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鋒 毛姆 第2頁,共2頁

「你可注意到他和我們在一起時,儘管那樣平易近人,和和氣氣,但是,總有種超然物外的味兒,就好像他並不把自己全部公開出來,而是把某些東西保留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是什麼使他脫離我們呢?一種拉力?一個秘密?一種嚮往?某種知識?我也不知道。」

「我從小就認識拉里,」伊莎貝兒不耐煩地說。

「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個偉大的演員,在一齣蹩腳戲裡把一個角色演得無懈可擊,就像埃萊奧諾拉·杜絲在《女店主》那樣。」

伊莎貝兒聽了沉吟一下。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大家玩得很開心,而且覺得他是我們裡面的一員,猶如別的人一樣,可是,突然間,你覺得他就像你想要抓在手裡的菸圈一樣逃脫你的掌握。你說是什麼使他變得這樣古怪呢?」

「也許很稀淡平常,所以人們簡直覺察不到。」

「比方說?」

「例如,人好。」

伊莎貝兒眉頭皺起來。

「我希望你不要這樣說。使人聽了怪不是滋味的。」

「還是心靈深處有那一點點苦痛呢?」

伊莎貝兒盯著我看了好長一會,像在考慮我在想些什麼。她從旁邊桌上取一支香菸,點起來,靠在椅背上;望著煙嫋嫋升到空中。

「你要我走嗎?」我問。

「不。」

我有半晌不開口,盡看著她,欣賞著她的俊俏的鼻子和下巴的優柔線條。

「你是不是非常之愛拉里?」

「你這個狗蛋,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愛過別的人。」

「那你為什麼嫁給格雷呢?」

「我總得嫁人。格雷瘋狂地追我,媽也要我嫁給他。人人都說我和拉里解約很對。我很歡喜格雷;我現在仍舊喜歡他。你不知道他多麼的可愛。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像他這樣更溫和更體貼的了。他看上去好像脾氣很大,是不是?可是,他對我永遠那樣溫柔。他有錢的時候,總要叫我歡喜這個,歡喜那個,這樣他就可以給我買來,並且自己覺得好受。有一次,我說,如果我們能有隻帆船周遊世界多麼好,倘若不是因為經濟大崩潰,他就會買來。」

「他聽上去太好了,有點叫人信不過似的,」我說。

「我們曾經生活得非常美滿。在這方面,我將永遠感激他。他使我過得非常幸福。」

我看看她,沒有開口。

「我想我並不真正愛他,可是,一個人沒有愛滿可以過得下去。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渴想的是拉里,可是,只要不和他見面,這並不真正打擾我。你可記得你跟我說過,只要隔開三千英里的大洋,愛情的痛苦就變得可以忍受了?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句極端帶有諷刺意味的話,但是,話當然是對的。」

「如果你看見拉里感到痛苦,那麼,不和他見面,你說是不是更聰明些呢?」

「可是這種痛苦是天堂啊!再者,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人。隨便哪一天,他都會像太陽落山後的影子一下子消失掉,而且多年和他見不到面。」

「你從來沒有想到和格雷離婚嗎?」

「我沒有理由要和他離婚。」

「沒有理由並不能阻止你們國家的女人要和她們丈夫離婚。」

她大笑。

「你認為她們為什麼要離婚呢?」

「你不知道?因為美國女人指望她們的丈夫十全十美,就同英國女人指望她們的男管家一樣。」

伊莎貝兒把頭傲然向後一甩,我簡直認為她要把頭頸骨扭斷。

「你看見格雷不那樣能說會道,就以為他一無可取嗎?」

「你弄錯了,」我趕快打斷她。「我覺得他有種動人的地方。人非常之多情。只要看看他望著你時的臉,就知道他對你的情感是多麼真摯,多麼深。他對自己的孩子比你愛得多。」

「我想你現在要說我是個壞母親了。」

「相反,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母親。你照顧得她們很周到,很快樂;注意她們的飲食,留心她們大便是否正常;教給她們禮貌,讀書給她們聽,命她們做祈禱;一有毛病立刻就請醫生,而且小心服侍她們。但是,你不像格雷那樣,全心全意放在她們身上。」

「本來沒有必要這樣做。我是個人,我把她們也當作人看待。一個做母親的把兒女當作自己唯一的生命,只會對兒女有害處。」

「我認為你很對。」

「而且她們照樣崇拜我。」

「這一點我也留意到了。她們把你看作是她們理想中的一切,文雅、美麗、高貴。但是,她們和你在一起不像和格雷在一起時那樣適意和隨便。她們崇拜你,這是事實;但是,她們愛格雷。」

「他是可愛。」

我很喜歡她這樣說。她的性格中一個頂可愛之處就是對赤裸裸的事實從不惱火。

「大崩潰之後,格雷完全垮了。有好多個星期,他在寫字間裡一直工作到深夜。我時常在家裡坐得膽戰心驚;生怕他會自殺,因為他覺得太丟臉了。你知道,那些人過去對公司,對他父親,對格雷都非常信賴,對他們的正直和判斷的正確非常信賴。倒並不完全是因為我們把自己的錢蝕光了,而是因為所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把錢全蝕光了,使他交代不過去。他覺得自己早就應當看出一點苗頭。我沒法子說服他認為事情不能怪他。」

伊莎貝兒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支口紅,塗塗嘴唇。

「但是,我要告訴你的並不是這個。我們剩下的唯一一塊財產就是農場;我覺得格雷的唯一機會就是離開當地,所以我把兩個孩子交給媽,和格雷上農場去住。農場他是一直喜歡的,但是,從來沒有單獨去過;過去總是帶上一大堆人,玩得非常痛快。格雷的槍法很好,可是,當時沒有心思打獵。他過去時常一個人坐一條船,劃到沼澤那邊,待上幾個鐘頭,觀察野禽。他時常在小河裡劃來劃去,兩邊是淺灰色的蒲草,頭上只看見藍天。有些日子,那些小河就像地中海一樣藍。他回來總不大肯說,只說妙極了。可是,我能看出他感受很深。我知道他的心被這種美,這種寥廓,這種幽靜打動了。在太陽剛要落山之前,沼地上有這麼一會兒光線很是迷人。他往往站在那裡憑眺,心裡感到非常受用。他時常騎馬到那些孤寂而神秘的林子裡跑得老遠;那些樹林就像梅特林克一齣戲劇裡的那種樹林一樣,灰暗、沉寂,簡直有點陰森;而且春天有這麼一個時候——頂多只有半個月——山茱萸盛開,橡皮樹抽葉,嫩綠色的葉子被灰色的西班牙苔蘚一襯,就像一首歡樂的歌曲;地上開遍白色的大百合花和野杜鵑,像鋪了地毯一樣。格雷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是感受極深。他被嫵媚的春光弄得渾陶陶的。啊,我知道我講得不好,可是我沒法告訴你,看見這樣一個大塊頭被這樣純潔、這樣美的感受提到這樣高的境界,叫人簡直要哭出來。如果天上有個上帝的話,那麼格雷是非常接近上帝的。」

伊莎貝兒告訴我這段話時,人有點兒動心,所以掏出一塊小手絹,小心地把眼角兩邊的晶瑩眼淚揩掉。

「你在製造幻想,是不是?」我微笑說。「我覺得你在把你指望格雷具有的思想和情感說成是真事。」

「如果他沒有,我怎麼能看到呢?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除非感覺到人行道上腳底下的水泥,和沿街商店大櫥窗裡有帽子、皮大衣、鑽石手鐲和鑲金的化妝用品盒可看,就不覺得真正快樂。」

我笑了;有這麼一會,雙方都沒有開口。後來,她回到我們先前談的話題上來。

「我決不會和格雷離婚。我們共同經歷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是絕對離開不了我的。這使人相當得意,你知道,也使人產生一種責任感。再者……」

「再者什麼?」

她斜瞥了我一眼,眼睛裡閃出一種調皮的神情。我認為,她拿不準我對她打算講的話抱什麼態度。

「他在床笫之間很不錯。我們結婚已經有十年,可是他還是和開頭一樣對我那麼熱火。你在你的一個劇本里不是說過,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不會愛到五年以上的?哼,當時你只是胡說八道。格雷就跟我們剛結婚時一樣愛我。在這方面,他使我很快樂。不過單看我的樣子,你不會想到我是那樣的人。我是個很風騷的女人。」

「你完全錯了,我會這樣想的。」

「那麼,這並沒有什麼要不得的地方,對不對?」

「恰恰相反。」我仔細看了她一眼。「你可懊悔十年前沒有和拉里結婚嗎?」

「不。當時如果和他結婚,那簡直是發瘋。不過,當然嘍,當時如果我像現在這樣懂得,我就會溜走和他住上三個月,然後,把他從我的生活中排除出去,一了百了。」

「你沒有做這樣的試驗,恐怕算你的運氣;你說不定會發現自己沒法擺脫掉他。」

「我不相信。這不過是一種肉體的誘惑。你知道,克服肉體慾望的最好辦法往往就是讓它得到滿足。」

「你可曾想到過你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女人?你告訴過我,格雷的情感有深刻的詩意,你又告訴我,他是個熱烈的情人;我深信這兩者對你都極其重要;但是,你沒有告訴我比這兩者加在一起還要重要得多的是什麼——那就是把他抓在你那美麗但並不太小的手掌心裡的感覺。拉里將永遠逃脫你的掌握。你可記得濟慈的《希臘古甕頌》?‘大膽的情人,你永遠,永遠不能吻到,雖則逐漸接近目標。’」

「你往往自命你懂得的比你知道的多,」她說,話有點尖刻。「一個女子只有一個法子能抓住男人,你是知道的。讓我再告訴你一點:她要抓住男人不在乎第一次和他睡覺,而是看第二次。如果一個女子抓住了一個男人,那麼,就此永遠抓住他了。」

「你這話可以說是探驪得珠。」

「我到處跑,眼睛和耳朵又沒有閒住。」

我有半晌沒有開口;心裡在盤算。

過了一會,我說道,「我不知道拉里過去是不是b真正/b愛你。」

她坐起來;臉色有點變,眼睛含怒。

「你講的什麼?他當然愛我。你認為一個女孩子碰到有人愛她都不知道嗎?」

「噢,我敢說他在一定程度上是愛你的。他認識的女孩子裡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接近的。你們從小就在一起玩。他指望自己愛你。他有正常的性慾本能。你們應當結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你們除掉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外,相互的關係並沒有任何特殊不同。」

伊莎貝兒氣平了一點下來,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知道女子總是喜歡人談論愛情,所以接著說道:

「道德家總想說服我們,把性的本能和愛情看作是兩碼子事。他們總傾向於把性說成是一種附帶現象。」

「附帶現象,這放的什麼屁?」

「有些心理學家是這樣看的,認為意識是伴隨腦的活動出現的,並且由腦活動決定,但是意識對腦的活動並不產生任何影響。意識就像水裡的樹影,離開樹不能存在,但是對樹絲毫沒有影響。有人說,沒有熱情也可以有愛,我認為是胡說;他們說熱情沒有了,愛仍舊可以存在,他們指的是另外一種東西,感情,好心,共同的愛好,興趣,和習慣。特別是習慣。兩個人可以由於習慣繼續發生性關係,就像到了吃飯的時候肚子覺得餓一樣。當然,人可以有慾望而沒有愛。慾望並不是熱情。慾望是性的本能的天然結果,它比人這個動物的其他功能並不更重要些。所以有些做丈夫的在時間地點適合時偶爾放縱一下,他們的妻子那樣大驚小怪,實在愚蠢。」

「這難道專指男人嗎?」

我笑了。

「你一定要問的話,我得承認對兩者都適用。唯一不同的是,對一個男子來說,這種露水關係毫無情感價值,對一個女子來說就不同了。」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不預備讓她打斷我的話。

「愛沒有情慾,就不是愛,而是別的東西;而且情慾並不是由於滿足而是由於阻撓變得強烈的。你想濟慈告訴他的希臘古甕上的情人不要難受是什麼意思?‘你將永遠愛著,而她將永遠美好!’為什麼?因為她是得不到手的;不管這情人怎麼瘋狂地追求,她仍舊逃脫他的掌握。原因是他們被拘禁在我所謂的一件無情藝術品的大理石上面。你對拉里的愛,和拉里對你的愛,就和保祿與弗蘭採斯加的愛情,和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一樣單純和自然。所幸是,你們沒有碰上一個悲慘的結局。你和一個有錢的人結了婚,拉里則雲遊世界,想弄清妖女唱的是什麼歌。情慾在這裡沒有起過作用。」

「你怎麼知道的?」

「情慾是不計代價的。巴斯噶說感情有其為理智所不理解的理由。如果他的意思是我設想的那樣,那就是指情慾控制著感情的時候,感情就會發明一些不但言之成理的理由,而且可以充分證明世界在愛的面前可以為了愛完全毀掉。它使你相信犧牲榮譽是值得的而蒙恥受辱是便宜事情。情慾是毀滅性的。它毀掉安東尼和克莉娥彼特拉,毀掉特里斯丹和綺瑟德,毀掉巴奈爾和吉蒂·奧賽。如果它不毀掉人,它就死掉。到了那時候,一個人才會廢然若失,發現自己虛擲了一生的大部分時間,熬受因妒忌引起的劇烈痛苦,蒙辱含垢,忍氣吞聲,把自己的全部柔情蜜意,自己靈魂的全部財富,都浪費在對方身上,而對方不過是隻破鞋,一個蠢貨,是自己製造許多夢想的一個藉口,連一塊橡皮糖都抵不上。」

我發揮掉這段議論之前,已經滿看出伊莎貝兒並不凝神聽我,而是一個人在出神。可是,她下面的一句話卻使我出乎意料。

「你想拉里是處男嗎?」

「親愛的,他已經三十二歲了。」

「我肯定他是的。」

「你怎麼會有這樣看法?」

「對這種事情女人天生有一種本能。」

「我知道有一個年輕人冒充他從來沒有和女人睡過覺,把一個個美麗女子都騙了過去,因此混得很不錯。他說這就像巫咒一樣靈。」

「你怎樣說我也不管。我是靠直覺知道的。」

天已經快晚了,格雷和伊莎貝兒有朋友約他們吃晚飯,她要換衣服。我無事可做,因此,沿著拉斯拜爾大街一路行來,享受著春天傍晚的愉快氣息。我對女人的直覺從來就不大相信;它和她們的主觀願望太適合了,使人對它的可靠性不得不產生懷疑。當我想到和伊莎貝兒的那一大段談話的末尾,自己不由得笑了出來。這使我想起蘇姍·魯維埃來,我有好幾天沒有和她見面了。不知道她目前在幹些什麼。如果沒有什麼事,說不定願意跟我一起吃晚飯,並且去看個電影。我叫住一輛在街上彷徨的汽車,告訴車伕魯維埃的公寓地址。

我在本書開頭時,曾經提到過蘇姍·魯維埃。我認識她已有十一二年;在我現在講到她的時候,她已是將近四十歲的人。人長得並不美;實際上,可以說相當醜。在法國女人裡面,個子算是高的,短身體,長胳臂,長腿;動作笨拙,就好像不知道把長長的四肢怎麼對付似的。頭髮的顏色看她的高興,多數的時間是紅褐色。一張小方臉,高高的顴骨胭脂搽得紅紅的;大嘴,唇膏塗得很厚。所有這些全談不上動人,但是,偏偏有人看中她。誠然,她皮膚長得很好,還有雪白有力的牙齒,和大而有神的眼睛。這是她相貌最美的部分,所以她把睫毛和眼皮都染黑了,儘量使得眼睛更好看。人看上去既精明而又和善,而且有種隨遇而安的派頭;性情非常敦厚,也相當地硬掙。就她所過的那種生活來說,她非得硬掙一點不可。母親嫁了一個政府的小公務員,丈夫死後,回到昂儒原籍那個村子靠撫卹金過活。蘇姍十五歲時,被送到鄰鎮一個服裝店裡學生意,離家很近,每星期都能回家;十七歲那年,蘇姍有兩個星期假期,被來到她村子畫風景的一個畫家勾引上了。蘇姍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一個銅子沒有,結婚的機會是談不上的,所以,在夏天快完時,畫家建議帶她上巴黎去,她欣然答應了。他帶她在蒙馬特爾區像兔子窩一樣全是畫室的地段找到一個住處,快快活活過了一年。

一年後,他告訴她說,自己一張畫都沒有賣掉,因此沒有能力再養活一個情婦。她對此早已料及,所以泰然處之。他問她要不要回家去,當她回答說不想回去時,他就告訴她說,另外有個畫家願意要她,就在同一條街上。他提的這個人曾經勾引過她兩三次;雖則她頂了他回去,但是,嘻嘻哈哈的,所以並不使他難堪。她對這個人並不討厭,所以服服帖帖接受這個建議。搬家很方便,連出租汽車都不用叫,就把箱子搬了過去。她的第二個情人比第一個情人年紀大得多,但是仍舊長得很體面,把她各式各樣的姿勢都畫到了,穿衣服的,裸體的。她和他同居了兩年,過得很快活。她感到得意的是,他的第一張真正成功的畫就是以她當模特兒的;她拿給我看這張畫的一張印刷品,是從介紹這張畫的一個畫報上剪下來的。這張畫後來被一家美國畫店購去。一張裸體,和活人一樣大小,躺的姿勢和馬奈的《奧林匹亞》差不多。畫家很快就看出她的身體比例有一種現代情趣,所以把她的瘦削身材畫得更加瘦弱,腿和胳臂畫得更長,兩個高顴骨更為突出,藍眼睛畫得特別大。從複製品裡當然看不出用的什麼顏色,但是使人感到構圖是漂亮的。這張畫給他帶來一點小名氣,從而使他能夠娶一個有錢的寡婦,引得人人欣羨。蘇姍完全理解一個男人應以自己前途為重,一點沒有吵鬧,就和他斷絕這種親切關係。

原來到了這時,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價值。她喜歡藝術家的生活,高興讓畫家畫她,當模特兒;在一天工作之後,上咖啡店去跟畫家們、畫家的妻子和情婦坐在一起,聽他們談論藝術,咒罵畫商,講些下流故事,她覺得開心。就在這種場合,她看見有機可乘,自己打定好主意。她挑中了一個沒有相好女人的年輕畫家,而且在她看還有點才氣;當畫家單獨坐在咖啡店時,她就找一個機會明白講出自己的處境,也不來什麼開場白,就建議兩個人同居。

「我二十歲而且很會理家。我會替你省錢,而且省掉你僱用模特兒的錢。你看看你的襯衫,真不像個樣子;你的畫室簡直是一團糟。你需要有個女人照應你。」

他知道她是個好樣的;對她的建議覺得很好玩;她看出他有意思接受。

「反正試試沒有害處,」她說。「萬一不行的話,我們至多和現在一樣,誰也沒有損失。」

他是個非表現派的畫家,給她畫像畫的全是些方塊和長方塊;畫她只有一隻眼睛,沒有嘴;把她畫成一幅黑、棕、灰色交織的幾何圖案;畫成一大堆雜亂無章的線條,這裡面勉強可以看出一張人臉。她和他同居了一年半,後來自動地離開他。

「為什麼?」我問她。「你不喜歡他嗎?」

「我喜歡他,他是個很好的男孩子。我覺得他沒有進步。他在重複自己。」

她毫無困難地又找到一個繼承者。她始終忠於畫家們。

「我總是和繪畫打交道,」她說。「我和一個雕塑家待了六個月,可是,不懂得為什麼,我始終不能欣賞。」

她引以為慰的是她和那些情人分開時從沒有發生不快過。她不但是個很好的模特兒,也是很好的主婦。她喜歡在自己暫時棲身的畫室裡工作,把畫室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並且引以為榮。她的菜燒得很好,能夠花很少一點錢燒出很可口的菜來。男人的襪子破了,給他補好;襯衫的紐扣掉了,給他釘上。

「我永遠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因為是個畫家,就不能穿得整整齊齊的。」

她只失敗過一次。這次是同一個年輕的英國人;人比她以前認識的畫家都有錢,還有一輛汽車。

「可是,沒有多久就吹了,」她說。「他時常喝醉酒,喝醉酒之後真夠煩人。如果他是個不壞的畫家,我也就不在乎了,可是,親愛的,他畫得簡直不堪入目。我告訴他我要離開他之後,他哭了起來,說他愛我。

「‘我可憐的朋友,’我跟他說。‘你愛我不愛我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沒有才氣。你頂好回到本國去開個雜貨店。這是你的本分。’」

「他聽了你這番話之後怎麼說的?」我問。

「他火高三丈,叫我滾出去。可是你知道,我跟他講的全是忠告;真希望他能夠採納。他人並不壞,就是畫得太壞了。」

世情洞達和心地忠厚對於一個風塵中人說來,常會使她的人生歷程比較順利,但是蘇姍選的職業也和別的職業一樣有它的成功和失敗。例如當初那個斯堪的納維亞人。蘇姍很孟浪,竟然愛上了他。

她告訴我說,「親愛的,他是個神。個子非常之高,就像埃菲爾鐵塔一樣,寬肩膀,闊胸脯,腰只有那一點細,只消兩隻手幾乎就可以圍過來,肚子是平的,平得和我的手掌一樣,肌肉結實得像個職業運動家;頭髮是金黃色的鬈髮,皮膚像蜂蜜一樣細膩。畫得也不壞。我喜歡他的筆觸,有力而且潑辣,色彩用得濃厚鮮明。」

她拿定主意要和他生個小孩。他反對,可是,蘇姍說由她負責來養。

「孩子生下來時,他相當喜歡。哦,真是個可愛的娃娃,粉紅色,淡顏色頭髮,跟父親一樣長了一雙藍眼睛。是個女孩子。」

蘇姍和他同居了三年。

「他有點愚蠢,有時候使人厭煩,但是他很可愛,而且長得非常之美,所以我並不真正在乎。」

後來他接到瑞典的一封電報,說他父親病危,他必須立刻回家。他答應回到巴黎,可是蘇姍有個預感,覺得他永遠不會回來。他把錢全留給她;走後,一個月聽不到他的訊息,後來收到他一封信,說他父親死了,身後有一大堆事情要料理,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侍奉母親,並且經營木材生意。信中附了一張一萬法郎的支票。蘇姍不是那種容易弄得心灰意懶的女人,她很快就打定主意,認為帶一個孩子在身邊非常礙事,所以把孩子帶到鄉下,連同那一萬法郎,交給她母親去撫養。

「這使我很傷心。我非常愛這孩子,可是在生活上,人一定要講求實際。」

「後來怎樣了?」我問。

「哦,還不是過下去。我又找到一個朋友。」

可是,接著她就害了傷寒。她提起來時總是說「我的傷寒」,就像百萬富翁會說「我的棕櫚灘」或者「我的松雞澤」一樣。她病得幾乎死掉,在醫院裡住了有三個月。出院之後,人只剩皮包骨頭,身體弱得風都吹得倒,人動不動就要哭。當時她這個人可以說一點用處沒有,做模特兒,身體吃不消,錢也很少。

「b哎呀呀/b,」她說,「我那些日子真是夠受的。所幸是我還有些好朋友。不過,你知道畫家都是哪一種人,他們能夠混口飯吃,已經是不容易了。我從來就不怎麼漂亮,當然姿色還是有一點,但是已經不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了。後來我碰到那個和我同居過的立體派畫家;自從我們分手之後,他已經結了婚並且離了婚;他並且放棄了立體派,變成超現實派。他覺得可以利用我,並且說他感到寂寞;他只能供給我住宿和吃飯,老實告訴你,我欣然答應了。」

蘇姍和他同居到認識那個工廠主的時候為止。這位工廠主是一個朋友把他帶來的,指望他說不定會買下一張這位前立體派畫家的畫。蘇姍急於拉攏這筆交易,竭盡所能地敷衍這位客人。工廠主當場不能決定買還是不買,但是,說他想要再來看一次。兩個星期後,他果然來了。這一次,蘇姍有個印象,好像他是來看她,而不是為了看畫。離開時,他仍舊沒有買,但是,和她拉手拉得有點過分親熱。第二天,那個帶工廠主上門的朋友趁她上街買小菜時半路上攔著她,告訴她那位工廠主看上了她,問她在他下一次來巴黎時,願意不願意和他一起吃晚飯,因為他想向她提出一項建議。

「你想,他看中了我什麼地方?」蘇姍問。

「他是一個近代繪畫的業餘愛好者。他看見過你的畫像。你使他著了迷。他是外省人,而且是個生意人。你在他眼中代表巴黎,藝術,風流韻事,總之,這一切是他在里爾所得不到的。」

「他有錢嗎?」蘇姍老老實實地問。

「很多。」

「好的,我願意和他吃晚飯。不妨聽聽他有些什麼話要說。」

他帶她上的馬克昔姆飯店,使她覺得他為人還不算小氣。那天她衣服穿得很文靜,再把周圍的那些女人看看,覺得自己很充得過一個上流已婚女子。他叫了一瓶香檳,這一點她也認為是對她的尊重。到了喝咖啡時,他把建議提了出來。她覺得條件很不錯。他告訴她,自己經常每隔兩個星期都要上巴黎來開一次董事會;晚上總是一個人吃晚飯,如果想找女人的話,就上妓院去;這種生活很膩味。以他這樣的地位,結了婚,而且有了兩個孩子,這樣的生活安排實在不能令人滿意。那個他們共同認識的朋友把蘇姍的身世全部告訴了他,他認為她是個很懂得分寸的女人。他自己已近中年,不想和那些朝三暮四的女孩子牽牽搭搭。他多少又是一個收藏現代繪畫的人,而她在這方面的關係使他感到有種同好。接著他就提出具體安排,他準備給她租下一所公寓,全部裝修好,包括傢俱在內,另外每月給她兩千法郎。交換條件是,每兩個星期能夠有一個晚上和她在一起。蘇姍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供她零花過;她很快就計算出有了這筆錢,不但吃的穿的可以和她現在的地位相稱,還可以供應自己的女兒,並且積攢一點下來以備不虞。可是她遲疑了一下,原因是她一直自命「在繪畫界」裡轉,現在要做一個生意人的情婦,敢說感到有點降低身份。

「c'estàprendreouàlaisser,」他說。「你可以接受或者不接受。」

她並不討厭他,而且他紐孔裡掛的玫瑰形勳章,說明他還是個頭面人物。她笑了。

「jeprends,」她說。「我接受。」

蘇姍雖說一直住在蒙馬特爾區,可是,她認為有必要和過去的生活割斷,因此,在蒙帕納司大街附近的一幢大房子裡租下一所公寓。公寓只有兩間房間,一間小廚房,一間浴室;是在六層樓,但是有電梯。對蘇姍說來,有浴室和電梯,儘管電梯只容得了兩個人,開得像蝸牛爬,下樓還得步行,這一切不但代表舒適,而且有氣派。

在他們結合的頭幾個月裡,亞希爾·戈萬先生——這就是他的名字——每隔兩個星期來到巴黎時,總是住在旅館裡;晚上和蘇姍做完好事以後,仍舊回到旅館裡一個人睡覺,第二天到時候起來,搭火車回去做他的生意,和享受安靜的家庭樂趣。後來是蘇姍向他指出,這種旅館錢花得毫無道理;為什麼不可以在公寓裡住到早上,既省錢,人也舒服得多。戈萬先生當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他對蘇姍這樣體貼自己的生活感到高興——老實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跑到街上,找一輛出租汽車,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而且很贊成她不願意看見他為自己浪費錢財。一個女人不但自己省錢,還要為自己的情人省錢,確是個好女人。

亞希爾先生過得十分滿意。他們一般都是上蒙帕納司大街一家比較考究的飯店吃晚飯,但是,有時候,蘇姍也在公寓裡給他燒一頓晚飯吃。那些菜燒得滋味很好,吃得亞希爾先生很喜歡。天氣暖和的一些傍晚,他往往只穿一件襯衫吃晚飯,對這種放浪不羈的生活方式覺得很有味道。他總歡喜買畫,可是,蘇姍看不上的畫決不讓他買;不久,他對她的眼光也服帖了。她決不跟掮客們打交道,總是把他帶到畫家的畫室去買,所以花的錢只抵在外面買畫的一半。亞希爾先生知道她在積錢;後來蘇姍告訴他,自己逐年在本村裡買了一點地時,亞希爾先生心裡感到一陣得意。他懂得在法國人的血液裡,每一個人都想要佔有土地,所以蘇姍也有田地使他對她就更加器重了。

就蘇姍這方面來說,她也很滿意。她既不忠於他,也不不忠於他;那就是說,她很注意不同另一個人發生永久關係,可是,如果她碰上一個她中意的人,也並不拒絕同這個人睡覺。但是,決不讓他在公寓裡過夜,這一點她始終堅守不渝;認為這是她對那位有錢勢地位的亞希爾先生應盡的責任,她眼前的這種安定和受人尊敬的生活還不是全虧的他。

我是在蘇姍和一位畫家同居時認識她的。這位畫家剛巧是我的一個相識;蘇姍在畫室裡讓他畫時,我時常坐在旁邊看。後來偶爾也碰見她,不過不大經常;真正和她關係密切起來,是在她搬到蒙帕納司之後。當時好像是亞希爾先生——蘇姍在背後和當面都是這樣稱呼他——讀了一兩本我的小說的法譯本,於是,在某天晚上,請我在一家飯館裡和他們一起吃飯。他身個很小,比蘇姍矮半個頭,鐵灰色頭髮,修得整齊的灰色上須。人偏胖一點,而且是個大肚皮,但是並不過分,只襯出他的有錢派頭;走起路來像個矮胖子那樣神氣十足,顯然對自己甚感得意。一頓晚飯請得很講究;人也有禮貌。他告訴我,他很高興蘇姍有我這樣一個朋友;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有教養的,而且很高興我看重蘇姍。他的事業,唉,總是把他捆在里爾,使得蘇姍往往非常之寂寞;想到她能有機會接近一個有教養的人,他感到安慰。他是個生意人,但是,對藝術家一直欽佩。

「啊,我親愛的先生,藝術和文學一直是法蘭西的一對掌上明珠。當然,還有它的軍事技術。我作為一個毛織品廠商,毫不遲疑地要說,我是把畫家、作家和軍事家、政治家放在同等地位的。」

再沒有比他這番話講得更中聽了。

蘇姍決不肯僱一個女傭料理家務,一半是為了省錢,一半是因為(她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她不喜歡有人插進她叫做的個人事務中來。那間小公寓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且是按照當時最時新的式樣陳設的;所有的內衣都由自己親手來縫。可是,雖說如此,由於她現在不再充當模特兒了,日子過得有點百無聊賴,可她是個勤勞的女人,不久,她就想起既然過去讓那麼多的畫家畫她,為什麼不可以自己也畫一點;於是,她買了畫布、畫筆和油彩等等,就動起手來。有時候,我約她出去吃晚飯,去得早一點時,就會看見她穿著罩衫在忙著作畫。正如胎兒在子宮裡大體上重演物種進化的過程一樣,蘇姍也重演了她過去所有情人的風格。她畫風景就像那個風景畫家,畫抽象畫就像那個立體派畫家,還藉助一張風景明信片畫了一隻停泊的帆船,和那個斯堪的納維亞人畫的一樣。她不會素描,可是,色彩感還不錯,所以即使畫得並不怎樣好,自己卻畫得很開心。

亞希爾先生鼓勵她畫。想到自己的情婦是個畫家,使他感到某種滿足。就是在他的敦促之下,蘇姍送了一張畫去參加秋季沙龍;畫掛出來時,兩人都非常得意。亞希爾先生給了她一條忠告。

「不要畫得像男人一樣,親愛的,」亞希爾先生說。「像個女人那樣畫。不要著眼於有筆力;只要討人喜歡就行。而且要誠實。在生意經上,欺騙有時候會得手,但是在藝術上,誠實不但是最上策,也是唯一的策略。」

在我寫到這裡時,他們發生關係已經有了五年;而且雙方都感到滿意。

「顯然他這個人並不使我感動,」蘇姍告訴我。「可是,他人聰明,而且有地位。到了我這樣年紀,我有必要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才是。」

她心腸好,而且明白事理;亞希爾先生很尊重她的意見。他和她談到自己的生意和家庭之間的事務時,她都有滋有味聽著。亞希爾先生的女兒一次考試失敗,她和他一樣難受;亞希爾先生的兒子和一個有錢的女孩子訂婚,她和他一樣開心。亞希爾先生自己討的就是一個同行的人的獨養女兒;兩個廠家原來是對頭,這樣一合併,對雙方都有好處。現在亞希爾先生的兒子能懂得這個道理,認識到幸福的婚姻必須建築在共同物質利益的基礎上,當然使他滿意。亞希爾先生還把自己的心事告訴蘇姍,說他有個野心想把女兒嫁給一個貴族。

「為什麼不可以,有她那一大筆錢?」蘇姍說。

亞希爾先生替蘇姍打通門路,把她自己的女兒送進一所修道院學校,使她能受到好的教育,並且答應等她的女兒到達適當年齡時,由他出錢去學習打字和速記,以便日後靠此謀生。

「她長大了會是個美人,」蘇姍告訴我,「可是受點教育,而且能夠敲敲打字機,擺明並沒有害處。當然她現在年紀很小,談什麼都太早,也許她會變得沒有氣質。」

蘇姍沒有明說。她讓我靠自己的聰明推想她是什麼意思。我推想得沒有錯。

一個多星期後,我完全出乎意料地碰見拉里。有天晚上,蘇姍和我一同吃晚飯,又去看了電影,後來坐在蒙帕納司大街的精美咖啡館喝啤酒;就在這時候,拉里隨隨便便走了進來。蘇姍吃了一驚,而且使我詫異的是喊住了他。拉里走到我們桌子面前,吻了她,並和我握手。我能看出蘇姍簡直信不過自己的眼睛。

「我可以坐下嗎?」他說。「我還沒有吃晚飯,要叫點東西吃。」

「唉,可是看見你真高興,b我的寶貝/b,」蘇姍說,眼睛裡顯出光彩。「你從哪裡跳出來的?而且這麼些年來怎麼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呢?天哪,你真瘦啊。我簡直當作你已經死了。」

「可是,我並沒有死,」拉里答,眼睛眨著。「奧代特好嗎?」

奧代特是蘇姍女兒的名字。

「啊,她已經長成一個大女孩子了。而且很美。她還記得你。」

「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你認識拉里,」我對蘇姍說。

「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從來不知道你認識他。我們是老朋友了。」

拉里給自己叫了火腿蛋。蘇姍把自己女兒的事情全部告訴他,後來又告訴他關於自己的情況。她一面拉呱,拉里一面藹然微笑聽著。她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個家,還在作畫。她轉向我說:

「我有了進步,你說是不是?我並不自命是個天才,可是,我的才能和我認識的許多畫家比起來並不差。」

「你賣掉畫嗎?」拉里問。

「我不用賣畫,」她輕鬆地回答。「我有私人收入。」

「好運氣。」

「不,不是運氣,是聰明。你一定要來看看我的畫。」

她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住址,並且逼著他答應來。她由於興奮,滔滔不絕地談下去。後來拉里叫侍役開賬。

「你難道要走嗎?」她問。

「我是要走,」拉里微笑說。

他付掉錢,向我們揮一下手就走了。我大笑起來。他這種派頭一直使我覺得很特別,剛才還和你在一起,一轉眼間沒有一點解釋人已經走了,如此突兀,彷彿在空氣中消失掉。

「他為什麼這麼快就走?」蘇姍生氣地問。

「也許有個女孩子在等他,」我帶著玩笑回答。

「這等於廢話。」她從手提包裡取出粉鏡來在臉上撲粉。「哪一個女人愛上了他,算她倒霉,b哎呀呀/b。」

「你為什麼這樣說?」

她有這麼一分鐘盯著我望,臉色非常嚴肅,我很少看見她有這樣過。

「我自己有一度幾乎愛上了他。這無異於愛上了水裡的一個影子,或者一線陽光,或者天上的一塊雲。我總算是倖免了。便在現在,我一想起當時的險境,還覺得不寒而慄。」

管他媽的分寸不分寸。只要是人,總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碰巧蘇姍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守口如瓶。

「你怎麼竟然會認識他?」我問。

「噢,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六年前,還是七年前,我也記不清楚。奧代特當時只有五歲。他認識馬塞爾,那時候,我正和馬塞爾同居。他常上馬塞爾的畫室,坐在那裡看馬塞爾畫我。有時候,他請我們出去吃晚飯。他幾時來,你從來沒有數。有時候,接連好幾個星期不來,接著,又會兩三天連著來。馬塞爾往往喜歡他到畫室來,說有他在旁,就畫得滿意些。後來我就生了我那場傷寒病。我從醫院出來之後,日子過得非常之苦。」她聳聳肩膀。「可是,這些我以前已經跟你說過了。總之,有一天,我正兜那些畫室,想找個工作做,但是,沒有人要我。整整一天我只喝了一杯牛奶和一隻油炸麵包,而且連房錢都沒有著落,就在這時,我在克利希大街上偶然撞見拉里。他停下來,問我近來怎樣;我告訴他生了傷寒症的經過,後來,他就跟我說:‘你看上去好像需要好好喂一頓。’他說話的聲音和他眼睛裡的神情有種地方使我很感動;我哭了起來。

「我們隔壁就是瑪麗埃特大娘飯店,所以,他挽著我的胳臂拉我找一張桌子坐下。我肚子餓極了,連皮靴都吞得下,可是,攤雞蛋上來時,我覺得一口也吃不下。他逼著我吃了一點,又給我叫了一杯勃艮第酒。這一來,人覺得好些,就吃了一點蘆筍。我把全部困難都告訴他,身體是這樣弱,怎麼能做模特兒;人剩了皮包骨頭,樣子真難看,不可能指望找到個男人。我問他能不能借我一點錢,讓我回到本村子去。至少我還有個小女兒在那邊。他問我是不是真的要去,我說當然不是。媽並不要我;物價這樣高,她靠那點撫卹金都不容易過活,而我寄給奧代特的錢已經全都花光了。可是,如果我到了家門口,她也沒法不放我進去,她會看出我病得多麼厲害。拉里看了我好半天,我想他大約要告訴我,不能借錢給我。後來他開口了:

「‘你可願意我把你帶到鄉下我認識的一個小地方去,你和你的孩子一起?我需要度一個時候假期。’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可是他從來沒有勾搭過我。

「‘照我現在這樣?’我說,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的好朋友,’我說,‘眼下什麼男人都不會要我的。’

「他望著我笑了。你可曾留意過他笑起來是多麼的迷人?簡直像蜜一樣甜。

「‘別這樣胡扯,’他說。‘我並不是指的那件事。’

「聽了這話,我不禁痛哭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他給我錢,把孩子接出來,我們一起到了鄉下。他帶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風景真可愛啊。」

蘇姍把那個地方形容給我聽。它離一個小鎮有三英里遠;小鎮的名字被我忘了。他們坐汽車開到一家旅館,那是河邊上一幢東倒西歪的房子,有一片草地一直鋪到水邊。草地上有懸鈴樹,他們就在樹陰下吃飯。夏天,畫家們都來作畫,不過,時節還早,所以,旅館等於被他們包下來。這裡的菜燒得很好;星期天中午,別地方的人往往開車子來大啖一頓,但是,在別的日子裡,他們的安靜生活很少受到干擾。由於得到休息,而且飲食又好,蘇姍的身體逐漸好了起來,而且有孩子在身邊,過得很開心。

「他很喜歡奧代特,奧代特也非常親近他。我得攔阻奧代特不要纏著他,可是,拉里不管奧代特怎樣鬧,都好像不介意。這情況常常引得我大笑,他們在一起就像兩個孩子。」

「你們做些什麼事情呢?」我問。

「噢,事情有的是。我們常常坐條船出去釣魚;有時候,借了旅館老闆的雪鐵龍汽車開到鎮上去。拉里很喜歡這個小鎮。舊式的房子,廣場。鎮上非常之靜,你走在鋪了鵝卵石的路上,足聲是唯一聽得見的聲音。有一所路易十四時期的市政廳和一座老教堂;小鎮邊上是宮堡和勒諾特爾設計的花園。當你坐在廣場的咖啡館裡時,你感到就像回到三百年前一樣;停在路邊上的那部雪鐵龍汽車好像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我在本書開頭敘述的關於那個年輕空軍的故事,就是拉里在一次出遊時告訴蘇姍的。

「我不懂得他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說。

「我也不懂。大戰時,鎮上有過一所醫院;公墓裡是一排排的十字架。我們去看了;時間並不長,因為我有點毛骨悚然——那麼多可憐的年輕人睡在那裡。回家的路上,拉里非常沉默。他向來吃得不多,可是,到了晚飯時,他一口都沒有吃。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夜晚很美,滿天的星,我們坐在河邊上,白楊樹在黑暗中望去就像剪影,景色很美,拉里抽著菸斗。忽然間,平白無故地,他告訴我他的這個朋友,和他怎樣為了救他而送命的。」蘇姍喝了一口啤酒。「他是個怪人。我將永遠不理解他。他時常喜歡唸書給我聽。有時候,在白天,我一面聽,一面給小東西縫衣服,有時候,在晚上,在我打發小東西睡覺以後。」

「他念些什麼呢?」

「啊,各式各樣的書。德賽維涅夫人的書信和聖西蒙的一些片段。你可想得到,我以前除掉報紙以外,什麼都不讀的;偶爾看一本小說,是因為在畫室裡聽見人談論它,不想使自己被他們當成傻瓜才看的。我從沒有想到讀書這樣有味道過。那些舊作家,他們並不像人們設想的那樣乏味。」

「誰會這樣設想的?」我哧哧笑了。

「後來他就叫我和他一同念。我們讀《費德爾》和《貝蕾妮絲》。他念男人的臺詞,我念女人的臺詞。你決想不到有那樣好玩,」她天真地補充一句。「當我念到那些淒涼的臺詞哭起來時,他往往很古怪地看著我。當然那只是因為我的身體還沒有復原的緣故。你知道,這些書我現在還在手裡。便在今天,我讀到他向我念的德賽維涅夫人的幾封信時,耳朵裡仍然好像聽見他的可愛聲音,仍然看見河水靜靜流著,看見河對岸的那些白楊樹;有時候,我簡直讀不下去,它使我心裡非常難受。現在我認識到這幾個星期是我一生中過得最快樂的。他這個人,真是像天使一樣可愛。」

蘇姍覺得自己變得感情衝動起來,怕我會笑她(其實我不會)。她聳了聳肩膀,微笑說。

「你知道,我一直心裡有這樣的打算,等我活到適當的年紀,再沒有男人願意跟我睡覺的時候,我就跟教會妥協,懺悔自己的罪行。但是,我跟拉里犯的罪,不管誰怎樣說,我決不懺悔。決不,決不,決不!」

「可是,像你適才所形容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地方是你應當懺悔的。」

「後半段我還沒有告訴你呢。你知道,我的體質本來不錯,現在成天在室外走動,吃得好,睡得好,一點心思沒有,這樣有三四個星期,人已經和過去一樣健康了。而且樣子也好看起來;兩頰紅紅的,頭髮也有了光澤。人變得年輕了。拉里每天早上在河裡游泳,我時常在一旁看他。他的身體長得很美,不像我那個斯堪的納維亞人的運動員身體,而是強壯有力,又非常勻稱。

「我身體很壞時,他非常忍耐,但是,現在我已經完全復原,我覺得沒有理由叫他繼續等著。我給了他一兩次暗示,表明我可以幹那活兒了,但是,他好像不懂得。當然,你們盎格魯撒克遜人是古怪的;你們粗暴,同時又容易動感情;你們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手,這是無法否認的。我跟自己說,‘也許這是他體貼的地方,他待我這麼好,他讓我把孩子帶來,也許他不好意思要求我報答他;其實這是他的權利。’所以,有一天晚上,當我們去睡覺之前,我對他說,‘你要我今晚上你的房間來嗎?’」

我大笑。

「你相當直截了當,可不是?」

「是啊,我沒法要他到我的房間來,因為奧代特睡在裡面,」她坦然回答。「他用他那雙和善的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後微笑說,‘你要來嗎?’

「‘你想呢——你這樣漂亮的身體?’

「‘好吧,你就來吧。’

「我上了樓,脫掉衣服,然後,沿著過道溜進他的房間。他躺在床上看書,抽著菸斗。他放下菸斗和書,移過身子讓出地方給我。」

蘇姍有這麼一會沒有說話,我也不想向她提出問題。可是,過了一會,她又繼續說道:

「他是一個很特別的情人。親熱,甚至溫柔,健壯而不熱烈,不知道你懂得我的意思沒有,而且一點不下流。他愛得就像個青年學生一樣。那情形相當可笑,但又令人感動。我離開他時,覺得應當是我感謝他,而不是他感謝我。當我關上門時,我看見他又拿起書,繼續從剛才撂下的地方看下去。」

我開始笑了。

「我很高興使你覺得開心,」她帶有惡意說,可是,她自己也有點忍俊不禁,所以哧哧笑了。「我不久就發現,如果我要等他來請,那就說不定要永遠等下去,所以,我感到需要時,自己就到他的房間去,爬上床。他始終都很好。總之,他也有人類天性中的那些本能,但是,他就像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忘記吃飯一樣,你只要給他燒一頓好飯,他也能吃得有滋有味的。一個人愛我不愛我,我是清楚的。如果我認為拉里愛我,那我就是個傻瓜,但是,我想他會跟我過得很習慣。一個人在生活上應當實際一點,所以,我跟自己說,如果我們回到巴黎之後,他帶著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也非常願意。我知道他會讓我把孩子帶在身邊,這一點我很喜歡。我的本能告訴我,如果我愛上他,那就很愚蠢,你知道女人是很不幸的;時常,她們一墮入情網,自己就變得不可愛了,所以,我打定主意不上這個當。」

蘇姍抽了一口香菸,把煙從鼻子裡噴出來。時間已晚,許多桌子都已經空了,但是,還有一群人圍在酒櫃臺那邊。

「有天早晨,吃過早飯,我正坐在河邊上做針線,奧代特玩著拉里給她買的積木,這時,拉里走到我面前來。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他說。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嗎?’我說,感到詫異。

「‘是的。’

「‘你就此不回來了嗎?’我說。

「‘你現在身體已經很好了。這裡的一筆錢夠你過完夏天,並且回到巴黎重新開始了。’

「我一時間心裡非常難過,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他站在我面前,像平日那樣坦然微笑著。

「‘我有什麼地方使你不快嗎?’我問他。

「‘一點沒有。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我有工作要做。我們在這兒過得非常開心。奧代特,來跟叔叔說再見。’

「奧代特太小了,什麼也不懂。拉里把她抱起來,吻了她;然後又吻了我,就走回旅館去;一分鐘後,我聽見汽車開走了。我看看手裡的銀行支票。一萬二千法郎。事情來得是這樣快,我連反應都來不及。‘那麼,管他媽的,’我跟自己說。至少我有一件事情得感謝老天,我沒有讓自己愛上他。可是,我簡直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笑了。

「你知道,有一個時候,我只是簡簡單單把事情真相說出來,竟給自己掙得一個很不壞的幽默家頭銜。對多數人說來,他們完全想象不到事實就是如此,所以當作我是說笑話。」

「我看不出這裡的關係。」

「你知道,我覺得拉里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是唯一能夠完全無所為而為的人。這就使他的行動顯得古怪。有些人不相信上帝,但是,他們的所作所為卻完全是為了上帝之愛;這種人我們是不習慣的。」

蘇姍瞠著眼睛望我。

「我可憐的朋友,你酒喝得太多了。」

安德烈·紀德(1869—1951),法國小說家,先後受象徵主義和尼采超人哲學影響。

指蒙帕納司公墓,有許多文學家、藝術家都葬在這裡。

阿諾德·班內特(1867—1931),英國小說家。

馬奈(1832—1883),法國印象派繪畫的奠基人。

安德烈·佈雷東(1896—1966),法國詩人,文論家和批評家,提倡超現實主義。

紀堯姆·阿波利內爾(1880—1918),法國現代派詩人,主張「革新」詩歌,完全破壞詩歌形式與句法結構。對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發生過影響。

美國政府的綽號。

錫耶納在14世紀時宗教熱達到高潮,出現不少宗教畫家和藝術家。

貝里埃-尤特是著名香檳酒廠家;這裡的貝里埃當然是指商標,但肯定不是香檳,而可能是梨汁或蘋果汁制的果子酒。

這種戲法據別的小說裡形容的,是將一根繩子筆直地伸入雲中,再命小兒爬上去,以此勒索觀眾給錢。

瑜伽師或修瑜伽行者,一般即指修道士,與哲學派別或佛教都無大關係。他們各有一套修煉術,道行各有高低。

這是在波隆花園入口處的一家特別時髦也特別昂貴的飯館。

埃萊奧諾拉·杜絲(1859—1924),義大利名女演員。

《女店主》是義大利名喜劇作家哥爾多尼(1707—1793)的作品。

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時劇作家,詩人。

濟慈(1795—1821),英國詩人。

但丁《神曲·地獄篇》中一對戀人。

希臘史詩《奧德修紀》中以歌聲引誘航海者的女妖。

巴斯噶(1623—1662),法國數學家和思想家,著有《沉思錄》。

見莎士比亞的同名悲劇。

見華格納的同名歌劇。

查理斯·司都亞特·巴奈爾(1846—1891),英國議員,以主張愛爾蘭自治,成為英國政界當時最有權勢的風雲人物,使葛拉斯通都同意他的愛爾蘭自治主張。1890年,奧賽上尉控告妻子有外遇要求離婚案中,巴奈爾成為共同被告,從而毀掉他的政治前途。次年6月他與吉蒂·奧賽結婚,於同年10月突然死亡。

里爾:法國北部省的省會。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西諺,誠實是最上策。

原產於法國勃艮第地區的葡萄酒,這裡泛指同勃艮第酒相似的葡萄酒。

安德烈·勒諾特爾(1613—1700),法國風景園藝的創始人。

原文為法文。

德賽維涅侯爵夫人(1626—1696),1644年與德賽維涅侯爵結婚,婚後生活十分痛苦,因此,她專給女兒寫信,一共寫了1千多封信,這些信不但反映了路易14時期的政治內幕,而且文情並茂,既虔誠又風趣。

聖西蒙(1675—1755),以生動描述當時朝政的《回憶錄》傳名後世。

都是法國詩人兼劇作家拉辛(1639—1699)寫的詩劇。

原文為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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