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鋒 毛姆 第2頁,共2頁

「再來一杯,伊莎貝兒?」

「哦,我不敢來了。不過酒實在太美了。我很高興知道有這種酒;格雷,我們得想法買幾瓶。」

「我叫他們送幾瓶到公寓去。」

「呀,艾略特舅舅,你肯嗎?」伊莎貝兒興孜孜地說。「你待我們太好了。格雷,你非嘗一下不可;它聞上去就像新割的稻草和春天的花草,像百里香和薰香草,嘗上去一點不辣,非常適意,就像在月光下面聽音樂。」

這樣呱啦呱啦地前言不搭後語,不像伊莎貝兒的為人,我疑心她是不是有點醉了。筵席散了,我同索菲握手道別。

「你們幾時結婚?」我問她。

「再下個星期。我希望你能來參加婚禮。」

「恐怕我那時候不在巴黎。我明天就去倫敦。」

當我和其他客人握別時,伊莎貝兒把索菲拉到一旁,跟她談了幾句話,就轉身向格雷說:

「哦,格雷。我要等一等回去。摩林諾時裝店有一個時裝展覽,我要帶索菲去看。她應當看看最新的衣服式樣。」

「我很願意,」索菲說。

我們分手了。當晚我帶蘇姍·魯維埃去吃晚飯,第二天早上就動身去英國。

兩個星期後,艾略特抵達克拉里奇飯店;之後不久,我就便道去看他。他已經給自己定製了幾套衣服,並且有點不厭其煩地詳細告訴我他挑選的什麼料子,而且為了什麼理由。當我終於能插話時,我就問他拉里的婚禮是怎樣舉行的。

「沒有舉行,」他冷冷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婚禮要舉行的前三天,索菲失蹤了。拉里到處尋她。」

「真是怪事!他們吵嘴了嗎?」

「沒有。根本談不上。什麼都準備好了。我還擔任把新娘交給新郎的角色。他們預備婚禮舉行後立刻去搭東方快車。你現在問我,我覺得拉里做得完全不對頭。」

我猜想伊莎貝兒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他了。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情?」我問。

「好吧,你記得那天你請我們在裡茨吃午飯之後,伊莎貝兒帶索菲上摩林諾去。你記得她穿的那件衣服嗎?不像樣子。你可注意到兩個肩膀?一件衣服剪裁得好不好,你只要看肩膀合身不合身就行了。當然,可憐的孩子,摩林諾的價錢是她付不起的,可是,伊莎貝兒,你知道她是非常慷慨的,伊莎貝兒打算送她一件衣服,使她至少在結婚那一天有件像樣的衣服穿。總之,長話短說,有一天,伊莎貝兒約索菲三點鐘上她公寓來,一同去服裝店最後試樣。索菲來了,但是不幸的是伊莎貝兒要帶兩個孩子上牙科醫生那裡去一趟,四點鐘後方才到家,那時候,索菲已經走了。伊莎貝兒以為她等得不耐煩,自己去摩林諾了。她立刻趕到摩林諾去,但是,索菲沒有來過。最後,她只好放棄,自己又趕回家。他們晚上要在一起吃飯;拉里晚飯時來了,伊莎貝兒問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菲哪裡去了。

「他不懂得什麼原因,就打電話到她公寓,但是,沒有人接,因此拉里說他要親自去找她。他們把晚飯儘量延遲,但是,兩個人都沒有來,他們只好自己吃了。當然你知道你們在拉白路碰見索菲之前,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你把他們帶到那種地方去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件。總之,拉里整整一夜把她去的那些地方跑遍了,但是,哪兒也找不到她。他一次又一次回到她的公寓去,但是,看門的人說她沒有回來過。他花了三天工夫找她的下落。她就這樣失蹤了。第四天,他又上她的公寓去。看門人告訴他索菲回來過了,打了一隻提包,叫一輛出租汽車走了。」

「拉里是不是很難過?」

「我沒有見到他。伊莎貝兒告訴我他相當不好受。」

「她沒有寫信來或者留下什麼字條嗎?」

「什麼都沒有。」

我考慮了一下。

「你對這件事情什麼看法?」我說。

「老兄,跟你的看法完全一樣。她熬不下去了;所以又開了酒戒。」

這擺明是這樣,但儘管如此,還是很古怪。我不懂得為什麼她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溜掉。

「伊莎貝兒怎樣看的?」

「當然她很難受,不過,她是個懂事的女子,所以,她告訴我,她認為拉里娶這種女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拉里呢?」

「伊莎貝兒對他很體貼。她說難辦的是他不肯跟她談這件事。他會恢復的,你懂得;伊莎貝兒說,他從來就沒有愛上索菲,他娶她只是出於一種不正常的憐惜心理。」

我能夠想象伊莎貝兒對事態轉變得這樣如她的心願,是會表現得非常堅強的。我敢肯定,下次我見到她時,她準會向我指出她早就知道會是什麼結局了。

可是,我幾乎在一年以後才重又見到伊莎貝兒;那時候,我可以把索菲的情形說給伊莎貝兒聽,讓她仔細想一想,但是,鑑於當時的處境,我不想跟她談。我在倫敦一直住到聖誕節,然後直接回到裡維埃拉自己家裡,在巴黎沒有停留。我著手寫一部小說,這以後幾個月都閉門謝客。艾略特有時候見見面。他的健康顯然很壞,但是儘管如此,他還堅持參加社交活動,真使人看了替他難受。他對我很不開心,因為我不肯從三十英里外開車子來參加他繼續舉行的定期宴會,認為我喜歡坐在家裡工作太自命不凡。

「老兄,這個季節比往年特別熱鬧,」他告訴我。「像你這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外面什麼活動都不參加,簡直是犯罪。而且你為什麼選擇裡維埃拉那段完全過了時的地區居住,我就是活上一百年也弄不懂。」

可憐的、可愛的、可笑的艾略特;很顯然,他是活不到這麼大年紀的。

到了六月,我的小說初稿已經完成,覺得自己應當休息一下,所以打了一隻包,乘上那隻夏天常把我們開到福斯灣洗海水浴的單桅帆船,並且沿著海岸向馬賽駛去。由於風時起時歇,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把附裝的馬達一路上軋軋開著。我們在戛納港過了一夜,在聖馬克昔姆又過了一夜,在薩納裡過了第三夜。後來就到達土倫。這個海港我對它一直有好感。法國的艦隊賦予它一種既浪漫而又親近的氣息,而且在那些老式街道上閒逛,從不使人厭倦。我能夠在碼頭上流連幾個鐘點不走,看那些上岸休假的水兵一對一對地或者帶著女友閒逛,平民來回溜達著,就好像除掉享受歡樂的陽光外,世界上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似的。由於所有這些船舶和渡船都是把擾攘的人群帶往這個大海港的各個據點去,所以,土倫給你的印象是大千世界各種活動的一個終點站。當你坐在一家咖啡館裡,眼睛被天光和海水照耀得有點眼花繚亂時,你的幻想就會將你帶往金光燦爛的海角天涯。你坐一條狹長的船在太平洋上一座珊瑚島上登陸,周圍長著椰子樹;你走下舷梯,到了仰光的碼頭上,坐上一部黃包車;你的船向太子港疾駛著,你從上甲板察看那些嘈雜的、做著手勢的一群黑人。

帆船在上午較晚時到達。我於下午三點左右上岸,沿著碼頭走去,看看店鋪,看看身邊經過的行人,看看坐在咖啡店天篷下面的客人。忽然間,我看見索菲;在同一時候,她也看見了我。她笑著向我招呼。我停下來和她拉手。她一個人靠一張小臺子坐著,面前放一隻空玻璃杯。

「坐下來喝杯酒,」她說。

「你跟我一同喝一杯,」我說,同時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穿了一件法國水手穿的藍白條子緊身衣,一條大紅褲子,腳上穿的涼鞋,露出塗了趾甲的大足趾。她沒有戴帽子,頭髮剪得短短的而且燙過,淡金色簡直近於白銀。和我們在拉白路碰見她時一樣濃妝豔抹。從桌上的盤子可以看出她已經飲過一兩杯,不過人還清醒。她對我的態度還算親熱。

「巴黎的那些人好嗎?」她問。

「想來都還好。自從那天我們一起在裡茨飯店吃午飯之後,我還沒有碰見過誰。」

她從鼻孔裡噴出一大股煙,大笑起來。

「我總算沒有跟拉里結婚。」

「我知道。為什麼?」

「親愛的,事到臨頭一想,我覺得我不能讓拉里做耶穌基督,我來做抹大拉的馬利亞。不行,先生。」

「你為什麼到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

她嬉皮笑臉地望著我。頭傲然抬起一點,小奶子,狹窄的腰身,加上這身打扮,她看上去簡直像個頑童。可是和我上次看見的她一比,穿著那件紅衣服,那種又漂亮又鄉氣的使人看了不起勁的派頭,不能不說她現在要吸引人得多。臉和脖子都被太陽曬黑了,雖則皮膚的棕色把兩頰搽的胭脂,眉毛塗的黑色襯得更加刺眼,但是,這種俗氣所產生的效果也有其嫵媚的地方。

「要不要我告訴你?」

我點點頭。侍役把我叫的啤酒和她叫的白蘭地蘇打送過來。她用手裡剛吸完的粗絲捲菸燃起另外一支。

「我那時有三個月沒有喝過一杯酒。沒有抽過一次煙。」她看見我微微吃驚的神情,不禁大笑。「我不是說香菸。是鴉片。我覺得難受之極。你知道,有時候,我一個人時,我簡直要把房子叫塌了;我常說,‘我支援不下去了,我支援不下去了。’我跟拉里在一起時,還不怎樣難受,可是他一不在,那簡直是地獄。」

我正在看著她;當她提到鴉片時,我就更加仔細地打量她起來,看出她的瞳孔縮成針眼一樣大,這證明她現在還在抽。她的眼珠綠得駭人。

「我的結婚禮服是伊莎貝兒送的。這衣服不知道現在怎樣了。真美。我們講好我去找她,然後一同去摩林諾。這一點我是服帖伊莎貝兒的,她對衣服實在內行。我到了她的公寓,那個用人告訴我,他的女主人急急忙忙把瓊帶去看牙醫生了,留下了話,說她即刻就回來。我走進客廳。桌上還放著咖啡壺和杯子,我問那人能不能給我來一杯咖啡。那時我靠著打氣的只有咖啡了。他說替我燒點來,同時把吃剩的咖啡壺和杯子拿走,在盤子裡留下一瓶酒。我看了一下,原來就是你們大家在裡茨飯店談論的那個波蘭玩意兒。」

「蘇布羅伏加,我記得艾略特說他要送幾瓶給伊莎貝兒的。」

「你們全盛誇酒非常之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開啟塞子,聞上一聞。你們講的一點不錯;酒聞上去的確他媽的非常之香。我點起一支香菸。過了幾分鐘,那人把咖啡送進來。咖啡也很好。人們都大誇特誇法國咖啡好,讓他們去誇吧;我還是喜歡喝美國咖啡。這是我在法國唯一想念的東西。可是,伊莎貝兒的咖啡燒得不壞,我正感覺無聊,吃了一杯咖啡,人覺得好些。我望望桌上放的那瓶酒。真是饞人呀,可是,我說,滾他媽的蛋,我決不想它,於是又點起一支菸。我想伊莎貝兒就會來了,可是,她並不來;我變得神經非常不寧起來;我最恨等人,而且屋子裡沒有什麼可以翻閱的東西。我在屋子裡開始走動起來,看看牆上的畫,但是,眼睛始終離不開那個混蛋的酒瓶。後來我想,我只倒一杯出來,看看它。它的顏色確實好看。」

「淡綠色。」

「對了。怪吧,它的顏色就跟它的味道一樣。那種綠色就像你有時候在一朵白玫瑰心子裡看見的那樣。我非得看看它的味道是不是也是這樣不可,我想嘗一下對我不會有什麼影響;我只打算呷一口,接著,我聽見一聲響,我當伊莎貝兒來了,就一口把酒喝掉,因為我不願意被她撞見。但是,伊莎貝兒並沒有來。天哪,我自從戒酒以後從來沒有覺得這樣好受過。我的確開始覺得人又活絡起來。那時候,如果伊莎貝兒進來,我想我現在和拉里已經結過婚了。我不懂得那將會是怎樣的結果。」

「她沒有進來嗎?」

「沒有,她沒有來。我很生她的氣。她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叫我這樣等她。接著,我看見杯子裡酒又滿了;我想我一定是無意中把酒斟上,不過,信不信由你,我並不記得我曾經倒過。可是,再把酒倒回去太沒有意思了,所以我就把酒喝掉。沒有話說,酒實在太美了。我覺得自己變了個人;覺得自己在大笑,三個月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感覺過。你可記得那個老屈死說,他在波蘭看見有人用大杯子灌這種酒,但是神色不動嗎?哼,我想,一個波蘭狗崽子喝得了,我也喝得了,管他媽的索性喝它個痛快,所以我把剩下的咖啡倒在壁爐裡,把杯子斟得滿滿的。什麼母親的奶是天下最美的,完全胡扯。這底下我就記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敢說等到我喝得盡興之後,瓶子裡已經所剩無幾了。接著,我想到我要在伊莎貝兒進來之前溜掉。她几几乎撞上我。我才走出前門,就聽見瓊妮的聲音。我奔上公寓的樓梯,等她們全都進了自己公寓關上門之後,再奔下來,上了一輛出租汽車。我叫車伕死命地開,他問我上哪兒去,我向他哈哈大笑。人就像成佛成仙一樣。」

「你回自己的公寓沒有?」我問,明知道她沒有回去。

「你把我當作什麼樣的大傻瓜?我知道拉里會來找我。那些我常去的地方一處也不敢去,所以我去了哈基姆那裡。我知道拉里決不會在那裡找到我。再者,我還要過一下煙癮。」

「哈基姆是什麼地方?」

「哈基姆。哈基姆是個阿爾及利亞人,而且只要你付得起錢,總能夠替你弄到鴉片。他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你要什麼他都能給你弄到,不管是男孩子,是男人,是女人,或者黑人。他手邊總有半打阿爾及利亞人隨叫隨到。我在那裡住了三天。我不知道搞了多少男人。」她開始哧哧笑起來。「各式各樣的,和各種膚色的。總算把損失掉的時間撈回來。可是,你知道,我害怕起來了。我覺得在巴黎住下去不安全。我怕拉里會找到我,而且我的錢已經花光,那些狗孃養的,你得付錢,才跟你睡覺,所以,我就出來了,回到公寓裡,給看公寓的女人一百法郎,告訴她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已經離開了。我把行李打好,當晚就坐火車來到土倫。一直到抵達這裡之後,我的心才算放了下來。」

「你從此就沒有離開嗎?」

「一點不錯,而且我要一直待下去。這兒的鴉片煙要多少有多少。那些水手從東方帶來的,上等貨色,不是他們在巴黎賣給你的那種爛狗屎。我在旅館裡有一間房間。你知道,商業與航海旅館。晚上你走進旅館,過道里全是鴉片煙味。」她放蕩地嗅一下鼻子。「又香又刺鼻子,你知道客人們就在自己房間裡抽,使你有一種親切之感。他們而且不管你帶什麼人進來睡覺。早上五點鐘時,他們來敲敲你的門,喊那些水手上船去,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膽睡覺。」接著,並不改換話題,就說:「我在沿碼頭的一家鋪子裡看見一本你的書;早知道要碰見你,我就會買下來,叫你籤個名。」

剛才經過書店時,我曾經停下來看看櫥窗,注意到在別的新書裡面有一本我的小說的法譯本,是新近出版的。

「我想,你看了不會覺得好玩的,」我說。

「為什麼不?你知道,我是b能夠/b看書的。」

「而且你還能夠寫,我相信。」

她迅速地看我一眼,大笑起來。

「哎,我小時候常常寫詩。想來一定不像樣子,但是,我覺得很好。我想是拉里告訴你的。」她遲疑了一下。「人生反正是他媽的,可是,如果能找些樂兒,而你不去享受,那你就是天大的傻瓜。」她把頭挑戰性地向後一甩。「我如果買下那本書,你肯在上面寫幾個字嗎?」

「我明天就離開。你真要的話,我買一本送你,留在你旅館裡。」

「那太好了。」

就在這時候,一艘海軍汽艇開到碼頭上,汽艇裡跑出一群水手來。索菲狠狠看了那些水手一眼。

「那是我的男朋友。」她向其中一個揮一下胳臂。「你可以請他喝一杯酒,然後最好溜掉。他是個科西嘉人,而且和我們的老朋友耶和華一樣妒忌。」

一個年輕人向我們走來,看見我時遲疑了一下,但是,索菲做了一個打招呼的姿勢,就走到我們桌子面前。他很高,黑黑的,鬍子颳得很乾淨,很漂亮的深色眼睛,鷹鉤鼻子,烏黑的鬈髮。樣子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索菲介紹我是她童年時代的一個美國朋友。

「不會講話可是漂亮,」她向我說。

「你喜歡他們粗暴,是不是?」

「越粗暴越好。」

「總有一天會割你的脖子。」

「完全意想得到,」她咧開嘴笑。「早死早好。」

「人要講法文,是不是?」水手厲聲說。

索菲轉身向他一笑,笑裡帶有一點調侃味道。她說得一口流利的俚俗法語,美國音很重,但是,這樣一來,卻使她平日使用的下流猥褻語言帶有一種滑稽腔調,使人忍俊不禁。

「我告訴他你很漂亮,但是怕你不好意思,我用英語講了。」她對我說。「他很棒。肌肉就像個拳擊手。你摸摸看。」

這些恭維話使水手的慍怒消失了,帶著滿意的微笑彎起胳臂,把二頭肌鼓出來。

「你摸摸看,」他說。「來嗎,你摸摸看。」

我摸了一下,表示相當欽佩。我們拉呱了幾分鐘。我付了酒賬,站起身來。

「我得走了。」

「見到你很高興。別忘記那本書。」

「不會的。」

我和兩個人都拉了手,漫步走開。途中經過書店時,買下那本小說,寫上索菲和我的名字。接著,腦子裡忽然來了一個念頭,但是,想不出什麼別的好寫,我把龍薩那首精美小詩的第一句寫在上面(這首詩是所有選集裡都有的):

美人兒,我們去看看那玫瑰花……

我把書留在索菲的旅館裡。旅館就靠近碼頭,我常住在那裡,因為天一亮,人就被呼喚值勤人上班的喇叭吵醒;那時太陽曚曨照在港裡平靜的水上,猶如給那些幽靈似的艦隻蒙上一層屍衣,十分嬌美。第二天,我們開往卡錫,我要在這兒買點葡萄酒,然後開到馬賽;在馬賽換了一隻我們預訂的新船。一星期後,我回到家裡。

我看到艾略特的用人約瑟夫的一封信,告訴我艾略特臥病在床,很想見見我,所以,第二天,我就開車子上昂第布去。約瑟夫在領我上樓見他主人之前,告訴我艾略特生了一場尿毒症,他的醫生認為情形很嚴重。他現在已經熬過了,正在復原中,但是,腰子有病,要完全康復是不可能的。約瑟夫跟隨艾略特四十年,對他很忠心,可是,儘管表面顯得難過,人們不難看出,和他這個階層的許多成員一樣,當主人家遭到災難時,他暗地裡卻在慶幸。

「b可憐的先生/b,」他嘆口氣。「他當然有他的怪癖,不過,基本上為人還是好的。人遲早總是要死的。」

他的口氣就好像艾略特快要斷氣了。

「我敢說你的贍養費他早已安排好了,約瑟夫,」我不客氣地說。

「人不能不指望這個,」他哀嘆地說。

當他把我領進艾略特的臥房時,我沒有想到艾略特竟然很活躍。臉色蒼白,樣子看上去很老,但是,興致很好。鬍子刮過,頭髮梳得很整齊。身上穿的是淡青色綢睡衣,睡衣口袋上繡著他姓名的縮寫字母,字母上面是他的伯爵冠飾。在翻過來的被單上,也繡有這些字母和冠飾,並且大得多。

我問他覺得怎麼樣。

「非常之好,」他興孜孜地說。「不過是暫時欠安。再過幾天,我就會起來了。我約了第米特里大公星期六和我共進午餐,而且告訴我的醫生,無論怎樣,到那時候,要把我治好。」

我陪他坐了半小時,出來時告訴約瑟夫,如果他的病復發,就來告訴我。一個星期後,我去赴一個鄰居家裡的午宴,沒想到艾略特也在座。他穿著赴宴的衣服,臉色像個死人。

「你不應當出來,艾略特,」我跟他說。

「噢,這是什麼意思,老弟。佛裡達請了瑪法爾達公主。我認識義大利王室已有多年,從可憐的路易莎在羅馬任上的時候起,而且我總不能拆佛裡達的臺吧。」

我不知道究竟應當佩服他的不屈不撓精神,還是可憐他在偌大的年紀而且得了不治之症之後,還對社交生活這樣熱衷。你決不會想到他是一個病號。就像一個快死的演員,臉上一塗了油彩,踏上舞臺,登時忘掉身上的病痛一樣,艾略特也以他一貫的自如擔當他的瀟灑請客的角色。人極端和藹可親;對於適當的人能照應得使人洋洋得意;講話刁鑽刻薄,非常逗人,這是他的拿手好戲。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他使出這樣渾身解數過。當那位殿下走後(而且艾略特鞠躬的那種翩翩風度,既表現了對公主的崇高身份的尊敬,又表現了一個老人對一個年輕美麗女子的景慕,真值得一看),無怪乎耳朵裡聽見我們的女主人跟他說,他是這次宴會的生命和靈魂。

幾天後,他又躺在床上了。他的醫生禁止他走出房門。艾略特簡直冒火。

「偏偏在這個時候,真是糟糕透了。今年這個季節特別熱鬧。」

他滔滔不絕地談出一大串知名人士今年夏天都要到裡維埃拉來。

我每隔三四天都去探望他一次。他有時候躺在床上,有時候穿一件華麗的晨衣坐在一輛兩輪推車上。這種晨衣他好像備有若干件,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他穿過同樣的。有一次去探望他——時間已是八月初——發現他異乎尋常地沉默。約瑟夫領我進屋子時告訴我,他人好像好了一點;看見他這樣沒精打采,我有點詫異。我把海邊聽來的一些花絮告訴他,想使他高興一點,但是,他顯然不感興趣。他雙眉微蹙,臉上有種慍怒的表情,這在他是少見的。

「你去參加愛德娜·諾維馬裡的宴會嗎?」他突然問我。

「不,當然不。」

「她請了你沒有?」

「裡維埃拉的每個人她都請。」

諾維馬裡親王夫人是一個美國鉅富,嫁了一個羅馬親王,不過,不是義大利那種一錢不值的普通親王,而是一個偉大家族的族長,一個僱傭兵隊長的後代;這位僱傭兵隊長在十六世紀就為自己割了一大片采邑。諾維馬裡親王夫人已經六十歲,是個寡婦。由於法西斯政權索取她的美國進款太多了,她很不樂意,所以離開義大利,自己在戛納山背面一塊漂亮的地產上蓋了一所佛羅倫薩式的別墅。她從義大利運來大理石作為她那些大客廳牆壁的鑲邊,從外國請來畫家給她畫天花板。她的藏畫,她的銅像都異常精美;連艾略特向來不喜歡義大利傢俱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傢俱十分華貴。那些花園都很秀麗,一座游泳池的造價抵得上一個中產人家的財產。人非常好客,每頓飯總不少於二十個人。她安排好在八月裡月圓時舉行一次化裝舞會。雖則還有三個星期的時間,裡維埃拉已經到處都在談論這次舞會了。晚上要放焰火,她還要從巴黎帶一個黑人樂隊下來。那些流亡的王公貴族相互談論時又是羨慕,又是妒忌,認為她這一晚的花費足夠他們一年的用度。

「真是豪華,」有人說。

「簡直髮瘋,」有人說。

「庸俗之至,」有人說。

「你預備穿什麼衣服?」艾略特問我。

「可是,我告訴過你了,艾略特,我不預備去。你認為在我這樣的年紀還會穿得花花綠綠嗎?」

「她沒有請我,」他嗄聲嗄氣說,瞪著一雙倦眼望著我。

「哦,她會請的,」我淡然說。「敢說請帖還沒有發全。」

「她不預備請我。」他講話的聲音都變了。「這是故意給我難堪。」

「哦,艾略特,這個我不能相信。肯定只是一時疏忽。」

「我不是個會被忽略的人。」

「你健康壞到這樣,反正是去不了的。」

「當然我應當去。這個季節最好的一次宴會!我就是躺在床上要死了,也會爬起來去。我有我祖先德·勞里亞伯爵的衣服可以穿。」

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所以沒有作聲。

「你來之前不久,保羅·巴頓剛來看過我,」艾略特忽然說。

讀者想必忘記這個人是誰了,因為我自己寫到這裡還得翻翻前面我給這個人起了個什麼名字。保羅·巴頓就是那個艾略特引進倫敦社交界,後來覺得派不了艾略特用場就不理會他的美國青年,因此艾略特非常恨他。這個人近來相當引人注目,先是因為他加入了英國國籍,後來又因為他娶了一個報界巨頭的女兒,而這位巨頭已經晉升為貴族了。有了這樣的後臺,再加上人那樣靈活,顯然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艾略特恨透了。

「只要我夜裡醒來,聽見有隻老鼠在護壁板裡面扒,我就說,‘這是保羅·巴頓在朝上爬。’我敢說,老弟,最後他總要進上議院的。感謝上帝,那一天我是看不見了。」

「他的來意是什麼呢?」我問,因為我和艾略特一樣清楚,這個年輕傢伙決不會無緣無故跑來。

「我告訴你他的來意,」艾略特氣哼哼地說。「他想要借我的德·勞里亞伯爵的服裝。」

「真不要臉!」

「你懂得他的用意嗎?這表明他知道愛德娜沒有請我,而且不打算請我。她唆使他來的。這隻老狐狸。沒有我,她決不會混到現在這樣。我為她開宴會。她認識的人都是我介紹的。她跟自己的汽車司機睡覺;這個你當然知道的。叫人噁心!巴頓坐在那兒告訴我,她預備把花園整個紮上燈綵,還要放焰火。我就愛焰火。他告訴我,許多人纏著愛德娜要請帖,可是,她全拒絕了,因為她要把宴會開得十分出色。他談話的口氣好像我被請是沒有問題的。」

「你把服裝借給他嗎?」

「借給他?先叫他死了進地獄。我自己下葬時就要穿它。」艾略特在床上坐起來,像個發瘋的女人,身子搖搖晃晃。「唉,真是忍心,」他說。「我恨他們,我恨他們所有的人。我能夠招待他們時,他們都高高興興地捧我的場,但是,現在我又老又病,我對他們就派不了用場了。自從我病倒以後,來探望我的病的不到十個人,而且整整這個星期只有一束寒傖的花送來。我什麼事情都替他們做。他們吃我的飯,喝我的酒。我給他們當差。替他們安排宴會。我竭盡心力幫他們的忙。而我得到的是什麼呢?屁也沒有。他們裡面沒有一個關心我的死活。唉,太狠心了。」他開始哭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消瘦的面頰上滾下來。「我真懊悔離開美國。」

看見這個一隻腳已經跨進棺材的老頭兒,因為一家宴會沒有請他,哭得像小孩子一樣,實在遺憾;這使人覺得駭異,同時淒涼得有點令人吃不消。

「沒有關係,艾略特,」我說,「宴會那天,可能下雨。那就會搞垮它。」

他就像傳聞的快要淹死的人撈到一根稻草一樣,趕快抓著我這句話,眼淚還沒有幹就哧哧笑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面。我要比平時禱告更加虔誠地向上帝禱告下雨。你講的很對,那就會搞垮它。」

我總算把他的無聊念頭引導到別的方面去,離開他時,他即使不是高高興興,至少已經安靜下來。可是,我不願意事情就這樣了結;回到家裡,我就打電話給愛德娜·諾維馬裡,說我明天得上戛納山來,問她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吃午飯。她叫用人回話,說她很歡迎,不過,明天她沒有舉行宴會。雖說如此,我到達時一看,除了她之外,還有十位客人。她這人並不壞,慷慨而且好客;她的唯一嚴重毛病是一張嘴不好。連和她最親密的朋友,她也沒法不講人家壞話,不過她這樣做是因為她是個愚蠢女人,除了講人家壞話之外,沒法引起人們對她的注意。由於她講的那些壞話又被人傳了出去,所以她和那些被她中傷的人往往不叫應,但是,她的宴會總很熱鬧,多數人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覺得還是不和她計較的好。我覺得求她邀請艾略特參加她的盛會未免丟艾略特的臉,不想這樣做,所以先看看風色。她對舉行這次宴會很興奮,午飯時全是談的這個。

「艾略特有一個機會穿他的菲力普二世服裝,一定很高興呢,」我儘量說得很隨便。

「我沒有請他,」她說。

「為什麼不?」我裝作詫異地問。

「我為什麼要請他?他在社交界已經數不上了。他是個老厭物,是個勢利鬼,是個傳播流言蜚語的人。」

這些攻擊對她同樣適用,所以,我覺得,她太過分了。她是個蠢貨。

「再者,」她又說,「我要保羅穿艾略特的服裝。他穿上那套服裝樣子一定神氣。」

我不再言語,但是,決心要替艾略特把他念念不忘的請帖弄到手,不管用什麼手段。午飯後,愛德娜把她的朋友帶到花園裡去。這給我以可乘之機。我曾經有一次在這裡作過幾天客,所以知道一點她家的情況。我猜想總還有些請帖剩下來,這些當會留在秘書的房間裡。我急匆匆向秘書的房間走去,打算悄悄塞一張請帖在口袋裡,寫上艾略特的名字寄掉;明知道他病得很厲害,赴不了宴會,但是,收到請帖一定使他非常高興。可是開啟門時,我愣住了,因為愛德娜的秘書就坐在寫字檯那邊,而我原來指望她還在吃午飯呢。秘書是個中年的蘇格蘭女子,名叫吉斯小姐,赭黃色頭髮,臉上許多雀斑,夾鼻眼鏡,從頭到腳一副老處女派頭。我裝出隨便的樣子。

「親王夫人帶大夥兒去逛花園了,所以,我想進來和你一同抽支菸。」

「歡迎。」

吉斯小姐講話時帶有一種蘇格蘭的粗嗄音。她講話冷雋,但只對自己喜歡的人講,而當她這樣談時,粗嗄的喉嚨就變得更粗嗄了,使她的那些話聽上去極端令人發笑。但是,當你笑不可仰時,她卻會詫然不悅地看著你,彷彿認為你覺得她講的話好笑,簡直是發神經。

「我想這個宴會給你增加了不少的麻煩事兒,吉斯小姐,」我說。

「簡直弄得我團團轉。」

我對她完全信賴得過,所以就單刀直入。

「為什麼老東西不請談波登先生?」

吉斯小姐刻板的臉上顯出微笑。

「你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她跟他有仇。是她親自在名單上把他的名字劃去的。」

「你知道,他快死了。他不會再起床的。他對沒有請到他很感到難受。」

「他要是想跟她拉攏,當初就該明白一點,不應當到處告訴人,她跟自己的汽車司機睡覺。而且這個人有老婆,還有三個孩子。」

「那麼她睡了沒有呢?」

吉斯小姐從夾鼻眼鏡上面看看我。

「我親愛的先生,我當了二十一年的秘書,我一貫的準則是相信我所有的僱主都和積雪一樣皎潔。我承認,當我的女主人之一發現自己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而爵爺則去非洲獵獅子已有六個月時,我的信仰是有點支援不住的,可是,她去巴黎旅行了一趟,而且是一次很花錢的短期旅行,那就萬事大吉了。親王夫人和我同時都鬆了一口氣。」

「吉斯小姐,我來並不是為了同你一起抽支菸的,我來是想偷一張請帖親自寄給談波登先生。」

「這樣做很不妥當。」

「就算如此吧。吉斯小姐,請你做做好事。給我一張請帖。他不會來的,這會使老頭兒快活。你對他沒有什麼不痛快吧?」

「沒有,他一直對我很有禮貌。他是個正派人,這一點我對他是肯定的,而且比多數跑到這裡來騙親王夫人一頓吃喝,把大肚子裝得飽飽的人都正派。」

所有重要的人物身邊都有些得寵的下屬。對這些倚仗人勢的人,你最怠慢不得。當他們得不到自認為應受到的尊重時,他們就會產生敵意,並且反覆在主子面前針對這些人放冷箭,進行挑撥離間。你必須和這種人搞好關係。艾略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這一點,所以對那些窮親戚,老年女用人或者倚為親信的秘書,他總要和他們親親熱熱講句話,或者有禮貌地微笑一下。我肯定他時常和吉斯小姐相互打趣,而且每逢聖誕節總記著送她一盒巧克力或者小手提包。

「求求你,吉斯小姐,發個善心吧。」

吉斯小姐把夾鼻眼鏡在自己大鼻子上夾得更牢。

「毛姆先生,我肯定你沒有意思要我做不忠於我的僱主的事;再者,如果那個老母牛發現我違背了她,她就會辭退我。請帖在寫字檯上,都裝在信封裡。我要向窗外看看,這一半是因為我在一個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腿有點僵,想活動一下,一半是想看看美麗的景色。在我背後發生的事,不論上帝或者凡人都不能要我負責。」

當吉斯小姐重新坐下來時,請帖已經到了我的口袋裡。

「今天很幸會,吉斯小姐,」我說,把手伸出來。「化裝舞會上你預備穿什麼服裝?」

「我親愛的先生,我是個牧師的女兒,」她回答說。「這種愚蠢的事,我留給上層階級去做。當我看見《先驅報》和《郵報》的那些代表吃了一頓好消夜並且喝了一瓶我們的第二等最好的香檳酒之後,我的責任就結束了。我將回到我的臥室關起門來看一本偵探小說。」

兩天之後,我去看艾略特時,發現他笑逐顏開。

「你看,」他說,「我收到請帖了。今天早上來的。」

他從枕頭下面把請帖拿出來給我看。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說。「你看你的姓是從t開始的。那位秘書顯然到現在才寫到你。」

「我還沒有回信呢。等明天回。」

聽見這話,我一時害怕起來。

「你要不要讓我替你寫回信?我走時就可以替你寄掉。」

「不,為什麼你要替我回?我完全能夠親自回答人家的請帖。」

我想,幸虧信封會由吉斯小姐拆,而她當會懂得把它扣下來。艾略特按按鈴子。

「我要把服裝拿給你看。」

「難道你真想去嗎,艾略特?」

「當然要去。自從博蒙家那次舞會之後,我還沒有穿過它呢。」

約瑟夫聽見鈴聲進來,艾略特告訴他把服裝拿來。服裝放在一隻大的扁盒子裡,用薄絹包著。這裡有白綢長襪,襯裡的織金布短褲,白麻布鑲邊,配上緊身上衣,一件大氅,一條圍在脖子上的縐領,一頂平頂絲絨便帽,一條長金鍊子,鏈子的一頭掛著那個金羊毛勳章。我看出這是模仿提香畫的菲力普二世穿的那件豪華服裝,這張畫就在普拉託。當艾略特告訴我西班牙國王和英國女王結婚時,德·勞里亞伯爵穿的恰恰就是這樣的裝束,我認為他完全是想入非非。

第二天早晨,我還在吃早飯時,就有人打電話來。是約瑟夫;他告訴我,夜間艾略特又發病了,醫生匆匆趕來之後,認為可能今天都熬不過去。我命人把汽車開來,趕到昂第布。艾略特正處於昏迷狀態。艾略特堅決不肯用護士,可是我卻看見有個護士在場,是醫生從那個介於尼斯與博盧之間的英國醫院找來的,這使我看了很高興。我出去打了個電報給伊莎貝兒。她和格雷正帶著孩子在拉保爾的海濱度夏,因為那邊費用比較便宜。這條路很長,恐怕他們趕不到昂第布送終。她是艾略特唯一在世的親人,除了她以外,就是她的兩個哥哥,他們同艾略特已經多年不見了。

可是他的生活意志很強,不然就是醫生用的藥物生效,在這一天裡,他慢慢恢復過來。儘管病得不成樣子,他仍舊強作精神,和護士打趣,問一些關於她的性生活的猥褻問題。我在下午大部分時間裡都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再去看他時,發現他雖則人很疲憊,興致已經相當好了起來。護士只允許我和他待很短一段時間。我對發出的電報沒有得到迴音感到焦急;由於不知道伊莎貝兒在拉保爾的地址,電報是打到巴黎去的,生怕管家轉電報時耽擱了時間。兩天之後,我才收到回電,說立刻動身。也是活該倒霉,格雷和伊莎貝兒正坐汽車在布列塔尼半島作短途旅行,所以剛剛收到電報。我查了火車表,看出他們至少要等過三十六小時才能到達。

第二天清早,約瑟夫又打電話給我,說艾略特夜裡睡得很不好,而且要找我。我趕快去了。當我到達時,約瑟夫把我拉到一旁。

「先生,恕我冒昧跟您談一件不大好說的事,」他跟我說。「我當然是不信教的,認為所有的宗教都只是神父企圖控制人民的陰謀,但是,先生要知道,女人不這樣看。我老婆和女傭都堅持老先生應當受到最後的祝福,而且時間越來越短了。」他相當不好意思地望望我。「實際的情形是,誰也說不了,也許一個人如果要死的話,還是把自己跟教會的關係搞搞好為上。」

我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多數的法國人,不管他們平時怎樣隨便嘲弄宗教,到了臨終時,都還是願意和他們幾乎骨肉相連的信仰妥協的。

「你是要我向他提出嗎?」

「先生如果肯行好的話。」

這個差使我並不怎樣喜歡,但是,艾略特畢竟多少年來都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所以,履行一個天主教徒的職責也是對頭的。我上樓進了他的房間。他仰臥著,人又瘦又憔悴,但是,神志完全清楚。我請護士出去。

「艾略特,你的病恐怕很重了,」我說。「不知道,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找個神父來?」

他看看我,有半晌沒有說話。

「你的意思是說我就要死了?」

「哦,但願不是如此。不過還是把穩的好。」

「我懂了。」

他不作聲。這的確是個難受的時刻,當你不得不向一個人說出我剛才向艾略特講的話時。我沒法望著他;自己牙關緊咬,生怕要哭出來。這時我人坐在床邊,面向著他,伸出一隻胳臂撐著身體。

他拍拍我的手。

「不要難過,我親愛的朋友。義不容辭的事,你懂。」

我傻里傻氣地笑了。

「你這個怪傢伙,艾略特。」

「這就對了。現在打電話給主教,說我要懺悔並且受塗油禮。如果肯派夏爾神父來,我將感激不盡。他是我的朋友。」

夏爾神父是主教的代理人,我以前也提到過。我下樓打了電話;在電話裡,和主教親自講了。

「急嗎?」他問。

「很急。」

「我立刻就辦。」

醫生來時,我告訴他適才的事情。他和護士一同上樓去看艾略特,我在樓下飯廳裡等著。從尼斯到昂第布開汽車只消二十分鐘,所以過了半小時多一點,一輛大黑轎車就開到門口。約瑟夫跑來告訴我。

「主教大人親自來了,先生,是主教本人。」他慌慌張張地說。

我出去迎接他。主教並不如往常一樣帶著他的副手,而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帶著一個年輕神父;神父攜著一隻盒子,想來裡面裝的是進行塗油禮的用具。汽車司機攜了一隻破爛相的黑皮包跟在後面。主教同我握手並介紹了他的同伴。

「我們可憐的朋友怎麼樣了?」

「恐怕病得很厲害呢,主教大人。」

「請您把我們帶到一間屋子裡,好穿上法衣。」

「餐廳在這兒,主教大人,客廳在樓上。」

「餐廳就行。」

我招待他進了餐廳,我和約瑟夫在外面等著。不一會,門開了,主教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神父,雙手捧著一隻聖餐杯,杯子上面是一個小圓盤子,裡面放一塊祭祀用過的聖餅。這些都拿一塊麻紗食巾蓋著,麻紗非常之細,等於透明。我除掉在晚宴或者午宴席上和主教見面外,從來沒有和他會見過;他而且是個食量很大的人,能欣賞一頓好飯和一杯佳釀,講些滑稽甚至下流的故事起來津津有味。那時候,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身體結實強壯的人,只有中等身材。今天穿上白法衣,披上聖帶,看上去不但很高,而且高貴。一張紅紅的臉,一般都是笑容可掬的,現在則很嚴肅。從外表上看,過去的那個騎兵軍官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痕跡;他的樣子就像是教會里的一個大人物,而且實際也是如此。我看見約瑟夫在胸口畫了十字,一點不覺得詫異。主教頭向前傾,微微傴一下身體。

「帶我上病人那裡去,」他說。

我讓他先上樓,可是,他請我在前領路。我們在莊嚴沉默中上樓。我走進艾略特的房間。

「主教親自來了,艾略特。」

艾略特掙扎著坐了起來。

「主教大人,我感到不勝榮幸之至,」他說。

「你別動,我的朋友。」主教轉身向著護士和我。「請你們離開。」然後又對神父說:「我到時候會叫你。」

神父向四下看看,我猜想他是想找個地方放聖餐杯。我把梳妝檯上的玳瑁殼鑲背的發刷推推開。護士下樓去了,我把神父領進艾略特作為書房的那一間。窗子開著,窗外是藍天,神父走過去,站在一扇窗子口。我坐下來。海灣裡一些兩頭尖的單桅帆船正在競賽,它們的三角帆被藍天一襯,白得閃爍耀眼。一條大黑殼縱帆船,紅帆張開,正迎著風向港口駛來。我認出這是捕撈龍蝦的船,是從撒丁捕獲了一批魚蝦給賭場裡的那些尋歡作樂者晚飯時食用的。從關閉門裡,我能隱隱聽見講話聲。艾略特正在做懺悔。我渴想抽支菸,可是,怕神父瞧見不以為然。他站著不動,向外面望出去,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濃密的黑鬈髮,清秀的深色眼睛,黃裡帶青的皮膚,表明他是義大利種。他的臉上帶有南方的那種生命的活力,這使我心裡盤算著是什麼強烈的信仰,什麼火熱的心願,促使他放棄日常生活的歡樂、年輕人的享受和感官的滿足,獻身為上帝服務。

隔壁房間的聲音忽然停止,我看看門。門開了,主教出來。

「b來/b,」他向神父說。

剩下我一個人。我重又聽見主教的聲音,知道他正在祈禱;這是教會命令要為將死的人說的。接著又是一陣沉寂,知道艾略特正在吃聖餐。恐怕這是遠祖的影響,我雖則不是一個天主教徒,但是每次做彌撒時,聽見侍從搖著小鈴通知我聖餅舉起時,總不免感到一陣戰慄;現在我同樣感到一陣戰慄,就好像冷風透過肌膚一樣,感到又害怕又奇怪。門重又開啟。

「你可以進來了,」主教說。

我走進去。神父正在把杯子和放聖餅的鍍金小盤子用紗布蓋上。艾略特的眼睛顯出喜悅。

「送主教大人上車,」他說。

我們走下樓。約瑟夫和女傭們在廳堂裡等著。女傭們在哭。她們一共三個人,都挨次地走上前來,跪下吻主教的戒指。主教伸出兩個指頭放在她們頭上,為她們祝福。約瑟夫的老婆用肘部搗他一下,他上前一步,也跪下來,吻了戒指。主教微笑。

「你不是不信教的嗎,孩子?」

我看出約瑟夫掙扎了一下。

「是的,主教大人。」

「別放在心上。你對主人很忠心耿耿。主將會饒恕你在理性上的錯誤。」

我陪主教到了馬路上,給他開了汽車門。他向我鞠個躬,上車子時,欣然微笑說:

「我們可憐的朋友病很重了。他的缺點只是些浮面的;他心地非常寬厚,而且對同類是仁慈的。」

我想艾略特經過了適才的臨終懺悔儀式之後,可能不想見人,所以,上樓進了客廳,看起書來,可是,才坐下來,護士就進來通知我,說艾略特要見我。我爬上那串樓梯到了他的房間。是不是由於醫生給他打了一針,幫助他能熬過即將臨頭的懺悔儀式,還是由於舉行儀式給他的興奮,他的興致比較好,眼睛也有神。

「莫大的榮幸,我親愛的朋友,」他說。「我將帶著教會的一位大人物的介紹信進入天國。我想所有人家都會歡迎我。」

「恐怕你會發現人色一點不齊整,」我微笑說。

「你別相信它,我親愛的朋友。我們從《聖經》上知道,天上和地上一樣有階級區別。有六翼天使和二級天使,有天使長和天使。我一直在歐洲的上流社會中走動,毫無疑問,我也將在天上的上流社會中走動。主曾經說過: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把大眾安置在他們完全不習慣的環境裡是極端不適合的。」

我猜艾略特把天國想象為德·羅思柴爾德男爵的宮堡一樣,牆上鑲有十八世紀的護壁板,比爾的桌子,嵌木細工的小房間和路易十五風格的成套傢俱,蒙著原來的精工刺繡。

「我不騙你,親愛的朋友,」他停了一下,又說,「天上決沒有那種混蛋的平等。」

他忽然睡著了。我坐下來,拿本書看。他一直睡下去。一點鐘時,護士進來告訴我,約瑟夫替我把午飯燒好了。約瑟夫變馴服了。

「真想不到主教大人竟然親自來。對我們可憐的先生是很大的光榮。您看見我吻他的戒指嗎?」

「我看見了。」

「我自己不會吻它,是為了滿足我可憐的老婆才做的。」

我在艾略特的房間內待了一下午。中間伊莎貝兒來了個電報,說她同格雷坐藍鋼車第二天早晨到達。我認為他們肯定趕不及送終。醫生來了,搖搖頭。太陽下山時,艾略特醒來,能夠進一點飲食。這好像使他暫時有點力氣。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的床前。他的聲音很弱。

「我還沒有回愛德娜的請帖呢。」

「噢,現在別管它了,艾略特。」

「為什麼不管。我一直是個檯面上的人;不能因為我就要離開,就忘掉禮貌。請帖在哪裡?」

請帖放在壁爐板上,我交在他手裡,但是,敢說他看不清楚。

「你在我的書房裡可以找到一本信紙。你把它找來,我就可以口述回信。」

我走進書房,把信紙拿來,在他的床邊坐下。

「你預備好了嗎?」

「是的。」

他的眼睛閉著,可是,嘴邊露出調皮的微笑。我盤算不知他會說些什麼。

「艾略特·談波登先生甚感遺憾,由於和賜福的主事先有個約會,不能接受諾維馬裡親王夫人的盛意邀請。」

他發出一聲輕微的幽靈似的冷笑。他臉色白得很古怪,看上去陰森森的,而且撥出的氣息有他這種毛病所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可憐的艾略特,過去一直就喜歡灑夏奈爾和摩林諾的香水的。他手裡仍舊抓著那張我偷來的請帖。我覺得拿著不方便,想從他手裡取出來,可是,他勒得更緊。他忽然開口講話,聲音相當大,這使我吃了一驚。

「老淫婦,」他說。

這是他最後講的一句話,接著人就昏迷過去。護士前一天晚上陪了他一夜,臉色非常疲乏,所以,我叫她去睡覺,答應在必要時叫她,由我來守夜。事實上,無事可做,我開了一隻有罩子的燈,看書看得眼睛發酸,於是把燈熄掉,在黑暗中坐著。夜晚很熱,窗戶都洞開。燈塔的閃光每隔一定時間掃射一下屋子。月亮下去了;等月圓時,它就會俯視著愛德娜·諾維馬裡的化裝舞會那片空洞而嘈雜的歡樂景象。天的顏色是一種極深極深的藍,無數的星星照得駭人地亮。我大約打了一下瞌睡,但是,感覺仍舊清醒;忽然間,一聲倉促的憤怒的聲音,是人們所能聽到最怕人的聲音,死的呼嘯,把我驚醒,人的神志變得極端清楚起來。我走到床邊,憑著燈塔的閃光按按艾略特的脈搏。他已經死了。我開了他床頭的燈,望望他。他嘴巴張開,眼睛睜著。我將他眼睛閉上之前,先對眼睛看了一會,自己感動了,覺得有幾滴眼淚沿雙頰流下來。一個老朋友,忠厚的朋友。想到他的一生過得那樣愚蠢、無益和無聊,使我感覺難受。他參加過那麼多的宴會,曾經和所有那些親王、公爵、伯爵廝混過,現在都毫無道理了。他們已經忘記他了。

我覺得沒有道理要叫醒那個筋疲力盡的護士,因此,回到我原來靠窗子的座位上。護士在早晨七點鐘進來時,我已經睡著。我留下她做她認為應當做的事,自己吃了早飯,就上車站去接格雷和伊莎貝兒。我告訴他們,艾略特已經去世。由於艾略特的房子裡沒有客房,我邀他們上我家去住,可是他們願意住旅館。我回到自己家裡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了衣服。

上午格雷打電話給我,說約瑟夫給他們一封信寫的我的名字,是艾略特託付給他的。由於這封信裡面講的話可能只是對我一人講的,所以,我說立刻就到,因此,一小時不到,我又一次進了那所房子。那封信的信殼是這樣寫的:在我死後,立刻交去;信裡面是關於喪葬禮的指示。我知道,他一心一意要葬在他造的那座教堂那邊,而且已經告訴過伊莎貝兒。他要塗上防腐香膏,並且提到可以進行這種手術的店鋪名字。「我打聽過,」他繼續說,「人家告訴我,他們做得很道地。我信任你不會讓他馬虎了事。我要穿上我的祖先德·勞里亞伯爵的服裝,佩上他的長刀,把他的金羊毛勳章掛在胸前。挑選棺材的事交給你辦。不要很觸目,但要符合我的身份。為了避免給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煩,我要求由托馬斯·庫克父子公司承辦一切轉運遺體事宜,他們應當派一個人護送棺木到它最後安放的地點。」

我記得艾略特曾經說過,他要穿他那件古服裝安葬,但是認為這只是鬧著玩的一句話,沒有想到他當真要這樣做。約瑟夫堅持要執行他的遺志,我們好像沒有理由不照辦。他的遺體及時塗了香膏,然後,由我和約瑟夫給穿上那荒唐的裝束。這件事使人倒盡了口味。我們先把他的兩條長腿套上白長筒絲襪,再在上面拉上那金色布的緊身褲。好不容易才把兩隻胳臂塞進緊身上衣的袖管。給他戴上那漿洗好的寬大輪狀縐領,再把緞斗篷給他披在肩上。最後把那隻平頂絲絨帽戴在他頭上,把金羊毛的領圈圍著他的脖子。塗香膏的人已經給他的兩頰搽上胭脂,嘴唇染紅。艾略特的身體現在瘦得只剩一點點,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彷彿是威爾地早期歌劇裡的一個歌手。一個乏善可陳的悲慘的唐吉訶德。當裝殮的人把他抬進棺材時,我把那柄作為道具的長刀沿著他的身體放在兩腿之間,兩手按著刀柄的圓頭,就像我看見一個十字軍騎士墓上雕塑放的那個樣子。

格雷和伊莎貝兒去義大利參加葬禮。

巴黎西南55英里的一個城市,以城中的教堂聞名;教堂建於12世紀,是哥特式的優美建築。

布列塔尼半島的一個海濱浴場休養地。

巴黎的一家黃色舞劇院。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相當於中國不稱「您」,而稱「你」。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薩伏納洛拉(1452—1498),義大利黑袍教僧侶,代表教會反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放縱和社會風氣敗壞。政治上擁護法國的查理8世,引起教皇亞歷山大6世的敵意,以宣傳異端罪被處火刑。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這裡應是法文,即滾開意,說話的人把音念別了。

美國人用以指義大利人、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的貶語。

羅勃特·弗羅斯特(1875—1963),美國詩人,以寫新英格蘭鄉村風光知名。

卡爾·桑德堡(1878—1967),美國當代詩人,繼承惠特曼傳統,寫自由詩。

艾略特設想他進入天國,還得受洗。

指上帝。

艾略特在這裡套用了英國著名建築師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1632—1723)的墓誌銘(雷恩死後葬在聖保羅大教堂),又自己在下文譯了出來。

沃爾特·蘭道爾(1775—1864),英國作家,詩人,是一個具有反抗性的文人,傳世之作有《想象的談話》。

原文為希臘文。

上帝的選民指猶太人。

原文為法文。

英國德比以燒瓷出名,這種王冠德比盤的圖案是在d字母上綴一王冠。

希臘神話中以少女形象出現的人類靈魂化身。

艾爾·格列柯(1541—1614),生於克里特島,本名多明尼可·狄奧托可普。青年時期在威尼斯、羅馬。1577年到西班牙,旋定居托萊多,創作以肖像畫和宗教題材為主;也是雕塑家和建築家。

這是作者譏諷的話,他根本不相信艾略特關於自己母系祖先那一套。

希臘神話,特洛亞國王子帕里斯拐走了斯巴達國王美麗的妻子海倫,引起希臘攻打特洛亞的十年戰爭。阿喀琉斯是希臘方面的勇猛的戰士,是他殺死特洛亞的大將赫克託耳。阿喀琉斯據說被帕里斯的冷箭射死,但是,荷馬史詩未載。

原文是搖頭,這是英美人同意否定句問話的習慣,為了使中國讀者不致誤會,只好改為「點頭」。

甜酒這裡指的像櫻桃白蘭地那類濃味甜酒,一般在餐後用小杯子飲。

參閱《新約·路加福音》第7章第37—39節,第8章第2節。

即瓊的愛稱。

這句話是向水手講的,因為水手並不是不懂英語。

龍薩(1524—1585),法國抒情詩人。

義大利地名,離佛羅倫薩不遠。

天主教對臨終的人的一種儀式。

原文為法文。

天主教宗教儀式之一,主持彌撒的神父背向教眾,將盛聖餅的盤子舉過頭頂,俾與會者瞻仰。

典出《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2節。

英國的一家旅行社。

威爾地(1813—1901),義大利作曲家。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客廳裡的紳士》《筆花釵影錄》《月亮和六便士》《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