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鋒 毛姆 第1頁,共2頁

一

我在巴黎拖拖拉拉地寫作。春天真是好過,香榭麗舍大街上那些栗子樹開花了,許多街道的光線非常悅目。空氣中有一種快樂,一種輕飄飄的短暫快樂,使人心曠神怡而不涉邪想,使人的步履更加輕捷,頭腦更加清醒。我和自己五花八門的朋友一起玩得很開心,心裡充滿往日親切的回憶,至少精神上恢復了一點青春的活力。這種片刻的歡愉我說不定永遠不會再充分享受到;我倘若讓寫作來干擾我,那我就是傻瓜,我跟自己說。

伊莎貝兒、格雷、拉里和我常常一同去遊覽近郊的名勝:尚蒂伊和凡爾賽,聖日耳曼和楓丹白露。我們不管去哪兒,午飯都吃得很好,很多。格雷由於他的大塊頭身體需要,胃口最大,而且酒喝得往往有點過頭。他的健康肯定有了好轉,是否由於拉里的治療,還僅僅是日子久了的緣故,我也說不上。總之,他的頭痛病已經不發了。我來巴黎和他初見面時,他眼睛裡那種惘然若失的神情,使人看了很難受的,現在也消失了。他談話不多,只是偶然談些冗長的故事,但是,伊莎貝兒和我胡說八道時,他會哈哈大笑。他玩得很開心;儘管人並不風趣,但是脾氣好而且容易滿足,人不由得不喜歡他。這種人,你是不願意和他度過一個寂寞的夜晚的,而且說不定會高興地期望和他過六個月。

他對伊莎貝兒的愛,看了真使人喜歡;他崇拜她的美,而且認為她是世界上最有才華、最動人的女子;他對拉里的忠誠,像狗對主人一樣的忠誠,也使人感動。拉里也玩得很開心;他似乎把這段時間看作是一種休假,使他暫時把腦子裡的打算——且不問是什麼打算——放一放,安心安意地盡情享受。他也不大講話,但是沒有關係,有他在一起,就和談話差不多;人很隨便,而且總是那樣興致勃勃,使你覺得這樣已經很夠了,不需要再對他有所要求;我而且滿知道我們度過的這些日子所以能這樣快活,全是由於有他和我們在一起。雖則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動人的或者風趣的話,少他一個就會感到無聊。

有一次,在我們作了這類短程遊覽的歸途中,我目睹了一幕使我相當駭異的情景。我們玩了夏爾特爾之後,正回到巴黎來。格雷開車子,拉里坐在他旁邊;伊莎貝兒和我坐在後面。一整天玩下來,全都覺得疲倦。拉里一隻胳臂伸出來搭在前座椅背上。這個姿勢使他的袖口拉了上去,露出瘦長而有力的手腕和微微長了一層茸毛的棕色皮膚的小臂。陽光把那些茸毛照成金黃色。伊莎貝兒一點聲息沒有,使我覺察到這裡有異,便瞄她一眼。她一動不動,使人簡直當作她受了催眠似的。她呼吸急促;眼睛直瞪著那長了金黃茸毛的堅韌手腕和那隻瘦削、修長而有力的手望,當時她臉上的那種如飢似渴的淫蕩,我在任何人臉上都沒有見到過。那是一隻肉慾的假面具。我決沒有想到她的美麗容貌會表現出這樣放縱的騷態來。它是獸慾,而不是人性。臉上的美全剝掉了;神情變得醜陋和駭人。它可怕地使人想起一隻春情萌動的母狗,我感到有點厭惡。她並不感到我在旁邊;她感到的只是那隻隨隨便便搭在椅背上、使她慾火中燒的手。後來就像是一陣痙攣掠過她的臉,她打了個寒噤,閉上眼睛往車角上一靠。

「給我一支菸,」她說,聲音是那樣嘶啞,我簡直聽不出是她。

我掏出煙盒,給她點上一支。她死命抽著。在汽車餘下的路程中,她始終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格雷開到家時,請拉里把我開回旅館,然後把車子開進車間。拉里坐上司機的座位,我坐在他身邊。穿過人行道時,伊莎貝兒挽著格雷的胳臂,緊貼著他,向格雷做了個臉色;我雖然沒有看見臉色,但可以猜出那意味著什麼。我想格雷今天晚上將會發現自己妻子特別狂熱,但是,他將永遠不懂得是什麼良心責備促使她這樣熱烈的。

六月快完了,我得回里維埃拉去。艾略特的某些去美國的朋友把他們在迪納爾的鄉下別墅借給馬圖林夫婦住,他預備等孩子學校放假立刻動身。拉里留在巴黎工作,但是,自己買了一輛舊雪鐵龍,答應在八月裡上他們那兒去住幾天。在我離開巴黎的前夕,我請他們三個人和我一同吃晚飯。

就在這天晚上,我們碰見了索菲·麥唐納。

伊莎貝兒有意觀光一下那些冶遊場所;由於我對這些地方比較熟悉,就要求我做他們的嚮導。我不大願意,因為在巴黎的這類地方,那些人對美國來的遊客很不喜歡,而且毫不掩飾,所以往往弄得人不開心。但是,伊莎貝兒非去不可。我預先打她招呼,說這會使人很掃興,請她千萬穿得樸素一點。我們很遲才吃晚飯,先去仙女遊樂廳看了一小時戲,然後出發。我先帶他們到聖母院附近的一處地下室,是歹徒和他們的那些家屬常去的地方。由於老闆和我相識,他找一張長桌子給我們讓出幾個空位子;長桌子那兒還坐著幾個很不像樣的人,可是,我叫了酒請大家喝,並且互祝健康。室內又熱又髒又煙霧迷漫。後來我帶他們去斯芬克司舞廳;這裡的女人穿著漂亮而俗氣的晚服,裡面什麼都不穿,奶子等等全看得見,面對面坐在兩張長凳子上;樂隊奏樂時,就一對對沒精打采地跳起來,一面眼睛搜尋著舞廳周圍靠大理石面桌子坐著的男人。我們叫了一瓶沒有冰過的香檳酒。有些女人經過我們面前時,把伊莎貝兒狠狠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可懂得這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們又去了拉白路。那是一條寒傖狹窄的巷子;你才走進巷子,就給你一種下流淫穢的印象。我們走進一家咖啡館。彈鋼琴的是那種通常的蒼白而浪蕩的年輕人,另一個拉著小提琴的則是一個又老又疲倦的老頭子,還有第三個人吹著不協調的薩克斯管。這地方擠滿了人,看上去好像一張空臺子都沒有,但是老闆看出我們是肯花錢的主顧,毫不客氣地把一對男女趕到另外一張已經坐了人的桌子去,請我們坐下。那兩個被打發掉的客人不甘心,講了一些涉及我們的很不中聽的話。不少的人都在跳舞;帽上系紅絨球的水手;男人多數戴著便帽,或者用手帕圍著脖子;成年的婦女和年輕的女孩子,眼睛全畫起來,光著頭,穿著短裙和顏色罩衫。男人和眼睛化了妝的矮胖男孩子跳;瘦削,面目兇惡的女子和染了頭髮的胖女人跳;男人和女人跳。一股煙氣雜酒氣的臭味和汗酸味。音樂沒完沒了地奏著,這一群氣味難聞的亂七八糟的人不停地在屋子裡轉,臉上閃耀著汗水,一本正經的勁頭裡帶有一種可怕的樣子。有幾個大個兒的樣子很粗暴,但多數人都矮小而且營養不足。我打量那三個奏樂的人。他們不妨說是機器人,因為演奏完全是機械式的;我心裡盤算,有沒有可能在過去某一個時候,當他們剛剛開始時,曾經想到自己說不定是人們會跑老遠的路來聽並向之喝彩的音樂家呢。便是把小提琴拉得很壞,你也得請人教,也得練習啊:難道這個提琴手費了那麼大的事,就是為了在這個臭氣燻人的狗窩裡拉狐步舞曲子,拉到天快亮嗎?音樂停止了,鋼琴家掏出一塊髒手絹揩揩臉。跳舞的人或者懶洋洋地,或者歪著身體,或者扭扭捏捏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忽然間,我們聽到一個美國口音。

「我的老天啊!」

一個女人從屋子對面的一張臺子站起來。和她在一起的男子打算攔住她,但是,她把他推在一邊,自己搖搖晃晃從對面走過來。她已經很醉了,走到我們臺子邊,站在我們面前,身體帶點搖晃,傻里傻氣地咧開嘴笑。她好像覺得我們這些人的樣子怪有意思的。我望一下我的同伴。伊莎貝兒木然望著她,格雷皺著眉頭,一臉慍怒,拉里盯著她看,像是相信不了自己的眼睛。

「哈羅,」她說。

「索菲,」伊莎貝兒說。

「你還他媽的當作是哪一個?」她咯咯笑了。她一把抓著身邊走過的侍役,「芬山,拿張椅子來。」

「你自己拿,」他說,掙開她的手。

「畜生,」她罵,向他吐了一口唾沫。

「別介意,索菲,」一個大胖傢伙說;他的大腦袋上長了一頭油光光的頭髮,只穿件襯衫,就坐在我們鄰座。「這兒有椅子。」

「想不到這樣子碰見你們大夥兒,」她說,仍舊有點晃。「哈囉,拉里。哈囉,格雷。」她在那個男子搬在她身後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大家來杯酒,老闆,」她叫。

我早已注意到老闆的眼睛在盯著我們,這時走了過來。

「你認識這些人嗎,索菲?」他問,用熟悉的第二人稱單數稱呼她。

「住嘴,」她醉醺醺地大笑。「他們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要請他們喝一瓶香檳。你可不要給我們什麼馬尿吃。拿點人咽得下去不會嘔出來的。」

「你吃醉了,我可憐的索菲,」他說。

「滾你的。」

他走了,很高興能賣掉一瓶香檳酒——我們為了安全起見,只喝白蘭地摻蘇打水——這時索菲木木然看了我一會兒。

「你這位朋友貴姓,伊莎貝兒?」

伊莎貝兒把我的姓名告訴她。

「哦?我記得的,你有一次到過芝加哥。派頭很神氣的,是不是?」

「也許,」我笑說。

我一點想不起她來;這並不奇怪,因為我已經有十年多沒有去過芝加哥,而且當時和以後都接觸過不少的人。

她相當高,站起來時看去更高,因為人很瘦。她穿了一件鮮綠的綢罩衫,但是,弄皺了而且有汙跡,下面著一條黑短裙。染成棕紅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馬馬虎虎捲了一下,而且弄得亂七八糟。妖里妖氣的打扮;兩頰的胭脂搽到眼睛,上眼皮和下眼皮塗成深藍色;眉毛和睫毛都搽上很濃的黑油;嘴唇用口紅染成鮮紅;兩隻手的指甲也都染紅,但是手很髒。她的樣子比屋子裡別的任何女人都更下流。我懷疑她不但喝醉了而且吸了毒。不過,也不能否認她具有一種邪惡的吸引力;她的頭以一種傲慢的姿態稍稍向後仰起,臉上的打扮把她眼珠的綠色襯得更加刺目。儘管醉得顛三倒四的,她卻有一種厚顏無恥的派頭,使我能夠想象得出是所有下流男人都喜歡的。她向我們鄙薄地一笑。

「敢說你們並不怎麼高興看見我,」她說。

「我聽說你在巴黎,」伊莎貝兒懶洋洋地說,臉上帶著冷淡的微笑。

「你何妨打電話給我。電話簿上有我的名字。」

「我們來了不久。」

格雷來解圍了。

「你在巴黎玩得開心嗎,索菲?」

「開心。你生意失敗了,格雷,是不是?」

格雷的臉本來就紅,這一下漲得更紅了。

「是的。」

「真倒霉。我想眼下芝加哥的日子大約很不好過。幸虧我及早就離開了。天哪,那個狗孃養的怎麼不拿點酒來我們喝?」

「他就來了,」我說;一個侍役盤子裡託了幾隻杯子和一瓶酒,正穿過臺子中間走來。

我的話使她注意到我。

「我的可愛的婆家人把我趕出芝加哥。說我敗壞了他家——名聲。」她咯咯地獰笑起來。「我現在靠國內的匯款生活。」

香檳來了,斟好了。她一隻顫抖的手把杯子舉到嘴邊。

「神氣十足的小人物見鬼去,」她說。她把酒喝光,看看拉里。「你自己好像沒有什麼說的,拉里。」

拉里臉上毫無表情地望著她。自從她來了以後,他的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她,現在很和氣地對她一笑。

「我講話本來不多,」他說。

音樂又奏起來。一個人走到我們面前;他個子相當高,而且長得結實;大鷹鉤鼻子,鋥亮的黑頭髮,大嘴和多肉的嘴唇。那樣子就像個成了反面角色的薩伏納洛拉。像這裡的多數男人一樣,他不戴領子,小腰身的上褂扣得很緊,顯出一點腰來。

「來,索菲。我們去跳舞。」

「走開。我沒有空。你難道沒有看見我有朋友嗎?」

「我才不管你那些朋友。滾你媽的朋友。來跳舞。」

他抓著她的胳臂,但是,她掙脫他。

「別纏我,混蛋,」她突然怒氣衝衝叫出來。

「壞東西。」

「你才壞。」

格雷不懂得他們講些什麼,可是,我看出伊莎貝兒完全理解,因為她具有多數正經女子有的那種對猥褻的奇異知識,所以她臉板下來,皺著眉頭表示厭惡。那人舉起胳臂,張開手——一隻長滿老繭的工人的手——正預備打她耳光,這時格雷從椅子上半抬起身子。

「滾開,」他用自己的惡劣聲調喊。

那人停下來,惡狠狠看了格雷一眼。

「當心,可可,」索菲說,獰笑一下。「他會把你打個半死。」

那人把格雷的高大身材、體重和力氣打量一下,悻悻地聳聳肩膀,向我們罵了一句髒話,溜走了。索菲醉意十足地哧哧笑了。在座其餘的人都不作聲。我重新給她把杯子斟滿。

「你住在巴黎嗎,拉里?」索菲把酒喝光之後問他。

「暫時。」

跟一個喝醉酒的人談話總是很吃力的,而且不用說,清醒的人都處在不利地位。我們繼續談了幾分鐘話,談得既乏味,又尷尬。後來索菲把椅子往後一推。

「我再不回到我的男朋友那兒去,他就要氣瘋了。他是個生悶氣的渾蛋,可是老天啊,是個好樣的。」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再會,朋友們。來玩嘛。我每天晚上都在這兒。」

她擠到那些跳舞的人中間,在人群中消失了。我看見伊莎貝兒的高貴容貌上那種冷冰冰的鄙夷表情,幾乎要笑出來。我們誰也不講話。

「這是個下流地方,」伊莎貝兒突然說。「我們走吧。」

我付掉我們叫的酒和索菲的香檳酒賬,大家一同離開。大部分人都在舞池裡,我們看也不看就出去了。時間已過兩點,我覺得應當睡覺了,但是,格雷說他肚子餓,所以,我建議上蒙馬特爾的格拉夫飯店去吃點東西。車子開出去時我們全都不說話。我坐在格雷旁邊指揮他開到那個裝潢得很俗氣的餐館。陽臺上還坐了一些人。我們走到裡面,叫了火腿蛋和啤酒。伊莎貝兒至少表面上重又鎮定了下來;她恭維我認識巴黎的這些比較下流的場所,也許帶有一點調侃味兒。

「是你要去的,」我說。

「我玩得十分開心。今天晚上痛快極了。」

「見鬼,」格雷說。「叫人要嘔出來。還有索菲。」

伊莎貝兒無動於衷地聳一下肩膀。

「你還記得她嗎?」她問我。「你第一次到我們家來吃晚飯時,她就坐在你旁邊。當時她的頭髮還不是紅得這樣不像話。它原來的顏色是暗赭色。」

我把往事回憶一下;想起了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藍得幾乎像綠色的眼睛,頭微微斜向一邊,很逗人;不能算美,但是活潑坦率,雜有靦腆和俏皮,使我覺得很有趣。

「當然我記得。我喜歡她的名字。我有個姑母就叫索菲。」

「她嫁了一個叫鮑勃·麥唐納的男孩子。」

「人不錯,」格雷說。

「他是我碰見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之一。我永遠不懂得他看中索菲的什麼地方。她是緊接著我之後結婚的。她的父母離婚了;母親改嫁了一個在中國的美孚石油公司的人。她跟著父親住在麻汾,那時我們時常看見她,但是,她結婚之後就和我們這群人有點疏遠下來。鮑勃·麥唐納是個律師,但是掙的錢不多,住在城北一所沒有電梯的公寓裡。但是,這不是原因。他們不願意看見任何人。我從來沒有看見有兩個人相愛得這樣狂熱的。便在他們結婚已經有兩三年而且生了一個孩子之後,兩個人上電影院時,還是像情人一樣;他摟著她的腰,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在芝加哥被人當作笑話說。」

拉里聽著伊莎貝兒講,不讚一詞。臉上有一種莫測高深的神情。

「後來怎樣呢?」我問。

「有天晚上,他們開著自己的小敞篷汽車回芝加哥,把孩子帶在身邊。他們總是把孩子帶著,因為家裡沒有幫手,索菲什麼事都親自動手,而且他們對孩子異常鍾愛。一夥醉鬼開著一部大輪車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和他們迎頭撞上。鮑勃和孩子當場撞死,可是,索菲只受到腦震盪,另外斷了一兩根肋骨。他們儘量瞞著,不讓她知道鮑勃和孩子已經死了,但是,最後只好告訴她。他們說那情形真使人受不了,她就像瘋了一樣;叫得房子都要塌下來。他們得日夜看守著她,有一次,幾乎被她從窗子裡跳出去。當然我們凡是能夠做的都做了,可是,她好像恨我們。她從醫院出來之後,他們把她送進療養院,在那邊住了好幾個月。」

「可憐的人兒。」

「當他們放她出來之後,她開始喝酒;喝醉之後,誰找上她,她就跟誰睡覺。她的夫家人吃她不消。他們都是些善良的安分的人,對這種醜事非常憤恨。開頭我們全都想幫助她,但是沒辦法;如果你請她吃晚飯,她來的時候就已經喝醉了,而且很可能客人還沒有散,她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後來她和一班壞蛋混起來,我們只好不睬她。有一次,她因喝醉酒開汽車被捕。和她在一起的是她在地下酒店結識的一個達果,一查原來是個官方要緝拿的人。」

「可是,她有錢嗎?」我問。

「有鮑勃的人壽保險;那輛把他們撞倒的汽車的主人是保了險的,她從他們那裡也拿到一點錢。不過,這點錢維持不了多久。她花錢就像喝醉酒的水手,兩年之內就赤腳了。她的祖母不肯讓她回麻汾。後來,她的夫家人說,如果她肯出國,並且住在外國不回來,就給她生活津貼。我想,她現在就是靠的這筆錢過活。」

「事情又還原了,」我說。「從前有一個時候,敗家子是從英國送到美洲去的;現在的敗家子顯然是從美國送到歐洲來了。」

「我真替索菲可惜,」格雷說。

「是嗎?」伊莎貝兒冷靜地說。「我不。當然這是一個打擊,當時我比任何人都更加同情她。我們一直彼此都很熟悉。但是,一個正常的人碰到這種事情總要恢復過來的。她所以垮掉是因為她本來就有劣根性;天生就是個不健全的人;連她對鮑勃的愛情都嫌過分。她如果性情堅強的話,總應該有辦法過下去。」

「如果罈罈罐罐全都……你是不是太狠心了,伊莎貝兒?」我咕嚕說。

「我不認為如此。這是常識,我認為不需要對索菲感情用事。天曉得,誰也不比我更愛格雷和兩個孩子的了;如果他們在一次車禍中送了命,我會變得神志失常,但是,遲早將會振作起來。格雷,你是不是贊成我這樣做,還是贊成我每晚喝得酩酊大醉,並且和巴黎的隨便一個流氓睡覺?」

格雷的回答很妙,也可以說是我聽見格雷的講話最有風趣的一次。

「當然我贊成你穿一件摩林諾時裝店新制的衣服跳進我的火葬堆裡,不過,既然現在不行殉葬,我想最好的代替辦法是打橋牌。你而且要緊記住,除非你有把握一齣手就拿三疊半到四疊牌,不要上來就叫無王牌。」

我不想向伊莎貝兒指出,她對自己丈夫和孩子們的愛雖則出於真心,但一點談不上熱烈;這不是時候。可能她已經看出我腦子裡在想的什麼,所以帶有挑戰的味道問我道:

「你怎麼說?」

「我和格雷一樣,很替這女孩子惋惜。」

「她不是女孩子,她已經三十歲了。」

「我想她的丈夫和孩子喪命時,世界對她說來已經完結了。生命待她太殘酷了,所以她也不管自己變得怎樣,一頭鑽進酗酒和淫亂的墮落泥坑,作為對生命的報復。她本來住在天堂,現在天堂失去了,她住不慣平凡人的平凡世界,因此,絕望之餘,一頭鑽進地獄。我可以想象得出,既然她不再能喝到天神的瓊漿玉液,那還不如飲小便的好。」

「這是你們在小說裡寫的一套。它是胡扯,你也知道是胡扯。索菲滾進泥潭裡是因為她喜歡。別的女人也有死掉丈夫和孩子的。她變壞並不是這個原因。壞不是由好變過來的。壞本來就已經有了。等到那次車禍衝破她的防線,她就露出本來面目來。別把你的憐惜浪費在她的身上;她現在變成這樣,說明她一直就是這樣。」

拉里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像在沉思,我們講些什麼恐怕他聽都沒有聽見。伊莎貝兒講完話後,暫時有一段沉寂。後來他開始講話了,但是,聲音很古怪、很單調,不像朝著我們,而像自言自語;眼睛像在望著模糊的已往歲月。

「我記得她十四歲時,把長頭髮從前額梳到後面,在後面打一個黑蝴蝶結,一張長了雀斑的嚴肅的臉。是一個謙虛的、高尚的、充滿理想的孩子;碰到什麼書都看,我們時常在一起談書。」

「在什麼時候?」伊莎貝兒問,眉頭微微有點皺。

「哦,在你和你母親出去交際的時候。我常上她祖父家裡去,我們會坐在他們家那棵大榆樹下面,相互讀書。她喜歡詩歌,自己也寫了不少詩歌。」

「很多女孩子在這樣年紀都寫詩。相當蹩腳的東西。」

「當然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敢說我自己就不懂得什麼好壞。」

「你自己頂多也不過十六歲。」

「當然是模仿的。有不少地方學的羅勃特·弗羅斯特。不過我的感覺是,年紀這樣輕的女孩子能寫成這樣,是了不起的。她的耳朵很靈敏,而且有節奏感;對鄉野間的聲音和氣味有感情,諸如空氣中早春的溫柔氣息和乾旱土地上雨後發出的清香。」

「我從來不知道她寫詩,」伊莎貝兒說。

「她保守秘密,怕你們大家笑她。她很害臊。」

「她現在可不害臊。」

「戰後我回來時,她幾乎已經是成人了;讀了許多關於工人階級情況的書,而且是在芝加哥親自看到了那些情況。她迷上了卡爾·桑德堡,拚命寫自由詩,描寫窮人的困苦生活和工人階級的受剝削情況。我要說那些詩寫得平淡,但是誠實,而且帶有同情和高尚感情。當時,她想要做一個社會工作者。她的犧牲精神很使人感動。我覺得,她的能力很強。她並不傻,也不感情衝動,但是,給人一種悠閒貞靜和靈魂高潔的印象。那年夏天,我們時常碰面。」

我能夠看出,伊莎貝兒聽得越來越毛躁。拉里一點不覺得自己在拿一柄匕首戳進她的心裡,而且每一個單詞都像匕首在她心裡攪。可是,伊莎貝兒開口時,嘴邊卻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怎麼選上你做她的知心人的?」

拉里一雙誠實的眼睛望著她。

「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都很有錢,她在你們中間是一個窮女孩子,而我則不屬你們之列。我來到麻汾,只是因為納爾遜叔叔在麻汾行醫。想來她覺得這使我和她有共同的地方。」

拉里一個親戚也沒有。我們多數人至少有些堂兄弟、堂姐妹或者表兄弟、表姐妹;這些人我們可能簡直不認識,但至少使我們感到自己是這個家族的一部分。拉里的父親是獨生子,母親是獨生女;他的祖父是教友派教徒,年紀很輕時就在海上遇難,他的外祖父沒有兄弟,也沒有姐妹。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拉里這樣孤零的。

「你曾想到過索菲愛你嗎?」伊莎貝兒問。

「從來沒有,」他笑了。

「她是愛你的。」

格雷冒冒失失的樣子說,「拉里打完仗作為一個受傷軍人回來時,半個芝加哥的女孩子都在追他。」

「這不僅僅是追。她崇拜你,我可憐的拉里。難道你是說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

「想來你認為她太高尚了。」

「對我說來,她現在仍舊如在目前;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子,頭髮打了個蝴蝶結,臉色莊重,讀起濟慈的頌歌來,聲音有點抖,含著眼淚,因為詩太美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裡。」

伊莎貝兒微微吃了一驚,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把拉里看了一眼。

「晚得不像話了,我人疲倦得不知道怎麼辦。我們走吧。」

第二天傍晚我坐藍鋼車去裡維埃拉,兩三天後,就上昂第布去看艾略特,告訴他巴黎的新聞。他看上去氣色很不好。蒙特卡地尼的療養並沒有取得預期的療效,而事後去各處旅行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在威尼斯找到一隻洗禮盆,然後又上佛羅倫薩去買下那張他和人家討價還價的三聯畫。為了急於把這些東西安裝好,他親自上龐廷尼沼地去了一趟,住在一家很蹩腳的小旅館裡,熱得使人簡直吃不消。他買的那些名貴藝術品要好多天才能運到,但是,他下定決心非要達到目的決不離開,因此繼續住下去。當一切總算照他所要求的那樣安裝就緒以後,他感到非常滿意,並且得意揚揚地把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拿給我看。教堂雖然小,但是有氣派;內部裝修華麗而不俗氣,證明艾略特確有眼光。

「我在羅馬看見一口早期基督教時代的石棺,非常中意,考慮了好久,想把它買下來,但是,最後打消了。」

「你怎麼想到要買一口早期基督教的石棺,艾略特?」

「給我自己睡,老兄。製作非常之精,我覺得和門那邊的聖水盤正好扯平,不過,那些早期基督徒都是些矮矮胖胖的人,我睡不進去。我總不能躺在那兒等那張最後的王牌跑來使我的膝蓋頂著下巴,就像胎兒那樣,怪不舒服的。」

我大笑,艾略特卻是一本正經。

「我想了一個更好的辦法。我跟教堂方面商量好——是碰到些困難的,不過也是意料中事——把我葬在祭壇前面,就在聖壇東面臺階底下;這樣的話,當龐廷尼沼地那些可憐的農民前來領聖餐時,他們那些沉重皮靴就會踏在我的骨頭上面。相當帥,你說是不是?只是光禿禿一塊石板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和兩行生卒年月。simonumentumquoeris,circumspiece。如果你要找他的碑,你四下看看,就知道了。」

「我拉丁文還算懂得,一句陳詞濫調還用不著譯給我聽,艾略特。」我有點刻薄地說。

「對不起,老兄。我一向習慣於上流人士的愚昧無知,一時間忘記我是在和一位作家談話。」

口頭上還是被他佔了便宜。

他又繼續說道,「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已經在遺囑上把葬禮應當注意的事情全寫上了,但是,我要你當監視人。我決b不/b和裡維埃拉那批退休軍官和中產階級的法國人葬在一起。」

「我當然願意照辦,艾略特,不過,我覺得多年後的事情用不著現在就考慮得這樣周到。」

「我年紀不小了,你知道,而且說實在話,離開人世我並不難過。蘭道爾那幾句詩是怎麼說的?我烘我的雙手……」

我對詩文的記性雖則很差,但是,這首詩很短,所以我能背得出來。

我從不與人爭,沒有人值得我與之爭;

我愛自然,其次愛的是藝術;

我向生命之火伸雙手取暖;

火快燒殘了,我也準備離去。

「對了,」他說。

我私心認為艾略特硬要拿這首詩來形容自己,實在非常牽強。

可是,他說,「它完全表達了我的心情。我唯一要增入的地方是,我一直和歐洲最上流的人士交往。」

「在一首四行詩裡,添上這一點恐怕不容易。」

「交際界完結了。有一個時候,我曾經希望美國會取代歐洲建立一個為‘大眾’所尊重的貴族階層,可是,不景氣把這種可能性完全摧毀了。我可憐的祖國越來越變得不可救藥地庸俗。你決不會相信的,我親愛的朋友,上次在美國時,一個開出租汽車的司機竟然稱呼我‘老兄’。」

裡維埃拉受到一九二九年市場大崩潰的打擊仍未恢復;雖然它遠不是過去那樣,艾略特照舊舉行宴會,並參加人家的宴會。他從不和猶太人過從,只有羅思柴爾德家族除外,但是,現在有些最盛大的宴會卻是這些上帝的選民舉行的,而只要是宴會,艾略特都捨不得不去參加。他在這些聚會里東跑跑西站站,風度翩翩地和這個人握手,或者對那個人行吻手禮,但是,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超然派頭,就像一個被放逐的皇族看見自己和這批人混在一起感到有點不自在似的。可是,那些被放逐的皇族卻玩得非常快活;對他們說來,認識一個電影明星好像是他們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時下的這種風氣,把戲劇界人士看作是交際物件,艾略特也看不入眼;但是,有一個退休的女演員就在他的鄰近造了一所豪華的住宅,還經常招待賓客。部長、公爵、名門閨秀之流在她家裡一住就是幾個星期。艾略特也成了經常的客人。

「當然,人色很不整齊,」他告訴我說,「不過,你不喜歡的人用不著理睬。她是美國人,我覺得應當幫她撐撐場面。她招待下榻的那些客人發現有人和他們有共同語言,一定會解除不少疑慮。」

有時候,他顯然身體非常不好,使我不得不勸他參加社交活動何必這樣積極。

「老兄,在我這樣的年紀,我是經不起掉隊的。我在上流社會混了快五十年了,難道我不懂得這裡的道理:只要你不經常在重要場合出現,你就會被人家忘記掉。」

我弄不懂他是否意識到自己當時作了一次多麼可悲的自白。我不忍心再嘲笑艾略特了;他在我眼中成了一個極其可憐的人物。他活著就是為了社會交際;宴會和他是息息相關的;哪一家請客沒有他,等於給他一次侮辱;一個人溜單是羞恥的;而現在人已經老了,他對受冷落尤其怕得要死。

夏天就這樣過掉。艾略特從裡維埃拉的這一頭到裡維埃拉的那一頭忙得團團轉,在戛納吃午飯,在蒙特卡洛吃晚飯,拿出全副本領來適應這一家的茶會或者那一家的雞尾酒會。而且不管自己多麼疲勞,總竭力做得和藹可親,談笑風生。他的內幕新聞來得個多,敢說最近的一些醜事穢聞的細節,除掉直接有關係的人外,誰也不比他知道得更早。假如你說他這種人生無益於時,他會瞠眼望著你毫不掩飾他的駭異。他會覺得你簡直愚昧無知。

秋天到了。艾略特決定上巴黎住些時候,一半是看看伊莎貝兒、格雷和兩個孩子過得怎麼樣,一半是如他說的為了在首都露一下臉。這以後,他預備上倫敦定製些新衣服,順帶看望看望幾個老友。我自己計劃直接去倫敦,但是,他邀我和他一同坐汽車上巴黎。這樣上路很舒服,所以我答應下來,同時覺得自己不妨在巴黎至少也呆上幾天。一路上走得很從容,只要哪兒飯菜做得好,就停下來休息。艾略特的腰子有毛病,只飲維希礦泉水,但是,我喝的半瓶葡萄酒,他總堅持要替我挑選;他心地忠厚,儘管自己現在享受不了品酒的樂趣,看見我誇獎酒好,從心裡感到快活。他非常慷慨,我要花費許多唇舌才能說服他讓我付掉我那一部分的房飯錢。他談論過去認識的那些大人物,聽得人有些生厭,但是這趟旅行還是開心的。我們經過的大部分是鄉間,初秋的景色很迷人。在楓丹白露吃了午飯之後,一直到下午才到達巴黎。艾略特把我送到我那家中等的老式旅館,便繞過街角去裡茨飯店。

我們預先通知伊莎貝兒說我們要來,所以,看見她在旅館裡留交給我的便條,並不感到突然,可是,便條的內容卻使我吃了一驚。

你一到就來。出了大事情了。別把艾略特舅舅帶來。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立刻就來。

我和別人一樣急於想知道究竟,但是,我得洗個臉,換上一件乾淨襯衫;然後,叫了一輛汽車,開到聖紀堯姆街的公寓。用人把我領進客廳。伊莎貝兒立刻站了起來。

「你這半天上哪兒去了?我等了你好幾個鐘點。」

時間是五點鐘,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管家已經把喝茶的東西送進來。伊莎貝兒雙手緊勒,看著管家擺茶具簡直不耐煩。我想象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剛到。我們在楓丹白露吃午飯,把時間拖得太長了。」

「老天啊,他擺得多慢。人都要急瘋了!」伊莎貝兒說。

管家把托盤連同茶壺放在桌上,把糖缸和茶杯放在桌上,然後以一種的確惱人的安詳在桌子四周擺上一盆盆的麵包、牛油、蛋糕、甜餅。他出去時,隨手把門帶上。

「拉里要跟索菲·麥唐納結婚。」

「她是誰?」

「別這樣蠢,」伊莎貝兒叫出來,眼睛裡閃出怒火。「就是在你帶我們去的那家下流咖啡館裡我們碰到的那個喝醉酒的婊子。天知道你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那種地方去。格雷倒盡了口味。」

「哦,你是指你們的那個芝加哥朋友嗎?」我說,不理會她的不公正責備。「你怎麼知道的?」

「我為什麼要知道?昨天下午他親自來告訴我的。從那時候起,我一直惱火到現在。」

「你不妨坐下來,給我倒杯茶,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你自己倒。」

她坐在喝茶桌子對面,一股不耐煩的樣子看著我給自己倒茶。我在靠近壁爐的一張小小的長沙發上舒舒服服坐下。

「我們和他最近不大見面,我是說,自從我們從迪納爾回來之後;他去迪納爾待了幾天,但是,不肯跟我們住在一起,住在一家旅館裡。他常到海邊來,跟兩個孩子玩。孩子們喜歡得他要命。我們去聖布里亞克打高爾夫。格雷有一天問他後來見到過索菲沒有。

「‘見到,見過好幾次,’他說。

「‘為什麼,’我問。

「‘她是老朋友嘛,’他說。

「‘我要是你的話,決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我說。

「他聽了微笑一下。你懂得他笑的那種派頭,好像認為你的話很好笑,然而,事實上,一點也不好笑。

「‘可是,你不是我,’他說。

「我聳聳肩膀,談到別的上面去了。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再盤算過。當他上這兒來,告訴我他們要結婚時,你可以想象得出我的震動多大。

「‘你不可以,拉里,’我說。‘你不可以。’

「‘我預備跟她結婚,’他若無其事地說,就好像他要再來點馬鈴薯似的。‘我而且要你好好接待她,伊莎貝兒。’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我說。‘你瘋了。她是壞人,壞人,壞人。’」

「你怎麼會這樣想的?」我打斷她。

伊莎貝兒望著我,眼睛裡直冒火。

「她從早到晚喝得爛醉。不管什麼流氓要跟她睡覺,她就跟人家睡覺。」

「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是壞人。不少有身份的人酗酒,而且喜歡幹下流事情。這些是壞習慣,就像咬指甲一樣,說它壞,也只能壞到這個地步。我認為,那些說謊、欺騙、殘酷的人才是真正的壞人。」

「你假如偏袒她,我就要你的命。」

「拉里怎樣又碰見她的?」

「他在電話簿上找到她的住址。他去看了她。她正在生病,這也不奇怪,過的是那種生活。他替她請了醫生,並且找個人服侍她。關係就是這樣開始的。拉里說她戒了酒;這個蠢貨認為她的病已經治好了。」

「你記得拉里治格雷的頭痛嗎?他不是把他治好了?」

「那不同。格雷要自己的病好。她不要。」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理解女人。一個女人墮落到像她那樣,就完結了;是永遠不會回頭的。索菲所以墮落到現在這樣,是因為她一向就是這樣一種人。你認為她會永遠跟拉里嗎?當然不會。遲早還是要跟他崩掉。她天生有一種劣根性。她喜歡的是流氓,這種人能給她刺激,她要找的是這種人。她會把拉里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

「看來很有可能,不過,我看不出你能想出什麼辦法。他又不是糊里糊塗這樣做的。」

「b我/b是沒有辦法,但是,你有。」

「我?」

「拉里喜歡你,他會聽你的話。你是唯一能對他施加影響的人。你見多識廣。你去找他,叫他不要做這種傻事。告訴他這會毀掉他的。」

「他會幹乾脆脆告訴我這不關我的事,而且他這樣講完全對的。」

「可是,你喜歡他,至少你對他是感覺興趣的,你總不能抄著手站在旁邊,看著他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格雷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而且認識最早。我並不是說這會有什麼幫助,不過,我覺得跟拉里談,格雷最適合。」

「格雷,哼,」她說,不耐煩的樣子。

「你知道,事情未見得如你設想的那樣糟。我有兩三個朋友,一個在西班牙,兩個在東方,他們都娶的妓女做老婆,結果家庭處得很好。她們都感謝自己丈夫,我是指給了她們生活上保障,而她們對怎樣討男人的歡心,當然都是知道的。」

「你真囉嗦。你認為我犧牲自己,就是為了讓一個瘋狂的淫蕩女人把拉里抓在手裡嗎?」

「b你/b怎樣犧牲自己的?」

「我放棄拉里的唯一一條理由,是我不想影響他的前途。」

「去你的,伊莎貝兒。你放棄拉里是為了方形鑽石和貂皮大衣。」

話才出口,一盤黃油麵包就向著我的頭飛來。總算運氣,盤子被我接住,可是,黃油麵包都落在地板上。我站起身,把盤子放回在桌子上。

「你把艾略特舅舅的王冠德比盤打破一隻,他可不會感謝你。這些當初是替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燒製的,幾乎是無價之寶。」

「把黃油麵包拾起來,」她氣吁吁地說。

「你自己拾起來,」我說,又在沙發上靠起。

她站起身,一面生氣,一面把散在地上的黃油麵包拾起來。

「你還自稱是一位英國上流人士呢,」她惡狠狠地說。

「不行,這件事情我一生從來沒有做過。」

「滾出去。我再不要看見你了。你的樣子叫我厭惡。」

「很抱歉,因為你的樣子一直使我歡喜。可有人告訴過你,你的鼻子跟那不勒斯博物館裡普緒刻石像的鼻子一模一樣。這座石像是存世的代表少女美的最優秀作品。你的腿很美,又長又有線條,我看見時總是感到詫異,因為你做女孩子時,你的腿很粗而且不勻稱。我沒法想象你是怎樣做到的。」

「靠堅強的意志和上帝的恩澤,」她怒衝衝地說。

「可是,你的手當然是你最勾引人的部位。這樣纖細瘦削。」

「我有個印象,好像你覺得我的手太大了。」

「就你這樣的身材來說,不能算大。你使用兩隻手起來姿勢異常美妙,我十分歎服。不管是出自天工,或者人為,總之,你的手的每一動作總給人以美感。它們有時候像花朵,有時候像飛鳥。它們比任何語言更富於表現力。它們就像艾爾·格列柯的畫像裡的那些手;說實在話,我看著你的手時,想到艾略特原來胡扯你家祖上有一個是西班牙貴族,說不定有道理。」

她頭抬了起來,悻悻然的樣子。

「你講的什麼?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把德·勞里亞娶瑪麗王后貴嬪的事告訴她,這是艾略特從母系方面追溯上去的。伊莎貝兒一面聽,一面心安理得地端詳著自己的長手指和修剪塗染過的指甲。

「人總是什麼人的後代,」她說,接著輕盈一聲笑,頑皮的樣子把我看看,一點怨氣沒有了。「你這個鬼兒子,」她又說。

一個女人,你只要告訴她真情實話,就很容易使她講理。

「有時候,我並不怎樣真正恨你,」伊莎貝兒說。

她走來靠著我,在長沙發上坐下,把胳臂和我的胳臂套起,探出身子來要吻我。我把面頰避開。

「我可不要臉上沾上口紅,」我說。「你假如要吻我,就吻我的嘴,這是慈悲的上蒼指定的地方。」

她哧哧笑了,用手把我的頭轉了對著她,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印上一條細紅顏色。那滋味很好受。

「現在你既然這樣表示了,也許可以告訴我你是什麼打算。」

「要你出個主意。」

「我很願意給你出,不過,敢說你一時接受不了。你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勉為其難。」

她又火起來,抽開胳臂,站起身,一屁股坐在壁爐那一邊的一張沙發上。

「我不願意眼看著拉里把自己毀掉不管。我要不惜一切阻止拉里娶那個賤貨。」

「你不會成功的。要知道,他是被一種最強烈的最動人心絃的情感迷惑住了。」

「你難道認為他真正愛上了她?」

「不是。愛和這種情感比起來,是微不足道的。」

「什麼?」

「你讀過《新約全書》沒有?」

「總算讀過吧。」

「你記得基督是怎樣被聖靈引到曠野,禁食四十天的?當時,他感到飢餓,魔鬼就來找他,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命令這些石頭變成麵包。但是,基督拒絕了他的引誘。後來魔鬼就教基督站在殿頂上,對基督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就跳下去。因為天使受命照應你,會將你託著。但是,基督又拒絕了。後來魔鬼又把他帶上一座高山,指給他看世上的萬國,說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但是基督說:滾開吧,撒旦。根據心地善良單純的馬太的記載,故事的結尾就是這樣。但是,故事並沒有完。魔鬼很狡猾,他又來找基督,對他說:如果你願意接受恥辱,鞭撻,戴上荊棘編的冠,讓人家把你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將使人類得救,因為為了朋友犧牲自己的生命,是人所能表現的最偉大的愛。基督中計了。魔鬼笑得肚子都痛了,因為他知道壞人會借了為人類贖罪的名義來幹壞事。」

伊莎貝兒憤然瞧著我。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段話。」

「哪兒也沒有。是我臨時謅出來的。」

「我覺得這段故事很愚蠢,而且褻瀆神聖。」

「我只想向你指出,自我犧牲是壓倒一切的情感,連淫慾和飢餓跟它比較起來都微不足道了。它使人對自己人格作出最高評價,驅使人走向毀滅。物件是什麼人,毫無關係;值得也可以,不值得也可以。沒有一種酒這樣令人陶醉,沒有一種愛這樣摧毀人,沒有一種罪惡使人這樣抵禦不了。當他犧牲自己時,人一瞬間變得比上帝更偉大了,因為上帝是無限和萬能的,他怎麼能犧牲自己?他頂多只能犧牲自己唯一的兒子。」

「老天啊,你真嘮叨,」伊莎貝兒說。

我不理會她。

「當拉里被這種情感牢牢掌握著時,你想跟他講通常的道理,或者勸他小心從事,會對他有影響嗎?你不知道他這多年來在追求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但是,這許多年的辛勤收穫,所有這些年積累的經驗,現在都敵不過他的慾望——啊,豈止是慾望,是一種急切的、如飢似渴的壓迫:去救一個他過去認識的清白女孩子而現在已成為蕩婦的人的靈魂。我認為你是對的,我認為他是在做一件沒有指望的事;以他那樣敏感,他將要像受天罰的人一樣吃足苦頭;他的畢生事業,不管那是什麼,將永遠完成不了。卑鄙的帕里斯一箭射中阿喀琉斯的腳後跟,使他送了命。拉里恰恰缺少這點狠毒,而這點狠毒便是聖徒為了取得正果,也是少不了的。」

「我愛他,」伊莎貝兒說。「上帝知道,我一點不要求他什麼。我一點不指望他什麼。誰也不會像我愛他那樣毫無自私之心。這底下的日子他可著實不好過呢。」

她開始哭起來。我覺得哭哭對她有好處,所以不加勸阻。我無意間腦子裡出現一個想法,藉此消磨時間。一個人在想著玩。我敢大膽斷言,魔鬼目睹基督教挑起的那些殘酷戰爭,教徒對教徒進行的那些迫害和刑罰,以及殘忍、虛偽、褊狹,一定對這本賬感到心滿意足。而且當他想起基督教給人類背上了一個原始罪惡的痛苦包袱,使美麗的滿天星斗昏暗下來,給世上那些供人們享受的賞心樂事投下一道邪惡的陰影,他準會咯咯笑起來,一面咕噥著:活該受這報應,這個鬼。

不一會,伊莎貝兒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塊手帕和一面鏡子,看看自己,小心地揩揩眼角。

「你他媽的很同情,是不是?」她憤然說。

我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但不答話。她在臉上撲撲粉,塗上口紅。

「你剛才說你猜想他這多年來在追求什麼東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告訴你,我只能猜測,而且有可能完全錯了。我覺得他是在尋求一種哲學,也可能是一種宗教,一種可以使他身心都獲得安寧的人生準則。」

伊莎貝兒把我的話盤算了一下,嘆口氣。

「你認不認為奇怪,一個伊利諾斯州麻汾鎮的鄉下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

「路得·伯班克出生在馬薩諸塞州的農場,會種出一種無核的橘子,亨利·福特出生在密執安州的一個農場,會發明一種小汽車,拉里並不比他們更奇怪。」

「可是,那些都是實用的東西。是在美國傳統之內的。」

我笑了。

「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學會生活得最好更實用的嗎?」

伊莎貝兒作了一個沒精打采的姿勢。

「你要我怎麼辦?」

「你不想完全失掉拉里,是嗎?」

她點頭。

「你知道拉里是非常忠實的:你假如不睬他的老婆,他也不會睬你。你如果懂道理的話,就得跟索菲交朋友。你得忘掉過去,在有可能時,儘量對她好。她要結婚了,我想她要買些衣服。為什麼你不提出陪她去買。我想她準會喜出望外。」

伊莎貝兒眼睛眯起聽我說。她好像很注意聽我的話。有這麼一會兒,她在盤算,可是,我猜不出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後來她使我吃了一驚。

「你請她吃午飯好嗎?在我昨天給拉里那頓發作之後,我請是相當尷尬的。」

「我如果請的話,你肯循規蹈矩嗎?」

「像個光明天使,」她帶著最魅人的微笑回答。

「我立刻就敲定。」

屋內有電話。我很快查到索菲的電話號碼;經過一段通常的耽擱——凡是使用法國電話的人,都得耐心耐性——我接上了她。自己報了名字。

「我剛到巴黎,」我說,「就聽說你跟拉里要結婚了。我向你道喜。希望你們過得非常幸福。」伊莎貝兒站在我身邊,把我胳臂上的肉狠狠擰一下,我幾乎叫了出來。「我在巴黎只呆很短一段時間,不知道你跟拉里後天能不能到裡茨飯店和我一起吃午飯。我還要請格雷、伊莎貝兒和艾略特·談波登。」

「我來問問拉里。他就在這兒。」停了一下。「好的,我們很高興來。」

我講定了時間,說了一句客氣話,放下耳機。這時,我瞥見了伊莎貝兒眼睛裡有種表情,使我不放心起來。

「你在想什麼?」我問她。「我不大喜歡你臉上的神情。」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真正喜歡我的就在這種地方。」

「你會不會肚子裡面藏了什麼壞主意,伊莎貝兒?」

她眼睛睜得多大的。

「我向你保證沒有。事實上,我急切想看見拉里使索菲改邪歸正之後,看上去是什麼樣子。我只希望她上裡茨飯店來的時候,不要搽得一臉的胭脂花粉。」

我的小宴會開得還不壞。格雷和伊莎貝兒先到;拉里和索菲·麥唐納五分鐘之後到。伊莎貝兒和索菲親熱地互吻,伊莎貝兒和格雷又祝賀她訂婚。我瞥見伊莎貝兒的眼睛迅速地把索菲的外表打量了一下。索菲的樣子使我吃驚。以前我在拉白路那家下等咖啡館看到她時,她搽得一臉脂粉,頭髮染成棕紅色,穿一件鮮明的綠衣服,儘管神情放蕩而且喝醉了,但是,帶有一種挑釁的味兒,甚至有股騷勁兒;可是,現在,看上去則很寒傖,雖則比伊莎貝兒肯定要小一二歲,但是,樣子比她老多了。頭仍舊像上次那樣傲然翹著,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卻是一副可憐相。她已經讓頭髮恢復原來的顏色,染過的頭髮和新長出來的頭髮看上去邋里邋遢的。除掉嘴唇塗了紅色以外,臉上什麼脂粉不施。皮膚粗糙,而且帶有不健康的蒼白色。我記得她的眼珠是鮮明的綠色,可是,現在變得暗淡無光了。身上穿一件紅衣服,顯然是新買的,還配了一色的帽子、鞋子和手提包;我並不自命懂得女人應當怎樣穿衣服,但總覺得有點刺眼,而且在今天這樣場合稍嫌過分講究一點。胸口戴了一件很觸眼的人造寶石的首飾,就是人們在雷奧里路買到的那路貨色。伊莎貝兒穿一件黑綢子衣服,掛一串人工培養的珍珠項鍊,戴一頂很漂亮的帽子;和她一比,索菲顯得很俗氣,更談不上派頭。

我叫了雞尾酒,不過拉里和索菲都拒絕喝。後來艾略特來了。可是,他穿過那間遼闊的廳堂走來時,卻被一個接一個的熟人攔住,跟這個拉手,吻那個的手。他的舉止就好像裡茨是開在他家裡的,而他正在向自己客人的惠然光臨表示衷心感謝。我們把一切都瞞著他,只告訴他索菲的丈夫和孩子在一次車禍中喪命,現在要和拉里結婚。當他終於走到我們面前時,他使出自己最拿手的一套,風度翩翩地向這對未婚夫婦祝賀。大家一同走進餐廳;由於我們是四男二女,所以我叫伊莎貝兒和索菲就一張圓桌面對面坐下,索菲的兩旁邊坐著格雷和我。桌子很小,談話大家都聽得見。午餐我已經預先訂好,管酒的侍役這時把酒單拿來。

艾略特說,「老兄,你酒一點不在行。阿爾勃特,把酒單給我。」他翻著酒單,一面說。「我自己只喝礦泉水,但是,我不能容忍別人喝次等酒。」

他跟管酒的侍役阿爾勃特是老朋友。經過熱烈的討論後,兩人決定我應當叫什麼酒請客人喝。然後他轉向索菲。

「你們預備上哪兒去度蜜月,親愛的?」

他瞧了她衣服一眼,眉毛幾乎令人覺察不到地抬了一下,使我看出他對這件衣服看不上眼。

「我們預備去希臘。」

「我想去希臘總有十年了,」拉里說,「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總是去不成。」

「這個季節應當是風光最好的時候,」伊莎貝兒說,表示很起勁。

她記得,我也記得,當初拉里要跟她結婚時,提議帶她去的就是希臘。對拉里說來,去希臘度蜜月好像已經成為固定的了。

談話進行得並不怎樣容易,如果不是虧了伊莎貝兒,我這個主人就會覺得事情很難辦。她表現得非常之好。只要講話有中斷的危險,而我在開動腦筋想找個新話題來談時,她就插進些輕鬆的話。這使我很感激。索菲簡直不大開口,只在有人跟她談話時,方才勉強講幾句。她神氣索然。你會說這個人已經是個半死人了;我肚子裡在盤算拉里是不是約束她過頭了,使她簡直受不了。我猜想她不但酗酒,而且吸毒;這倘然屬實,一下子把這些戒掉準會使她的人垮掉。有時候,我瞥見他們相互對看一眼。拉里的神情含有溫存和鼓勵,索菲的神氣帶有懇求,使人感到惻然。格雷天性忠厚,可能本能地覺察到我猜測的情況,所以跟索菲談起拉里怎樣治好那個使他成為廢人的頭痛病,接著又告訴她他是怎樣離不開拉里,感激拉里。

「現在我一點病都沒有了,」他繼續說。「只要有一天找到事,我就會重新工作起來。現在我有幾件事都在接頭,希望不久能夠敲敲定。噓,回國去真是開心。」

格雷完全出於好意,可是,他講的那些話也許不大策略;因為照我的想法,拉里用來治癒索菲酗酒的痼疾的,可能用的是治癒格雷的同一的暗示術(在我看,就是這個法子)。

「你現在一點不發頭痛了嗎,格雷?」艾略特問。

「三個月來從沒有發過;如果我感到它要發作了,我就立刻抓著我的護身符,我就好了。」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拉里給他的那塊古錢,「這是我的無價之寶。」

午飯已畢,上咖啡了。管酒的侍役過來問要不要來點甜酒。我們全拒絕了,只有格雷說他要一杯白蘭地。瓶子拿來時,艾略特堅持要看看是什麼牌子。

「行,我認為可以喝。對你沒有害處。」

「您來一小杯嗎?」侍役問。

「唉,我現在是禁酒了。」

艾略特詳詳細細告訴侍役,自己的腰子有毛病,醫生不允許他喝酒。

「喝一點蘇布羅伏加對您不礙事。這酒有名的治腰痛。我們剛從波蘭運來一批。」

「真的嗎?這種酒近來很難得。把瓶子拿來我看看。」

管酒的侍役是個身材魁梧、神氣十足的傢伙,脖子繞了一根長長的銀項鍊,跑去拿酒瓶。艾略特向我們解釋說這是波蘭釀製的一種伏特加酒,但在種種方面比伏特加高階得多。

「我住在拉德齊威爾斯家裡參加打獵時,常飲這種酒。你們應當瞧見那些波蘭親王喝起這種酒來的派頭;成大杯地喝,一點不動聲色,我這話絲毫沒有誇張。當然都是些金枝玉葉;一舉一動完全是貴族味兒。索菲,你非得嘗一下這個酒不可;伊莎貝兒,你也要嘗。這個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管酒的侍役把酒瓶拿來。拉里、索菲和我都拒絕了,但是,伊莎貝兒說她願意試試。我感到詫異,因為她一向酒喝得很少,而今天她已經喝了兩杯雞尾酒和兩三杯葡萄酒了。侍役倒了一小杯淡綠色的甜酒,伊莎貝兒擎起來聞聞。

「哦,多香啊!」

「是不是?」艾略特說。「香味是因為裡面泡了有一種藥草;酒的味道好也是這個緣故。我也陪你喝一點點。偶爾一次對我不會有什麼害處。」

「酒味真美,」伊莎貝兒說。「像甘露一樣。我從來沒有喝過這樣美的酒。」

艾略特把杯子舉到唇邊。

「唉,這酒使人想起已往的日子。你們從沒有在拉德齊威爾斯家住過的人,就不懂得什麼叫生活。那個場面真大啊。封建的場面,懂嗎?你簡直覺得自己像置身在中世紀。上車站來接你的是一輛六匹馬駕駛的車,還有馭者騎在馬上。吃飯時,每個人後面都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男用人。」

他繼續形容那家府邸的闊綽華貴,以及那些筵席的豪華;我忽然起了一陣疑心——當然是無足輕重的——好像這件事整個兒是艾略特和那個管酒侍役商量好的,讓艾略特借這機會大談特談一下這個王族的豪華排場,以及他在他們的宮堡作客時結識的那一大堆波蘭貴族。要阻止他不談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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