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素知道他有點躊躇,連忙接嘴道:「可以吧!但是貴寓到培本大學很近,應該我去邀密斯脫黃才對。」
惜時道:「固然是,可是公寓裡雜亂得很,而且我每天都要到這邊來,由門口經過的,自然,這是不費什么時間的。」
這一套話,他每句一轉,然而覺到還沒有透徹,正待再向下說,行素笑道:「就是這樣約定,我在家等候你的大駕就是了。」
惜時連道:「是!是!我一定來。」
但是自此以後,又沒有話說了,倒是行素比他還大方得多,就把同鄉到京考學校的事問了一遍,本來同鄉考什么學校與他無干。而且這種話,在火車上也談的不止一回了,不過不把這種話為題,實在也沒有其他的話可說。談話時,行素連看了兩回手錶,惜時忽然省悟過來,是了,快到十二點鐘,人家要用午飯了,這才起身告辭。
他心裡想著,若是明日能邀她一同出門,我就可以和她商量同進一個學校了,在我們做了同學之後,友誼是一定的增加。從此以後,我們就可以成為更好的朋友了。明日上午,我邀她到學校裡去訪問,那也不過一二小時的耽擱,然後我請她吃午飯,吃過了午飯,我邀她去同遊一兩處名勝,那么,北京回去的同鄉誇耀著帶愛人逛公園的韻事,自己也要嘗試了。這樣想著,就不覺眉飛色舞起來。
回到公寓,就向人打聽,名勝地方要怎的遊覽?哪個地方有館子?都問過了,晚上又到理髮館去,理了一回發,回來時,還怕頭髮會因睡覺睡亂了,特意在箱子裡找出一個發罩,將頭髮罩住了。
這一晚上,都是計劃著,明天要怎樣善為說辭?不料一覺醒來,只聽到窗子外面嘩啦嘩啦的聲音,由天空一陣陣送過,正當著這聲音發生的時候,同時門的開合聲,窗戶的震撼聲,以及院子中間的零星物件傾倒聲,亂成一片。原來這正是發生了大風,吹動了一切,這公寓的院子裡,前後正種了幾棵大樹,那樹枝在平空拂動著,正助長了不少的風聲與風勢,人睡在床上,彷彿坐著船在大海里漂盪一樣。
惜時在南方就聽見人說,北方的風大,還不知道風勢大到什么樣子?現在一看,果然風勢不小,但是這還是聽到風聲,卻不曾看見風色,心裡也不會想著這與遊覽有什么關係。及至起床以後,這才覺得很是奇異,只見桌子上堆著黃色的浮塵,如粉漆一般,蓋上了一層,再一看別的所在,椅子上,臉盆架上,箱子上,以及瓶兒罐兒上,凡是現著平面的地方,都蓋上了一層灰。最奇妙的是自己脫下的一雙襪子,放在椅子上,那摺疊的皺紋裡,也是一層一層被浮塵蓋著,將玻璃窗內的布帷一揭,向外看時,天色很是奇怪,也不是晴,也不是陰,天空裡是一片渾黃之色,那半空裡的樹枝,讓大風吹得向一邊極力地歪斜,猶如一把倒立著的掃帚一般。
惜時看了,這才懊喪起來,原來北方的風是這樣厲害的!這還要邀女朋友去遊覽,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懊喪著,也不知道怎樣是好,但是有了約會,無論如何,是不能失信的。因此,漱洗完了,到了十點鐘的時候,照常換著衣服,出門而去。
剛要出門的時候,那公寓裡的夥計,卻笑著向他道:「這大的風,先生!你還出門嗎?」
惜時以為這是一種尋常閒話,也可以算是應酬語,卻未曾留意。及至走出大門,大街上迎面一陣風來,嗚的一聲,幾乎把人都要倒轉過去,只見前面有一大塊浮塵,就地一捲,捲上來有一丈多高,然後像撒網似的,直撲過來,一剎那間,眼見那一卷浮塵吹到面前,身不由主,將身子側著避了過去,只覺有許多細沙子似的東西,打在臉上和脖子上,呼的一聲,將頭上的盆式呢帽吹了過去幾丈遠,自己向前追帽子,帽子也在地上翻著跟斗向前跑,好容易將帽子追著了,二蹲身子,衣服一齊讓大風吹著掀了過來,人就幾乎向前一栽,將帽子拿在手上,站了起來,連忙閃避到人家屋簷下來,再一看這大街上時,果然只有一陣一陣的飛沙,由北向南颳了去,街旁邊那橫攔在空間的電線,讓風吹著,吱吱地亂叫。街上走路的人,已經是很少,再讓吹起來的浮塵,布上了一片黃霧,遠望一切人家,都隱隱約約地,只覺得景象分外地悽慘了!
然而惜時只是初次看到這種景象,以為可怪,並沒有什么惡影響,把他訪友的豪興攔回去。便僱了一乘人力車,向比翼衚衕來,他所行的路,恰好是由南向北,大風只管向面上吹來,透氣不得,好容易到了雙宅門口,跑下車來付了車錢,就向門洞裡躲。那個聽差,現在已知道是來訪白小姐的了,不用再問,先把他引到少爺書房裡去,然後再到上房去通知白小姐。
行素走到客廳,情不自禁地先咳了一聲,然後微笑道:「這樣大的風,還讓你老遠地跑了來!」
惜時笑道:「我怎能失信呢!」
行素笑道:「那也不能算失信,這大的風,我也不能出門的。」
她說著話,眼睛就不住地對惜時臉上看了幾回。趁著老媽子進來送茶,便道:「你把臉盆手巾,送一盆洗臉水來。」
惜時這還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不曾攔阻,讓老媽子預備去了。
一會兒,老媽子將水捧了來,放在茶几上,行素笑著對惜時道:「黃先生!請你洗一把臉吧!」
惜時笑道:「不用客氣,常來的客,也客氣不了許多。」
行素笑道:「還是洗一洗吧,很乾淨的!北京這地方,就是這樣,遇到大風的天,不能出門,一齣門,滿身就是黑灰了。」
說到這裡,向惜時嫣然一笑。
惜時忽然省悟起來,進門的時候,聽差望了一望我的臉,後來老媽子又對自己臉上望了一望,莫不是自己臉上有了黑灰?直等人家說破了,才知道要洗臉,這未免有一點不好意思,於是也只得笑了一笑,走上前去洗臉。
只剛到茶几邊,見一條雪白的毛手巾,漂浮在水面上,熱氣騰騰的,便有一種香氣衝入鼻端。細聞那種香氣,並不是香水胰子味,乃是一種脂粉氣。這樣看來,這臉盆手巾,當然是白行素自用之物了。彼此不久的交情,她居然肯把自己用的東西給我來用,這不是十二分的相知,是不肯如此的。心裡一陣愉快,低了頭,撈起熱手巾就一擦,這一擦不打緊,睜眼一看,把她雪白的毛絨手巾,擦黑了一大塊,這才知道自己臉上,果然是讓風土颳了一臉的黑跡,臉上這樣的不乾淨,還老遠地來拜訪人家,真是笑話了。就著水盆一點光亮,向裡一照,左邊臉上,依然還是黑著一片,尤其是眼眶以下,顴骨以上,讓浮土遮掩得一絲白皮膚沒有,不敢用手巾擦了,先用手捧了水,在臉上洗抹了多次,然後才用手巾來擦,那白行素對於這一點,似乎很關心似的,坐在一邊,默然相向地看著。
惜時洗完了臉,坐下來笑道:「我不知道北京的風土,有這樣地厲害!密斯白不必出門了,哪天天氣晴了,我再來奉邀吧!」
行素低頭想了一想,笑道:「不吧,你住的那公寓裡。不是有電話嗎?明天若是天晴了。我先用一個電話通知,然後到貴公寓裡去拜訪。」
惜時正要客氣著,說一句不敢當,第二個感觸,連忙繼續而生,心想那還是「不敢當!」
她若是誤會了,豈不以為是我拒絕了她,心裡這樣猶豫著,口。裡就隨便答應著:「不吧,你太客氣,好!很好!接著電話,我一定在家裡等,哪一天呢?」
說到這裡,更不對了,人家不是說了若是明天天晴嗎,只得改了口道:「什么時候呢?請你先賜一個電話,我一準等候。」
行素見他說話,兩隻手只管握住,互相揉搓著,臉上似乎泛出了一層淺淺的紅暈。那樣子,分明神經錯亂,不知所以了。便只當不知道,只管向他點著頭,說道:「就是明天吧!好在我先有電話通知的。」
惜時也覺察出自己舉動有點失常,不再坐了,告辭便走,行素送在後面,送到裡院門口,笑道:「很對不住,這樣大的風,要你又空跑了一趟。」
惜時連說著:「不要緊!」
走到了大門過廊下,卻聽到旁邊門戶裡隱隱有一種笑聲,心想:莫非他們是笑我來得太勤了,這班東西可惡。迴轉頭和行素一點首,趕快就走出大門來,不遠有一輛人力車停在牆角避風,不管好歹,就坐上車去。
車伕扶著車把,問:「要拉到哪裡?」
惜時連道:「比翼衚衕!比翼衚衕!」
車伕道:「我問先生要拉到哪裡?」
惜時又連說:「比翼衚衕!比翼衚衕!」
車伕也急了,因道:「先生!這裡不就是比翼衚衕嗎?你叫我拉到哪個比翼衚衕哩?」
惜時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得笑了,因道:「我要到太平街太平飯店,快走!快走!」
車伕一想,這個人犯了什么毛病?好在他是不講價錢坐車的,拉了走再說,也不多辯,開起快步就走了。
惜時坐車到公寓裡,只吩咐夥計付車錢,夥計便笑著答應道:「是由比翼衚衕來的嗎?今天好大的風,多給兩吊吧!」
夥計原也不知道他是到那裡去會什么要緊的人。不過接連幾天,都是由那裡坐車回來的,今天大風出去,當然不會比那地方更要緊的,所以隨便地猜了一猜,這是出於無意的。惜時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一紅,只好由夥計去開付車錢不再過問了。
進得房來,首先就是拿起鏡子,照一照,究竟是什么樣子?一照之下,果然又是一個黑臉張飛,這還是避風回來的,先前迎風而去,那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這一天風還沒有息,也就藏在屋子裡沒有出來。
隔壁那個屋子裡的邱九思,在旁的屋子裡打麻雀牌消遣,打完了牌,兩個手指頭,夾了一支菸卷,口裡哼著西皮的青衣腔:「兒的父,去從軍,無音信,母子們,在寒窯,苦度光陰,夥計呀!提開水來。」
他這樣向外院吆喝著,接上「砰」的一聲,一腳把房門踢開了,他向床上一倒,兩腳伸了出來,只管搖曳著文氣,因聽得隔壁房子裡有響聲,便向著板壁問道:「老黃!回來了嗎?今天不再出去了吧?到京以後,我看你很忙。考學校的事,辦得怎樣了?」
惜時含糊地答應著,也沒有說明,問道:「你沒有出去嗎?到我屋子裡來坐坐,好不好?」
邱九思一頭坐了起來,便走到惜時房門口來,兩手籠著袖口,一腳踢開了門,走了進去,笑道:「你走哪一條路子考學校?怎么行動老守著秘密,要不,怎么這樣大風天,也是一個人不做聲地溜了出去。我在二號房間裡,來了四圈,倒也不錯,掙了一塊六毛六。」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著,又向惜時的床上一倒。惜時背了兩手,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邱九思又搖撼著架起來的兩隻腳道:「老黃!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說出來,也許可以和你分憂解愁。」
惜時笑道:「我有什么心事?不過出去不了,在家裡悶得很!到北京來了這幾天了,學校裡的事,一點沒有頭緒,只東拿一份章程,西拿一份章程來看看,這算什么意思?再耽誤幾天,下學期的日子去了一大半,進學校不容易了,進國立大學,當然是不可能的,進私立大學,幾家辦得好一點的,到了這個日子,似乎也不好意思收學生。其他只要繳學費便收下的那種學校,當然是不必談了。」
邱九思突然向上一站,拍了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若為別的事發愁,我沒有辦法,若是為了學校的事,這個不成什么問題,我給你想法子。」
說著,伸手一拍胸脯,表示極有把握的樣子。
惜時道:「你知道我要進什么學校?這樣有把握。」
邱九思道:「你無論要考什么學校,我都能給你想點法子,總而言之,我總讓你考上一個有面子的大學,管保你寫信回家,家裡頭一定很歡喜,不斷地寄錢來。只要這一層有了保障,別的事情,你還有什么可說的嗎?」
惜時道:「照你這樣說,到外面來讀書,第一個大目標,就是希望家裡寄錢來,只要這個問題解決了,別的都是附帶的嗎?」
邱九思笑道:「我就是這樣想,有了錢,什么事都好辦,慢說要在大學裡混畢業。」
惜時正要說時,房外面有幾個人一陣嚷:「老邱哪裡去了?贏了錢就溜了嗎?不行!得請客。」
說著,早有兩個人跳了進來,都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一個穿了西服襯衫,外面罩著一件深灰嗶嘰背心,一條紅豔奪目的領帶,在背心外面飄蕩著,一個下身穿的是長腳西服褲子,上身緊繃繃地套著一件黑毛繩褂子,頭上戴了紅白相間的運動帽子。看他們的神氣十足,倒是兩個活潑的青年。
邱九思兩手連搖了兩搖道:「別鬧!這是人家的屋子。」
那個戴運動帽子的道:「你知道是人家的屋子,那就很好,趕快回你屋子裡去。」
說畢,不容他分說,和那個穿襯衫的,一個人挽住他一隻胳膊,就向屋子外面拖了走。
惜時知道這家公寓裡,住的都是些學生,當然這也是邱九思的好友。剛才闖進屋子來這一件事,也就不去追究了。自己一人在屋子裡坐了一會,那個戴運動帽子的,將門一推,一隻手握了一把落花生,一隻手連向他招了幾下,笑道:「到隔壁屋子裡吃花酒去。」
惜時還不曾答言,那邊邱九思已提了嗓子嚷道:「老黃!來吃大花生。」
惜時因為有人親自見招,不好意思不去,隨手將門一帶,就到了隔壁屋子裡來,只見一張方桌子上,堆了一大堆大花生,又是一隻酒瓶子,兩個茶杯,一個人正端著杯子,「噯」的一聲,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同時,就感到這屋子裡一陣香氣撲鼻,這明白了,所謂「吃花酒」,就是這種花生下酒的簡稱了。
邱九思將手指著桌上笑道:「來吃花生,他們說我贏了錢,要綁我的票。」
那個穿襯衫的笑道:「這就算綁票嗎?晚上風停了,非請我們鑲個邊不可呢。」
說著,哈哈一笑。原來這屋子裡除了那三人之外,還有兩個穿藍布長衫的青年,見了生人,也不謙遜,竟自吃花生喝酒。
還是惜時覺著不便,才一一請教,穿長衫的,一個叫馮尚德,一個叫於世傑,穿襯衫的叫卓新民,戴運動帽子的叫鐵求新,這四個人,三個在悟仁大學,姓鐵的卻在經濟講習所,惜時因都是學生,便一個一個問著功課。鐵求新站在桌子邊,將桌子上的花生,拿了兩粒在手上,連環地向上拋著,又接著。聽到這話,微微做個一跳的勢子,笑道:「功課!別提了,我們這裡有四個字的口號,乃是無書不讀。」
惜時道:「無書不讀,這個志向很大呀!」
邱九思道:「你不要把字面活看了,這裡用得著新式標點了:‘無書’這兩個下面,應該打一個小逗點,然後‘不讀!’兩字之下,畫一個驚歎號,你就可以明白了。」
說時,他手上端了一杯酒,頭就如車輪一般,向屋子周圍看了一看,笑道:「我們這屋子裡,你瞧有書架子沒有?一些講義和幾本參考書,都扔在床下網籃裡,這是‘無書’主義,還有‘不讀’主義,就是我們這樣成天地瞎混了。」
惜時早已看出邱九思是個不用功的學生,但是不用功到了這種程度,實在是做夢也不會想到,便笑道:「無書不讀四個字,這樣來解釋,倒是特別,可是考起來了,怎么辦呀?」
卓新民剝了花生仁,放在手掌心裡,張著口,老遠地就向口裡一粒一粒地拋去,嚼著花生仁,笑道:「那要什么緊!到了那個時候,我們自然有辦法,伍子胥沒有過不了的關。」
說著,又將花生仁不住地向口裡拋,笑嘻嘻地,現出那毫不在乎的樣子。
於世傑一伸手,拍了一拍邱九思的肩膀,笑道:「不說這些事了,今天晚上,老五那裡去開一個盤子好不好?」
邱九思道:「歸裡包堆,我只贏一塊多錢,吃了花生喝了酒不算,還要我去開盤子,未免不近情理。」
於世傑笑道:「廢話,難道你不贏錢,就不去看老五嗎?」
邱九思道:「我當然去,可是憑什么一定要請你喝邊呢?」
於世傑道:「好哇,你別再求我了,將來考政治學的時候,別再求我打槍了。」
邱九思笑道:「我也不是白求的,有國際公法交換呢。」
惜時聽他們所說,分明是交換著打槍,便笑道:「這種交換辦法,有幾位呢?」
邱九思道:「我們有六七個人開著合股公司呢!一個人只要擔任一兩樣。考起來,輪到誰的功課,就歸誰總起稿,所以我們事半而功倍。」
惜時心想:怪不得邱九思說,到北京來讀書,第一個目標,只是和家裡要錢,當然可以實行那沒有書,不必讀的主義了。這樣一想,立刻覺得這班青年都不是好朋友,與他們住在一處,是有損無益,因之坐在一邊,沉默著不說什么話,可是他這一沉默,便生出了是非,要知如何生出是非,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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