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黃守義因他兒子連說他幾次鄉下人,十分的不快活,便板著臉道:「這樣說我千里迢迢來看你的病,你倒討厭我是鄉下人了,且不說你是鄉下人生養的,你現時在這裡當學生,吃的穿的,以至於買包香菸,喝碗茶葉,哪一樣不是我鄉下人黃泥土裡出來的錢,你既然討厭鄉下人,為什么倒要用鄉下人的錢呢?」
惜時聽到父親說上了錢的話,就不能不怕。默然了一會,然後低聲答道:「你說這話,完全是誤會,我的意思,是說你到這種地方來,容易受人家的欺,怎么說是討厭!你沒有吃飯,也不能生我的氣,是你自己太謹慎了。既是這樣,我就陪你到小館子裡去吃一餐。從明天起,可以叫他們每餐送飯來吃,你也就不必跑了。」
黃守義一看兒子規規矩矩的樣子說話,氣就下去了一半,用手摸著鬍子說:「我這一大把年紀的人,還能過幾歲,到北京來看看你,順便也開開眼界的。你這樣說,鄉下人做什么事也不便當,我真不該來。」
惜時還沒有打聽老頭子帶了多少錢來,先以為也不過往返川資而已,現在聽說他也是到北京來遊歷的,那么,帶的錢,一定不會少,似乎也不可以和他弄得太僵了。因道:「這也不算什么,讓我抽兩天工夫出來,陪你到各處去玩玩就是了。走罷!我陪你吃飯去罷!」
於是在前引著路,將父親引到對過一家新民居去吃飯。
這館子雖是辦著應時小吃,但是到館子裡來吃飯的,卻都是些摩登男女,大家看見惜時穿著那時新的西裝,帶著一個大布之衣的老頭子進來,都有點奇異。大家的眼光,不約而同地,就射到黃守義父子身上。黃守義哪裡知道這些,只管緊緊跟隨惜時走,惜時為避免大家的耳目起見,只得找了一個雅座,放下門簾子,和父親對面坐了,他替父親開了選單子,就要了雞魚肉三大樣,又叫夥計來上兩壺白乾,給黃守義向杯子裡斟上。
黃守義一喝了酒,可把生氣的事,就完全忘知了。笑道:「這樣子吃法,要算多少錢呢?」
惜時道:「這小館子,專門給學生預備的,不能多算錢的。這地方,學生是餐餐要光顧的,多算錢,人家怎樣肯來呢!」
黃守義道:「平常一個學生要吃多少錢一個月的伙食呢!」
惜時聽了這話,心裡卻不免打算一下,若是照實說了,父親知道實況,那不大好,若是多說一點,然而剛才已經說了,原是花錢不多的,自己猶豫了一會子,然後笑說:「這話難說,有好吃的人,有不好吃的人,有讀死書的學生,有廣結交的朋友,伙食這一項,就難說。譬如我一個人吃的伙食,有一二十元那也夠了,但是同學們很看得起我,遇事都推我做個首領,我就不能不請他們。在這上面,每月是要花錢很多的。」
黃守義道:「朋友自然是要交的,不過當學生的人,應酬也要少些才好。」
惜時道:「你以為當大學生,也像當中學生一樣嗎?那就不然了!這全靠朋友抬舉,無論什么會,都推我當代表,代表一齣了名,當教授也好,去做官也好,都容易多了。」
黃守義端著酒杯,點了點頭,對於他這話,表示很同情的樣子。便說道:「教授不當也罷了,還是走上政界去,乃是一條榮宗耀祖的光明大路。從前有三考,大家都是在家裡讀書,隨時趕考,又方便,又省錢,現在只有走學堂這一條路子,我們也就走這一條路了。只可惜這畢業的年限,定得太死一點,有本事也要等畢了業才有辦法。」
惜時道:「那也不一定要等畢業,我現在就有許多同學,運動差事到手。不過真要活動起來,錢更花得多了。」
黃守義道:「要花多少錢呢?若是錢花得不多,我也可以出一筆啊!」
惜時聽了這話,心下大喜。便道:「這回你帶了多少錢來呢?一二百塊錢,那就不必談。」
黃守義道:「上次我不是匯了六百塊錢給你嗎?這次我又帶了四百,合起來就是一千了,若是不夠的話,我還可以移動一點。」
惜時道:「那六百塊錢,我還了債,繳了醫藥費,已經快花光了。北京這地方害病,也是害不起的,在醫院裡每天耗費三四十元,那是常事。」
黃守義也曾聽到有人說,醫院裡的費用最大,那么,他兒子為了救命,耗費五六百元,自也在人情中。便道:「你手邊既是錢不夠,先把我帶來的錢拿去用。只要好好讀書,圖個上進,我花幾個錢,倒是不在乎的。我玩不玩,不什么要緊,只要預備我回去一趟的盤纏錢,那就行了。」
惜時道:「本來你來的也不是時候,現在天氣漸冷,北方的樹木,都快要落葉子,外邊哪還有什么可遊玩的。」
黃守義覺得兒子的話,雖說得對,但是也有點掃興。因之只管喝酒,不再說話了。惜時只在一邊,靜靜地陪著,等他吃喝完了,很慷慨地在身上掏出一塊錢來,去會賬。黃守義這時已有三分酒意,踉踉蹌蹌,跟著惜時回家。
惜時進了自己的房,他跟進來將鼻子聳了兩聳,問道:「這屋子好香,唸書的人,還要用香水嗎?」
惜時對於這事,不能不辯白一句,隨口答道:「這不是我用的香水,大概是下午米小姐丟了手絹在這裡!手絹上的香味。」
守義對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你不是說這樓面就是你一個人住嗎?這位米小姐住在哪裡?」
惜時見他父親有意盤問,又有些不高興了。便道:「這算什么?難道不是住在一處的人,就不能到屋子裡來嗎?現在北京都是男女同學,同學就和兄妹一樣,要有什么分別。這話幸而是在我屋子裡說,若是在別人當面說出來,那才是可笑呢。」
黃守義只隨便問了一句,就碰上這樣一個大釘子,覺得現在都市上的文明,變得五花八門,決不是鄉下老頭兒可以胡亂說話的,於是默然不敢再說。還是惜時想起父親身邊有四百元大洋,依靠他的時候還是不少,不能太得罪了他,便笑了一笑道:「這些事情,讓鄉下老先生看到,那是不大合胃口的!但是你老人家要在外面多過些時候,也就知道這很不算一回事了。」
黃守義聽到兒子說了一聲你老人家,心裡又愉快了許多,也笑道:「我原是不知道才問的,設若外面都是這個樣子,自然沒有關係。」
惜時道:「你老人家有些酒意了,先去睡覺罷!」
說著,便引黃守義進房去,見他把一個小皮箱子,塞在床鋪板底下,便低聲道:「你老人家帶來的那筆款子,都是擱在這箱子裡嗎?這未免太不謹慎。」
黃守義道:「依你說要放到什么地方才謹慎呢?」
惜時道:「我在銀行裡領了一個活期存款摺子,你拿出錢來,我一齊和你存上就是了。」
黃守義道:「那也好,這錢你可以拿去,不過……」
惜時道:「你可以放心!銀行裡是十分穩當地,這活期存款,又和定期存款不同,我們隨時要用,隨時可以拿回來,而且放在那裡,還有周年利息四釐,四百塊錢放一年,也可以拿回十六塊錢的利錢哩。」
黃守義聽說,將箱子由床鋪下面拖了出來,打將開來,便有八大整包洋錢,滾在一個箱子角上,另外零碎的白洋錢,就滾了滿箱子,上上下下全有,他一包一包地兩手捧著,放到桌上。惜時看著,不住地微笑。黃守義道:「零錢還有六七十元,不必存了,就留在手邊用罷!」
惜時道:「省儉一點好!放在手邊,多有也就多花了,不如存上一半,留下一半。」
黃守義是個崇尚儉德的人,這種話最是聽得入耳。便笑著點點頭道:「你究竟年歲大些,閱歷也深些,很知道艱難了。就依著你,存上一半罷!」
於是又數了四十元現款,交到惜時手上去。惜時接著微笑道:「我明天就存到銀行裡去,存出去的時候,就放心多了,你老人家睡罷!」
於是捧了這一大捧洋錢,自回房去。
次日一早起來,就寫了一張字條,著聽差送到對過女寄宿舍去,邀錦華一路上咖啡館去用早點,字條後附著一行字,乃是大批糧秣到了。這張字條去不多大一會的工夫,便聽到樓梯上一陣高跟鞋橐橐之聲,惜時走了出來,握著錦華的手,一同走進房來,錦華笑道:「大批糧秣到了,有多少呢?」
惜時道:「四百元!這個數目不算多,但是我父親有信給我,設若我有正當用途的話,可以撥三千塊錢我應用。」
錦華道:「你一個學生,除了讀書而外,還有什么正當用途?」
惜時笑道:「當學生的除了讀書而外,就沒有正當用途嗎?這種正當用途,簡直比什么事還重要呢!」
錦華搖搖頭道:「你說得這樣鄭重,我想不出來。」
惜時道:「你別向遠處想,越朝近想越對。老實說一句,這件事,與你也有些關係的。」
錦華眼珠一轉,笑著將手輕輕在惜時手臂上捶了一下,搖頭道:「你不要得一步又進一步,三年之內,我是不結婚的。」
惜時笑著將脖子一扭道:「你這樣說,簡直是饞我呀!你想,現在我們聚會一次,要費多大的事。」
錦華笑道:「讀書的人,何必注意在這上面。結了婚之後,你更是要胡鬧了!」
惜時道:「我的意思,不過彼此方便些!你要怎樣節制我都行。」
說著,一拉錦華的手,向鼻子上一聞,錦華將手一縮道:「胡說!現在不許談這種事,你不是請我喝咖啡嗎?我們喝咖啡去!」
惜時笑著,將小皮箱搬到桌上來,開了箱子,露出許多洋錢,先將箱子裡一疊鈔票放到衣袋裡去,然後拿兩包現洋,用手絹包著,皺了眉道:「帶現洋出門,你說是多討厭!這隻好吃一點虧,到小錢店裡去兌換了。」
於是鎖了箱子,挾著錦華一隻手,二人一同下樓。
上得街去,先把洋錢兌了鈔票,然後再上咖啡館。恰是他們進門的時候,那位和惜時同屋的院鄰高女士,提了一包點心,由裡面出來,錦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一個人嗎?」
高女士道:「我是上街買東西,順便給弟弟買些糖果。」
錦華道:「來罷!我請你吃一點。」
高女士向惜時看了一眼,搖了一搖頭道:「我還有事。」
錦華道:「今天上午,你沒有課呀!忙些什么呢?」
高女士道:「明天陶女士結婚,我要到銀店裡去把送禮的銀盾先去取回來。」
錦華笑道:「你這話正合孤意,我也打算到金銀店裡去買一兩樣小件東西,吃了東西,我們一塊兒去,不好嗎?」
惜時笑道:「反正我要一輛車的,就是三個人同坐,也不見得擁擠。」
錦華且不理會他的話,挽了高女士一隻手,硬把她拉進店裡去。高女士雖不願意,卻也情不可卻。好在惜時雖不曾共話過,究竟是院鄰,彼此見面的時候,已無法記起次數,終算是熟人。既是熟人,彼此在一處坐坐,吃點東西,當然也不算過分。也只好默然無語地,跟著錦華進了店。
這咖啡館無非都是大敞間裡,分別著小桌子,他們找著的桌位,三面設座;一面靠了牆,惜時為了讓女賓舒服起見,讓她二人各坐著一把椅子,自己只是橫頭擺了一個方凳子坐下。那高女士始終只認錦華做朋友,不但不和惜時說話,而且眼光也不射到他身上來,惜時的目標,全在錦華身上。高女士縱然不理會他,他也不以為意,只管謙遜著,問要什么喝的和什么吃的?高女士因他問到自己來,究竟不好意思不睬,說了一句不客氣,馬上掉過臉來,問錦華道:「密斯米要些什么呢?」
錦華道:「我喝杯牛乳蔻蔻罷!」
高女士點頭說「好。」
惜時道:「我也是牛乳蔻蔻罷!點心讓他們多來兩碟。夥計!給我們烤一碟咖哩餃子,要熱熱的,好的糖果給我們拿一匣子來。」
錦華笑道:「對啦!密斯高最愛吃糖果,拿一盒來罷!」
高女士連道了兩聲謝,也沒說別的什么。
一會子工夫,吃的喝的,一齊端上桌子來了,又來了一盒裝潢極美麗的糖果,惜時接到手,絲毫也不考量,馬上就把盒子開啟了,送到高女士面前去。她是愛吃糖果的人,知道價錢的,這盒糖果,總在一元以上,二元以下,惜時是常看到自己買了糖果回去的,所以這樣子優待,不覺臉上現了一點笑容,站起身來一下,然後再坐著。
惜時依舊很坦然的樣子,並不覺得這有什么功勞,他也只喝了一勺蔻蔻的工夫,想起了一件什么大事一樣的,立刻起身離座,原來是到隔壁屋子裡打電話叫汽車,他說了要一輛乾淨些的,牌子好的,然後再回座,咖哩餃子來了,他又欠著身子,接二連三地,說了幾回請,高女士真覺人家太客氣,吃不下,也勉強吃了一個。接著門外汽車喇叭聲響,便是汽車到了,夥計進來說:「車子到了。」
惜時回頭隨便地說了一聲:「讓他等等罷!」
依然是慢慢地喝著吃著,約莫坐了半小時之久,直待錦華站起來說走,他才掏出錢來會茶賬。
這是由文明國度裡傳來的高尚風俗。男女同行,無論花多少錢,都是由男子做東,女子在一處,連謙遜一聲,都是用不著的,照說,既是男女平等,就可以互為賓主,縱然男子有會賬的義務,女子也不便再從中需索,然而這個時候,錦華對高女士道:「那盒糖果,只吃了幾個,請你帶回去罷!夥計!給我拿一盒上等餅乾。」
夥計答應著,將一盒定價二元的餅乾取來了,錦華便交給高女士道:「請你帶回去給弟弟吃。」
她這樣要了東西,並沒有知會惜時,惜時也就認為當然之責的把錢付了,三人出了咖啡館,一同坐上汽車。這個時候,高女士已不像一小時以前,那樣討厭惜時,所以上了汽車,也毫不躊躇,就同在一排坐了,只是中間隔了一個米錦華而已。
車子到了廊房頭條,在寶匯樓金銀店門外停著,自然是惜時一人先下車,然後兩位小姐跟了下來。這種做富貴人生意的所在,店夥的目光,自然又和尋常不同,看到坐汽車的人來了,當然是專程來做主顧的,所以拉開了玻璃門,人閃在一邊,讓他們進去。櫃上的幾個夥計,拖著長衫,斯文一派的,都滿臉堆下笑容來,鞠著躬道:「你來啦!」
高女士上次和幾個同學來定做銀盾的時候,都是步行來的,店夥不過問一句答應一聲,就不曾有多大的笑臉,今天不但他們有笑臉,而且是鞠躬,就可知道這汽車是不能不坐的,同時,幾個店夥將兩位女士圍了起來,爭著問:「要什么?」
錦華說:「要買一個金別針,還要買一個銀粉鏡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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