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刀鋒 毛姆 第2頁,共2頁

「現在你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是不是認為這件事情有點滑稽味道嗎?」

拉里嘴邊勉強露出微笑。

「也許。可是這事情弄得非常尷尬。我不知道這會引起什麼後果。我不喜歡愛麗。我覺得她是個頂討厭的女人。」

「可是,你怎麼會把她當作另外一個呢?」

「那時屋子裡漆黑。她除了叫我不要作聲外,一句話也沒說。她們兩個身材都高大。我認為貝克爾太太看上了我。從沒有想到愛麗會把我放在心上。她總是想念自己的丈夫。我點起一支香菸盤算當時的情形,越想越不高興。看來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兒。

「我時常恨考斯第不容易叫醒。在煤礦上時,我總要死扯活拉把他叫起來,使他不至於遲到。可是,現在我倒很感謝他睡得這樣沉了。我點燈穿上衣服,把衣物打在背包裡——我的東西不多,所以一會兒就打好了——把胳臂套在揹帶裡。只穿襪子穿過閣樓,一直到樓梯下面才穿鞋,把手裡的燈吹熄。夜很黑,沒有月亮,可是,我識得大路,到了大路上就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我走得很快,因為我打算在有人走動之前穿過村子。這兒離斯溫根堡只有十二英里,我到達時,剛開始有人走動。這次夜路我永遠不會忘記。路上除了我的腳步聲外,一點聲音沒有,只偶爾從農場那邊傳來一聲雞叫。後來天上露出一點既不是亮又不是黑的魚肚白,接著,是晨曦微露,太陽出來,鳥兒全開始歌唱起來。還有那綠油油的田野、草地和樹林,田裡的小麥,被清晨的寧靜光線照得金裡泛銀。我在斯溫根堡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隻小麵包,然後上郵局打了一個電報給美國旅行社,叫他們把我的衣服和書寄到波恩去。」

「為什麼到波恩?」我打斷他。

「我們沿萊茵河步行時在那裡耽擱過,我很中意那個城市。我喜歡陽光照在屋頂上和河上面的那種情調,那些小街,那些別墅、花園、栗子樹的大道和大學的洛可可式建築。當時,我就想到在那兒待一個時候倒不壞。可是,我覺得在到達那裡之前,該把外表收拾得像樣一點。我的樣子就像個流浪漢,敢說我如果找到一處供應膳宿的人家,要租賃一間房,人家不會信得過我,所以我坐了火車上法蘭克福,去買了一隻皮包和一些衣服。我在波恩斷斷續續住了有一年光景。」

「你這番經歷使你有什麼收穫呢?我的意思是說在煤礦上和在農場上。」

「有,」拉里點頭微笑著。

可是,他沒有告訴我是哪些收穫,而且那時候我已經很熟悉他的為人,他願意告訴你時,就告訴你,他不願意告訴你時,就會半開玩笑地把你的問題支開,再問他也是白費。我得提醒讀者,這一切都是在十年之後他才告訴我的。在這以前,也就是我和他重又碰面之前,我一直就不知道他的行蹤,或者他在幹什麼。拿我來說,他等於死了一樣。如果不是由於我和艾略特的交往,經常使我得悉伊莎貝兒的生活經過,從而想起拉里,我肯定早已忘掉有這個人了。

伊莎貝兒和拉里解約後的第二年六月初,就和格雷·馬圖林結婚了。這時候,巴黎的遊宴季節正處在高潮,艾略特有很多的盛大宴會要參加,當然不願意離開,可是他的家族感情非常之強,對這種在他認為是履行社會責任的事,他決不能不管。伊莎貝兒兩個哥哥,供職的地點都太遠,沒法離開,所以只好由艾略特作一次不愉快的旅行,上芝加哥做伊莎貝兒的主婚人。他想起那些法國貴族都是穿著盛裝上斷頭臺的,所以特地上倫敦訂做一套新晨禮服,一件青灰色雙排鈕釦的大衣和一頂絲絨大禮帽。回到巴黎來時,他請我來看他穿上這套衣裝的派頭。他選定他認為婚禮應當打的淡灰色領帶,弄得他平日別在領帶上的珍珠別針一點不顯眼,正感到惱火。我建議他改用他那枚翡翠和鑽石的別針。

「我如果是客人——那可以,」他說。「但是,處在我要擔任的主婚人地位,我的確覺得珠子是一種象徵。」

他對這門親事很高興,認為從各方面看,都符合他的標準;談起來時,就像個居孀的公爵夫人對於拉羅什富科家的幼子和蒙莫朗西家的女兒門當戶對的結婚,談得津津有味。為了明白表示自己的滿意,他不惜重金買了一張納蒂埃的法國王室公主的一幅精美畫像,預備帶去作為婚禮。

亨利·馬圖林好像給這對年輕夫婦在阿斯特街買下一幢房子,使他們靠近布太太家,同時離開自己在湖濱道的宮殿式府第也不太遠。說也湊巧,而且我疑心這裡面有艾略特做了手腳,在買下這幢房子時格雷戈裡·布拉巴宗恰好在芝加哥,因此,房子的內部裝飾就交給了他。當艾略特返回歐洲,放棄了巴黎的遊宴季不參加而直接到了倫敦時,他帶來了一些屋內裝飾的照片。格雷戈裡·布拉巴宗放手大幹了一場。客廳和餐廳完全是喬治二世風格,非常華貴。書房是格雷將來的窩;格雷戈裡是靠慕尼黑的阿馬連堡宮一間屋子給他的啟發來裝飾的;除掉沒有地方放書籍外,可以說無懈可擊。至於臥室,把雙人床除外,格雷戈裡給這對年輕美國夫婦裝飾得太舒適了,連法王路易十五世在這裡會見他的蓬巴杜夫人也會同樣滿意,但是,伊莎貝兒的浴室連路易十五見到也會大開眼界;全是玻璃——牆壁、天花板、浴缸——牆上有許多銀色的魚在金色的水草中游來游去。

「當然,房子不大,」艾略特說,「但是,亨利告訴我,屋內的裝修花了他十萬塊。對某些人說來,簡直是一筆財產。」

婚禮是在聖公會教會所能做到的範圍內極盡鋪張的能事中舉行的。

「不像巴黎聖母院的那種婚禮,」他心安理得地告訴我,「但是,就新教的婚禮來說,總算有氣派。」

報紙的報道很像樣,艾略特隨便把些剪報扔給我看。他給我看伊莎貝兒和格雷的結婚照片,伊莎貝兒穿著新娘服裝,個子很高但是漂亮,格雷雖然塊頭大,但是,身材長得不壞,穿著禮服稍微有點不大自如。還有一張新婚夫婦和伴娘們的照片,一張和布太太、艾略特一起拍的照片,布太太穿一件華貴的衣服,艾略特拿著新絲絨大禮帽的派頭可以算一絕。我問他布太太身體怎樣。

「體重減少了許多,而且我覺得她的臉色不大好看,但是人倒精神。當然整個婚事使她很累,不過,現在事情辦完,她總可以休息一下了。」

一年後,伊莎貝兒生了一個女兒,根據當時的風氣,她給她取名叫瓊;隔了兩年,又生了一個女兒,又根據當時風氣,取名普麗西拉。

亨利·馬圖林一個合夥的人死了,另外兩個在壓力下不久也退休了,所以,這個一直由他獨斷獨行的企業,現在完全歸他所有。他長期以來抱的野心既然實現,就叫格雷跟他合夥。生意從來沒有這樣興旺過。

「他們賺錢就像隨手撈似的,老兄,」艾略特告訴我。「怎麼,格雷才二十五歲,已經賺五萬塊一年了,而且這只是開頭。美國的富源真是沒有個完。這不是暫時的繁榮,而是一個偉大國家的正常發展。」

他的胸臆裝滿了一種少見的愛國熱情。

「亨利·馬圖林不會永遠活下去,高血壓,你懂嗎?格雷到了四十歲時,總會有兩千萬元。了不起,老兄,了不起。」

艾略特和姐姐經常保持通訊,年去年來,不時把他姐姐告訴他的一些事情告訴我。格雷和伊莎貝兒過得很快樂,而且兩個孩子都可愛。他們的生活方式使艾略特深感滿意,認為完全適合他們的地位;請客的場面闊綽,人家請他們也是如此;艾略特非常滿意地告訴我,說他們三個月裡沒有一次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吃過晚飯。這種紙醉金迷生活因馬圖林太太的逝世打斷了一下——就是那個臉色蒼白、高顴骨的女人,當初亨利·馬圖林娶她是為了自己在芝加哥能有點地位,因為他父親當初來到芝加哥時不過是個鄉下佬。為了紀念馬圖林太太,小兩口兒有一年工夫請客頂多只請六個人。

「我一直說八個人是最合適的,」艾略特說,拿定主意從樂觀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這樣比較親切,談話全照應得到,人數又夠得上像個宴會。」

格雷在妻子身上很肯花錢。生頭一個孩子時,他給了伊莎貝兒一隻方鑽石戒指;生第二個孩子時,送了她一件黑貂皮大衣。由於太忙,他很少離開芝加哥,但是,只要能夠放幾天假,他們都要到亨利·馬圖林在麻汾的那幢大房子去度假日。亨利對兒子非常鍾愛,有求必應,有一次聖誕節,在南卡羅來納州買了一處農場,使他能在射獵季節時去打兩個星期的野鴨子。

「當然,我們的商業巨頭跟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靠商業發財的那些偉大的藝術倡導人很相似。例如,美第奇家族。兩個法國國王並不認為娶這家望族的女兒有失身份,我預見到有一天歐洲的貴族也會向我們的金元公主求婚的。雪萊是怎樣說的?‘世界的偉大時代將重新開始,黃金的年頭要回轉來。’」

多年來,布太太和艾略特的投資都交給亨利·馬圖林管,姐弟對他的眼光很信任,而且有十足的理由這樣做。亨利從來不考慮做投機,把他們的錢都放在可靠的股票上,但是,由於股票的價值大大增長,他們發現自己有限的那點財產卻增加得很可觀,使他們又驚又喜。艾略特告訴我,他不用動一根指頭,眼下一九二六年已經有他在一九一八年的財產的兩倍。他現在六十五歲,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眼睛下面有眼袋,但是仍不服老;身材依然瘦削,而且和過去一樣腰桿筆挺;在菸酒上向來有節制,而且很注意外表。只要他能夠有倫敦最好的裁縫給他做衣服,有自己的特約理髮師為他理髮修面,有推拿的人天天早上來使他的優美身形保持常態,他決不聽任自己的身體受到時光的摧殘。他早已忘記自己曾經淪為商賈之流,總傾向於暗示自己早年曾經在外交界做過事,但是從不明白說出,因為他人並不笨,決不會講一句難免會被人戳穿的謊言。我得承認,如果我有機會描寫一位大使的話,我毫不遲疑會選上艾略特做我的藍本。

但是,世道在變。當初把艾略特提拔進社交界的那些仍然活著的偉大婦女,年事已經很高。那些英國的貴族夫人,在她們的爵爺去世後,只得把府邸讓給媳婦,自己住進切爾登南的小別墅或者攝政公園一帶的普通房屋。斯達福德府改為博物館,古松府成了一個機構的辦事處,德文郡府在出賣。艾略特在考斯常坐的帆船轉了手。眼下當道的那些時髦人物覺得艾略特這樣大年紀的人沒有用。他們嫌他煩不過,而且可笑。他們仍舊願意參加他在克拉裡奇飯店招待的盛大午宴,可是,艾略特相當機伶,知道他們來是為了相互之間碰頭,而不是來看他。過去請帖散在寫字檯上隨便他挑選的情形,現在已經沒有了;他常常弄得只好在自己旅館的套間裡一個人吃晚飯,這種丟臉事情他很不願意有人知道。英國有地位的女子,由於一件風流事件遭到交際界抵制之後,就對藝術感覺興趣起來,在自己身邊羅致一些畫家、作家和音樂家。艾略特太心高氣傲了,可不願意丟這樣的臉。

「遺產稅和戰爭暴發戶把英國交際界毀了,」他告訴我。「人們好像對於和什麼人來往全不在乎。倫敦的裁縫和鞋帽匠還是不錯的,敢說我活在世上時還會如此,但是,除掉這些,倫敦已經完了。老兄,你可知道聖艾爾斯家用女人伺候飯桌嗎?」

這話是他和我吃完午宴一同從卡登府衚衕走出來時講的。那天的午宴上發生了一樁不幸事件。我們的尊貴主人藏畫很有名,一個叫保羅·巴頓的年輕美國人第一次上這兒來,表示想看看這些藏畫。

「你是不是有張提香?」

「我們從前有過。現在在美國了。一個猶太佬出了一大筆錢買它,而我們那時候手頭他媽的正非常之緊,所以老爵爺就賣掉了。」

我注意到艾略特耳朵豎了起來,對這位談笑自若的侯爺惡狠狠看了一眼,就猜到當初原是他買下這張畫的。他聽到自己這個出生在弗吉尼亞而且祖先在獨立宣言上籤過名的後裔被人家這樣奚落,簡直氣炸了。他有生以來從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更使人受不了的是,他對保羅·巴頓一向就深惡痛絕。這人年紀雖輕,在大戰後不久就到了倫敦。二十三歲,白白的皮膚,長得很漂亮,人又風趣,舞跳得非常之好,並且很有錢。他帶了一封信來見艾略特,艾略特天生是個好心腸,就介紹他認識自己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這樣還不滿足,還給了他一些寶貴的忠告,教他怎樣做人。他根據自己已往的經驗指給他看,只要對老太婆獻些小殷勤,對名流的談話,不管怎樣膩味,你都洗耳恭聽,便是一個舉目無親的人也能鑽進社交界。

可是,保羅·巴頓進的社交界和二十年前艾略特·談波登辛辛苦苦鑽進的社交界,完全是兩個世界。這個世界一心只顧自己享樂。保羅·巴頓的豪興、漂亮儀表和翩翩風度在幾個星期之內就達到艾略特花了多年刻苦和決心所達到的程度。不久他就不需要艾略特的幫助,而且並不想法子遮蓋這一事實,兩人碰面時,巴頓還是很討喜,可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派頭,使這個年紀大的人非常生氣。艾略特請的客人並不是根據自己喜歡不喜歡,而是看他們能不能使宴會開得好。由於巴頓的人緣不錯,所以艾略特每星期請午宴時,仍舊邀他;但是,這個成功的年輕人一般都有約會,而且有一兩次在最後五分鐘時拆他的臺。這樣的事情艾略特自己過去做得太多了,明知道這是因為另外的一家請客,比艾略特的宴會更有吸引力。

「我也不要求你相信我的話,」艾略特氣吁吁地跟我說,「可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看見他時,他總要強過我。b我/b。提香,提香,」他連話都說不連貫。「就是有張提香,他也對面不識。」

我從來沒有看見艾略特氣成這個樣子過。我猜想他所以發火是因為他認為保羅·巴頓問起這張畫是出於惡意;他不知道怎樣打聽出艾略特買了這張畫,就想利用這位高貴主人的回答拿艾略特開一次玩笑。

「他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勢利小人,世界上我最深惡痛絕的就是勢利。要不是我,他什麼都談不上。你可想得到,他父親是打辦公室傢俱的。辦公室傢俱。」這幾個字他講得特別不屑。「我告訴人家,他在美國是個提不上嘴的人,出身非常寒微,但是,他們好像並不在乎。你記著我的話,老兄。英國交際界整個兒完了,就像渡渡鳥。」

艾略特認為,法國的情形也不大妙。他年輕時候的那些偉大婦女,如果還活著的話,都把時間花在打橋牌(他最討厭的一種牌戲)、做祈禱和帶領孫子孫女上面。開廠的人,阿根廷人,智利人,和丈夫分居或者離了婚的美國婦女,住在貴族派頭的華麗大廈,請起客來,竭盡豪華之能事,可是,艾略特在他們的宴會上碰到的都是法語發音鄙俗的政客,吃相難看的新聞記者,甚至演員,氣得他直罵。名門望族的小兒子娶開店人家的女兒並不認為是丟臉。誠然,巴黎是熱鬧的,但是,這種熱鬧多麼寒傖啊!那些年輕人一味瘋狂地追求享樂,都認為再沒有比在一家烏煙瘴氣的小夜總會,喝一百法郎一瓶的香檳酒,擠在城裡不三不四的人裡面跳舞跳到天亮五點鐘,更有意思的了。煙氣、熱氣、嘈雜聲,鬧得艾略特頭都痛了。這不是他三十年前所認為的精神家園的巴黎。這不是善良的美國人死後進入的巴黎。

可是艾略特有個預感。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提醒他,裡維埃拉就要重新成為貴族和時髦人物的遊樂地。過去由於在教廷供職,他從羅馬回來,或者拜訪了戛納他那些朋友的鄉村別墅之後,總要在蒙特卡洛的巴黎飯店住上幾天,所以對這一帶海濱相當熟悉。不過,那都在冬天,近來卻聽到傳說,認為這地方也是個很不錯的消夏勝地。那些大旅館夏天仍舊開著;夏季的遊客都一一列在巴黎的《先鋒報》交際欄上,艾略特看到他們的熟悉名字甚中下懷。

「我有點吃不消這個世界,」他說。「我現在已經到了偌大年紀,很想享受享受山水樂趣。」

這話好像講得很含糊。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艾略特一直認為,山水是社交生活的障礙;那些人眼面前擺著一隻攝政時代的衣櫃或者一張瓦託的畫不去欣賞,卻要費那麼大的事去遊山玩水,這種人他最受不了。當時他手頭正好有一大筆現金。亨利·馬圖林一方面因兒子力勸,一方面看見他那些做證券交易所的朋友轉眼成為鉅富,很是惱火,終於向潮流屈服了;他逐漸放棄自己的陳舊保守主義,認為自己沒有什麼理由不可以插一手。他寫信給艾略特,說他仍舊和過去一樣反對賭博,但是,這並不是賭博,這隻證實了他對國家無窮盡資源的信仰。他的樂觀主義是根據常識來的。他看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夠阻止美國進步。最後,他又說,他替親愛的路易莎·佈雷德利在最低價時買進若干硬股票,而且很高興告訴艾略特,她現在已經賺了兩萬元了。最後,他說,如果艾略特想要賺點零錢,讓他根據自己的眼光行事,保管不會使他失望。艾略特總喜歡引用陳詞濫調,說他就是抵禦不了誘惑;其結果是,從那時候起,《先鋒報》和他的早飯一起送進來時,多年來他都是先翻交際欄,現在卻首先注意證券市場的報道了。亨利·馬圖林代表他做的那些交易非常成功,所以,艾略特現在手邊足足有五萬塊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現款。

他決定把這筆錢取出來,在裡維埃拉買一所房子。作為一個避世的逋逃藪,他選擇了昂蒂布。這地方在戛納和蒙特卡洛之間佔有一種戰略地位,他可以很方便地從這裡到上述兩處去;昂第布不久就成為時髦社會的中心,他選擇這個地方是出於天意,抑是靠本能的指引,誰也說不出。住在一個帶園子的鄉村別墅裡,有一種近郊的庸俗氣息,使艾略特這種凡事苛求的人很有反感,所以,他在舊城臨海的地方買了兩幢房子,併成一幢,安裝上暖氣、浴間和衛生裝置,這都是美國的先例強加給一個頑梗的大陸的。當時正時新酸洗,所以他把古老的普羅旺斯傢俱全都酸洗過,再用現代紡織品蒙上——很慎重地遷就現代風尚——將屋子陳設起來。他對畢加索和布拉克這類畫家仍然不願意接受——「不成樣子,老兄,不成樣子」——認為這些人大都是某些走入魔道的熱心家哄起來的,但是,對於印象派畫家終於覺得未始不可以兼收幷蓄一下,所以牆上掛了些美麗的畫。我記得有一張人們在河裡划船的莫奈,一張畢沙羅畫的塞納河的碼頭和橋,一張高更的塔希提島風景,和一張勒努瓦畫的少女側像,黃頭髮從背上披下來,很令人著迷。等到房子裝修完工,真是煥然一新,賞心悅目,不同凡響而又樸素無華,而這種樸素卻是教人一看就知道不耗費巨資是辦不到的。

這以後就開始了艾略特一生最煊赫的時期。他把自己在巴黎的名廚師帶下來,不久人們便公認他家裡的菜在裡維埃拉首屈一指。他的管家和用人一律穿上白衣服,肩膀上釘上金帶子;請起客來非常豪華,但是,從不搞到庸俗的地步。沿地中海海岸從歐洲來的王公貴族幾乎俯拾即是。有些是因為愛上了那兒的氣候,有些是逃亡在外,有些是由於過去在國內弄得聲名狼藉,或者門第不當的婚姻,使他們覺得住在國外比較方便。這些裡面有俄國的羅曼諾夫皇族,奧地利的哈司布格王族,西班牙的波旁王族,兩個西西里王族和帕爾馬王族;有溫莎王室的公主;有布拉幹薩王室的公主;有瑞典的王族和希臘的王族;艾略特都招待他們。有從奧地利、義大利、西班牙、俄羅斯、比利時來的沒有王室血統的王子和公主,公爵和公爵夫人,侯爵和侯爵夫人,艾略特都招待他們。冬季,瑞典國王和丹麥國王來海濱小住,西班牙的阿豐索也不時地來匆匆一遊,艾略特也招待他們。我對他向這些高貴人物鞠躬的派頭一直非常欽佩,因為他既能夠彬彬有禮,同時又保持一個據稱是人類生來平等的國家的公民的那種獨立姿態。

我經過這些年的東奔西走,這時剛好在弗拉特角買了一所房子,因此和艾略特時常見面。我在他眼中很榮幸地已經升得很高,所以,他有時候也請我參加他的最盛大的宴會。

「來幫幫我的忙吧,老朋友,」他會說。「當然我跟你一樣知道,皇族破壞宴會的氣氛。可是,別的人卻想見見他們,而且我覺得應當對這些可憐的人兒稍稍關顧一下。不過,天知道,他們是不配的。他們是世界上最忘恩負義的人;他們要利用你,而當他們不再需要利用你時,就會把你當作穿破的襯衫一樣扔掉;他們會從你手裡接受無數恩惠,但是,裡面沒有一個會走到馬路對面替你做一點點事情。」

艾略特費了很大苦心和當地的上級官員搞好關係,因此區長和教區主教和主教的總教士時常成為他的座上客。主教在進教會之前是個騎兵軍官,大戰時並且指揮過一個騎兵團。他是一個臉色紅紅的、身材高大的人,講話故意學軍隊裡的那種粗魯而率直的派頭,他的那位嚴峻、顏色枯槁的總教士常常手腳發麻,生怕主教會說出什麼下流話來。他帶著不以為然的微笑聽著自己上級講他那些喜歡的故事。可是,主教管理自己的教區非常能幹,他在佈道臺上的口才很感動人,就像他在午餐席上的打趣同樣使人解頤一樣。他稱許艾略特對教會的虔誠佈施,喜歡艾略特那樣和氣和艾略特招待他的好酒好菜;兩個人成了好朋友。所以,艾略特很可以自鳴得意,說他在這兩個世界裡都混得不錯,而且如果按照我的大膽說法,在上帝和魔鬼之間擺得很平。

艾略特對自己的房子甚為得意,急於想讓自己的姐姐看見;他總覺得布太太對他的稱許裡面帶有保留味道,很想讓她看看自己現在生活起居的派頭,看看和他交好的那些朋友。這是對她的保留的最具體回答。她將沒法不承認他混得很好。他寫信給布太太邀她和格雷和伊莎貝兒一同來,不是住在他家裡,因為家裡沒有地方,而是作為他的客人住在附近的「角上旅館」。布太太回信說,她已經過了旅行年齡,因為健康欠佳,想想還是待在家裡的好;反正格雷在芝加哥也脫不了身;生意很發達,他賺了很多的錢,非得待下去不可。艾略特跟姐姐感情很深,這封信使他慌張起來。他寫信問伊莎貝兒。伊莎貝兒回了一個電報,說母親身體雖然很不好,每星期得臥床一天,但目前還沒有危險,老實說,如果當心一點,說不定還會活上好多年;可是,格雷倒需要休息,而且有他父親在芝加哥照應著,他大可以出來度一個假期;今年不行了,明年她和格雷將來歐洲一行。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三日,紐約的證券市場崩潰了。

我當時在倫敦;開頭我們在英國的人並不意識到情形會那麼嚴重,也不懂得它的後果是那樣地不可收拾。拿我自己來說,雖然對損失了相當大的一筆錢感到著惱,但是,損失的大部分是票面利潤,等到局勢澄清以後,我發現自己的現款並不減少。我知道艾略特過去在投機生意上賭得很大,很擔心他會跌得眼青鼻腫,可是,一直到我們兩個都回到裡維埃拉度聖誕節時,我方才看見他。他告訴我,亨利·馬圖林死了,格雷破產了。

我對生意經一點不懂,敢說我根據艾略特告訴我的關於這些事情的敘述,讀起來有點兒亂。在我看來,他們的公司所以碰上那樣大的災難,一半要怪亨利·馬圖林的固執,一半要怪格雷的急躁。亨利·馬圖林開頭不相信崩潰的嚴重性,反而自以為這是紐約掮客的陰謀,想要偷外省掮客的雞,因此咬緊牙關拿出大筆的錢來支撐市場。他對芝加哥的掮客們聽任自己被紐約那些壞蛋嚇得屁滾尿流,非常生氣。他的那些小戶頭,有固定收入的寡婦,退休的軍官等等,過去聽他的忠告,從來沒有損失過一個銅板,這件事他一直引以自豪,現在為了不使他們受到損失,就自己掏腰包來彌補他們的空頭賬。他說,他準備破產,他可以重新掙一筆家財,但是,如果讓那些信任他的人變成赤腳,他就永遠抬不起頭來做人。他自以為慷慨豪爽;其實是狂妄。他的巨大家財溶化掉了,一天晚上,他發了心臟病。他已經六十多歲,而且一直工作過度,玩樂過度,飲食過度;經過幾個鐘點的痛苦,他就因冠狀動脈血栓形成死掉了。

剩下格雷一個人對付這個局面。他額外做了大量的投機,但是,沒有他父親的知識,自己陷入極大的困難。他要擺脫困境的努力失敗了,銀行不肯給他貸款;交易所里老一輩的人告訴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宣告失敗。餘下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好像他沒法償還自己的債務,因此宣告破產;他自己的房子早已抵押出去,樂得把房子交給受押戶;他父親在湖濱道的房子和在麻汾的房子都三文不值二文賣掉;伊莎貝兒賣掉自己的首飾:他們唯一剩下的財產是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農場,這是過戶在伊莎貝兒名下的,可是找不到買主。格雷赤腳了。

「你怎麼樣,艾略特?」我問。

「噢,我毫無怨言,」他輕鬆地回答。「上帝對弱者是仁慈的。」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的經濟情況與我無關,可是,不管他遭受什麼損失,想來和我們一樣都吃了苦的。

不景氣對裡維埃拉的打擊,開頭並不嚴重。聽說有兩三個人的損失很大,許多別墅冬天都沒有開放,有幾所掛起牌子出售。旅館住不滿,蒙特卡洛的賭場埋怨今年冬天的生意清淡。一直到兩年之後,裡維埃拉才感受到這次颶風的影響。這時候,一個地產商告訴我,從土倫到義大利邊界的地中海沿岸,大大小小總有四萬八千處房地產要出售。賭場的股票跌得很低。大旅館減價,想多吸引一些顧客,但是沒有收效。唯一看得見的外國人是那些一直都窮得不能再窮的人,他們沒有花錢是因為無錢可花。開店的全都大失所望。但是,艾略特並不像許多人那樣,既不辭退他的用人,也不減少他們的工資。他繼續用好酒好菜招待那些王公貴族,還買了一輛嶄新的大汽車,是從美國進口的,為這輛汽車付了很大一筆關稅。主教組織的給失業家庭施捨飯菜的善舉,艾略特都慷慨捐款。事實上,他生活得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危機,而且東半球並沒有被危機衝得立足不定似的。

我碰巧發現這裡的原因:艾略特現在除掉一年一度去倫敦兩個星期做衣服外,已經不去英國了,但是他仍舊每年秋天帶著用人去巴黎在自己的公寓裡住三個月,還有五月和六月,因為在這個時期艾略特的那些朋友不上裡維埃拉來。他喜歡裡維埃拉的夏天,一部分是由於有海水浴,但是,我覺得主要是因為炎熱使他有機會穿上五顏六色的衣服來縱容一下自己,而這是他為了體統逼得一直避免的。這時候,他會穿上顏色鮮豔的褲子,紅的,藍的,綠的或者黃的,同時穿上色調相反的汗衫:紫紅的,淡紫的,紫褐色的或者雜色的,並且接受人們對這套裝束所要求的恭維,嘴邊露出一點鄙薄的神情,就像一個女演員聽見人家說她扮演一個新角色時演得非常成功一樣。

那年春天我在遄返弗拉特角途中,在巴黎待了一天,邀艾略特和我一同吃午飯。我們在裡茨飯店的酒吧間碰頭。這地方已經不再擠滿了美國來的尋樂子的大學生,而是像一個戲劇家在一齣不成功的戲第一晚上演後那樣受到冷落。我們喝了一杯雞尾酒——這個大西洋對岸傳來的習慣,艾略特終於向它妥協了——就叫午飯。吃完午飯,他建議一同去逛逛古玩店;雖則我告訴他我沒有錢花在古玩上,但仍舊很高興陪他去。我們步行穿過旺多姆廣場,他問我可介意跟他到夏費服裝店去一下;他在那家店裡定做了一點衣服,想問問做好沒有。看來他好像定做了幾件汗衫和一些襯褲,並且把自己姓名的縮寫字母繡在上面。汗衫還沒有做好,可是襯褲好了,店員問他要不要看。

「看看吧,」他說,就在店員去拿襯褲的同時,他接著又向我說了一句,「我叫他們給我定製了我自己的圖案。」

襯褲拿來了,和我時常在麥西服裝店買的一個樣子,只不過是綢子的,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在那個兩個交錯的字母上面是一個男爵的冠飾。我沒有言語。

「很好,很好,」艾略特說。「等汗衫做好,一同給我送去。」

我們離開鋪子;艾略特走開時,帶著微笑向我說。

「你注意到那個冠飾嗎?告訴你老實話,我拉你上夏費來時,已經忘記掉這件事情。我記得我還沒有機會告訴你,教皇陛下給我恢復了我的古老家族頭銜。」

「你的什麼?」我問,客氣中帶有駭異。

艾略特不以為然的神氣把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我在母系方面是德·勞里亞男爵的後代,他是隨從菲利普二世到英國來,並且娶了瑪麗王后的一個貴嬪。」

「我們的老朋友嗜殺的瑪麗嗎?」

「我認為這是相信異端的人叫她的,」艾略特回答,口氣很不自然。「恐怕我沒有告訴過你,一九二九年九月我是在羅馬過的。我覺得去羅馬是件頭痛的事,因為羅馬在這時候當然沒有什麼人,可是,幸虧我的責任感超過我追求世俗享樂的慾望。我在梵蒂岡的朋友告訴我,經濟大崩潰就要來到,堅決勸我把所有的美國股票全賣掉。天主教會擁有兩千年之久的智慧,所以我毫不遲疑。我打電報給亨利·馬圖林把我所有的股票賣掉,買進金子,我並且打電報給路易莎叫她照做。亨利·馬圖林回電問我是不是瘋了,並且說除非我用電報再發出我的指示,他決不賣出。我立刻回電給他,口氣極其堅決,叫他立即照辦,並在辦好後打電報告訴我。可憐的路易莎沒有聽我的話,因此吃了苦頭。」

「原來大崩潰來時,你坐得很舒服呢。」

「這是我們美國語言,我看你還是儘量不用的好,可是,這句話用來形容我的情形倒非常恰當。我一點沒有損失;事實上,我還撈了一點你會叫作的油水。過了一個時期以後,我只花了很少一點錢就把原來賣掉的那些股票全買回來了;由於這一切只能形容為上帝的直接干預,我覺得我也應當做點事情來報答上帝。」

「噢,那麼,你是怎樣報答的呢?」

「嗯,你知道領袖在龐廷尼沼地收回了大片的土地,他們告訴我,說教皇陛下對那邊的居民缺少一個做禮拜的地方甚感焦灼。因此別的不多說了,我就造了一座小小的羅馬風格的教堂,和我在普羅旺斯看到的一座一式一樣。教堂造得非常道地,我自己要說,簡直是個寶。它是獻給聖馬丁的,因為我的運氣很好,剛好被我買到了一扇有關聖馬丁事蹟的古染色玻璃窗,上面的聖馬丁正把他的袍子一剖為二,把半邊袍子給了一個赤身露體的乞丐;由於這裡的象徵非常恰當,所以我買了下來,裝在高祭壇上面。」

我沒有打斷艾略特的話,問他在聖馬丁的著名行動和他的行動之間有什麼相似之處,因為他不過靠了及時賣掉股票賺了一筆錢,現在把些銅子角票剔了出來酬謝上帝,就像給代理人佣金似的。不過,對我這樣的俗人來說,象徵手法時常是隱晦的。艾略特又繼續說:

「當我有幸把這張照片呈獻給教皇看時,他很誇獎,說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很有眼光的人,並且說,他很高興在這個世風日下的時代能碰到一個既忠於教會,又具有這樣難得的藝術修養的人。這是一次難忘的經驗,老兄,難忘的經驗。但這以後不久,當教會通知我,教皇很高興賜給我一個爵位,我比誰都感到詫異。作為一個美國公民,我覺得不用這個頭銜要謙虛些,當然除非在梵蒂岡,那是非用不可的。我而且禁止我的約瑟夫稱呼我‘b男爵先生/b’,我相信你也會尊重我對你的信任。我不想把這件事情聲張出去。但是,我不願意使教皇覺得我不珍惜他給我的這項榮譽,所以我把冠飾繡在我個人的襯衣上,這完全是出於對他的尊敬。我不妨告訴你,我對於把我的頭銜藏在美國公民的文靜內衣上面,感到一種謙虛的驕傲。」

我們分手了。艾略特告訴我,他將於六月底到裡維埃拉來。他沒有來得了。他剛剛準備好把用人從巴黎轉過來,自己坐著汽車消消閒閒開著,俾能在到達時各事都已就緒,就在這時,他接到伊莎貝兒的電報,說她母親突然病重。艾略特,如我以前說過的,不但跟姐姐要好,而且家族觀念很強。他從瑟堡搭第一條船出發,從紐約到了芝加哥。他寫信告訴我,布太太病得很厲害,瘦得使他見了嚇了一跳。她可能活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可是不管怎樣,他覺得自己有個痛苦的責任給她送終。他說,芝加哥的高溫比他預計的容易忍受得多,但是,缺乏像樣的交際活動他只是勉強容忍,原因是在這種時刻他反正沒有心思參加。他說,他看到自己國人對經濟蕭條的反應,感到失望;他原來指望他們對這場災禍更看得開些。再沒有比勇敢忍受別人的災難更容易的了;鑑於這一點,我覺得,艾略特既然有生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富有過,恐怕根本沒有資格對別人要求這樣嚴。最後,他請我帶信給他的幾個朋友,並且請我務必記著向所有碰見的人解釋,為什麼他的房子今年夏天沒有開放。

這以後不到一個月,我又接到他的信,告訴我布太太死了。信寫得很誠懇動人。我早就認為儘管他為人勢利,而且有許多荒唐做作的地方,他還是一個好心的、多情的和誠實的人;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決計想不到他會表現得這樣得體、真實和單純。信中告訴我,布太太身後的情況看來相當沒有頭緒。她的大兒子是個外交官,現在由於駐日大使離任,正在東京擔任代辦,當然無法離開職守。二兒子談波登在我初認識布家時,原在菲律賓群島,後來已調回華盛頓,並在國務院擔任要職。他在母親病危時,曾經帶著妻子來到芝加哥,但是,安葬之後,非得立刻回首都不可。由於這些情形,艾略特覺得自己只得留在美國把事情料理好。布太太把財產平均分給三個孩子,可是,看上去,她在一九二九年經濟大崩潰時,損失不輕。所幸他們在麻汾的農場找到了一個買主。艾略特在信中把農場說成是親愛的路易莎的鄉間住宅。

他寫道,「一個人家弄到要賣掉自己祖傳的房子,總是傷心的,不過,近年來,我看見我的許多英國朋友逼得這樣做的太多了,所以,我覺得我的兩個外甥和伊莎貝兒必須以同樣的勇氣和淡泊接受這種不可避免的後果。有權利就有義務!」

他們也很幸運能處理掉布太太在芝加哥的房子。原來早就有人打算把布太太住了一幢的那排房屋拆掉,改建一座大公寓,但是,布太太非常頑固,堅決要死在自己住的房子裡,所以,這個計劃始終沒有實現。布太太一斷氣,立刻就有掮客跑來出了一筆價錢,布家立刻就接受了。可是,儘管如此,伊莎貝兒還是不夠開銷。

大崩潰之後,格雷曾經設法找工作,即使在那些頂過風暴的掮客的寫字間裡當個職員也行,可是,總不成功。他找他的老朋友們要點事情做,不管地位多小,也不管薪金多麼低,但是沒有用。過去他企圖避免那場最後使他衝家的災難時,曾經作過瘋狂的掙扎;再加上焦慮的壓力,以及後來的屈辱,他的神經終於崩潰了。他開始患一種劇烈的頭痛病,整整二十四小時之內一點不能動彈。頭痛停止以後,人就像塊溼抹布一樣垮了。伊莎貝兒覺得只有帶著他和孩子到南卡羅來納州那邊農場上去住,等格雷健康恢復再說。這個農場當初靠出產的大米,一年就可以有十萬元進項,但是,多年來只是一片沼澤地和橡皮樹材的荒野,只對喜歡打野鴨的人有用,找不到一個買主。他們從大崩潰之後就住在那邊,現在仍舊打算回去,等國內情形好轉,格雷能找到職業時再作計較。

「我不許他們這樣做,」艾略特在信上寫道,「怎麼,他們就像豬玀一樣生活著,伊莎貝兒沒有一個女用人,孩子沒有家庭教師,只有兩個黑種女人照顧她們。所以,我把巴黎的公寓讓給他們住,等到這個荒唐國家的情形改變之後再說。我要給他們弄幾個用人,事實上,我廚房裡的女用人菜就燒得不錯。我預備把她留給他們,我可以另外找個人代替她,這並不難。我預備由我來負擔全部開銷,伊莎貝兒的那一點點收入讓她買點衣服,或者用在家庭的小樂惠上。這當然意味著我的大部分時間要在裡維埃拉過掉,因此,老兄,我希望能夠比過去和你更多地見面。照倫敦和巴黎現在這種情形,老實說,我住在裡維埃拉要習慣得多。這是唯一我能碰見講我自己語言的人的地方。我要說,我有時還會上巴黎去住上幾天,不過就是去巴黎,我也毫不在乎在裡茨飯店擠一下。我很高興我總算使格雷和伊莎貝兒接受了我的要求,現在只等把必要的事情料理好,就帶他們來。傢俱和油畫(很蹩腳,老兄,而且真偽難辨)再下個星期可以拍賣掉。目前,由於我覺得在老房子裡住到最後一刻會使他們傷心,所以把他們帶到德萊克飯店來跟我住在一起。等我們到了巴黎之後,把他們安頓好,我再來裡維埃拉。別忘記替我向你的皇家鄰居問好。」

誰能夠否認艾略特這個最大的勢利鬼,也是最仁慈、最體貼、最慷慨的人呢!

法國拉法耶特夫人(1634—1693)著,是一部開性格小說先河的作品。

皮爾蘇斯基(1867—1935),波蘭元帥和政治家,因主張波蘭獨立,屢次被捕,最後成為波蘭的獨裁者(1918—1922),1926年曾任國防部長。

柏魯丁諾(205?—270),新柏拉圖主義哲學家。

即聖德尼(?—272?),巴黎第一任主教,於西元250年由羅馬派往巴黎向高盧人傳教,因宣傳猶太教義被調回羅馬,受酷刑並斬首。

約考白·波伊姆(1575—1624),波蘭的神秘主義者。

梅斯特·艾克哈特(1260?—1327?),德國神秘主義者,主張泛神論。

科隆的聖烏爾蘇拉教堂(建於11和13世紀)相傳藏有為匈奴殺戮的1萬1千名修女遺骸。遺骸以某種葬禮式的鑲嵌圖案造在牆上,教堂內各處都可見到。聖徒和她的幾個親密伴侶的頭顱則藏在金室內金銀神像的頭內。

《舊約·創世記》第39章,約瑟為埃及人管家,遭埃及人的妻子勾引,要和他同寢,約瑟不從;她拉著他的衣裳,約瑟丟掉衣裳逃去。她以衣裳作證,說約瑟勾引她,將約瑟下獄。

17、18世紀歐洲流行的纖巧華美的房屋裝飾法。

倫敦斯達福德府是在1912年由萊佛赫爾姆勳爵購下捐獻給政府,改為大英博物館的,毛姆在這裡為了行文方便,把這件事說成在20年代。

提香(1477—1576),義大利畫家,威尼斯派。

一種近於絕種的鳥。

由於美國人都很羨慕巴黎生活,有一句笑話說:善良的人死後進天堂,善良的美國人死後進巴黎。

法國與義大利境內地中海沿岸的一帶地方,為旅遊勝地。

畢加索(1881—1973),西班牙立體派畫家。

布拉克(1882—1963),法國畫家,野獸派繪畫的早期提倡者,立體派的奠基人之一。

莫奈(1840—1926),法國印象派畫家。

畢沙羅(1830—1903),丹麥印象派畫家。

勒努瓦(1841—1919),法國印象派畫家。

艾略特·談波登英文名字的縮寫。

指墨索里尼。

這是一句法國諺語,所以艾略特用法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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