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

滅亡 巴金 第2頁,共2頁

「這不是夢?……我真有這幸福嗎?……」他懷疑地、迷惘地自語道。他們互相望著。從她底眼裡又流下串串的晶瑩的淚珠,落在他底臉上,又流到他底唇邊。他任它們流進他底口裡。

「可憐的孩子,你已經不是我從前的大表哥了!……你看,他們已經把你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想分辯說他是和從前一樣,然而他底嘴唇卻背叛了他。他惱恨地說道:「你知道哪個使我變成這樣的?……多年來嚐遍了人間的痛苦的我,想在你底愛那裡求到一點安慰,一點幸福;但你也象其他的人那樣,把我從幸福之國裡推了出來。……而且從那時候起,我便一天一天地走向痛苦之淵。沒有愛,沒有光明,沒有生命。我靠著生活的,除了這微小的維持生存的物質而外,就是一個痛苦的、黑暗的思想。我受夠了人們底嘲笑和詛咒;我也看夠,演夠了人世的悲劇。……四年來,我想把我從你那裡失掉的愛取於人們,施於人們。……然而對於我底愛,人們只拿陷害,仇恨,掠奪,欺騙來報答。……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些在表面上對我講愛人類愛真理的人,胸中正藏著一個極其惡毒的心!……他們正戴著愛底面具來吃我,吃人。……我實在不能愛了!……也不要那吃人的、虛偽的愛了!……」一陣悲憤塞住了他底咽喉,他底臉上起了可怕的痙攣。他不能再說下去。

她卻不再哭了,好象也不曾聽清楚他底話。她底眼睛發亮起來,她分辯似地溫柔地說:「我不要聽你底這樣的話,這也不是你應該對我說的。……我要給你帶來世間最熱烈、最真誠的愛,我要把你從痛苦之淵裡救出來。……你從人世所受過的一切痛苦,我要以同量的、女人的愛來償給你。我要象母親一般疼你,妻子一般戀你,女兒一般愛你。……」

然而悲憤還壓著他,過去的一切阻止他發出一句哀憐的、安慰的、感激的話,反而使他底痛苦、失望和憤怒大大地增加了。

「不,我不要愛,也不要女人底愛了。我為什么要愛你們女人呢?不錯,你們是母親,你們把我們帶到這個可怕的痛苦世界中來。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你們把我們關在慈愛的家庭監獄裡。為了你們底愛,你們竟把你們底偏見、你們底無知一起傳給了我們;我們長大成人的時候,你們又把我們拋到這殘酷無情的社會中,讓我們這些嬌養慣了的孩子被人摧殘,受人踐踏。……你們是妻子,是情人,是伴侶,你們騙去了我們底愛情,你們掠奪了它,拿它來作你們底裝飾品、你們底消遣品,你們需要它的時候,就儘量地玩弄它,玩得夠了時又把它拋棄了。……你們是女兒,你們叫我們做你們底奴隸、你們底牛馬,來裝飾你們,打扮你們,滿足你們底奢侈的慾望、物質的享樂,給你們找一個可人的夫婿……」

「不要說這個!……我們女人做你們男人底奴隸,已經有無數的年代了……」她掩了面哭,哭得十分悽慘,他不禁起了寒慄。

然而這時候他覺得他不是在向著他熱愛過的表妹說話,坐在他底床沿上的也不再是他底表妹,好象只是那個做了無數年代的奴隸的、所謂「女人」的生物了。他覺得她不該只是這樣哭。他底憤怒又使他說下去:

不錯,你們做了無數年代的奴隸,然而可曾有一個時候,你們想站起來做一個自由的人嗎?無數的年代過去了,你們竟沒有反抗的念頭!……你們中間懦弱的就做了男人底柔順的奴隸,強項的就做了折磨男人的主人。……你說,如果你們還有一點自由人底感覺,那珠玉的首飾,華麗的服裝,香豔的脂粉,難道不會壓碎你們底頭腦,燒灼你們底身體,染汙你們底面貌嗎?你知道那些東西是什么做成的?……

「你不記得,你……當我勸你離開家庭的囚籠的時候,你不是拒絕了我底提議,甘願到賴家去做奴隸嗎?去做你不愛的、不認識的那個人底終身伴侶嗎?……你們天天訴說做奴隸的苦,可是一旦到了一舉手就可以打碎鐐銬的時候,你們反而退後了。……你們實在是甘願做奴隸的!……」

「……」

「犧牲,……為什么要這卑下的犧牲?羔羊溫順地送到虎狼底口裡,而美其名日犧牲!奴隸甘願跑去讓主人凌辱,而美其名日犧牲!……你放棄了一個做自由人的機會,跑去做奴隸,也美其名日犧牲!……你這種犧牲究竟使誰得救了?……你底母親?姓賴的?你自己?這種奴性的懦弱的犧牲,只有使人類墮落!……我詛咒它!……我也憎恨你!……去罷,我不愛你,我不愛你們女人。……」

他底聲調異常激昂。他說話時並不看她,而且拚命把聲音提高,來壓倒她底哀泣。

她似乎並沒有在聽他底話,卻俯下她底頭吻他,冰冷的眼淚又落在他底灼熱的額上,她用慈愛的聲調,象母親責備孩子似地說:

「可憐的孩子!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你不明白你說些什么話。沒有愛,一個人還能夠生活嗎?……」

他想答覆,但這一次他底咽喉真正被阻塞了。他掙扎了許久,總不能說出一句話。

遠遠地他看見了一個大的泥沼,在裡面跪著許多豔裝的女子,她們只是在哭。猛然地,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他從床上跳下來向前撲過去,一面憤怒地叫道:「去罷,我不要看你們!」

椅子阻擋了他,使他跪拜似地跌在地板上。有人用莊嚴的、差不多音樂似的聲音在說:「我要用我底愛來拯救你。」他抬起頭來,看見前面是一片光明,在光明中立著一個穿白衣的女子。她底面貌是如此莊嚴,如此溫柔,如此美麗,如此光輝,他不禁軟化了,無力地睡倒在地上。

一切都是夢景。在什么時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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