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個愛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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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就常常藉著向她底叔父借書的題目,到她家去,總是在星期天或晚上。這其間我和瑪麗也有過一些故事,現在也不說了。

愛情這東西是生長得最快的,只要它發芽後不曾受到阻礙,那么它在很短的時期內,就會很快地發育到成熟的時候。我和瑪麗間的愛情也是如此,那不可免的時刻便到來了。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和她從影戲場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路上冷清清的,沒有行人。走過我家門前,我邀她進去,她推口說不早了,要回家去。我見她一定不肯進去,便說:‘路上冷清清怪可怕的,我把你送到家罷。’我們就一道走下山去。在路上我們談起今晚的影片,又把話題引到她底身世上去。她說她底父親待她如何無情;又說父親要她去巴黎學戲,她如何不願意;更說世間沒有一個真正疼愛她的人。她忽然眼裡落了淚,就靠著路旁的一株苦栗樹不走了。她小聲地哭著。我從沒有看見過少女底眼淚,而且也絕對不曾想到象她這樣的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會哭得這樣傷心。我自然找了許多話安慰她,但都沒有用。一個強烈的慾望漸漸地把我完全佔有了。我本來挨近了她底身子,這時便貼近她,一把把她抱住。我激動地在她底耳邊說:‘瑪麗,我愛你,我愛你快要愛到發狂了!’我用我底火熱的眼睛望著她。她不開口。然而她底臉發亮了,淚晶晶的雙眼已經告訴了我:我底愛情底自白是得到她底歡迎的。我知道她也愛我。我底膽子更大了。我先在她底眼淚打溼了的右頰上親了一下,她並不避開。然後我就吻著她底潤溼的嘴唇。她也回答我一個動情的接吻。這時我們完全沉醉了。我忘記了一切。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一切都忘記了。就是世界底毀滅,人類底滅亡,在我都覺得沒有一點關係了。

我送了她到家,回來時的心境又和去時的不同了。我覺得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是幸福的。一路上似乎一景一物都在含笑地為我祝福,都在羨慕我底好運。冷清清的路上雖仍只有我一個行人,我也並不覺得孤寂。

從此我們便成了一對情人,至少每隔一天要見一次面。因為在她家裡不便擁抱接吻,不便說情話,我們便指定了一個約會的地方。每天或隔一天傍晚時分在公園裡一個石頭長凳上相聚。我們談著將來的一切:如何先告訴她底叔父嬸母,如何同去見她底父親,求她底父親底允許,如何結婚,又如何同去中國,在西湖上組織新家庭。我們倆天天在好夢中生活著。

然而好夢卻也是不能久做的。命運所註定的東西終於到來了。在某一天我和她約會時,覺得她似乎有什么不快意的事,我問她幾次,她總說沒有。雖然她面帶笑容,但我覺得她是在強為歡笑,不過我也說不出這是什么緣故,這一天的約會帶了點悽慘的樣子。當我把她抱在懷裡的時候,她眼裡含著淚,口裡喃喃說些什么我聽不懂的話。好象有人在欺侮她,她要求我保護她一般。雖然她總說沒有什么事,但我早已料到一件意外的事情快來了。

果然第二天在約會的地方我便不曾見到她,從八點鐘等到十二點鐘,還不見她來。我想她也許因事不能抽身來會我。第三天我又等到十二點鐘,仍然不見她來,我知道她一定不來了。我絕望地走回家裡。

我這一晚心裡一上一下,一翻一覆,不知要怎么才好。我第二天早晨十點鐘起來,梳洗以後,走下樓去。在廚房裡遇見房東女兒。她告訴我昨天八點半鐘瑪麗曾來此告別,並致意我。我大吃一驚說:‘怎么她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房東女兒才一一地把昨天的情形告訴我。原來她底父親昨天早晨來m城,特地接她到巴黎去學演戲。她本不願意,也曾在信函中幾次反抗過她底父親。但她底父親一來,她終於屈服,跟著父親走了。今天早晨我在床上高臥時,正是她和她底父親乘車去巴黎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女兒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呢?房東女兒說到這裡也有點傷感。她又告訴我法國社會上薄命的女兒太多了;她似乎記起了自己被人拋棄的那一段歷史,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沒有話說,回到房裡哭了許久,這時候我也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我所處的世界。我感到自己底孤獨,人生底無味。過後我又回想她從前待我的種種情況。我更明白她臨行時因為怕觸動我底悲哀,所以知道我在約會地方等著她的時候,才來我家告別。可見她臨行時還很愛我,還為我著想。然而她如今已經去得遠了。一點痕跡也不留地就去遠了。這時離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期還不到四個整月。

「我從前不是向她說過,‘我愛你快要愛到發狂了’嗎?這時我真發狂了。一個星期之內,不知道幹了些什么事。在第八天我就病倒了。病好時已是深秋。這一次的打擊算把我底青春斷送了。從此心灰意懶,無復生人的樂趣。我便決定到羅馬憑弔古蹟,到瑞士留連風景。在去年夏天才回到上海來。一到上海,老友n大學校長王君聘我在大學裡教課,一直到現在……」

袁潤身說罷嘆息一聲,又大大地噓了一口氣,彷彿身子輕鬆了許多。過後他頹然倒在躺椅上,似乎精力竭盡了。他又嘆一口氣,補上一句:「至於瑪麗,我以後就沒有再見到她了。」

愛情固然能使人變傻,但它也能使人變純潔。「想不到袁潤身那樣討厭的人,居然會說出這個動人的故事,」杜大心禁不住這樣地想。

大家聽了這樣的故事都很感動。

在一陣難堪的沉默中,鄭燕華說話了:「袁先生,人生的遇合都是有緣份的。事情已經過去,徒然悲傷也是無用的了。俗話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也許袁先生還有更大的幸福在日後呢。」這自然是安慰的話。

「然而我現在又被命運捉弄到第二個情網裡面去了。如果我再得到那樣的結局,那么,如此人生還有何意味,我就只有用自殺來了此一生……」他底臉因了激動而漲得通紅,聲音也戰抖得很厲害。兩隻眼睛燃燒似地望著李靜淑底臉,似乎要從她底不厚不薄的嘴唇裡等候什么樣的回答。

杜大心底臉上起了一陣妒嫉的痙攣,一塊石頭壓在他底心上,深邃的眼睛陰暗起來,好象誰打傷了他。

大家底眼光都集中在李靜淑底臉上。她明白了。一層紅霞上了她底臉頰,她深鎖著眉頭,無言地站起來,慢慢地走出房去。大家目送著她底背影。

袁潤身底紅臉立刻變成蒼白,他張著口,閉著眼,還在微微地噓氣。

杜大心底臉上現出一種憤怒的樣子,他在和一個絕望的思想戰鬥。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找不出話來說。李冷畢竟是主人,他便開口來打破這可怕的沉寂。

「大心,現在輪到你了,怎么不開口?」

「我嗎?我什么也不會說!」這是杜大心底冷冷的、而且含得有苦惱的回答。大家有點愕然,不明白他何以會這樣不高興。不過他們知道杜大心底脾氣古怪,所以也就不追問他。

「好,我代你說一個故事罷,」李冷似乎被杜大心底回答窘著了,但他是主人,到底善於體貼客人,所以他就這樣地替杜大心解了圍。

這時候李靜淑進來請大家到隔壁飯廳去吃飯。在那邊餐桌已經安排好,孃姨也把菜飯端上來了。

吃過飯以後,李冷果然說了一個異常美滿的故事,使得大家忘記了先前的事情。快樂的空氣籠罩著整個客廳。大家繼續談笑,一直到九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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