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將皮包打了開來,惜時上前看時,裡面一卷一卷的鈔票,比字紙簍裡的紙,還要充滿。那店夥伸了手進去,將鈔票幾疊拿出來,都放在桌上。他笑道:「黃先生!你點點數目罷。」
惜時於是將鈔票拿起,一張張地掀著,點起數目來。這些來送錢道賀的人,真是爽直,連小賬也不要一文,就這樣悄悄地走了。
錢真是樣好東西,無論什么人,都得為了它而屈服。黃惜時偶照回頭看時,只見米錦華穿了粉紅色的旗袍,笑嘻嘻地站在身後。惜時正想說她兩句時,她握著惜時的手,將頭偎著他的肩膀,用很平和的聲音向他道:「惜時!你還怪我嗎?」
惜時說:「哼……」
錦華拉著他的手,同在床上坐下。笑道:「我現在很後悔,您饒恕我罷!」
惜時被她擁抱著,心先軟了,就是想說她兩句,心裡想說,口裡也說不出來。結果,是讓她麻醉了。
只在這時,房門一聲響,擁進十幾個人來,把桌上的鈔票,一陣亂搶,完全拿了走。惜時跳了起來,要上前去搶,被一個強盜,反手一掌,打得自己向後一倒,出了一身臭汗,兩眼漆黑,眼前的東西完全都看不清楚了。這一嚇更非同小可,莫非是我雙眼睛瞎了,於是竭力將眼睛睜著,打算恢復光明的原狀,可是全身只管用力,人動轉不得,只管要喊叫,可是口裡叫不出來,掙扎了許久,好容易睜開了眼睛,向前面一看,倒有些模糊的白影,卻是離著好遠,用手摸摸身邊,倒很柔軟,原來並不倒在地下,卻是睡在床上,閉了眼睛定定神,再睜眼向前看,這才看出,那模糊的白影,是院子外屋脊上的雪,天空上有幾點星光,在玻璃窗子裡,還可以看得出來。這是天色黑了,屋子裡沒有上燈,所以並非被人家打得如此,身邊並沒有女子。院子裡靜悄悄地,也沒有什么強盜,分明是自己做了一場夢,夢中中了頭獎了。不過人是醒過來了,依然懶得起身,躺在床上,靜靜地想那桌上疊著鈔票的滋味。固然,這是一場夢,可是有一天我真中了獎券,那滋味又何嘗不是這樣。記得睡覺的時候,獎券是拿在手裡的,手捏了一捏,獎券並沒有拿著,不由得跳了起來,趕快找獎券,只是這屋子是今天新搬來的,一切傢俱的位置,都不大熟識,如何可以摸著燈火,所幸爐子裡的煤火,依然還抽著火焰。屋子四周,還對映著看得出來。自己立刻跑了出去,和長班討了一盒火柴來點燈。
這館裡的長班,以前和惜時見過一面,知道他是黃守義的同宗,後來因他打聽黃守義的下落而後,匆匆地就走了,看那樣子,好像很懊喪,心裡想著,不要這個人就是黃老先生的兒子。這次惜時搬進來了,看他那魂不附體的神氣,用錢又一點打算沒有,更猜了幾層準。於是見著會館裡寄住的先生,就把這事報告一遍。照住館的章程,本來要先得會館值年的館董認可,然而這時會館裡有的是閒房,館董又因家事,很久不曾到會館來,所以惜時自行搬進來,並沒有人注意到他。這時長班到處報道,不認老子的那個姓黃的來了!他一搬進會館之後,籠一爐子火,就在床上躺著發愣,原來給他預備了火柴油燈的,可是他坐到黑過了一點多鐘,才出來找火點燈,這個人怕有什么毛病。
黃守義被兒子驅逐這一幕戲,大家都是聽夠了的,一聽黃守義的兒子也來了,大家當是一樁新聞,都要看看他是個什么樣子,這時惜時正亮上了燈,會館裡人悄悄地走到窗戶邊,由壁縫裡向裡面張望進來,見他一人在屋子裡,很是忙碌,時而開啟箱子亂翻一陣,時而搬出網籃,將裡面的東西,都抖亂起來,時而開啟桌子抽屜,時而掀起床上的被褥。看他的樣子,很像是在找什么東西。他越急越找,越找也就越亂,網籃已是撿過一次的了,有些東西還不曾撿了進去,這次又再撿一次。這個屋子裡,也不過是他一個人和兩三件行李,倒弄得亂作一團。
有兩個人起了疑心,立刻找著長班告訴他道:「我看這個姓黃的,多少有些神經病。不要搬過會館來,就出了亂子,你可以到他屋裡去瞧瞧。現時他在屋子裡滿屋子亂轉,看他是在幹什么?」
長班聽到這話,就提了一壺涼水,假裝和惜時添水,走進他屋子裡去。
惜時正將箱子放在床上,開啟了箱蓋,自己斜靠了箱子站定,只管低了頭傻想,雖是有人進來了,他也不理會,只當不曾看到一般。長班將爐子上那壺蓋掀開,用涼水斟了下去,搭訕著向他道:「黃先生!這爐火快不行了,我搬出去和您添上一爐煤吧!」
惜時依然在那裡低頭想著,他說的話,似乎聽到,又似乎沒聽到,隨便地點點頭。
長班望著他許久,才道:「先生!您丟了什么東西沒有找著嗎?」
惜時還是點點頭。長班道:「也沒有第二個人進來,東西丟不了的。丟了什么呢?我替你找一找吧!」
惜時這才說話,向他道:「有幾張要緊的稿件,現在不見了,找了半天,始終也沒有找著。」
長班道:「那紙有多大一張呢?」
惜時道:「不多大一張,是信封套套著的。」
長班道:「那樣子小,也許您順手一揣,揣在袋裡了吧?您摸摸看。」
惜時聽說,果然伸手一摸,掏出手來看時,一大束信封捏在手心裡,不由得「哎呀」了一聲。長班道:「就是這個吧?」
惜時將信封拿在手上檢點了一番,並不少一張獎券,但是不好意思說全找著了,點點頭道:「還差一兩張,找不著,就算了。」
長班笑著捧了爐子出去添火,也就不說了。
這樣一來,倒讓惜時加倍地難為情。坐著定了定神,反是頭暈眼眩起來。箱子網籃,一概都懶於檢理,就這樣躺下了。到了次日,他走出房來,見會館裡同住的人,都目灼灼地向自己張望,倒有些莫名其妙,而且有兩個人在一處的時候,當自己走過他們面前,他們就竊竊私語起來,雖然不知道人家說些什么?可是他們沒有好意的批評,那是絕對無疑的了。自己雖然想少出房門,可是住會館和住公寓不同,會館裡住上幾十人,只有一個守門的長班伺候,哪裡管得許多,所有飲食起居的事情,差不多完全自己料理。
在這冬天,第一便是這爐火,自己醒過來之後,在床上便喊著長班,打算學住公寓的時候一樣,等茶房送進爐火來以後,屋子裡熱烘烘地,然後再起床。不料由早上八點鐘熬到十點多鐘,長班依然不曾進來,只好自己下床,將爐子搬到屋簷下,放下紙片木炭,擦了火柴,把紙點著。那爐口裡燒出來的青煙,向人臉上直撲,眼淚水拋沙似的滾了出來。眼見爐口裡冒出火焰來,這可以添上煤了,可是煤球和木炭,都堆在窗戶臺下的,那木炭可以用指頭箝著,放到爐子裡去,這煤球可不能一個一個用指頭箝著。躊躇了會兒,望著煤球堆出神。
那爐口上的火焰,更冒著洶湧了,不能再等,只好兩手在地上捧了煤球向爐裡放進去,兩手立刻染上一層黑漆。眼睛被煙燻著,也不能用手去揉擦,抬起袖子,在眼上擦了幾擦,看看這兩隻手,實在忍不住。走到房裡去,想找點水洗手,臉盆又是乾的,只好右手拿了茶壺,將冷茶向左手淋著,淋過了,再淋右手,兩手淋得溼溼地,撕了兩張報紙將手擦著,雖沒有乾淨,但手涼著,也再受不住冷茶淋了。再跑到外面來看時,那爐子裡一絲煙也沒有,原來火勢冷過去了,爐子裡的煤球,已是添得滿滿的,要重新引火,非把煤球取出來不可。昨天安置傢俱,又不曾買得火箝火筷子,如何取得出來,要將爐底翻轉來,將煤球倒出來吧,這白爐子很像一口壇,它是泥質的,而且套著一個鐵片架子,倒得不留心,就要把爐子碎了,沒有法子,只得再用手把煤球一個個地向外箝出來,可是一爐煤球,總有一二百個,等他把煤球全箝出來時,連兩隻袖口,都染成了兩個黑圈。頭髮披到口裡,灰塵撲了滿身,都不能用手去管理,而且這屋簷下的雪風吹到身上來,是十分的難受。鼻子裡拖出兩道清水鼻涕,一直拖到嘴唇上來。兩隻手不但是黑,而且凍得皮膚全打起皺來,在廊簷下,簡直是站不住了。火又籠不著,只好蹦跳著來去,藉此取暖。
到底還是長班的婦人向後院來送茶水,看到黃惜時那個樣子,很是不過意,就笑向他道:「這位先生初到北京來,大概不會籠火吧?讓我來替你籠上罷!前面門房裡有水,您自己帶盆去舀罷!」
惜時聽到這活,真像得了皇恩大赦一般,就到屋子裡去拿了臉盆到門房裡來。這門房的房門,用鐵繃簧絆住拉開門來,後又關上了。那屋子漆漆黑地,中間一個大鐵煤爐子,裡面火焰衝出一尺多高。爐口四圍,放了兩把鐵壺,一大堆煤球。那壺裡的水,沸騰起來,把水灑在煤球上,哧哧作響,透出一種惡劣的臭味,加之爐圈上又放了一雙男鞋,一雙尖頭女鞋,烘烤出那股汗味來,簡直燻人的頭腦子。
那屋子坐著一個老婦人,是長班的母親,她看到惜時進來了,倒是講規矩,搶著上前,接了臉盆過來,就把壺裡的水給他斟上。破桌子邊,放了一口冷水缸,桌上有煤油燈,有整束的大蔥,有破舊的灰色香爐,還有兩雙破汙襪子。那老婦人就在襪子邊拿了一隻破碗,就在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向盆裡滲著。她道:「先生你先回房去罷!你還得沏茶,我把開水壺提著,送到你屋子裡去。」
惜時在這屋子裡,實在受不了這一股子臭味,也只好依了她的話,先回屋子去。不多一會,是長班將水送了來。他也不徵求惜時的同意,在茶葉瓶裡抓了一把茶葉,就和他放到茶壺裡去倒了一壺茶。
惜時洗過臉,又喝一杯熱茶,算是有了一些暖氣,可是喝著茶的時候,凝神想了一想,那長班屋子裡的水缸,環境非常之骯髒,而且那缸是不曾蓋著的,壁上的灰塵,真個如堆花山水一般,那上面又不曾有生漆和膠水黏著,當然很容易落下來,而且桌子上擺著臭汙襪子,今日如此,平日當然也如此,這缸裡可難免落下髒東西去的了,這種水喝到肚子裡去,可是有點不起好感。如此想著,這杯茶可就喝不下去了,只好渴著。
約莫過了半小時,長班代籠的那爐火,算是著了,他就代搬進來,而且上了一壺涼水,在爐口邊放著。惜時對於水既是懷疑,當然對這壺水,也不大放心,可是這會館裡的自來水機頭,就在長班屋子裡,若不由那缸裡經過,要乾淨點,以後只有自己去放水喝了。於是茶壺裡的茶不要,水壺裡的水不要,自己拿了壺、到自來水機頭去放水,好在屋子裡有了火,暖和得多,做事比較得有精神,索性拿出錢來,叫長班去買了做飯的東西來,桌上於是擺了一個碗大的報紙口袋,那盛的是米,一張五寸見方的報紙,託了一塊豆腐,一片青菜葉,包了一塊巴掌大的生豬肉,又當菜,又當葷油使。一隻缺口茶杯子,裝了兩個銅子醬油,一個銅子大的紙包,那是鹽,還有一棵大白菜,也壓在桌面上。
吃的東西是有了,還要自己來做。臉盆洗了米,先向長班借沙罐燜飯。其次向外面舀了水來洗菜;又要借菜刀砧板來切,又要借菜鍋勺鍋鏟子、菜碗、飯碗、筷子、小勺子,越是怕與會館裡人見面,越是想起了許多事要進進出出。好容易把飯菜做成功。飯既是夾生的,豆腐煮白菜,放多了鹽與醬油,幾乎鹹得不能上口。胡亂吃完,把傢俱送走,累得伸不直腰,又躺下了。本來這種事是生平第一次乾的,以前不但不願做,看了別人做,還嫌他小家子氣,現在自己為了經濟的逼迫,也只好做起廚子來了。想到這裡,悔恨自己以前把錢看得太鬆了,於今來吃這種苦處。又想到這種局面,也斷斷不能持久,不但自己不願做,而且每日拿錢去買柴米油鹽,也無以為繼。你看會館裡這些同鄉,又是在我背後私議,他們不是笑我貧酸嗎?還是那一句話,假使我中了頭獎,我一定天天坐汽車回來,還帶兩名聽差在我後面跟著,就是聽差穿的衣服,也讓他們各穿著一件皮袍子。到了那個時候,擺出十足的威風來,看他們是不是還竊竊私議。
一人躺在床上想著,覺得無論一件什么事,若是自己想去解決,都非等著中頭獎不可。在床上躺著想還不算,又跳下床來,就著桌上的紙筆,列起一張預算表來,第一筆開的是置房產一萬元。第二筆是買汽車三千元。第三筆是預備一個小書庫,經費約三千元。第四筆是製衣服二千元。第五筆回家費一萬元。第六筆結婚費五千元。銀行活期存款一萬元,定期存款二萬元。寫到這裡不覺從頭校對一番,竟是超出了五萬元的數目,果然有了錢,不能這樣揮霍,還得仔細審查一下。於是把列的預算表全盤推翻,又再列過一張。冬日天短,他足不出戶,又是上燈時候了,這少不得又要做晚飯吃。但是上午那一餐午飯,把自己已鬧得精疲力竭,現在哪裡還能做第二回,簡單一點,還是買幾個燒餅,和一毛錢醬肉,就這樣對付一餐吧。如此想著,一個人悄悄地照辦了。就這樣度過了一天。
次日醒來,已領教昨日爐火的滋味,一切不忙,只縮在被裡睡著,等長班代為籠過火以後,然後再起來,已是十一點多鐘了。算著日子,正有兩張一萬元的獎券,是今日開獎,在今天晚上,全部可以發表,中與不中,就在這幾個鐘頭之內,決定命運的了,假使今天中了小獎,不見得還能中五萬元的頭獎。那么,就要另造一個預算表,照一萬元的款項來支配了,反正在屋子裡烤火,也沒有別的事。於是乎又造起較小規模地預算表來,忙到兩點鐘,才出去找了家小飯館,吃了三毛錢的飯,回來依然繼續地造表。可是到了晚上,到獎券店裡去對號碼時,連附獎不曾中得一條。
寒風凜冽中步行了回來,心裡還自慰著,不中一萬元的獎券也好,我的好運氣,留到五萬元頭獎的獎券上去發洩,省得中了小的不能再中大的。他如此想著,在整個星期之中,他都是預算著中五萬元頭獎的事,同時他也日日估量著他自己箱子裡的存款。原來他搬到會館裡的時候,只有五六塊錢了,添著東西,和逐日的食用,已經耗費得只剩兩塊錢了,若是每餐到小飯館裡去吃三毛,又只能維持三天,三天以後,又將如何呢?為延長日子起見,還只有那個辦法,自己來做飯罷!買十個銅子的米,十個銅子的油鹽菜,五分洋錢就可以吃一餐,每天只要一毛錢的伙食罷了。於是把前幾天所認為煩膩的事,又幹了起來。
這個日子,所買獎券的對獎券日期,都依次而過去,到了最後一個日子,便是五萬元的開獎期了。他經過了許多日期,知道中獎不是件容易事,所以也並不怎樣注意,心裡淡淡地,把這個日期混過去,直到過了一天整的,然後才到那個獎券店去,遠遠地看到那家獎券店門口,紅豔豔地掛了許多紅綢帳幔,正中那福紅綢,綴了四個大金字:「頭獎誌喜」。呀,這家店果然賣出頭獎去了,買主不要就是我吧?想起來,心中立刻砰砰亂跳。及至到了大門口,只見一張大紅紙上,大書幾行黑字,「本期慈善獎券,頭獎為四五六三號,由本號售出,為大發銀行趙君購得。」
原來購得頭獎的,另有其人,不是自己,還是銀行裡的人中頭獎,真是越窮越沒有,越有越方便。但是頭獎不中,別的小獎,能中一個也好。於是走進店去,要了十二獎的號碼,仔細檢查一番,又是一個也不曾相符,而且自己獎券上的號碼最末一字,也不和任何一獎末字相同,就是附獎也沒有希望的了。算了,一場發財的夢,到此完全告終。
垂頭喪氣,走出店來,向回會館的路上走,心裡可就想著,要是不買這十幾元獎券,在會館裡足可以維持一個半月,於今只剩了幾毛錢,下午不但要吃飯,而且還要添爐火,就是今天已經不能過了。兩手插在衣袋裡,扛了兩隻肩膀,在馬路上只管低著頭走,忽然嗚啦嗚啦一陣亂響,汽車喇叭叫著,抬頭看時,嘎吱一聲,一輛大汽車在迎面停住,自己嚇得趕緊將身子閃開,不免向開汽車的車伕瞪了一眼,那開汽車的是穿軍服的人,他不但不怨自己莽撞,反向惜時瞪眼道:「差一點兒,沒有壓死你這小子,便宜下你。」
惜時尚待說他時,看那車上,有個穿皮大衣的女子,偎在一位穿長袍馬褂的小鬍子先生懷裡,那人是誰?不就是培大之花米錦華嗎?自己為她落魄到這般地步,她又在別人懷抱裡看著自己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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