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當然莫名其妙,殺人是怎么一回事。不過在前面的人卻非常明白。他們不但明白,而且還正在睜起眼睛看殺人了。
監刑官底大口終於閉了。站在犯人身後右邊的劊子手忽然變了顏色,一隻腳踏住犯人底跪屈著的腿,右手拿著刀。前面在左邊的一個兵士先拿了大砍刀向犯人底臉上猛劈下來,但還沒有到臉上的時候,又輕輕地偏了過去。犯人底身子不自覺地向後面一仰。那個持刀以待的劊子手立刻把他底刀用力地砍下去,的一聲,把犯人底右邊臉皮連著耳朵一起砍了下來,但並沒有完全砍掉,頭還連線在頸子上。霎時鮮血直流,直噴,劊子手底手上和身上都濺滿了血點。劊子手連忙退後一步。撲通一聲,犯人底身子便向前伏倒了。他並沒有死,反而因了這一刀變得更有生氣了。他底身子在土地上亂滾。口裡發出非人的怪叫。他一面又在啃那佈滿了灰塵和血跡的土地,被反剪著的雙手在拚命掙扎,一雙赤足也在亂踢亂打。剩下來的大半邊的臉上還留著一對圓睜的怪眼,這已不是先前的不時開閉的小眼睛了,而且這樣的一對眼睛是從來不曾生長在活人底臉上的。這對眼睛裡含著無窮的痛苦和恐怖。人底眼睛只要和它們接觸一次,那個人就會連脊樑上都起了寒慄。在這個廣場中滾著的東西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受了致命的傷、痛得快死的怪獸了。
群眾中起了大騷動。人們確實激動了。沒有經驗的人害怕起來,開始往後退,但是後面的人卻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么事情,還是拚命往前面擠。閱歷豐富的人自然是鎮靜多了。不過大家都有一種恐怖和不安的感覺。
到底是劊子手看不下去了。他連忙跑過去追著犯人底身體,左腳踏住犯人底胸口,不管犯人底掙扎,活生生地把他底頭割了下來,又一腳踢開了頭。剩下的屍體底項頸立刻縮排去,和肩膀相齊了。從頭座子裡冒出絲絲的鮮血來。帶著鮮血和塵土的頭象一個皮球似地飛滾開了,頭經過一個兵士底面前,又被他一腳向右邊踢去。在幾分鐘以內,那個頭就變成了兵士們底足球。在兵士們底眼裡這應該是很有趣的球戲了。
完了,革命黨就這樣地滅亡了。
演戲的腳色走了,人群中有不少的人剛退出去,後面的人又擁擠上來了。
杜大心早已痛苦到失了感覺的地步。在他恢復知覺的時候,才明白自己是在一個廣大的人群中了。廣場的圈地上只剩下那個臥在血泊中的無頭屍體,在屍體右邊一尺多遠的地方放著一個頭顱和半邊臉皮。在那指手劃腳議論紛紛的人叢中,他聽見背後有人在大聲談話,而且差不多要吵起來了。他留神一聽,原來是兩個中年人在爭論從前革命黨徐錫麟被殺的時候,是否有剖腹挖心活祭恩銘的事。在他底右邊也有人在爭辯。一個老年人憤憤地答覆他底鄰人道:「慘?呸!殺革命黨越慘越好!這班無父無君的禽獸,都應該死得象這樣!」
杜大心底臉上又起了一陣可怕的痙攣,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在戰抖了。他忽然懷疑起來,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時代,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他底周圍是些什么人。那個帶著血和土的圓球似乎在開口說話了:「什么時候革命才會來呢?」這樣的問話還不斷地追逼他,他依然找不出一句答覆的話。他分明記得當這個頭還不曾和這身體分離開的時候,當在他底面前不是這血和肉塊,還是那活潑的大孩子張為群的時候,他也曾聽見過這樣的問話來,而且他也曾幾次告訴過這個人(他底「大孩子」)說,在最近的將來,那個偉大的日子就會來的,那時候誰也不再哭了,誰也不再受苦了,每一家都有住宅,每張口都有飽飯,每個人都有衣服,人們安靜地過著和平的日子。凡是曾害過人、正害著人、將害到人的那班民賊都要滅亡了。他曾幾次清清楚楚地這樣向這個人說過,然而現在就在這個人底面前他底一切的話都沒有力量了。滅亡!滅亡!滅亡的不是民賊,而是這個人,他底「大孩子」。張為群就如此滅亡了。事實明擺在眼前:張為群就如此滅亡了。頭和身體分離開,而且躺在血泊裡。誰相信這個滅亡的人曾經具有一顆恨罪惡、愛正義、為別人求幸福的黃金似的心呢?一個痛苦的感覺象火一般地燒得他底頭髮痛了。
突然有一個清晰的聲音來到他底耳邊:「我死,我一個人死也不要緊。」他激昂地、無可如何地抓住自己底頭髮。他好象在抵抗什么,從他底口裡不能自主地吐出一句話:「不,不能!決不能讓你一個人死!」雖然這聲音是低到旁人差不多不能夠聽清楚的程度,而在他已經是力盡了。
他憤然用很大的努力在那象潮一般湧來的人群中擠開了一條路,出去了。走出了這廣場,又象換了一個世界。他突然覺得是在熱鬧的街道中了。商店依然做著生意,過往的行人依然照常過往,不自然的笑臉依然在到處擺著。電車過去了,汽車過去了,黃包車也過去了。所有的行人似乎都不曾感到在這一個短時間內,死神曾在這附近降臨了一次,如此殘酷地取去了一個人底生命。其實在這樣一個大城市裡,一個人底生命之毀滅本來算不得一回事,何況滅亡的又是一個革命黨呢!然而這時候杜大心底心理卻正相反。他覺得這些車子都該毀滅,所有的過往的行人都該滅亡,而張為群卻應該復活起來。他在絕望的憤怒中,又加重了他底腳步。
在他底前面,又有人在說話了:
「一代不如一代,這話真有道理!」一個有經驗的老年店主惋惜地說。「從前的劊子手,哪裡象這樣!那有名的山東金刀王太的手藝真不錯。我見過他一天殺了七個強盜,臉不紅,氣不喘,真正威風!……你看他不慌不忙地提起刀,一點氣力也不用,輕輕送過去,的一聲,人頭就落地了,齊齊整整,一點也不偏。要是犯人家裡有錢,送了錢給他,他在下刀的時候稍微偏一點,留下一塊頭頸皮在頭上……」
「留下一點皮有什么好處?還要花錢!」聽話的年青學徒疑惑地問,他底經驗太淺了。
「沒有好處?你不懂!為了這一點皮,有的人還花上幾百兩銀子呢!……象今天的革命黨,殺了不準收屍,胡亂埋掉就算了。……從前大清時候有錢的和做官的,犯了事,吃了官司,服了王法,他家裡人收殮屍首,要把殺掉的頭縫在身上。殺了頭的人頸項是要縮排去的,要留點皮才縫得起。……現在的劊子手真不行。……其實現在就是金刀王太還在世,也沒用了,一顆子彈就算完了,誰希罕你有好本事!……我在上海快住到十年了,看殺頭,今天還是第一次!也算是見過了世面。……」
學徒底臉上浮出無意識的笑容。
一個人猛然向前衝來,分開了這兩個人,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了。等到這兩個被撞得偏偏倒倒的人立定了身子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去遠了。老年的店主在暫時的驚惶中說不出話來,但過了一刻又若無其事了。
那些參加過殺頭的盛典的人回到家裡,這天晚上都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他們底夢中,男人拖著辮子,趴在地上,脫了褲子,挨一五一十地數著的小板子;女人也跪在青天大老爺底公堂上,被人拉著她底兩手,隔著她底寬大的衣服,用皮鞭敲她底背。他們挨完了打,謝了大老爺底恩典,被人牽起來,扭扭捏捏地走了。一路上別人用快樂的聲音告訴他們:天下已經太平,真命天子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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