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底靜淑,」杜大心分辯道。「我要去死……」
「去死?去死?你要去死?」她驚愕地插嘴問道。她幾乎不相信她底耳朵了。
「是,我要去死,我要去殺一個人……我今晚是來向你告別的!」這些話是用了很大的努力說出來的。他說著自己也戰抖起來了。他不敢看她底臉,他也不忍看她底臉,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用刀刺殺他底愛人。
他底話果然象一把尖刀那般鋒利地刺進她底身體,刺到了她底心底深處。她底臉突然變了色,兩隻大眼失神地望著他,一隻手拊著心。……
她知道他是不會騙她的。他真要去死了。她也明白了他要去殺什么人。然而這又和她有什么關係呢?殺人總是殺人罷了。她想她是不能夠留住他了。他一定要去殺人!多日來等待他來接受她底愛,他來向她敘說愛情的話,她算是等到了。他今天果然來了。然而結局卻是這樣。這是他第一次向她表示愛情的時候,也就是他來向她告別的時候。他不久就要去了,永遠地去了。這太可怕了。這時候他不僅是她所深愛的一個人,他已經成了她底身體底一部分,成了她底心了。要讓她底心跑去,在她簡直是不可能的。她一定要留住他!
忽然一陣心酸,她底眼淚竟如泉水一般地洗著她底潔白的臉。迷人的大眼裡又露出哀求的表情。她想把她對他的全量的愛從她底眼裡傾倒出來,用這最後的努力哀求他,使他聽從她底要求,不要離開她。
杜大心底心就象受著刀割。現在他並不是為自己痛苦了,他是為著這個少女而痛苦。而且正因為她底痛苦都是他帶來的,他自己底痛苦便更大了。她底一聲一聲的抽泣正是刺進他底心裡的一把一把的利刀。他想要是留下罷,那么張為群呢?要是走罷,那么這個少女呢?她哭得何等悽慘!他在歧路中徘徊了。
李靜淑從他底眼裡猜到了他底內心的鬥爭,她慢慢地收了淚,向他作最後的進攻。她說了:
「大心,為什么你一定要去死呢?一定要去殺人,被殺呢?殺,殺,不是殺得夠多了嗎?血不是流得夠多了嗎?為什么還要去殺人,去流血?……為什么你也會相信殺人、流血呢?……夠了,夠了!我們現在正應該叫人們彼此相愛,不論什么人都應該象父子、兄弟、家人似地相愛。我們就犧牲全精力、全時間來做這樣的工作,來宣傳這樣的愛還嫌不夠呢!為什么你也要殺人?……不,什么人都是一樣。大家都是現社會制度底犧牲者。……誰都沒有權利來殺人,誰都是父母生的血肉之軀,誰沒有象我們一樣的父母、兄弟、姊妹?……夠了,夠了。我們現在所能宣傳的愛,所能做到的愛,和那為了憎恨的緣故而流的血海比起來,已經差得太遠,太遠了。為什么我們也要拋棄了愛,跟著別人去尋仇相殺呢?……大心,我們不要再演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慘劇了。難道這樣的慘劇還演得不夠多嗎?……難道別人犯了過錯,我們不但不去糾正他們,反而也要仿效他們再來犯一次罪?……別人犯了錯過,我們應該憐憫他們,我們應該用我們底愛來聖化他們,洗淨他們底罪過。我們應該原諒他們,教導他們,使他們悔過自新。……這才是我們底偉大的工作。要這樣才能夠建立起愛的人間來;要這樣真正自由平等的美滿社會才能夠實現在世界上;要這樣世間的罪惡才能消滅,而幸福底太陽才能以它底光明普照世界!……如果人們對我們做錯了事,虐待了我們個人,這算得什么?我們要用偉大的愛感化他們,使他們那些失去人心的人也回過心來屈服在愛底勢力下面,和我們攜手來做愛底工作!這才是我們應做的工作。……如果只靠著殺,那么,你殺人,別人又殺你,殺來殺去,人類底歷史也只是一個殺字罷了。……現在不要再提殺字了,我們來說愛罷。如果殺能夠建立起崇高的理想,帶來人類的幸福,那么為什么人類至今還會被囚在一個圈子裡互相吞噬,互相殘殺呢?夠了,夠了!殺得夠了!讓我們來開始那偉大的工作罷!我知道也許我們所能做出的很有限,然而那工作是應該開始做的。……大心,你不要離開我罷。」
熱情之火在她底胸中燃燒,她底話自然地湧了出來,象泉水一般。她堅決地相信這是真理,他一定會被她說服的。
他並不說反駁的話。實在他也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她了。而且他也不願意在他們兩人底最後一次的會面中再為那些不可挽回的事作無益的爭辯了。所以他竭力抑制自己,安靜他底波動得厲害的心,掃去一切悲哀底痕跡,裝出快樂的笑容。
他快樂了。她以為他被說服了,他不會離開她了。於是她歡欣地低聲說:「你不走了!」
他用手撫摩她底散亂了的頭髮,差不多淒涼地微笑說:「淑,不要說這些了。你底話自然不錯。然而我是不能改變我底決心了。想一想因我而死的張為群,我能夠逃避我底命運嗎?我如果能夠永遠和你生活在一處,我是多么願意啊!你知道我多么愛你,然而唯其愛你,我便應該勇敢地接受我底命運,做一個值得你底高潔的愛的勇敢的人。你想一想,要是我看見張為群那樣慘死,他底妻兒做了孤兒寡婦,而我卻苟且偷生地陪伴著你,那么,這樣的人還值得你底愛嗎?從今後每天早晨起床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個背叛同志的思想便來苦惱我,折磨我。那么我哪裡還有精力來和你說愛情,說幸福,說光明的太陽,說自由的空氣,說美滿的世界,說美妙的青春,說充滿活力的生命呢?……你怎么?……我底靜淑!……你怎么?不要怕!……我們談別的更快樂的事罷!……你怎么?……」
她早已聽不進他底話,她已經落在冰窖中了。她抖得象一株在微風裡的白楊樹一樣。他緊緊抱著她。她口裡喃喃著說些他聽不清楚的低語,就象白楊葉底私語一樣。
過了一些時候,她醒過來,她底悲哀漸漸消失,柔和的臉上又現出溫和的笑容來。她不再哭了。
本來女人底愛雖然常常是專制的,盲目的,誇張的,但其中也含得有很多母性的成分。只要她真正愛一個人,便可以象母親愛護小孩子一般地愛他,看護他,只要能夠使她所愛的人得到幸福,縱然犧牲她自己底一切,她也甘願。她想既然他是留不住的,那么又何必再提這樣的事來傷他底心。為了他,她忘掉了自己底痛苦。她並不再想自己以後沒有了他怎樣能夠生活。她現在只想他沒有她,如何能夠去就死。於是她又忘記了剛才的一切,重燃起愛情底烈火,拉他坐在旁邊的一把藤椅上,自己偎在他底身邊,低聲向他絮絮地說那包含著無限的愛情、無限的溫柔、無限的美趣等等的情話。他們又沉醉在愛與被愛的純潔的快樂中了。月光溫柔地愛撫著他們,似乎也在羨慕他們底幸福。
「嘡!嘡!……」掛鐘敲了十下,李靜淑猛省地站起來,理著自己底髮鬢,向杜大心說:「現在,你可以去了,我們底緣份從此了結了。有了今晚的會面,我也就沒有什么遺憾了。」她底態度非常安靜,而且似乎是無情的,其實在心裡,她正哭著血的淚。
杜大心知道這個,倒也有些留戀了。他略為遲疑了一下,但終於站起來悽然地說了一句:「淑,我走了!」也不再看她一眼,連忙走下樓去。
站在欄杆前的她先聽見他底沉重的腳步走下樓,又看見他底瘦長的背影走過水門汀路,開了鐵柵門,頭也不回地向街中走去。她還想多看他幾眼,但樓前那株高大的桂樹遮住了她底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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