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可愛的聲音啊,」杜大心想。他也笑了一笑。
「我有一個提議:請每個人說一個笑話,」李冷這樣說。
「有趣!我第一個贊成,」袁潤身一面在擦火柴,燃第二支菸,一面大聲說。
「我也贊成,」大家異口同聲說,只除了杜大心。
「不過,我也有一個提議,請密斯李先給我們唱一首歌,」袁潤身把煙夾在右手底兩個指頭中間,張開口,吐出一口白霧,一圈一圈地騰上了空中,然後他慢慢地說。
「贊成!」大家又是異口同聲地說,不過杜大心仍然沒有開口。
「袁先生總愛拿人家開心,我哪裡配說唱歌?」李靜淑推辭說。
「妹,你就唱一個罷,」李冷在旁鼓舞道,眾人也慫恿她唱。
李靜淑略略遲疑一下,就帶著一種矜持的、嬌羞的微笑答應了。她走到鋼琴前面,坐在琴凳上,揭開鋼琴底蓋子,在鍵盤上試按一下,說道:「這是我新近學來的一首歌:《一個英雄底死》。這是十七世紀俄國農民革命軍領袖哥薩克英雄拉進底故事。在前一期《現代雜誌》上發表的,大家一定都看過。我現在只唱開頭的一部分,唱到拉進辭別未婚妻到頓河地方去煽動革命為止……」
杜大心底臉上突然現出一種異樣的表情,這顯然是一種意料不到的事情,使他感到驚喜了。他底臉為一種光輝所籠罩著。但這時候眾人底眼光都定在李靜淑身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李靜淑說罷,又深思一會,便彈著琴開始唱起來。
杜大心底座位正對著那一面大穿衣鏡,李靜淑底一切動作,他在鏡子裡看得十分清楚。
她底大眼立刻亮起來,似乎在看牆壁上掛的那幅米勒底《晚禱》。林秋嶽、袁潤身、陳冰伯、鄭燕華幾個人都凝神地望著她,眼光裡含得有讚歎和驚異的表情。李靜淑漸漸地完全消失在歌中了。她覺得自己就是歌中人,歌曲就是從她自己底心裡吐出來的話。好象她自己就是俄羅斯草原上的農家女兒,在送別她底將出發到戰場上去的情人,為他歌唱一般。她底眼裡和臉上的表情正隨著歌中的情節變更;臉頰因為激動的緣故,更染上一層薄薄的紅霞。她底青絲一般的濃髮蓋著鵝蛋形的臉,左邊眼角下有一塊小小的白痣,秋水一般的清澄的大眼似乎要穿透牆壁上的法國名畫。天藍色的旗袍裹著這苗條的身軀,胸口微微地起伏著,身子也隨著歌聲和琴音底節奏而略略搖動。在她底不高不低的、白玉一般的鼻子下面,便是那不厚不薄的、充滿血氣的嘴唇,就從那兩片嘴唇裡發出來如此美麗的歌聲。她唱到委婉的地方,她底聲音便是異常柔和,象軟軟的挽不斷的絲;唱到悲壯的地方,她底聲音又是十分淒厲,象深夜裡戰場上的號角。自然地,不疾不徐地,這歌聲好似一串明珠從她底口裡不斷地滾了出來。婉轉時,好似一陣微風輕輕地掠過那沉醉在春夜月光下的大草原;激昂時又如深夜的春潮急急地打著那荒涼的石頭城。
李冷微笑地閉著眼,一面聽著,一面點頭,表示他底滿足。袁潤身顯然是著了迷,林秋嶽不轉睛地望著她。陳冰伯滿意地撫摩他底短短的八字鬍,他底夫人鄭燕華告訴他說,她從沒有聽見過這樣美麗的歌聲。
杜大心不曾看過李靜淑一眼,但又不會把眼光離開那個女郎。因為他望著的是鏡中的她,但也是同樣清楚的。她今天確實更美麗了,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
這時候李靜淑正唱到拉進最後回答他底情人的話。他聽著更有感觸,心裡激動得更厲害。為了不願使別人看見他底臉上的似乎是淒厲的表情,他便站起來,掉過頭,無目的地望著窗外。這一節差不多全是從他自己底深心吐出來的話,現在從這美麗的口裡唱出來更是動人了。
對於最先起來反抗壓迫的人,
滅亡一定會降臨到他底一身:
我自己本也知道這樣的事情,
然而我底命運卻是早已註定!
告訴我:在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
沒有犧牲,而自由居然會得勝在戰場?
為了我至愛的被壓迫的同胞,我甘願滅亡,
我知道我能夠做到,而且也願意做到這樣……
他默默地想著,為他自己底命運而躊躇。他突然感到一種淒涼,覺得在座諸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會得著滅亡的命運,悽慘的結局。一種莫名的悲哀忽然來襲擊他,他覺得自己是十分孤獨的了。
李靜淑底歌聲停止了,袁潤身第一個拍手贊好。其餘的人也附和著。杜大心才回過身子,看了李靜淑一眼,無言地坐在躺椅上。李靜淑關上鋼琴底蓋子立起身,也回到原位。她看了杜大心一眼,杜大心並沒有稱讚她,然而從他底眼裡她看出了他底批評,她滿意了,她底美麗的臉上現出了微笑。不過她還不明白他底眼光中為什么含得有那么多的感激。
「我底話如何?密斯李底這首歌真是一曲仙樂。我真找不出話來讚美了。」袁潤身歡喜得合不住口,兩排雪白的牙齒露了出來。
「我從沒有聽見靜淑唱得象今天這樣好,」這是鄭燕華底話。
「這樣的歌正需要這樣的人來唱,」陳冰伯也笑著說。
「是,這個批評很公道,」林秋嶽感動地說。
只有杜大心不開口。他底深沉的眼睛好象要看穿天花板似的。表面上的鎮靜隱藏不住神經的緊張和內心的激鬥。
「大心,你覺得密斯李唱歌怎樣?」袁潤身看見他不開口,覺得奇怪,便挑戰似地笑問道。
杜大心收斂了他底眼光,他覺得臉快要燃燒了。然而還極力裝出冷靜的樣子,略略點一個頭,要說什么,但沒有說出話來。
「怎么?難道你還不滿意?」袁潤身半驚奇、半氣惱地逼著問道。
「唱自然唱得好,不過……」杜大心努力說出這一句。他底心跳得很厲害。
「不過什么呢?你為什么說起話來這樣地吞吞吐吐的?」袁潤身張開嘴得意地問,一面又在燃第三支紙菸。
杜大心輕蔑地望著袁潤身,過後他底臉上現出淡淡的笑容,他很安靜地說:
「歌詞是我作的。」
這句話使全客廳裡的人都吃了一驚。但一瞬間大家也都明白了,杜大心不會說謊。只有袁潤身一個人有點不高興,但他也不說什么,只是拚命抽紙菸。
「杜先生,為什么這首歌底口氣和《撒旦底勝利》完全不同呢,既然都是你底作品?」李靜淑帶笑地望著他,溫和地問道。
杜大心有點窘,但是他到底找著了一句答話:「在我,這都是從一個共同點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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