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以後,我總有十年沒有再見到伊莎貝兒和拉里。艾略特還是經常見到,而且由於某種原因——這我以後再交代——比以前見面的機會的確更多了。我不時從他口中得知伊莎貝兒的近況。可是關於拉里,他一點講不出來。
「以我所知,他仍舊住在巴黎,可是,我不大可能碰到他。我們交遊的圈子不一樣。」他又接上一句,有點心安理得的樣子。「非常遺憾的是,他會墮落到這種地步。他是好好人家出身,我敢說,如果他把事情交給我來安排,我總可以使他混出一點名堂來。反正對伊莎貝兒說,她總算倖免了。」
我的交遊並不限於艾略特認識的那些人;我在巴黎認識的有些人,艾略特說不定認為很不像樣。巴黎我雖然時常經過,但是待的時間都不太長;也曾問過裡面某些人可曾碰見拉里,或者聽到他的訊息沒有;有幾個和他偶然相識,但是,都談不上和他有深交,所以誰也沒法告訴我拉里的情況。我去他常吃晚飯的那家飯館,但是,發現他已經好久不去,所以都認為他一定走了。我在蒙帕納司大街那些咖啡店裡也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些咖啡店是住在附近的人總會去的。
拉里在伊莎貝兒離開巴黎之後,原來的打算是去希臘,但是他放棄了。他的實際行蹤多年後才由他親口告訴我,但是,為了把事情儘量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讀起來方便些,我還是現在來敘述的好。他整個夏天都住在巴黎,一直工作到秋深。
「那時我覺得需要把書本子放一下,」他說。「我一天看八小時到十小時的書,這樣已經有兩年了。所以我就到一家煤礦去做工。」
「你到那兒去?」我叫出來。
他看見我這樣詫異,笑了起來。
「我認為從事幾個月體力勞動對我有好處;這會使我有時間把自己的思想理理清楚,使自己平靜下來。」
我沒有開口;我不知道這是否拉里採取這一意外步驟的唯一理由,還是和伊莎貝兒拒絕和他結婚也有關係。事實是,我就不知道他對伊莎貝兒的愛有多深。大多數人在戀愛的時候會想出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認為照自己的意旨行事是唯一合理的舉動。我想不幸的婚姻那麼多,就是這個原因。他們就像那些把自己的事情交給一個明知道是壞蛋的人去管一樣;由於這個壞蛋和自己很好,他們就不願意相信一個壞蛋首先是壞蛋,然後才是朋友,而且堅決認為這個人儘管對人不老實,對自己決不會如此。拉里不肯為了伊莎貝兒犧牲自己選擇的生活,是相當堅強的,但是,失掉伊莎貝兒可能比他自己預料的要更加不能忍受。可能他就和我們多數人一樣,又要吃餅子,又要留著看。
「哼,你講吧,」我說。
「我把我的書和衣服放在兩隻箱子裡,交給美國旅行社保管。然後把一套替換的衣服和些內衣打了一個包,就動身了。我的希臘文教師有個妹妹嫁給朗斯附近一家煤礦的經理,所以寫了一封信介紹我去見他。你知道朗斯嗎?」
「不知道。」
「在法國北部,離比利時邊界不遠。我在那邊只住了一晚,就在車站旅館,第二天坐當地的火車去了煤礦那邊。你去過煤礦村嗎?」
「在英國。」
「啊,我想大約是差不多的。有煤礦,有經理的房子,一排排矮小的三層樓房,全是一個樣,完全一個樣,單調得使你看了心情非常抑鬱。有一座新近造的、怪模怪樣的教堂,還有幾家酒吧間。我到達時,天氣又陰又冷,而且下著毛毛雨。我到了經理的辦公室,把信交給他。經理是個矮胖子,兩頰紅紅的,看上去像是個貪嘴的傢伙。礦上正缺乏工人,許多礦工在大戰中都犧牲了,有不少波蘭人在這兒做工,敢說有二三百名。他問了我一二個問題,他不喜歡我是個美國人,好像覺得這裡面有鬼,可是,他舅爺的信上說我很好,而且他反正願意用我。他要給我一個地面上的工作,可是,我告訴他我想到礦下面去幹活。他說,如果我沒有做慣,會覺得人吃不消,但是,我告訴他,我早有準備,這樣,他就說,我可以做一個礦工的助手。這其實是男孩子做的,不過,男孩子也不夠週轉。這人很不錯,他問我有沒有找過房子,當我告訴他還沒有去找時,他就拿一張紙條子寫了個地名,說我如果拿這個紙條子去,那個房子的女人就會給我一個地方睡。她是個寡婦,丈夫是礦工,大戰中陣亡了,兩個兒子都在礦上做工。
「我拿了包,離開經理室,找到那所房子,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來開門,頭髮已經花白,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眉眼長得不錯,過去有一個時候一定好看過;如果不是因為門牙少掉兩顆,她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憔悴。她告訴我沒有房間,但是,她租給一個波蘭人的房間裡有兩張床,我可以睡那一張空床。她的兩個兒子睡在樓上的一個房間,另外一間她自己睡。她給我看的那個房間在樓下,我想原來大概是作為起坐間的;我很願意能夠單獨有間房間,不過,我想還是不要囉嗦吧;外面的毛毛雨已經淅淅瀝瀝下起來,而且我的衣服打溼了。我不想再跑別的地方,把衣服淋得溼透。所以,我說這樣行,就住了下來。他們把廚房當起坐間,廚房裡有兩張搖搖晃晃的圈椅。院子裡有個堆煤的棚,也用來作浴室。兩個男孩子和那個波蘭人已經跟他們吃過午飯,但是,她說,我可以跟她在中午一起吃飯。這以後,我就坐在廚房裡抽菸,她一面做家事,一面跟我談她的身世和家庭情況。早班做完,別的人陸續回來,先是那個波蘭人,後來是兩個男孩子。波蘭人穿過廚房,當房東太太告訴他,我要和他睡一個房間時,只跟我點一下頭,並不開口,從壁爐架上拿起一隻大水壺到煤棚裡洗臉去了。兩個男孩子都是高個子,儘管臉上有煤汙,看上去還很漂亮,而且好像願意跟我要好。他們把我看作是個怪物,因為我是美國人。一個男孩子十九歲,解除軍役不過幾個月,另一個十八歲。
「波蘭人回來了,兩個男孩子就去洗刷。波蘭人的姓是那種很難叫的波蘭姓氏,可是他們都叫他考斯第。一個大傢伙,比我要高出兩三英寸,長得又長又壯;一張蒼白肥胖的臉,鼻子短而寬,大嘴;藍眼睛,由於沒有能把眉毛和睫毛上面的煤灰洗掉,看上去就像化了妝一樣。黑睫毛把眼珠的藍顏色襯得簡直令人駭異;是個醜陋骯髒的傢伙。兩個男孩子換了衣服出去了。波蘭人繼續坐在廚房裡抽菸鬥,看報。我口袋裡有本書,所以拿了出來,也開始看書。我注意到他有一兩次張我一眼,不久便放下報紙。
「‘你看的什麼?’他問。
「我把書遞給他,讓他自己看。是一本《克萊夫王妃》,我在巴黎火車站買的,因為本子小,可以放在衣袋裡。他看看書,又看看我,有點奇怪,就把書還我。我看出他嘴邊露出諷刺的微笑。
「‘你覺得好看嗎?’
「‘我覺得很有意思——甚至很引人入勝。’
「‘我在華沙上學時讀過。看得我膩味死了。’他法文講得很好,一點波蘭口音也沒有。‘現在我除掉報紙和偵探小說外,什麼都不看。’
「杜克婁克太太——這就是我們房東太太的名字——一隻眼睛瞄著火上在燒的晚飯吃的湯,一面靠著桌子補襪子。她告訴考斯第,我是煤礦經理介紹來的,並且把我認為可以告訴她的話重述一遍。他一面聽,一面抽著菸斗,一雙雪亮的藍眼睛瞅著我,眼光嚴厲而精細。他問了我幾個關於我的問題。當我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在煤礦上做過工時,他嘴角露出諷刺的微笑。
「‘你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一個人只要有別的工作可做,決不肯上煤礦來工作。不過這是你的事情,肯定有你的理由。你在巴黎住在哪裡?’
「我告訴他住在哪裡。
「‘有一個時期,我每年都要去巴黎一趟,不過,都是在那些大街上逛。你到過拉呂飯店沒有?那是我最喜歡去的館子。’
「這使我有點詫異,因為你知道,這館子並不便宜。」
「一點不便宜。」
「我想他看出我有點詫異,因為他嘴邊又露出那種諷刺的微笑。可是,他顯然覺得並不需要進一步解釋。我們東聊聊,西聊聊,後來兩個男孩子回來了。我們一同吃晚飯。吃完晚飯,考斯第問我可高興和他上小酒店去喝杯啤酒。小酒店只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房間的一頭是酒吧間,另外有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四周圍放些木椅。有一架自動鋼琴,有人放進一個硬幣,鋼琴正放著舞曲。除掉我們坐的那張桌子外,只有三張桌子坐有人。考斯第問我可會打比陸。我曾經跟我的那些學生朋友學過,所以說會打;他就建議我們賭誰會啤酒賬。我同意,他叫人把紙牌拿來。我輸了一杯啤酒,接著又輸掉一杯啤酒。後來他建議我們賭現錢。他拿的牌好,我的運氣很壞。不過賭的輸贏不大,我只輸了幾個法郎。這一贏加上啤酒使他的興致高了,他就談起來,從他的談吐和舉止,我不久就看出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當他重又談到巴黎時,他就問我可認識某某,某某,某某,就是路易莎伯母和伊莎貝兒住在艾略特家裡時我碰見的那些美國女人。他好像比我跟這些人熟悉得多,我弄不懂他怎麼會落到現在這樣。時間並不晚,可是,我們天一亮就得起來。
「‘走之前,我們再喝一杯啤酒吧,’考斯第說。
「他一面呷著啤酒,一面用他精細的小眼睛瞄著我。我知道他當時使我聯想起的什麼,是一個壞脾氣的豬玀。
「‘你為什麼到這個混蛋的煤礦來做工?’他問我。
「‘體驗一下。’
「‘你是個傻瓜,小夥子,’他說。
「‘那麼,你為什麼在這兒做工呢?’
「他聳聳自己厚實而臃腫的肩膀。
「‘我做孩子時就進了貴族軍事學校,我父親是沙皇下面的一個將軍,上次大戰時我是騎兵軍官。我受不了皮爾蘇斯基。我們策劃殺死他,可是有人出賣了我們。我們的人凡是被他捉到的,都被槍斃。我總算來得及越過邊境。這時我只有參加法國軍團,或者到煤礦上做工的兩條路。這兩件壞事,我選擇了後一件壞得少些的。’
「我已經告訴過考斯第,我預備在煤礦上做什麼工作,他當時沒有說什麼,可是,現在他把胳膊肘擱在大理石臺面上,跟我說道:
「‘你試試把我的手攤開看。’
「我懂得這是一種老式的角力,所以攤開手掌抵著他的手掌。他笑了。‘幾個星期之後,你的手可不會這樣軟了。’我使盡力氣推,可是,他的力氣非常之大,簡直動不了他;他慢慢地把我的手推回去,一直推到桌子下面。
「‘你相當有力氣,’他總算沒有笑我。‘沒有多少人能夠頂得住這樣久的。你聽我說,我的助手很不行,他是個矮小的法國人,連個蝨子的力氣也沒有。明天你跟我來,我跟工頭說叫你做我的助手。’
「‘我很願意,’我說。‘你看他肯嗎?’
「‘要點人情。你拿得出五十個法郎嗎?’
「他把手伸出來,我從皮夾子裡拿出一張鈔票給他。兩個人回家睡覺。我勞累了一整天,睡得像豬一樣。」
「你可覺得煤礦的活不好乾嗎?」我問拉里。
「開頭幹得人腰痠背痛,」他咧開嘴笑了一下。「考斯第和工頭一起幹活,我當考斯第的助手。那時候,考斯第幹活的地方只有旅館浴室那樣大小,而且進去時要通過一條很低的隧道,只能手足齊用爬進去。裡面熱得像火爐,我們幹活時只穿一條褲子。考斯第那個又胖又白的上半身看了叫人極其厭惡,就像只無大不大的蜒蚰。在那麼狹窄的一點地方,氣刀的聲音吵得人耳朵都聾了。我乾的活是把他劈下來的煤塊裝滿一籃子,再把籃子拖到隧道口,等地下煤車隔段時間開來時,把它裝上,煤車再開到電梯那邊。這是我平生碰到的唯一的一個煤礦,所以不知道一般的做法是不是都是如此。這好像是很起碼的操作法,可是這活兒卻他媽的非常吃力。做了半個工的時候,我們坐下來休息,吃午飯,抽菸。做完一天之後,我並不難受,而且洗個澡真是開心。我當作我的腳永遠不會乾淨似的,黑得就像墨水。當然我的手劃破了,而且痠痛得厲害,但是長好了。我對工作慢慢習慣起來。」
「你堅持了多久呢?」
「這個活我只做了幾個星期。那些把煤裝到電梯那邊的煤車,是用一輛拖拉機拖的,司機不大懂機器,引擎經常出毛病。有一次他沒法子開動車子,而且好像想不出一點辦法。我相當會修機器,所以把機器檢查一下,半小時之內,就把車子修好了。工頭告訴了經理,經理把我找了去,問我可懂得開車子。結果他就叫我擔任司機;當然工作是單調的,但是輕鬆,而且由於引擎沒有再出什麼毛病,他們對我都很喜歡。
「考斯第對我離開他恨得要死。他和我很配合,而且跟我搞習慣了。我同他成天一起工作,吃完晚飯一起上小酒店,睡一個房間,當然和他熟悉。他是個怪傢伙。這種人你一定會喜歡。他不跟波蘭人來往,波蘭人去的咖啡館我們也不去。他總忘記不了自己是貴族,而且當過騎兵軍官,所以,他把那些波蘭人都看成狗屎。波蘭人當然恨他,但是,一點沒有辦法;他壯得就像條公牛,打起架來,不管有刀子沒有刀子,五六個人一齊上也勝不了他。可是,我照樣認識了幾個波蘭人;他們告訴我,他在一個漂亮的騎兵分隊裡當過軍官是真的,但是,為了政治原因離開波蘭,則是說謊。他是因為打牌作弊,被人捉住,從華沙軍官俱樂部裡被趕出來,並且解職的。他們叮嚀我不要跟他打牌;說他碰見他們都有點怯,因為他們太熟悉他的底子。誰都不肯跟他打牌。
「我打牌一直輸給他,你知道,不過輸得不多,只有幾個法郎,而且他贏了以後,總要爭著會酒賬,所以實在算不了什麼。我認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或者牌打得沒有他好的緣故。可是,在那些人告訴我之後,我的眼睛就留神起來,而且百分之百肯定他在作弊,可是,你知道,我怎麼也看不出他是怎樣作弊的。哎,他真是聰明。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永遠拿到好牌。我就像個山貓盯著他看。他就像狐狸一樣狡猾,而且我猜想,他已經看出我對他提防起來。有一天晚上,我們玩了一會牌之後,他帶著相當殘酷而諷刺的微笑——這是他懂得的唯一笑法——望著我說:
「‘要不要我變兩個戲法給你看?’
「他把紙牌拿過去,叫我說一張牌,然後洗了牌,叫我隨便取一張;我取了一張看時,就是我說的那一張。他又變了兩個戲法,然後問我打不打撲克。我說會打,他就發給我幾張牌。我一看,手裡的牌是四個a一個k。
「‘你拿到這副牌總會押上很多的錢吧,是不是?’他問我。
「‘我會把所有的錢都押上去,’我答。
「‘傻瓜。’他把自己手裡的牌攤給我看,是同花順子。他是怎麼搞的,我不知道。他看到我大為驚訝,哈哈大笑。‘我假如不是個規矩人,我就會使你到現在連老婆都輸掉。’
「‘現在你也沒有吃虧,’我笑著說。
「‘小意思。連在拉呂吃頓晚飯都不夠。’
「我們每晚仍繼續打牌,而且打得很高興。我得到的結論是,他作弊與其說是為了錢,還不如說是為了尋樂子。他對自己能夠愚弄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滿足,而且我覺得,他發現我明知道他在作弊卻看不出他是怎樣作的,感到好笑之至。
「可是,這只是他的一方面,而使我感覺興趣的卻是他的另一方面。我簡直無法把這兩方面調和起來。雖則他自誇除掉報紙和偵探小說以外,什麼都不看,但他實在是個有文化的人。人很健談,談起話來刻薄、嚴峻、譏誚,但是,聽他談話,常使人笑不可仰。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床頭掛一個十字架,星期天經常去做彌撒。星期六晚上總要喝醉酒。我們去的那家小酒店,星期六總是挨挨擠擠的人,室內煙霧瀰漫。有的是帶了家人來的沉靜的中年礦工,有的是成群結隊的吵吵鬧鬧的年輕人,有的汗汙滿面圍著桌子一面打比陸,一面大聲叫喚,他們的老婆則坐得稍後一點看著。這些人和這些聲音對考斯第產生一種古怪的影響;他會變得嚴肅並且談起神秘主義來——在許多你想象不到的問題中間,偏偏會談這個。我當時對神秘主義毫無所知,只是在巴黎讀過一篇梅特林克論魯斯布魯克的文章。可是,考斯第卻談到柏魯丁諾、雅典最高法院法官德尼、鞋匠約考白·波伊姆和梅斯特·艾克哈特。聽這樣一個被自己的世界開除出來的大塊頭和遊民,帶著諷刺、怨恨和絕望的口氣談萬物的本性,談與上帝結合後的極樂境界,簡直是匪夷所思。這些我都從來沒有聽過,弄得我又莫名其妙,又興奮。我就像一個躺在黑房間裡但是醒在床上的人,忽然看見窗簾上透進一道光線,心裡知道只要拉開窗簾,眼前就會展開一片晨光朗照的原野似的。可是,在他清醒的時候,我想要逗他談談這個問題,他就會對我大發脾氣,惡狠狠地望著我。
「‘我連自己講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自己談些什麼?’他打斷我。
「可是,我知道他在扯謊。他完全知道自己談些什麼。他懂得很多。當然他當時是吃醉了,可是,他眼睛的神情,他那張醜陋臉上心曠神怡的表情,並不僅僅是吃了酒的緣故。這裡面很有道理。他第一次這樣跟我談時,有些話我始終不能忘記,因為我聽了覺得駭然。他說,世界並不是上帝創造的,因為無不能變為有;世界是永恆的一種表現;這還罷了,可是,他接著又說,惡和善一樣,都是神性的直接表現。坐在那個骯髒吵鬧的咖啡館裡,加上自動鋼琴伴奏著舞曲,聽著他講這些話,真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
二
為了使讀者休息一下,我在這裡另起一節,但是,這樣做只是為了讀者的方便;拉里的談話並沒有中斷過。我不妨借這個機會說,拉里談得很從容,時常小心選擇他的字眼。雖則我並不自命把這些談話記錄得完全無誤,可是,我不但竭力重述了他的談話內容,而且也複製了他的談話風度。他的聲音清脆,具有一種音樂美,聽上去很受用;他談話時,不作任何手勢,只抽著菸斗,有時停下來把菸斗重新點一下,盯著你望,深色的眼睛裡帶有一種討喜的,往往是古怪的表情。
「後來春天來了。在那片平坦而荒涼的鄉間,春天來得很晚,仍舊是陰雨和寒冷;可是,有時候,也會有一天晴暖,使人不想離開地面,坐著搖搖晃晃的電梯鑽到一百英尺下面的地球肚裡去,裡面擠滿了穿著煤汙工人褲的礦工。春天固然是春天,但是,在那片汙濁的原野上,春天來得很羞澀,就像拿不準會不會受到人們歡迎似的。它像朵黃水仙,或者百合花,開在貧民區住房窗沿上的一隻盆子裡,使你弄不懂它在那兒做什麼。星期天早晨,我們躺在床上——因為我們星期天早上總是起身很晚——我在看書,考斯第望著外面藍天,對我說:
「‘我要離開這兒。你可要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有許多波蘭人夏天都回波蘭參加割麥子,不過,時令還早,而考斯第波蘭是回不去的。
「‘你上哪兒去?’我問。
「‘流浪。穿過比利時到德國,再沿萊茵河走。我們可以在農場上找到工作,把一個夏天混掉。’
「我毫不遲疑就決定了。
「‘這聽上去不錯,’我說。
「第二天,我們就去告訴工頭我們不幹了。我找到一個人願意拿一隻背包和我換皮包。我把不需要的和背不動的衣服送給杜克婁克太太的小兒子,因為他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考斯第留下一隻口袋,把些要用的東西打一隻背包,就在第二天老太婆給我們喝了咖啡之後出發了。
「我們一點不著忙,因為我們至少要等到莊稼可以收割的時候才能找到一處農場幹活,所以,兩個人懶懶散散地由那慕爾和列日穿過法國和比利時,然後經由亞琛進入德國境內。每天頂多走十英里或十二英里路;遇到一個村子看上去不錯,就住了下來。總有一個客棧之類的地方可以過夜,總有一家酒店可以吃到飯,喝到啤酒。整個說來,天氣都很好。在煤礦裡幹了好幾個月的活之後,能夠跑到野外來,的確開心。敢說我從來就沒有體會到一片綠茵看上去有這樣好看,一棵樹還沒有長出葉子,但是樹枝籠罩著一層淡綠色薄霧有多麼的美好。考斯第開始教起我德語來,我而且相信他的德語和法語講得一樣好。我們一路行來,他就會告訴我經過我們面前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東西德文叫什麼,一頭牛,一匹馬,一個人等等,後來又叫我複述簡單的德文句子;就這樣把時間消磨掉。等到我們進入德國境內時,我至少已經能夠跟人家要我要的東西了。
「科隆並不完全是順路,可是考斯第堅決要去那裡,他說是為了那一萬一千殉道修女。等我們到了科隆時,他去酗酒胡鬧。我有三天沒見到他;等他回到那有點像工人宿舍的房間時,臉色非常陰沉,原來他和人家打了架,眼睛打青了,嘴唇也劃了一道口子。那相貌可不怎麼好看,我可以告訴你,他睡了二十四小時,後來我們就沿著萊茵河流域向達姆施塔特出發;他說那一帶鄉間很好,我們很有機會找到工作。
「我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天氣仍舊很好,我們漫步穿過小鎮和村落;碰到有什麼可看的,就停下來看看。只要有地方可以過夜,就住下來;有一兩次,睡在稻草堆上。吃飯在路旁的客店裡吃,等到我們到達釀葡萄酒的鄉間時,就不喝啤酒,喝起葡萄酒來;在客店喝酒時,就跟店裡那些人交朋友。考斯第有一種粗野的快活派頭,使那些人對他很信任;他會跟他們打斯卡特,那是一種德國的牌戲。玩牌時,他會偷牌,可是人脾氣好,而且講些他們欣賞得了的下流笑話,所以那些人輸給他那幾個大錢也不介意。我和他們練習講德語;在科隆時我買了一小本英德會話語法,進步得很快。到了晚上,考斯第喝了兩大盅白葡萄酒之後,就會以一種古怪的病態方式談論從逃避孤獨而找到孤獨,談靈魂的黑夜,談造物和主宰合為一體的極樂境界。可是到了清早,當我們穿行在明媚的鄉野,草上還沾著露水時,我想要他再告訴我一點,他卻變得非常生氣,幾乎要動手打我。
「‘住口,你這蠢材,’他說。‘你要知道這些無聊的事兒做什麼?來,讓我們學德文。’
「一個拳頭就像汽錘而且說打就打的人,你跟他有什麼爭辯頭。我曾經看見他發過火。我知道他可以把我打昏過去,把我丟在水溝裡,而且用不著我提,他就會在我昏倒時把我的口袋掏光。我對他這個人簡直摸不透。當葡萄酒開啟他的話匣子,他談到至高無上的主宰時,他會避開平時講的那些粗野下流話,猶如脫掉在煤礦裡穿的煤汙工人褲一樣;他會談得很文雅,甚至很有口才。我敢肯定他並沒有弄虛作假。不知道我是怎樣會想起的,但是,我多少有種想法,好像他從事煤礦上那種辛苦的非人勞動是為了折磨自己的血肉之軀。好像他憎恨自己那個巨大的臃腫不靈的身體,要給他罪受;他的詐欺行為,他的仇恨,他的殘酷,都是他的意志對——唉,我不知道你會稱它做什麼——他的意志對一種根深蒂固的神聖本能的反抗,對自己渴求上帝的慾望的反抗,那個使他害怕同時又使他困惑的上帝。
「我們並不趕時間,春天差不多快過去了,樹木全長得青枝綠葉的。葡萄園裡的葡萄開始灌漿。我們總儘量沿土路走,現在路上的灰塵大了起來。我們已到了達姆施塔特附近,考斯第說我們還是找個工做吧。我們的錢快用光了。我口袋裡還有半打旅行支票,可是,我拿定主意只要能夠不用,還是不用。當我們看見一家看去還不錯的村舍時,我們就停下來,問他們要不要兩個幫工。我要說我們的外表並不怎樣討人喜歡;身上又是灰塵,又是汗,又是骯髒。考斯第樣子像個大流氓,我的樣子想來也好不了多少。我們幾次三番被人拒絕了。有一個地方的農夫說,他願意僱用考斯第,但是不能用我;考斯第說我們是好朋友,不能分開。我叫他去,可是他不肯。我很詫異。我知道考斯第喜歡我,雖則我想不出是什麼緣故,因為我現在已經對他沒有用處了,但是,我決計沒有想到他喜歡我到這種地步,會為我而拒絕工作。當我們走開後,我感到有點良心責備,因為我並不真正喜歡他,事實上,我覺得他相當可厭,但是,當我想要說幾句話,表示我對他這樣做感到高興時,他把我臭罵了一頓。
「但是,我們總算時來運轉了。我們剛穿過一處坐落在低谷中的村子,就望見一幢單獨的村舍,外表還不錯。我們敲敲門,一個女人來開門。我們像平時一樣問她可要幫工的,說我們不要工錢,只要有飯吃,有地方住就行,想不到她並沒有請我們吃閉門羹,而是叫我們等一下。她向屋子裡面叫人,不久就出來一個男人。這人把我們仔細打量一下,問我們從哪兒來的。他要我們把證件給他看,看到我是美國人時,把我又瞪了一眼。他好像不大高興這一點,但仍舊請我們進去,並且喝杯葡萄酒;他把我們帶到廚房,三個人一同坐下。那女人端來一大盅酒和幾隻杯子。他告訴我們,他僱的幫工被公牛傷了,現在在醫院裡,要等到莊稼收割之後才能復工。戰爭裡死了那麼多人,餘下的人又都進了萊茵河沿岸興起的那些工廠做工去了,現在找幫工他媽的可真不容易。這個我們知道,而且早已算計到了。總而言之,他說他可以僱用我們。房子裡地方很大,可是,我想他大約不願意我們住在家裡;不管怎樣,他告訴我們稻草棚上面有兩張床,我們就在那裡睡。
「農場上的活不重。牛要餵食,還有豬也要餵食;機器很不靈,我們得好好收拾一下;但是,我還是有點空閒。我喜歡那些芳香的草坪,傍晚時常常到處閒逛,遐想,日子過得很不錯。
「這家人家姓貝克爾,有老貝克爾,他的妻子,他的寡媳和孫兒女。貝克爾年近五十,肥碩的身軀,花白頭髮;他在大戰時參過軍,腿上受了傷,現在走起路來還是一拐一拐的。腿上的傷使他很痛苦,只能靠喝酒解痛;睡覺前總是喝得醉醺醺的。考斯第和他相處得很好,晚飯後,時常一起上酒店,打斯卡特,大喝其酒。貝克爾太太原是婢女。他們把她從孤兒院裡領出來,貝克爾在妻子死後不久就娶了她。她比貝克爾年紀小一大截,也還有點姿色,長得豐滿,兩頰紅紅的,淺色的頭髮,有股風騷勁兒。考斯第不久就看出這裡面有點花頭的結論。我告訴他不要當傻瓜。我們有個好工作,可不願意丟掉。他只是嘲笑我;說貝克爾滿足不了她,而且是她自己在要。我知道叫他規規矩矩是白說,但還是關照他當心點;貝克爾可能看不出他的企圖,但是還有他的媳婦。你逃不脫她的眼睛。
「愛麗——就是那個媳婦的名字——是個又高又壯的年輕女人,只有二十來歲,黑眼睛,黑頭髮,一張長方的陰沉沉的臉。她仍舊替自己在凡爾登陣亡的丈夫戴著孝。是個虔誠教徒,每逢星期天早晨,都要步行到村子裡去做早彌撒,下午又要跑去做晚禱。她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是遺腹子;吃飯時除掉罵孩子外,從不開口。她在農場上只做少量的活,多數的時間都花在帶孩子上,晚上總是一個人坐在起坐間裡開門看小說,這樣哪個孩子哭她就能聽到。兩個女人感情很壞。愛麗看不起貝克爾太太,因為她是個棄兒,做過用人,而且對於她是一家的主婦,能夠發號施令痛恨之至。
「愛麗是個富庶農夫的女兒,嫁過來時帶了一大筆奩資。她並沒有在村裡上學,而是上的最鄰近的斯溫根堡鎮的一個女子體育學校,受到很好的教育。可憐的貝克爾太太十四歲就到了農場,能夠看書寫字在她已經很不錯了。兩個女人關係搞不好,這是另一個原因。愛麗一有機會就賣弄她的知識,貝克爾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就問有知識對於一個農夫的妻子有什麼用。於是,愛麗就會看著自己用鋼鏈繞在手腕上的死去丈夫的身份牌,對著貝克爾太太慍怒的臉惡狠狠地說:
「‘不是一個農夫的妻子。只是一個農夫的寡婦,一個把生命獻給國家的英雄的寡婦。’
「可憐的老貝克爾為了使她們不要吵嘴,只好把農活擱下來。」
「可是,他們對你怎樣看法呢?」我打斷拉里的話。
「哦,他們當作我是從美國軍隊裡逃出來的,弄得回不了美國,回去就得坐牢。我不願意跟貝克爾和考斯第上酒店去喝酒,他們認為就是這個緣故。他們覺得我不願引起人們注意,弄得村警來盤問我。當愛麗得知我打算學德文時,她就把自己的舊課本拿出來,說要教我。因此,晚飯後,她就和我走進起坐間,把貝克爾太太丟在廚房裡;我讀給她聽,她改正我的讀音,並設法使我懂得那些我不認識的單詞。我猜想她這樣做與其說是幫助我,還不如說是擺點顏色給貝克爾太太看。
「考斯第這一向一直都在設法勾引貝克爾太太,但是沒有進展。她是一個快活的、嘻嘻哈哈的女人,很隨便地和他一起揶揄說笑,考斯第對女人很有他的一套。我猜她知道考斯第的用心,而且敢說自己感到得意,但是,當考斯第開始擰她時,她卻教他放規矩些,並且摑了他耳光。我敢打賭,那一記打得很重。」
拉里有點遲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從來不是那種認為女人在追我的人,可是,我感到——嗯,貝克爾太太看中了我。這使我很不舒服。單拿一點說,她比我大得多,而且老貝克爾一直對我們很尊重。吃飯時,貝克爾太太管分菜,我沒法不感到她給我的菜總比給別人的多一點。我總覺得,她在找機會同我單獨在一起。她會以一種我想你會稱做的挑戰姿態向我微笑,曾經問我可有女朋友,並且說一個年輕人在這種鄉下,一定因為找不到女朋友而感到苦悶。這類事情你是懂得的。我只有三件襯衫,而且都穿得很破了。有一次,她說我穿得這樣破爛真丟臉,要我把襯衫拿來讓她給我縫縫補補。愛麗聽到了,因此,下一次她和我單獨在一起時,就說我如果有什麼東西要補的,讓她來補。我說沒有關係。可是,一兩天後,我發覺我的襪子洞全補好了,襯衫也打上補釘,放在閣樓上我放東西的長凳上,但是,不知道是她們哪一個做的。當然,我並不把貝克爾太太放在心上;她是個忠厚女人,我覺得這可能只是她的母性表現;但是,有一天,考斯第跟我說:
「‘你聽著,她要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一點指望也沒有。’
「‘別胡說八道,’我跟他說。‘她大可以做我的母親。’
「‘這有什麼關係?你只管追她,老弟,我不會礙你的事。她可能不那麼年輕,但是身體長得很不錯。’
「‘不要胡說。’
「‘你遲疑做什麼?不要因為我的緣故,我希望。我是個哲學家,我懂得此處不著那處著。我不怪她。你年輕,我也年輕過來。b青春是稍縱即逝的/b。’
「考斯第這樣把穩,我並不高興,我不願意相信有這種事情。我不知道怎樣對付這種局面是好,後來,我追溯了當時曾經觸動我的許多事情,愛麗講的那些我沒有怎樣留意的話。可是,現在我懂了,我有把握說愛麗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貝克爾太太和我單獨在廚房裡時,愛麗會突然跑進來。我有個印象好像她在監視我們。我很不喜歡,覺得她想要當場捉著我們。我知道她恨貝克爾太太,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她就鬧出來。當然我知道她沒法子抓到我們的把柄,但是,這個女人的心眼兒很壞,說不定會編出一套謊話來灌輸給老貝克爾。我不懂得怎樣對付,只好假裝我是個大傻瓜,一點領會不了這個女人的用心所在。我在農場上過得很快活,幹活也乾得很開心,不想在收割之前就離開。」
我不由得笑起來。我可以想象得出拉里當時的模樣,穿著補過的襯衫和短褲,臉和脖子被萊茵河的太陽曬得黝黑,靈活而瘦削的身體,一雙深色眼睛嵌在凹進的眼窩裡。我可以有把握說,他這副相貌會使貝克爾太太這樣白皙、這樣胸部豐滿的主婦慾火中燒起來。
「那麼,後來怎樣呢?」我問。
「是啊,夏天一天天過去。我們像牛馬一樣幹著活。割掉麥子,堆起麥子。後來櫻桃熟了。考斯第和我爬梯子摘櫻桃,兩個女人把櫻桃裝進大籮筐,由老貝克爾送到斯溫根堡鎮上賣掉。後來我們又割裸麥。當然始終還要照顧牲口。我們總是天沒亮就起來,一直幹到天黑才歇手。我想貝克爾太太已經看出我這人沒有指望,把我放棄了;我總是保持和她若即若離,但是,儘量不得罪她。晚上,我已經非常瞌睡,談不上讀什麼德文;吃完晚飯就回到閣樓上去,往床上一倒。貝克爾和考斯第大都上村裡的酒店,可是考斯第回來時,我已經酣呼大睡了。閣樓上很熱,我睡覺時總脫得赤條條的。
「有一天夜裡,我被弄醒了。開頭我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我半睡半醒,我感到一隻熱乎乎的手捂著我的嘴,這才發覺有人和我睡在一起。我把手挪開,接著就有一張嘴抵著我的嘴,兩隻胳臂抱著我,我感到貝克爾太太的兩隻大奶子抵著我的身體。
「‘不要響,’她低聲說。
「她身體緊緊抵著我,用又熱又豐滿的嘴唇吻我,兩隻手不住摸我的身體,兩條大腿夾在我大腿中間。」
拉里停下來,我哧哧笑了。
「你怎麼辦呢?」
他不屑地笑一下,甚至臉有點紅起來。
「我有什麼辦法?我能夠聽見考斯第在我旁邊的床上鼾聲很大。這是約瑟的處境,而且我過去一直覺得有點可笑。我只有二十三歲。我不能鬧出來,把她趕去。我也不想使她傷心;只好依她。
「後來她溜下我的床,輕手輕腳下了閣樓。我可以告訴你,我深深嘆了口氣,心放了下來。你知道,我嚇壞了。‘天哪,’我說,‘真險!’我想貝克爾很可能吃得大醉回來,昏昏沉沉睡了,可是,他們睡一張床,說不定他會醒來,看見自己老婆不在床上。還有愛麗。她總是說睡得不好。如果她醒著,她就會聽見貝克爾太太下樓走出屋子。接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貝克爾太太和我睡在一起時,我覺得有塊銅片碰到我的身體。當時我沒有注意到,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一般都不注意這些事情的,我而且一直沒有盤算到他媽的這是什麼。現在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坐在床沿上,正在盤算這一切事情的後果而且發愁時,忽然嚇了一大跳,人站了起來。那個銅片是愛麗丈夫的身份牌,被愛麗一直纏在手腕上的,所以和我睡在一起的並不是貝克爾太太,而是愛麗。」
我哈哈大笑,笑得不可開交。
「你可能覺得好笑,」拉里說。「我可不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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