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上了三天課,到了第三天下午,終於是有了結果,她果然來了。這時,大家已經上了課,先生正在講臺上講書,惜時雖然見著她,卻不便怎樣去招呼,她的態度倒是和平常一樣,但是並不注意到別人臉上來,很自然地在自家位子上坐下了。惜時心想:看這樣子,覺得氣已消下去了。下了課之後,不難和她談上幾句。趁著大家在聽課的時候,無人來驚擾他,他就在那裡出神,默唸著要用一番什么話,先去和她賠罪;想了許久,已經有了主意。回頭一看壁上掛的鍾,下堂只剩五分鐘了,於是屁股離了坐椅,身子歪著,做個要走之勢。及至先生頭一偏,和別人去說話,趕忙低了身子,就向課堂外面一射,走到來人必定經過的要道上來,這裡有個圓洞門,惜時閒閒的,靠著牆,整理他的講義,眼睛卻不住地向後面看去。
不多一會,同學一擁下了堂,米錦華也和一個女同學並肩說著走了過來。惜時先含著笑容,遠遠地向她看去,不料她卻絲毫不知,只是偏過頭去,和那同學說話,及至錦華走到身邊,惜時一想:再要不向前,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又不知什么時候才有?一定是不能含糊的了。於是趕快一轉身,向前一碰,將脅下夾的講義,撒了滿地。那個女同學想著,或者是她們的過錯,手拉著錦華向後一縮。錦華繃著臉,並不理會。那女同學倒過意不去,說了一句:「對不住!」
惜時笑道:「不要緊!不要緊!」
說時,自己橫塞了路頭,彎腰將講義撿起,然後抬頭向錦華道:「還沒有吃飯吧?一路吃飯去好不好?」
錦華繃著臉道:「不好!以後我們斷絕朋友的關係,你不必理我,見了面,只當不認識我就完了。」
惜時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望了她,一時可不知怎樣回覆她的話,還是那女同學笑道:「你二位不是極好的朋友嗎?怎么惱了!」
錦華道:「朋友?騙子罷了!」
惜時臉一紅道:「密斯米!你彆著急,讓我解釋一下。」
在他這樣說話時,下課的同學們,早擁上了一群,團團圍住。錦華越看見人多,越是不能和他妥協,將臉更板得兇。橫了眼道:「解釋什么?我不懂,一騙子!」
說畢,挺了胸脯,在人群裡擠了出去。
同學們有知道黃米二人一段交情的,不免鬨然大笑起來。惜時受了錦華的侮辱,又見同學訕笑,又羞又氣,便一伸手道:「諸位不必見笑,讓我解釋一下,米錦華所用我的錢,差不多一千三四百元了,天下有拿這些錢去買一個騙子來做的嗎?」
人後面有人答道:「她不是說你騙了她的錢,是說你騙她別的什么呀!」
這一聲說出,伺學們又笑起來,惜時一想,弄到這種樣子,面子已經丟了,解釋也是枉然。脅下夾了講義,靠了牆呆站住著,心想,不料米錦華這人,臉變得這樣快,慢說我沒有得罪你,就算我得罪了你,我當了人的面,賠你的禮,也就可以了。你倒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我,這是什么緣由?況且我縱然受了一頓羞辱,與你也沒有多大的好處呀!惜時越想越氣,將腳一頓道:「從今以後,我決不再理她了。難道除了她,我就交不到女朋友不成?」
於是一人垂頭喪氣,走了回去。
到了家裡,心裡還是亂跳,坐不住了,就向床上一倒躺了下去。不躺下去還罷了,躺下去想得更厲害,先是想到,初和米錦華相識,不料她如此翻臉不認人,只覺她是美麗可愛,雖然花了許多錢去收買她,都是在所不惜的。如今才知道花錢去買愛情,究竟是件靠不住的事情,自己不但是犧牲了金錢,而且犧牲了朋友,像白行素,和自己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到婚姻的程度,相差也就只一線了。總是自己不好,說丟就把人家丟下了,而今要找這樣好的朋友,實在不可得,她既穩重,又活潑,既文明,又規矩,總之,是個模範新女性。而自己不知發了什么瘋,竟是一點不客氣的,把人家得罪了。這件事若是讓姓白的知道,她豈不要笑掉牙。但是今天經米錦華在此一鬧,恐怕同學一宣佈,白行素也不能不知道。與其讓白行素知道了之後,再來笑我,倒不如自己向她道歉!她一念垂憐,言歸於好,也未可知?不過自己當面去和她遭歉,也許像今天一樣,再碰一個大釘子,那豈不是雙倍地丟人。這隻有寫一封信去,將自己的不對,婉轉去向她表達。她不理我,也不過不回信而已,碰了釘子,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了。
如此想著,便自己擬好一封肚稿,一翻身坐了起來,將筆墨排好,筆不停揮地,就寫了一封信起來。因為那老聽差,多少認得幾個字,有了「女士」兩個字的信封,不敢再讓老聽差去送,自己便將信封好,揣在身上,走到衚衕口上,扔到信筒子裡去。
偏是事有湊巧,當他將信放下,一轉過身來,恰是遇到了白行素,坐在一輛人力車上,挨身而過,她在惜時這一掉臉的時間,她將手裡的講義夾子,突然向上一舉。看那原來的意思,好像是要擋著臉,後來覺得又不對,更高舉了一點,舉過了頭,當是擋著太陽。車子本來拉得很快,在這一碰頭之間,兩下就相隔很遠了。
惜時在眼睛一照之下,彷彿見她有點笑容,只見那講義夾子一舉,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心裡便想著,要是像她剛才這樣子,只要我有信去,似乎不至於拒絕我,我若和白行素言歸於好之後,我倒要表示出來,讓米錦華看到,氣她一氣。就我現在而論,應酬白行素這樣女朋友的話,還綽有餘裕,暫時不必愁到週轉不過來的。如此想著,立覺心曠神怡起來,便含著笑容走了回去。
一進大門的時候,又碰到後進的那位高女士。高女士今天大變了態度了,依然和最先前一般,裝著不認識。惜時一想,這真有些怪了,米錦華和我惱了,連她的朋友也和我惱了,我雖沒有和高女士做過朋友,可是我也送過她一些禮物,而且她也曾和我表示過好意,現在我們總也是院鄰,何至於就這樣見面不相識哩!這樣看起來,對付女子,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縱然把她敷衍好了,只要看一點不如意,就可以變臉,這為什么?不都是為了男子要向女子去求戀愛嗎?設若天下的男子,都不理會女子,像我這樣待女子好的人,找不到第二個,那么,有了我,自然不肯失去的了。這樣看起來,白行素究竟是個好人,我以前得罪了她,她不但不怪我,反藉著和我要書,寫信給我,指望得我一點回信,我是怎樣對付人家呢,不但是不給人家一點回信,而且索性借這個機會,和她絕交了。這樣看起來,完全是我的不對。
自己懺悔了一陣,覺得越不好意思見人,只是悶坐在樓上,不出門,也不去上課,倒是為了煩悶不過,將自己所有的書,抽出來幾本,閒著看幾頁。這樣悶坐了兩天,老聽差居然送著一封信進來,這個信封上,下款是寫著:「內詳。」
然而看那筆跡,分明是白行素的字。拿著信在手上顛了兩顛,嘆了一口氣道:「這真是合了那句俗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說著,慢慢地將信封口撕開來,將信封裡的東西,抽出來一看時,卻出於他的意料以外。
原來信封裡面,又套著一個信封,這信封並不是外面寄到的,原來是自己寄給行素的原信封,現在人家將原信退回來了,再看這信封的封口,雖然有拆開的痕跡,但是依然用漿糊粘上了。再拆開那信封來,裡面除了自己寫去的幾張信紙而外,並沒有別的什么東西。那么,她的字紙簍裡,都不肯讓我這信稍微地停留一下,簡直是完全拒絕我的了。看起來,她這樣不做聲的人,表示起來,更無疏通的餘地。唉!自己花了許多金錢,耗了許多心血,不料到了現在,竟會一個女朋友也得不著,實在冤枉極了。看起來,還是邱九思那班人不誤,根本上就不知道什么尊重女性,自然也不會談什么戀愛。想到了邱九思,自覺在家裡悶不過,就身不由己地走了出來,一直向太平公寓來找邱九思。
他們這班人,倘若是早飯吃得晚了,下午就不出門,大家圍在一處閒談,索性提前吃過晚飯,或去聽戲,或去看電影,或去逛衚衕,都在吃晚飯的時候來解決。因為他們全在家裡的時候,為著談話便利起見,是將飯菜開到一處吃的。這天除了和邱九思最相好的卓新民鐵求新二人而外,還有馮尚德於世傑二人,也在一處說話,閒著無事,大家就同在一處撇蘭鬥東道。因為天氣漸漸寒冷了,邱九思屋子裡,已擺了一個白泥爐子取暖。大家要吃得新鮮,將洋瓷臉盆做鍋,放下一勺水,然後將兩大碗米粉肉,放在盆裡燉,盆上面,依然還用一隻盆蓋上,大家買了兩毛錢炒栗子和大花生,圍了爐子,說著吃著,又看守著盆裡的米粉肉。屋子裡既是栗子花生香,又是米粉肉香,鼻子也享用不過,大家正在高興。
惜時一推門笑道:「你們真快活呀!我也加入。」
鐵求新首先一個站立起來,鼓掌道:「我們正缺著買饅頭和打酒的錢,你來得正好,這錢出在你頭上了。」
惜時笑道:「小事小事,難得趕上這熱鬧的,有什么份子攤派,我都照出。」
邱九思道:「別的份子,是不必要你出,就是吃過晚飯之後,我們少不得出去行動行動,你能不能開一個盤子?」
惜時也用手一拍道:「我今天破戒了,決計開一個盤子,可是我不知哪裡的人才好,要請你們得和我介紹一位。」
邱九思站起,空出自己坐著的靠火那把椅子,用手拖了他一隻胳膊,讓他坐下,然後自己拖了一張小方凳子,捱了他坐著,笑道:「你這人總算是有豔福的,現在二等裡有個姑娘,名叫羞花……」
惜時笑了起來道:「啊?好響亮的名字,可不知道人怎么樣,是不是名副其實?」
邱九思道:「不管是不是名實相符,這個人只要你一見面,你就不能不上她的盤子。」
惜時道:「那是什么緣故?難道她還能強迫我嗎?」
邱九思望了大家笑道:「你們對於我的話怎么樣?覺得是對的嗎?」
大家都跟著他看。惜時道:「你們是什么玩意?不要是拿我尋開心的吧!」
邱九思道:「你這話離題太遠了,一會兒我們到衚衕裡去,是大家陪著你,又不要你單獨行動,你看那人好,你就花錢,看那人不好,你就不花錢,這也沒有機關的拿你……」
只見鐵求新跑出房去,拿了一雙筷子進來,先將筷子插在衣領子裡,然後在桌上,拿了兩隻邱九思的臭腳黑線襪子,一手拿了一隻,抱著蓋住蒸肉的那一隻洋瓷盆,就向桌子上一放,放得快一點,在桌上打旋轉,只管噹啷作響,他也不管那些,見蒸肉的盆子裡,熱氣騰騰,衝上了屋頂,他口裡吹著風,在脖子上取下筷子,到碗裡夾上一塊大的米粉肉,就向嘴裡一送,無奈這米粉肉在鍋裡夾起來,熱得非凡,燙得舌頭只管打卷,然而又捨不得吐出來,口裡亂捲了一陣,就這樣連卷帶咽地吞下去了。邱九思笑道:「不好!不好!快躲開罷!要出人命了!」
一屋子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鐵求新笑道:「你搗什么亂,你想燒了東西,我們自己不應該嚐嚐是鹹是淡嗎?」
卓新民接過他手上的筷子,笑道:「肉是由你嚐了,究竟是鹹是淡?你可沒有說出來,我來嘗一塊罷!」
拿了筷子,正要向鍋裡撿,邱九思將手一攔,把筷子攔了開去,然後搶過臉盆,向上一蓋。笑道:「不必吃了,回頭就是這樣嘗完了。」
於世傑道:「這樣子,大家都饞得很厲害,而且我們吃了飯,還出去有事,就先吃罷,老黃不是擔任了酒和饅頭嗎?別客氣,就請你掏錢。」
惜時笑著掏出錢,就吩咐夥計去買饅頭和酒。同時,於世傑也催著開飯。早有卓新民和馮尚德,忙著將靠牆的一張椅子抬開,安排了椅凳筷子,一會兒吃喝的東西都擺上桌來,大家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粉蒸肉,送到口裡去,然後才坐下,大家說笑著。
不消片時,先把兩碗肉吃光,然後才吃其他的菜下飯。吃飯的時候,大家就商議著,今天先到哪一家去開盤子?馮尚德提議,今天有新團員加入,不能盡逛二等茶室,應該到班子裡去丟兩塊錢。邱九思搖著頭道:「有兩塊錢,我們又可以在二等茶室混兩家,至少也消磨一個半鐘頭,何必到班子裡去?我拿不出兩塊錢來,這個東歸誰做呢?」
於世傑笑道:「還是開股份公司罷!我們六個人,每人三角,三六一元八,哪個做東,哪個多出兩毛。」
馮尚德笑著點一點頭道:「公道之至,算我的就是了,大家有異議沒有?」
大家笑著,也沒有說什么。於是各人回房去一陣子忙亂,有的刮鬍子,有的刷西服,有的擦皮鞋,有的搽油梳頭髮,至於用香胰子洗臉,跟著抹雪花膏,這倒是各人一致的行動。大家將衣服穿好了,鎖了房門,一同走出公寓來。門口停的那些人力車,早拖了車笑著迎上來道:「石頭衚衕!石頭衚衕!」
惜時在一旁想著,怎么連車伕都知道是去逛窯子呢?其熟可知了。邱九思這班人,也不講車錢,大家很隨便地坐上車去,惜時也就跟著。車伕們拉著車子,真個是如風馳電掣一般,拉到了石頭衚衕。這些朋友們,在公寓裡是計較的,一進了這衚衕,人就慷慨起來了,大家爭著代付車錢,笑嘻嘻地挨著娼家門口走。
惜時自從第一回跟邱九思,到過此種地方而後,並未來過二次,今日重來,少不得隨時皆要留心看看,一個不留神的時間,他們這班人,就有幾個轉身一溜,溜到一家茶室裡去。鐵求新在後面,怕是惜時要臨陣脫逃,伸手撈著他一隻手臂,只一夾,便將他挽到大門裡去。惜時笑著輕輕地道:「你這是做什么?太不雅了,我既是跟了你們來,還能夠逃走嗎?」
一面說著,一面向院子裡走。早有一個穿綠長衣的妓女,迎了上前來,笑嘻嘻地握了惜時的手道:「今天什么風兒,會把你刮來了?」
惜時一看,就是那個屢次要求幫忙的三寶。不知道她如何卻會到這裡來了,只得笑著和她點了一點頭。心中就有點疑惑邱九思先說的話了。
糊里糊塗,大家一擁進了一間屋子。邱九思先笑道:「你看到閉月羞花的那位美人沒有?」
那妓女正笑著端了一隻瓜子碟,向各人面前送。卻笑道:「邱先生!別取笑,取名字總是會向好處取的。」
最後,她才送瓜子到惜時面前來。這是茶室裡的規矩,妓女敬茶敬瓜子的最後一個,那便是客人。惜時以前和邱九思同住,對這事已是耳熟能詳,但不知道他何以有這種待遇,因為自己是絕對不曾有意招呼她的,可是既然有了這一種手續,自己又不會怎樣推辭。便笑道:「你現在改了名字嗎?」
羞花笑道:「是的,因為以前那個名字太俗了。」
鐵求新見惜時坐在孤零的一把椅子上,他兩手執著羞花的手胳臂,就向惜時懷裡一推。笑道:「你老早就想他,現在他來了,你怎么不上點勁呢?」
惜時雖知二等茶室裡,是極浪漫的地方,然而初次做嫖客,總有點不好意思。當羞花向他大腿上坐的時候,他倒把身子扭了一扭,有點躲避的意思。然而人坐在身上,總不能將人推了開去,倒把一個臉漲得通紅。羞花因他並不曾用手扶著,回頭一看,他又害臊得很,只得站了起來笑道:「你這人真老實。」
說著,站起身來,在他對面椅子上坐著。
惜時偷眼看她,覺得比以前長得豐秀了許多,不是那樣憔悴可憐的樣子了。她額前一排劉海發,加厚了許多,長長的,黑黑的,直覆到眉毛上來。臉上將粉撲得白白的,兩腮略搽了一圈胭脂兒紅暈,電燈下照著,頗有幾分風韻。羞花見他偷看著,低了頭,眼睛向他一溜,又抿嘴微微一笑。在屋子裡看到的人,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好!」
邱九思鼓起掌來道:「有個意思,我已經看見了。」
羞花對於惜時,本想用點手段,去拉攏他的,不料他卻板著面孔,不理會一本風流賬,這叫她英雄無用情之地,只望了惜時發呆。惜時讓她目光一射過來,雖然平常把男女界限看得很破,也不知什么緣故?好像今天此會,是有意而來,未免在許多朋友面前,露出了馬腳,很是難為情,可是心裡儘管難為情,面上又竭力地把持著,不讓臉上流露出來。於是斜側了身子,目光對著羞花微笑,而且架了腿,只管搖曳著,現出很自在的樣子。
邱九思道:「你們這一對,真是怪物,你也想她,她也想你,彼此都是很想見面,到了現在想得見面了,好像是新娘子見了新郎官一般,是什么意思呢?」
惜時站起來,拍手哈哈一笑道:「這是胡扯的話,我臉皮比城牆還厚,知道什么叫難為情呢!」
邱九思道:「既是不難為情,我有一件事提議,看通得過通不過?」
於是拉著羞花一隻手,頭伸在她肩膀上,對著她的耳朵,喁喁地說了一陣。羞花聽著話,眼睛可向惜時望著,聽完了,於是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那好像是贊同這提議了。要知邱九思所說的是什么,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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