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郊外藏蹤激昂發奮關東浪跡淪落相逢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原來那個智通和尚,在大除夕之夜,想著時間是不問僧俗,也一人過起年來,不料到半夜,他就圓寂了。惜時走到和尚屋子裡,只見他斜躺在炕上,緊閉著雙目,兩邊彎的眉毛,將大半邊眼睛都罩住了,臉上不是酒醉的紅色。卻是慘淡的紫色,不但是臉上紫了,一隻手斜壓在胸口,也一樣地紫了。炕上有一隻大海碗,碗裡有一大塊肉骨頭,和雞腳雞翅膀,一把酒壺,和一雙筷子,都在和尚身邊,惜時先還以為和尚醉了,近前一看,他的顏色不對,再一摸他的手其冷如鐵,這才明白和尚是醉飽之餘,已經涅槃了。

自己是跟和尚同處一廟。如今和尚出了事,絕不能置之不理,可是昨日還好好地,大吃大喝,今天突然死了,恐怕也會受地方上人民的責難。因之站在屋子門邊發呆,對了炕上這個和尚死屍,沒個做道理處。自己一人,發了許久的呆。忽然掉轉身,向頤和園街上跑來,首先就找著孟排長,報告這件事。未免要負一些責任,請孟排長和他做主,孟排長一口答應,這不算回事,親自陪著他,往警區報告。一個老廟裡,死了一個老和尚,本來算不得一回事,但是黃惜時巴巴地將孟排長一路找來,分明是找他保鏢,這倒很有可疑,若不是他做虧心事,為什么要軍人跟著一齊來報告呢?當時有了軍人同來,也不敢怎樣難為他,只是心裡將黃惜時三個字記著,通知了地方上的村正,將老和尚收埋了事,廟宇暫行封閉。俟覓得僧人住持,再行開廟。

如此一來,黃惜時又不能在這廟裡落腳了,所幸這街上兩家茶館,自己是很熟的,託了孟排長出面,和長春軒茶館掌櫃的商量,替他們店裡記著來往賬,不支工錢,也不吃伙食,就是白天用些茶水,晚上容他在暖炕上睡覺。這家掌櫃的佟在田,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還有些不願意。惜時言明瞭,只要度過一時,待天氣暖和,就離開頤和園,要另找出路,這才答應了。黃惜時自己,終日和一班無知識的有閒階級廝混著,志氣頹唐得厲害,因為穿西服皮鞋,和下等社會的人在一處,不但人家看了要笑話,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合調,所以將全身西服,完全賣去,買了一件灰布棉袍在毛繩褂子上罩著,這件毛繩褂子,既是細小得束縛在身上,那件棉袍子,又是大個兒穿的。套在衣服上,來免晃盪著不適合身體。頭髮長得有兩寸來長,乾燥燥地,蓬鬆著像頂毛氈帽一樣,而且頭上沾著許多幹灰,非常之難看。他腳上拖了一雙大棉鞋,走起路來,踢踏作響,在形容上至少是大了十幾歲年紀。

這茶館裡是每日下午兩點以後才開始說書的,在未說書以前,沒有事幹,也沒有人來和惜時說話,他只籠了兩隻袖子,伏在那長板桌子上打瞌睡。這吃飯的問題,卻幸他會寫信的這個名聲,已經傳揚開去,這西苑的兵士,沒有人不知道長春軒有一個會寫信的先生,不斷地來找著他寫信。寫一封信,就送他四五十個銅子。有時三四天寫一封信,有時一天能寫六七封信,取長補短,每個星期,總有十封信可寫,大概有一元以上的收入,這不必吃什么好東西,大概一日兩餐,總可以將肚皮混飽。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國曆四月天氣,北方雖然春遲,這個時候,也就楊柳垂條,桃花放蕊,東風吹到人的臉上,已經覺得不冷。茶館子裡的格子窗戶,一齊都卸除了,敞著大鋪面,春風滿座。人在鋪子裡喝茶,望著對面頤和園裡的萬壽山,層層的宮殿。在綠樹葉中,自然人事,兩得其妙。惜時雖然是終日與慵保為伍,不過是不捧書本子,至於他心裡原來的,聰明,當然還不曾閉塞。這時他抬頭向外一看,想起自己有言,一到春暖,就離開這頤和園,於今天氣已經暖和有一兩個月了,還不曾有離開茶館的打算,就算勉強離開這裡,宇宙茫茫,自己卻向哪裡去投奔?若不離開這裡,就這樣寄居在茶館子裡,靠寫信來混兩餐飯吃不成。

他心裡如此想著,人伏在一張長板桌子上,面朝了門外的萬壽山,只管發愣,掌櫃的佟在田,這天也是閒著無事,泡了一壺上等香片,一手撐在桌子上托住了頭,腳架在板凳上,搖撼了膝蓋,另一手摸了茶壺蓋,也在那裡閒著出神,偶然一回頭,看到惜時那種樣子,便道:「老黃!今日天氣很好,你不到園子裡逛逛去!你瞧那些城裡的學生,成群結隊,帶了吃喝,老遠地還跑了來逛呢!你也是個學生出身的人,怎么不去湊個熱鬧去?你認識守門的,反正不買票。」

惜時的頭,依然向正面的萬壽山望著,冷冷地道:「你以為我還很高興嗎?你想,人家也是青年,念著書,還找個樂子出來散悶散悶,我不但書念不成,現在還落個無容身之地。」

佟在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彆著急!以前我不讓你久住著,是不知你為人,不能不限個時候,免得將來有什么事為難!現在我們相處了這樣幾個月,我知道你這人是個極安分的人,你在這裡,又不攪亂我什么,白天坐半截板凳,晚上睡半邊炕,礙著我什么?再說你多少還替我做些事情啦!我好意思轟你嗎?」

佟在田口裡說出一個轟字。惜時心裡,就夠不好過的,不過在他這沒有知識的人說出來,已經覺得這是好話,也不能怎樣去批駁人家,因之微笑著點點頭道:「您說的是,我也很感謝,可是您想我一輩子就這樣了事嗎?」

他如此一說,問題就大了。佟在田不能說什么,惜時自己,依然兩手伏在桌上,只管向前觀望著。半天,忽然聽得有人喊道:「這個地方有個小茶館,就在這裡灌一壺罷!」

惜時低了眼光向鋪面前一看,不由魂飛天外,這並不是別人,有七八個女生,站在遠處,一個女生,提了兩個熱水壺走將進來,她穿了短衣襟短袖子的條子黃綢旗衫,手臂上搭了一件藍色夾大衣,臉上曬得紅紅的,那正是白行素,所幸她的眼光一直向前,並不朝側面看來。惜時在這個日子,脫了裡面的毛繩衣,外面沒套著那件灰布大棉袍,如何可以和舊情人見面,可是要躲也躲不及。趕快將臉向伏在桌上的兩隻手臂裡面一藏,當是睡著了。

耳邊聽得有人道:「密斯白真不在乎,怎么到這種茶館子裡面來灌水。」

卻聽到白行素道:「這要什么緊!我們要的是開水,又不要他的鋪子,水燒開了,都是一樣,你們還說到民間去呢!連這樣小茶鋪子裡的開水都不喝嗎?別的還能談嗎?喂!夥計!給我們灌兩筒子開水要多少錢,」聽她那聲音,分明是指著自己當夥計,若告訴她說,我不是夥計,縱然臉不朝著她,自己的聲音,也許她依然聽得出來,因之只裝是睡著了,並不答覆。

白行素似乎很有氣的樣子道:「這個人像死了一樣,叫著他老是不理。」

惜時聽說,心想:「你倒罵起我來了,不過罵聲是聽了。」

自己依然做不得聲,所幸佟在田不曾走開。聽了她的聲音,和白行素來說話。白行素道:「你們店裡的夥計,怎么這種大模大樣,人家叫到臉上來,他只管裝睡,這樣青天白日睡覺的夥計,還能要嗎?」

佟在田道:「小姐!你看錯了,他不是我們這裡的夥計,您別瞧他這樣,人家也是當過大學生來的呢!」

他說了這話不要緊,卻聽到大門外哈哈一陣笑聲。又有人道:「不止是大學生,應該叫著博士!古書上對於茶館裡的夥計,不是叫著茶博士嗎?這個博士,真個用不著出洋,就可以得到手呢!」

惜時聽到那群女學生,這樣的羞辱,真恨不得跳了起來,向她們對質兩句:你們怎樣知道我就不是大學生,我和你們比一比肚子裡的墨水!只是白行素站在面前,自己拿什么臉面去見人,只好低了頭,依然裝睡著。偏是那位佟在田掌櫃的,不服女學生說的那句話,答道:「各位小姐喲!別小看了人。他真是個大學生,落難落到這步田地,他的筆下,還真是不錯。這西苑的軍營裡,誰不知道寫信的黃惜時。」

這時,只聽到「啪吒」一聲,好像一個熱水筒摔落在地,接上白行素很重的聲音,問了兩字,「什么?」

惜時到了這裡,千萬也不能再裝模糊了,忽然跳了起來,用手袖子擋住了臉,頭藏在袖子底下,如一陣風似的,就向外面跑了出去。這一跑足有一里之遙,直把街道都跑完了,站在田陌上,手扶了道旁的一棵小柳樹,望了遠道的西山,只管出神,眼睛裡兩眶眼淚水,幾乎要搶著流了出來。

自己心裡想著:真不料在這種地方,偏偏會遇到了她,是了!她們必然是邀了女同學出來做春季旅行,她的近況,雖然不知道是怎樣了,但是依然做她的大學生,是不會有什么阻礙的,而且她興致是這樣的好,當然環境甚佳,不過她和女同學出來,不和男同學出來,也許她還沒有得著新的愛侶吧?只聽佟在田叫了聲黃惜時,她手上的熱水筒子,竟是啪吒一聲,落到地下來,她這種驚異之處,當然是很關心我的,那么,她還是未忘情於我呀?我這樣一跑,不知她在那茶館裡,所受的感觸如何?好在她為人很持重的,對了那些女同學,大概不能表示什么失意的樣子,不過這樣一來,真是予她一種難堪的了。我自己不爭氣,乎白地讓故人丟臉,我真是對不起人。想到這裡,望著眼前,一溝流水,恨不得鑽了下去。又想,假如我老在這裡站著,她或者找著來了,也未可知,她問起來了,我又何辭以對。想到這裡,彷彿白行素在後面已經跟著來了,立刻就走了開去,自己糊里糊塗地,只管順了兩隻腳走去,也不知走有多少路?回頭看看西山,已經在很遠的身後,自己也有些疲倦了,就在行人路邊,一片草地上坐著。

心裡慢慢地,依然想到白行素身上去,假使她和佟在田追問起我流落的情形來,少不得她也會說我自甘墮落,所以有今日。我對茶館子里人說,我只是家裡鬧水災,自己又害病,所以窮到這個樣子,那些無知識的人,為了這話,卻也和我表示相當的同情,若是知道我是自做自受的,今天回到茶館子裡去,少不得大家又要盤問我一陣。我已經受夠了城市社會的指責,所以跑到鄉下來,難道我還能受這些無知識人的攻擊嗎?我決不回到長春軒去了,然而不回去,向哪裡走?那個破廟,已經是封了大門,要進去也不可能,若回北京去,一身之外,己無長物,如何又能回會館去?想來想去,簡直沒個辦法。

看看日落西山,大路上卻有一群驢子,響著鈴聲,踢著道路上的飛塵,掀起多高,那驢子全是姑娘們騎著,嘻嘻哈哈,一路笑了過來,心裡靈機一動,這不要就是白行素過來了吧?連忙將身子向那高坡的路埂下一縮,但伸出一點頭來,看看過去的是些什么人,果然其中有個白行素,她在驢背上默然無言,手牽了韁繩,半低了頭,只管向前走著。可是那驢子走了不多少步,她就要向後回頭看上一次,一直待驢子走到地平線以下半截去了,她還是不住地回頭來看著。

惜時嘆了一口氣道:「故人情重。」

只是我呢,站在這大路的埂下,兩眼發赤,曠野的春風拂到身上,似乎有一種幽靈在那裡告訴自己,你不覺得慚愧嗎?這一條大路面前,卻要穿過一條鐵路,這時「轟隆」之聲大起,一列火車,在一叢黑煙之下,風馳電掣地飛了過去,心裡忽然起了一個感想,這個世界,真是黃金時代,無論什么事情,都非錢不行,假使我有錢,我就不必受窘在北平,可以痛痛快快地坐著輪船火車,無論什么地方,聽我所可了,但是無輪船火車以前,人就不出門了嗎?沒有錢,不乘輪船火車,我用兩隻腳走開北平,總是可以的!現在世界上許多好遊歷的青年,都徒步旅行全球,身上並不帶多少川資,人家有了事業,有了家庭,還要擺脫一切來,遊歷,我是個無掛無礙,一無所有的人,為什么倒不能走?我現在住的地方沒有,吃飯的地方,也是沒有,至少走遍了中國,也不過窮困。我到這種地位,假使我徒步走遍中國做出一本遊記來,賣得了幾個錢,我再來求學,再來找事業,有何不可!我有腦力,有手有腳,我就能奮鬥。好!我就是這樣辦,我徒步旅行,還不像別人,反正是窮得叫花子一樣,不怕強盜搶,不怕賊偷,也不怕地痞流氓訛索。晚上睡在破廟裡可以,睡在人家屋簷下也可以。東不通向西,南不通向北,哪兒都可以去。現在所認為有問題的,就是每日這兩餐飯,將來不知怎樣辦?然而這也沒有多大的問題,許多徒步旅行的人,不都是身上不帶川資,靠了到處演說和賣相片,一截路一截路地混了過去嗎?人家能做,自己也能做呢!

想到這裡,伸手在懷裡掏了一下,卻摸到有七八毛錢,有了!這七八毛錢,就是自己周遊全國的資本,以後創造出新事業來,都在乎這區區的資本上了。這樣想著,在百無聊賴的時候,忽然大為高興起來,一人站在土埂下,只管踏來踏去,心裡可就計劃著,這七八毛錢,要怎樣的一本萬利去開始經營?他一人這樣地徘徊了一小時之久,有了辦法了,當時太陽已快落山,蒼茫四顧,看到離這裡一二里地,有個村子,且在那裡住了一晚再說。於是望了那村子外的一叢樹林,慢慢地走了去。

那村子外正有個土地廟,有三棵大柳樹遮護著,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個臨時旅社,當時看著廟的前後,也沒有什么人來往,於是低了頭將佛桌上積的塵灰,帶吹帶掃,就在上面坐著。天色一黑,就躺下去,雖然還不曾吃過晚飯,因為全副精神,都注重到徒步旅行的這件事上去了,也就忘了一切,深深地想著到了半夜,方才睡去。這半年以來,惜時雖然受盡了痛苦,然而在露天之下,石案之上睡覺,總還是第一次。那曠野的晚風,向人身上吹來,冷得人身上抖顫不已,因為自己貪睡得厲害,始而不過是在佛案上將身子扭了幾扭,到後來冷得身子實在不能支援,只好坐了起來,在地上走著路。再說一條脊樑骨,在石板上硬碰硬的過了大半夜,也覺脊樑骨痠痛得可憐,心裡就想著,這不是辦法,不如到了明日白天,在太陽底下,找塊草地安息安息,補過這一場覺。因之索性不睡了。就離開了村子,暗中摸索,走到天亮,好在自己單身一人,行動是十分自由地。

當日到了城裡,買了一冊日記本和兩支鉛筆,揣在了身上,又買兩毛錢窩頭,用一張舊報紙包了,即日順著到天津的火車路,就旅行起來。行了兩天,窩頭業已吃盡,錢也只剩了二三十枚銅子,這就應該設法,因為行了兩天,一路籌思著,也有了一個主意。

這日走到了廊房鎮,乃是一個小站,當地有商會,有小學校,自己先見了小學校長,說是個徒步旅行的,沒有什么要求,願意在學校裡說兩點鐘的故事,略得一點錢,以便做兩三日的路費。那校長和他談話之後,證明他是受了高等教育的青年,他不至於是衣食不給的人,說是徒步旅行家,沒有什么不相信的。

當天晚上,這個校長和他邀請了地方上的紳商,開了一個會。惜時就把他兩月以來,在茶館裡聽書所得的教訓,神而明之,就演講起來,在座的人,聽他所說的書,既是很有趣味,而且談吐屬雅俗共賞,沒有下流習氣,大家都很滿意。惜時在場開口募捐,所望於人的,又並不多,只是幾毛幾分,也是好的,因此一場演講,並不費什么事,就捐了一二十元。這件事小小一試,總算成功。於是他就用了這個法子,順著鐵路走去。在他的原意,南方是不必去,風土人情,各省和家鄉,多少有些相同。黃河以北各省,交通也很便利,倒不如到東三省邊境上去走走,自己這番遊歷,不光為個人擴充眼界,也當把內地人不大知道的東北情形,調查一些,介紹給國人。如此想著,就臨時決定了按著北寧路一直線,向前走了去,因為沿路演講,到了大些的城鎮,又要逗留兩三天,所以走了四十天,才到了瀋陽。

這正是陽曆五月天氣,關外的草木,還有些嫩綠,好像自己在關內把這挽留不住的陽春,一直送到關外來了一般。旅行的人,自然別有一番興致,惜時一路行來,募捐所得的款項,雖沒有置什么行李,但是已經把自己的衣服,製得較為清潔整齊。所經之處,都有地方團體,在他的一大厚冊題名簿上簽字蓋章,這很可以證明他是徒步旅行家。他在北平讀書的時候,曾認識一個遼寧同學,記得他的通訊地址,是城內立志中學,自己是個徒步旅行家,談不到什么衣冠問題,這樣去見他,他當然也不疑心自己是逃命而來的。於是到了城裡,就訪問立志中學的所在,一直尋來,在惜時未出關之前,覺得東三省是邊省,那省會總是很簡陋的。當他由新車站走上大街,經過大西門的時候,不由他不大吃一驚,那進出的汽車馬車,一輛跟著一輛,將街中心指揮的巡警,夾峙著走動,在上海地方,這樣的現象,當然是司空見慣,就是南京北京,這樣的街道,也沒有多處,至於故鄉的省會安慶,雖在揚子江邊,做夢也想不到有此一日,邊省的省會,原來是這樣熱鬧的,由城市裡更推想到鄉下去,這東三省的地面,應該是怎樣的富麗呢?

走進城來,看看那街市,也就是個縮小的北京,最奇怪的,便是學生一類的青年,十有其九,都穿著西服,女學生的裝束,除了頭髮比關內的女生還要長些而外,那薄而且長的綠旗衫,光而且亮的高跟皮鞋,絕對不亞於北京城裡的摩登學生。自己原想著,到北京唸書去的東三省學生,也許家裡的錢,寄得格外地多,所以比別省的學生要奢華些,於今到瀋陽來一看,原來知識青年們,根本就是這樣歐化而又奢華的,這大概他們的父親,都是大地主,大批的農產物換來的金錢,讓他們這樣子放開手來花費吧!一人這樣地想著,對於這些問題,只管思索著。心裡在想:我的遊記上,第一件事,就可以大書特書我進城來的這種感想吧!

正如此長思,忽然一個人由身後趕了來,在當面站定,向他打量一番。惜時抬頭一看,這也是在北京一箇舊同學,但是卻沒有多大交情,因問道:「你不是金鞏城君嗎?」

金鞏城見他穿了灰色布的學生服,戴一頂大草帽,肩上背了一根白木棍子,棍子上掛了一個小小包袱,滿臉油汗,黃中帶黑,正是一個長途旅行家,便也笑起來道:「果然是黃君,我看到報紙上登了你的相片和你的名字,以為你早該到了,不料你到今天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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