覺暗暗點了點頭,滿臉笑容道:「孩子,你功夫不錯呀!你師父是誰?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呀?」
凌風仔細打量那老者,只見他方額挺鼻,雖然兩鬃花白,可是臉上細皮嫩肉,卻還顯得出他年青時的英俊不群。凌風愈看愈是敬愛,心中不想騙他,恭身答道:「弟子姓吳名凌風,是神醫俠朱敬文徒弟。」
老者吃了一驚道:「朱敬文是你師父?這孩子一心精研醫道,功夫卻不高明,你剛不表演那手‘平沙落雁’,你師父也沒那麼美妙呀!」
凌風心想:「師父年紀和他也差不多,他怎麼喊師父孩子呢?」他聽到老人贊他,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答道:「弟子功夫是依著先父所遺留下的著作練成的,師父只在旁指點,弟子從未見師父施武功。」
老人沉吟一會奇道:「你爹爹怎會知道本門功夫呢?啊!你姓吳,你爹可是吳沼雲?」
凌風悽然點頭。
「他!他怎麼會死去呢?」
「家父因名望太高,受武林一般小人妒恨,被崆峒掌門厲鶚,武當派紫陽道人,峨媚苦庵上人,點蒼高手謝星聯手暗算,命喪荒山。」凌風悲憤道,他現在已不將崑崙卓大俠視為仇人了。
老人臉上一陣激憤道:「好,厲鶚這小子,他師父臨終時還託我照顧他,哼,我三十年不出江湖,這小子竟敢殺害我師侄,這筆帳倒要算清楚,哼,也顧不得他師父清虛子的交情啦。」
凌風剛才聽這老者的口氣,心中已隱然明白這老書生必是本門中老前輩,此時聽他如此一說,心中更無疑義,尋思:「朱師父常說,太極門傳到他自己師父一代,門戶大光,出了兩個蓋世奇才,就是爹的師父和師叔,兩人不但武功絕高,醫術之妙,直可媲美華佗,眼前此人只怕就是東嶽書生雲冰若哩!」當下翻身下跪,叩了兩個頭道:「風兒給師叔祖叩頭。」
那老者哈哈大笑,雙手一揮,凌風只覺一股大力一託,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老人道:「孩子,你怎麼知我是你心中所想的人?」
凌風答道:「剛才弟子聽師叔祖話中,明明是本門一位老前輩,您老人家打扮與師父所說又是一樣,所以弟子才敢肯定。」
老人微笑讚道:「好孩子,真聰明,你長得可不像你爹哩!」
凌風一生下來,母親便撒手而去,三歲時,父親一去不返,他腦海中根本沒有母親的印象,父親音容顏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他一生的大恨事,此時老人無意提到,凌風心情大大激動,神色悽然欲泣。
老人發覺凌風神色不對,心知觸動他傷心之事,心中甚是歉然,柔聲道:「好孩子別傷心,爺爺教你一套功夫,把這批奸賊全宰了。」
凌風這幾日來心中受盡煎熬,此時聽到慈祥可愛的老人,親切的安慰,再也忍耐不住,撲到老人懷中,大哭起來。
東嶽書生雲冰若這卅年來沒有踏出泰山一步,終日只與清風為伴,明月為友,此時懷中抱著一個俊秀的青年,心中愈想愈愛,口中又反覆地說道:「好孩子別哭,乖孩子別哭,爺爺替你報仇啦!」
凌風哭了一會,用雙袖擦了擦眼道:「爺爺,你瞧風兒武功可不可以練到……練到與我爹一樣?」
他想到辛捷那日在泰山大會威風凜凜,原想問可不可以練得和辛捷一樣,可是轉念一想:「爺爺可不認得辛捷呀!」
東嶽書生實在愛凌風極了,不加思索介面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你怎麼會跑到這來呀?」
凌風當時把他如何參加泰山大會,如何墜崖,如何得救,如何誤食血果,一一說了出來,他天資敏捷,措辭得體,形容得有聲有色,老人眯著眼,津津有味的聽著,當他聽到凌風巧食血果,臉上神色微變,但隨即恢復笑容。
老人道:「孩子,你福緣真是不小,這棵血果樹是百年前一位龍前輩費盡心血培養出來的,此人天性酷愛花草,他知此樹千年一結實,自己壽數有限,原本不存專為己有之意,只是炫耀自己栽花植樹的本事而已。我道這樹還要半月才結果,那時再來守護,想不到會提前十來天,只怕是此樹吸收你純陽之氣,提早成熟哩!種植此樹的前輩,原是我太極門中死對頭,他大概再也料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仙果,竟被太極門一個小徒孫不知不覺的享用了,哈哈!」
他回頭一看,凌風滿臉悽惶懊喪後悔之色,心想:「這孩子心地厚道,服食此種天地靈氣所種的仙果,原是天下武學養氣之天,夢寢所求的事,他巧食此果,不但毫無喜色,竟後悔不該取食,使我空手無獲。」
他愛極凌風,處處向好地方想,其實凌風一方面固然是心內慚愧吃了師祖守候的靈果,主要還是想到靈藥再難求得,阿蘭雙目復明,希望非常渺茫哩!
老人微笑道:「我原在無意中發覺此樹,並非有意守待,你也用不著不安。」
凌風心內訕訕,他從不撒謊,扭怩答道:「風兒想到另外一件事,心中很是懊悔。」
凌風抬頭一看,老人證注視著他,臉上充滿急切欲知之情,當下便把阿蘭雙目失明的經過,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無意服食血果,希望毀滅時,不禁又是悽然欲泣。
老人很是感動,沉思了一會道:「目下我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金蛇之毒確是非同小可,嘿,你瞧我真老糊塗啦!在這竹林中你耗了名半天,來,隨我到我住的山洞去。」
凌風跟在老人身後,左穿右轉幾下就走出竹陣,心中默默記著走過的路徑,兩人走到那塊巨百旁,老者指向那石後道:「這就是我居住三十年的山洞了。」
凌風繞過那塊高達二丈的大石,只見一個圓圓的洞石,光線甚是昏暗,二人走進山洞,凌風覺得地下甚是乾燥,全是白色岩石,洞中陳設簡單,一張石床,幾張石椅。凌風想道:「在這弧寂的山谷,在這暗淡的山洞,度過了三十年漫漫的光陰,雲爺爺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老人道:「風兒,你一日一夜沒休息,先到床上去睡一覺再說,待會醒來如果餓了,就從此洞向前走,一直通到後山腰,那兒遍山遍野全是鮮棗。爺爺也要去練練功啦。」
凌風此時心情一鬆,立刻感到有些疲倦,當下依言去睡。
凌風一覺醒來,已是晌午時分,他一躍下床,走出洞口,只見雲爺爺正坐在大石上仰望天邊的白雲,神態非常悠揚,他不敢驚擾,想道:「我何不到後山去瞧瞧。」
他又跑進山洞,向前走了一會,漸漸開朗起來,轉一個彎,突然光線大明,原來已到盡頭,凌風探頭一看,原來外面是斜坡地勢,青叢叢的長滿了棗子樹,每棵樹上掛滿了紅澄澄的棗兒,有的竟和拳頭差不多大小。凌風大為驚訝,從斜坡走了下去,只見坡度愈來愈是傾斜,最後走到邊上,竟又是陡直懸崖,他心中想道:「我以為已經到了山腳底,卻不知這個谷底原來還是隻在山腰中,也不知是哪年,鳥兒含著的棗子核掉在這坡上,終於繁殖成林。」他檢著大的棗子,來了滿滿兩捧,奔回山洞。
突然一陣婉轉的蕭聲飄了起來,凌風凝神聽了一下,但覺蕭聲淒涼,似乎天下不如意的事情都一齊臨頭,凌風再也忍耐不住,足下用勁,竄上大石,伸手抱雲爺爺說道:「雲爺爺,別吹啦。」他手中原抓滿鮮棗,此時兩手一鬆,全部落在大石上。
雲爺爺哈哈一聲大笑,移開口邊玉蕭,柔聲道:「好好好,爺爺不吹了。」
凌風道:「爺爺,你吹得好生悽苦,你心中悲哀,說給風兒聽好麼?」
雲爺爺摸著凌風的頭笑道:「爺爺哪有什麼心事,你可別瞎猜,來!咱們一齊來練功吧!」
凌風見他滿臉笑容,可是眼角上卻是潮潤未乾,想到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說道:「爺爺,待風兒辦完事了,便來這兒陪你。」
雲爺爺打趣道:「那你的小媳婦兒呢?」
凌風忸怩道:「她…她也一起來。」
雲爺爺道:「那這兒可熱鬧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