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不是說除非我回到芝加哥去,你就不想嫁給我呢?」
伊莎貝兒踟躕了一下。她愛拉里。她要嫁給他。她的整個身心都愛著他。她知道他也要她。她不相信到了攤牌時他不會軟下來。她害怕,可是她不得不冒一下險。
「對的,拉里,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在壁爐板上劃了一根火柴——那種給你的鼻孔裝滿辛辣氣味的舊式法國硫磺火柴——點起他的菸斗後,掠過她,走到一扇窗子前面站著。他向窗外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像永遠沒有個完似的。她仍舊站在原來面對著他站著的地方,照著壁爐板上的鏡子,但是,看不見自己。她的心乒乒乓乓地跳著,而且感到害怕,他終於轉過身來。
「我真想能夠使你懂得,我向你建議的生活要比你想象的任何生活都要充實得多。我真希望能夠使你懂得精神的生活多麼令人興奮,經驗多麼豐富。它是沒有止境的。它是極端幸福的生活。只有一件事同它相似,那就是當你一個人坐著飛機飛到天上,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只有無限的空間包圍著你,你沉醉在無邊無際的空間裡。你是那樣的歡樂,使你對世界上任何權力和榮譽都視若敝屣。前幾天,我讀了笛卡兒。那樣的痛快,文雅,流暢。天哪!」
「可是,拉里,」她急腔急調地打斷他,「你難道看不出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做不來的事情,是我不感興趣而且不想感興趣的事情嗎?我對你講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我只是一個平常的、正常的女孩子,我現在二十歲,再過十年我就老了,我要及時行樂。唉,拉里,我的確非常愛你。所有這些全都是無聊的玩意兒。它不會使你有什麼出息的。為了你自己,我求求你放棄它。拉里,做個好樣的,做一個男人應做的事情。人家都在分秒必爭地幹,你卻在浪費寶貴光陰。拉里,你要是愛我的話,你就不會為了一個夢想而拋棄我。你已經荒唐過了。跟我們回美國去吧。」
「我不能。這對我說來等於自殺。這等於出賣我的靈魂。」
「唉,拉里,為什麼這樣說話?那些歇斯底里的肉麻當有趣的女人就是這樣說的。這有什麼意義呢?毫無意義,毫無,毫無。」
「這恰恰就是我的感受,」他答道,著眼睛。
「你怎麼可以笑呢?你可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我們現在的決定將會影響我們的一生。」
「我知道。請你相信我,我是在非常嚴肅地對待。」
她嘆了口氣。
「跟你講正經話你不聽,那有什麼可說的。」
「可是,我不認為這是正經。我認為,你講的從頭到尾都是荒唐透頂的東西。」
「我?」如果不是因為她當時心裡非常難過,她就會哈哈大笑。「可憐的拉里,你就像個瘋子。」
她慢慢把手上戴的訂婚戒指褪了下來,放在掌心裡,對著它瞧。那是一粒四四方方的紅寶石,用細白金嵌的戒指,她一直都很喜歡。
「你假如愛我,就不應當使我這樣不快樂。」
「我的確愛你。不幸的是,一個人想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卻免不了要使別人不快樂。」
她把放著紅寶石戒指的手伸出來,顫抖的嘴唇勉強顯出微笑。
「還你,拉里。」
「我沒有用。你留著作為我們友誼的紀念好不好?你可以把它戴在小拇指上。我們的友誼不需要中止,是不是?」
「我會永遠關心你,拉里。」
「那麼就留著。我也將永遠喜歡你。」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把戒指套在右手的小拇指上。
「太大了。」
「你可以改裝一下。我們上裡茨酒吧間去喝杯酒。」
「好。」
她對這件事解決得這樣容易,感到有點詫異。她沒有哭。除掉她不會跟拉里結婚外,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她簡直相信不了什麼都完結了,結束了。她對兩人沒有大吵大鬧有點不甘心。這件事就這樣平心靜氣談妥了,就彷彿他們剛才談的是租房子的事情一樣。她覺得自己上了當,但同時微微有種滿意的感覺,因為兩個人的表現都非常文明。她真想知道拉里究竟是什麼一種心情。可是,這始終沒法知道;他那張吸引人的臉,那雙深色的眼睛,她知道只是一種面具,因為儘管她認識他許多年,卻猜不透他。她本來把帽子脫掉,放在床上;現在站在鏡子前面,把帽子戴上。
「我只是問著玩,」她說,一面把頭髮抹抹平,「你原來打算跟我解約嗎?」
「沒有。」
「我想也許可以使你不揹包袱。」他沒有回答。她轉過身來,嘴邊露出輕鬆的微笑。「現在好走了。」
拉里把身後的門鎖上。當他把鑰匙交給坐在寫字檯那兒的人時,那人帶著狡獪的神情會意地望著他們。伊莎貝兒當然猜出這人當作他們在幹苟且的事兒。
「我敢說這個傢伙對我的貞操是打問號的,」她說。
他們僱了一輛汽車到裡茨喝了一杯酒,談些不相干的事情,絲毫不顯得拘束,就像兩個天天見面的老朋友一樣。儘管拉里天生不大說話,伊莎貝兒話卻很多,老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而且她決心不讓相互之間變得沉默下來,弄得沒有話說。她不想使拉里覺得她恨他,她的自尊心又逼使她裝得使拉里不會疑心她傷心和不快樂。過了一會,她就建議他送她回去。當他把汽車開到門口讓她下車時,她輕鬆地向他說:
「不要忘記你明天跟我們吃午飯。」
「殺頭也不會忘記。」
她讓他吻了自己的面頰,穿過車道門進去了。
五
伊莎貝兒走進客廳時,看見有幾個客人已經在喝茶。有兩個是住在巴黎的美國婦女,穿著非常考究,脖子上圍著珠串,手上戴著鑽石手鐲,手指上套著價值昂貴的戒指。雖則有一個的頭髮用散沫花染成棕紅色,另一個的金色頭髮很不自然,兩個人卻非常之像。同樣塗了油膏的睫毛,同樣搽得鮮紅的嘴唇,同樣抹了胭脂的面頰,同樣經過刻苦鍛鍊保持著的苗條身材,同樣清晰如削的五官,同樣如飢似渴的彷徨的眼神;你沒法不意識到她們的生活就是為了保持自己的徐娘風韻在拼命掙扎。她們鼓著響亮的喉嚨東拉西扯地談著,一刻也不肯停,像是擔心只消有片刻的沉默,機器就會停擺,而那個代表她們一切的人為建築就會土崩瓦解一樣。還有一個美國大使館的秘書,人溫和沉默,因為他一句話也插不進,看上去很有點派頭;一個矮小的黑皮膚的羅馬尼亞王子,總是那樣卑躬屈膝,兩隻又小又玲瓏的黑眼睛,一張颳得很光的黑黑的臉,老是看見他來不及地站起來送茶,遞蛋糕,或者給人點香菸,對那些在座的人總是厚顏無恥地竭盡恭維的能事。他這樣子做是在償還過去從這些巴結物件獲得的晚餐,以及今後希望獲得的晚餐。
布太太坐在那裡,為了討好艾略特,比她平常喝茶時穿得講究。她以慣常的禮貌但是相當淡漠的神情,泰然執行著主婦的任務。她對自己兄弟的這些客人有什麼想法,我只能想象。我和她從來沒有混熟過,而且她是個什麼都放在肚子裡的女人。她人並不笨;在外國的首都住了那麼多年,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想來會根據自己根生土長的弗吉尼亞小城市標準,對這些人作出自己的精明結論。恐怕她看著這些人的滑稽樣子時,會感到相當好笑,而且敢說她對這些人的神氣活現的派頭,和對一本小說里人物的哀愁和苦痛同樣無動於衷,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小說的結局是圓滿的(否則她就不會去看它)。巴黎、羅馬、北京對她的美國氣息毫無影響,就如同艾略特的虔誠天主教信仰對她的坦率但並無不便的長老會宗教毫無影響一樣。
伊莎貝兒的青春、活力和健康美給這種浮華氣氛帶來一股新鮮空氣。她就像個新的塵世女神衝了進來。羅馬尼亞王子慌不迭地站起來替她拉過一張椅子,而且做了一大堆手勢竭力恭維。兩個美國女人一面尖著嗓子很和藹地跟她講話,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她,仔細瞧她的衣服,拿自己和伊莎貝兒的錦繡年華對照,可能心裡起一種落寞感。美國外交官看見伊莎貝兒使這兩個女人看去多麼空虛和憔悴,獨自在微笑。可是,伊莎貝兒卻覺得她們很有派頭;她喜歡她們的華麗衣服和昂貴珠串,而且對她們矯揉造作的姿態感到一絲妒意。她盤算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變得這樣雍容華貴。當然那個小羅馬尼亞人很可笑,不過,也相當討人喜歡,就算他講的那些好聽的話是言不由衷,聽聽也不壞。她進來時打斷的談話現在又恢復了,而且談得是那樣起勁,那樣深信不疑,好像她們談的事情都是值得談的,使你簡直認為她們談的話有道理。她們談自己參加過的宴會,和預備參加的宴會。她們搬弄最近的醜事穢聞。她們把自己的朋友毀得體無完膚。她們從這個大人物談到那個大人物。她們好像什麼人都認識;什麼秘密都知道。她們幾乎是氣也不換地提到最近上演的話劇,最時新的婦女服裝設計師,最時新的人像畫家,最近上臺的首相的最近情婦。人們會當作她們沒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聽得伊莎貝兒都呆了。她覺得,這一切都非常文明。這的確是生活。這使她有種置身其中的驚喜感。這是真的。場合簡直太合適了。寬敞的房間,地板上鋪的薩伏納裡地毯,華麗的鑲了木板的牆壁掛的那些美麗的畫,坐的那些精工細雕的椅子,細工鑲嵌的櫥櫃和茶几,每一件都夠得上進博物館;佈置這間房間花的錢抵得上一筆財產,可是值得。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它的美,佈置得這樣妥帖,因為旅館裡那個寒傖的小房間,那張鐵床,她坐的那張硬邦邦的不舒適的椅子,那個拉里認為沒有什麼不好的房間,還鮮明地印在她腦子裡。可說是空空如也,又喪氣,又可怕。她想起時不由打了個寒噤。
客人散了,只剩下伊莎貝兒和她母親和艾略特三個人。
艾略特送那兩個可憐的滿臉脂粉的美國賤貨出門回來。「有意思的女人,」他說,「她們才在巴黎住下時,我就認識她們了。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們會變得像現在這樣漂亮。我們女子的適應能力真是可驚。你簡直看不出她們是美國人,而且是中西部來的。」
布太太眉毛抬了起來,也不言語,只把艾略特看了一眼,可是,以艾略特的機靈哪有不懂得的。
「誰也沒法子這樣說你,我可憐的路易莎,」他半譏諷半親熱地說。「不過,天知道,你過去是完全做得到的。」
布太太的嘴嘟了起來。
「恐怕我使你感到非常失望,艾略特,不過,告訴你實在話,我對自己現在這樣非常之滿意。」
「各有各的愛好,」艾略特嘰咕了一句法文。
「我想我應當告訴你們,我已經和拉里解約了。」伊莎貝兒說。
「嘖,嘖,」艾略特叫出來。「這一來,我明天請的午飯可糟了。這樣短短的時間,叫我哪兒再找一個人呢?」
「噢,午飯他還是來吃的。」
「在你跟他解約之後?這好像不大合乎習慣。」
伊莎貝兒咯咯笑了。她眼睛盯著艾略特望,因為她知道,她母親的眼睛正盯著自己望,而她不願意和她眼睛碰上。
「我們沒有吵嘴。我們今天下午談了一次話,認為我們訂婚是個錯誤。他不想回美國去;他要留在巴黎,他說他要去希臘。」
「這是為什麼?希臘又沒有社交活動。事實上,我對希臘藝術從來就不大看在眼裡。有些古希臘的東西有那麼一點頹廢的魅力,還可以看得。可是,菲迪亞斯:不行,不行。」
「你看著我,伊莎貝兒,」布太太說。
伊莎貝兒轉過頭來,唇邊微帶笑意望著母親。布太太把女兒仔細看了一眼,可是,只哼了一聲。這孩子沒有哭過,這一點她能看出;她的神情很泰然自若。
「我覺得你解約得好,伊莎貝兒,」艾略特說。「我原來想竭力成全這件事,可是,我一直認為,這個婚姻不對頭。他實在配不上你,而且他在巴黎的所作所為很清楚表明他決不會有什麼出息。以你的漂亮和你的關係,你可以找一個比他好得多的物件。我覺得,你這件事情做得很有見識。」
布太太瞟了女兒一眼,看得出有點擔心。
「你不是為了我解約吧,伊莎貝兒?」
伊莎貝兒斷然搖搖頭。
「不是,親愛的,我完全是自願做的。」
六
那時候,我已經從東方回來,正在倫敦住一個時期。大約在上述事件發生之後兩個星期光景,艾略特一天早上打電話給我。我聽見他的聲音並不奇怪,因為他的習慣總是在遊宴季節到了尾聲時來英國玩樂一下。他告訴我,布太太和伊莎貝兒和他一起來了,如果我今天傍晚六點鐘過來喝杯酒,她們一定很高興看見我。他們當然住在克拉裡奇飯店。當時我的寓所離那兒並不遠,所以我踱過公園巷,穿過梅費爾區那些安靜、高貴的街道到了克拉裡奇飯店。艾略特就住在他平時住的一套房間。室內鑲的是褐色木頭壁板,就像雪茄煙盒子的那種木頭,陳設既文靜又豪華。侍役領我進來時,艾略特只有一個人在屋裡。布太太和伊莎貝兒上街去買東西,眼看就要回來。他告訴我,伊莎貝兒和拉里解約了。
艾略特對於在什麼處境下應該怎樣做人,有他自己的浪漫和高度保守的看法。他對這兩個年輕人的行為很看不慣。拉里不但在解約後的第二天來吃午飯,而且做得就好像自己地位一點沒有改變似的。他和平日一樣隨和,一樣彬彬有禮,一樣安靜愉快。對待伊莎貝兒還是和他過去對待她一樣親親熱熱的。他看上去既不感覺窘,也不心煩意亂,也不垂頭喪氣。伊莎貝兒也不像有心思的樣子,人很快活,笑得照樣輕鬆,照樣嘻嘻哈哈地打趣,彷彿並不曾在自己一生中剛剛作了一項重大決定;而且肯定是忍痛的決定。艾略特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從側面聽到他們一言半語的談話,打聽到他們絲毫沒有意思要取消以前講定的那些約會;所以一得空他就找姐姐談這件事。
「這不成話,」他說。「他們不能夠仍舊像訂婚一樣兩個人到處跑,拉里實在應當懂得一點分寸。而且,這樣會毀掉伊莎貝兒的機會。小福塞林根,那個英國大使館的男孩子,顯然很中意她;他有錢,而且社會關係很不錯;如果他知道伊莎貝兒已經解約,可能會向她求婚,這我一點不奇怪。我覺得你應當跟她談一下。」
「親愛的,伊莎貝兒二十歲了,她有套辦法能夠婉婉轉轉告訴你不要管她的事情。這使我一直很難對付。」
「那麼,你就是太嬌縱她了,路易莎,再說,這是你應管的事情。」
「在這件事情上,你跟她的看法肯定不一樣。」
「路易莎,你叫人簡直不能容忍。」
「我可憐的艾略特,你假如有個成年的女兒的話,你就會發現她比一頭抗拒的小公牛還要難管。至於她內心裡想的什麼,你還是裝作她認為的那種頭腦簡單的老糊塗蟲好得多。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就是這樣看你的。」
「可是,你不是跟她談過這件事嗎?」
「我打算談。她大笑,告訴我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
「她難過嗎?」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吃得很香,睡得就像個孩子。」
「哼,你記著我的話,如果你聽任他們這樣搞下去,總有一天兩個人會溜掉,跟誰也不說一聲就結婚了。」
布太太忍不住笑了。
「這一點你儘可放心,在我們現在待的這個國家裡,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有一切方便,結婚則到處會碰壁。」
「很對,結婚是嚴肅的事情,家庭的保障和國家的穩定全系在這上面。但是,婚姻只有在婚姻之外的關係得到容忍,並且得到認可時,才會保持其尊嚴。娼妓,可憐的路易莎——」
「得了,艾略特,」布太太打斷他。「你對不正常男女關係的社會價值觀和道德價值觀,我一點不感覺興趣。」
就在這時候,艾略特提出一個阻止伊莎貝兒和拉里往來的計劃,因為他對這種越軌的行動太看不入眼了。巴黎的遊宴季節已到尾聲,所有的上流人士都準備先上海邊或者多維爾,然後去他們在圖蘭、昂儒或者佈列達尼半島的祖傳宮堡度夏。艾略特通常都是在六月底去倫敦,可是,他的家族感很強,對姐姐和伊莎貝兒的感情又很真實;他原來打算,只要她們願意,即使巴黎像樣的人走光了,他也可以完全自我犧牲繼續留下來。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處境很合心意,既能夠儘量為別人著想,同時又於自己方便。他向布太太建議,三個人立刻一同上倫敦去,因為倫敦那邊遊宴季節正處在高潮,而且新的興趣和新的朋友將會使伊莎貝兒的心情不再纏在這種不幸的遭遇上。據報載,那位專治糖尿病的有名專家這時就在英國首都,布太太正好找他診治,這樣就可以為他們匆促離開巴黎找到合理的解釋;伊莎貝兒即使不願離開,也說不出口了。布太太同意這個計劃。她弄不懂的是伊莎貝兒。伊莎貝兒是不是如她表面那樣一點不在乎,還是心裡痛苦、氣憤或者傷心,但是,故意裝得硬掙,好掩蓋自己的內心痛苦,布太太也肯定不了。她只能同意艾略特的說法,看見新朋友和新地方,對伊莎貝兒有好處。
艾略特忙著去打電話。那天,伊莎貝兒正和拉里一同去逛凡爾賽宮;她回家時,艾略特已經各事就緒,就告訴她已經替她母親約好那位有名的醫生看病,時間在三天以後;他而且在克拉裡奇飯店定下一套房間,因此,後天就要動身。當艾略特有點沾沾自喜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伊莎貝兒時,布太太留心察看女兒,但見她神色不動。
「啊,親愛的,我很高興你能夠去看那個醫生,」她以平素那種急腔急調的派頭叫出來。「當然你不能錯過這個機會。而且上倫敦走一趟太有意思了。我們在那裡要待多久?」
「再回巴黎就沒有意思了,」艾略特說,「因為一個禮拜之內,這裡的人都要走光了。我要你們跟我在克拉裡奇飯店住完這個夏天。七月裡總有些很好的舞會,當然還有溫布林登網球賽。這以後,還有古德伍德的賽馬和考斯的賽船。我肯定埃林厄姆家會歡迎我們坐他們的帆船去看考斯船賽,班托克家在古德伍德賽馬時總舉行一次很大的宴會。」
伊莎貝兒看上去很高興,布太太心放下來了。伊莎貝兒好像把拉里根本不放在心上。
艾略特才跟我講完這些,母女兩個就走了進來。我有一年又大半年沒見到她們,布太太比以前消瘦一點,而且臉色更加蒼白了;人樣子很疲倦,氣色很壞。可是,伊莎貝兒卻是容光煥發,紅紅的臉色,深褐色的頭髮,亮晶晶的深栗色眼睛,白淨皮膚,給人一種深刻的青春感,好像單是覺得自己活著,就很快活;看到這些,你不禁會高興得笑出來。她使我產生一個相當荒唐的看法,彷彿她是一隻金黃的熟透了的梨子,又香又甜,只等你來吃。她身上發出溫暖,使你覺得只要伸出手來就能夠感到舒適。人比我上次看見時高了一點;是不是因為穿了高跟鞋的緣故,還是哪個聰明的裁縫把她的衣服剪裁得把她的年輕的豐滿體型給遮蓋了,我也說不出。她的舉止有自幼從事戶外運動的女孩子的那種蕭灑風度。總之,從性的角度看,她已經是一個非常誘人的少女。我是她母親的話,會認為她應當趕快結婚才是。
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能答謝我在芝加哥時布太太對我的招待。所以請她們三位晚上一同去看戲;還安排請她們吃一次午飯。
「你還是現在就約定的好,老朋友,」艾略特說。「我已經通知一些朋友,我們到了倫敦,敢說一兩天之內,我們這個季節的時間全要排滿了。」
我懂得艾略特這話的意思是說他們沒有時間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不禁大笑。艾略特看了我一眼,神情有點傲慢。
「可是,當然你下午六點鐘來時,一般都會找到我們,我們也很高興看見你,」他婉轉地說,可是,他的用意顯然是要我明白,作為一個作家,自己的地位並不高。
但是,瓦片也會翻身。
「你一定要跟聖奧爾弗德家碰碰頭,」我說。「聽說他們打算賣掉他家的那張康斯特布林的索爾茲伯裡教堂。」
「我眼下不想買什麼畫。」
「我知道,可是你說不定可以幫他們處理掉。」
艾略特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我。
「親愛的朋友,英國人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可是,他們從來就畫不好,而且永遠畫不好。我對英國畫派不感興趣。」
七
這以後的四個星期中,我很少見到艾略特和布太太母女。他真給她們掙面子。這一個星期他帶她們去蘇塞克斯一個豪華人家去度週末,另一個週末又帶他們去威爾特郡一個更豪華的人家。他帶她們坐在皇家包廂作為溫莎王室一個年輕公主的客人看歌劇;帶她們和些大人物一起吃午飯,吃晚飯。伊莎貝兒參加了幾次舞會。艾略特在克拉裡奇飯店招待一批批的客人,這些人的名字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登得很顯眼。他在西羅飯店和大使飯店招待夜餐會。事實上,所有應當做的事情他都做了,艾略特這些為了使伊莎貝兒玩得開心而安排的紙醉金迷場合,伊莎貝兒要避免玩得眼花繚亂,非得有一副複雜得多的頭腦不可。艾略特可以自吹自擂,說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沒有一點自私動機,完全是為了使伊莎貝兒能忘掉這次不幸的戀愛事件;但是,我看出他對自己能讓姐姐親眼看見他和那些名人,那些時髦人物多麼的熟悉,也頗感滿意。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主人,而且喜歡賣弄他那一套交際手腕。
我也被邀請去參加一兩次艾略特的宴會,有時候還在下午六點鐘去克拉裡奇飯店看望他們一下。我看見伊莎貝兒被一些在御林軍裡的穿漂亮衣服的高大年輕人,和外交部的一些穿著差一點的頭面整潔的年輕人包圍著。就是在這種場合,伊莎貝兒把我拉到一邊。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說。「你可記得那天傍晚我們上藥房吃冰淇淋蘇打的事嗎?」
「清清楚楚。」
「那次你很夠朋友。你肯不肯再夠朋友一次?」
「我總盡力而為。」
「我想跟你談一件事。能不能哪天我們一同吃午飯?」
「隨便你哪一天。」
「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
「坐車子到漢普頓宮去,在那邊吃午飯,你說怎樣?那些園子目前應當是花事最盛的時候,而且你可以看看伊麗莎白女王的床。」
這個建議她很中意,我們就約定了日期。可是,到了那一天,原來晴暖的天氣忽然變了;陰沉沉的天,還落著小雨。我打電話問伊莎貝兒是不是還是在城裡吃午飯。
「我們將沒法坐在花園裡,而且那些畫會非常之暗,一點看不出什麼。」
「我在花園裡坐得多啦,而且對名畫看得膩味透了。我們反正去吧。」
「好的。」
我去接她,兩個人坐了汽車下去。我知道有一家小旅館,飯菜還過得去,所以就一直開到那邊。伊莎貝兒在路上和平日一樣興致勃勃地談她參加的宴會和碰見的人。她玩得很開心,可是,她對自己結識的那些形形色色人物的評論,使我感到她很精明,而且有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一眼就看出來。由於天氣不好,遊客絕跡,所以餐廳等於被我們兩個獨佔。這家旅館以家常的英國菜最拿手,所以我們點了一塊好羊腿,外加綠豌豆和新馬鈴薯,加上大盆烤的蘋果排澆上德文郡奶油;再來一大杯淡啤酒,一頓午餐的確吃得很好。吃完以後,我建議上那邊空咖啡室去,因為軟圈椅可以坐得舒適點。咖啡室裡很冷,但是壁爐裡煤和木柴都已放好,所以我擦一根火柴生了火。火焰使寒傖的房間親切得多了。
「行了,」我說。「現在告訴我,你要跟我談什麼事。」
「和上次一樣,」她哧哧笑了起來。「拉里。」
「我猜是如此。」
「你知道我們已經解約了。」
「艾略特告訴了我。」
「媽媽放心了,艾略特很開心。」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始把她和拉里的那次談話告訴我,這我已經儘量忠實地向讀者交代過了。讀者也許會詫異,她為什麼要跟我這樣的人交淺而言深。我和她見面敢說頂多只有十次,而且除掉藥房那一次外,從來就沒有單獨在一起過。這事並不奇怪。單拿一點來說,正如任何作家都會告訴你一樣,有些人跟別人不會講的事情,的確會告訴一個作家。我不懂得這是什麼緣故,要麼是因為讀了他們一兩本書以後,他們對這個作家特別感覺親切;還可能他們使自己戲劇化了,把自己看作是小說中的人物,因此願意像他杜撰的那些人物一樣向他推心置腹。還有,我覺得伊莎貝兒認為我喜歡拉里和她,他們的年輕使我很動心,並且對他們的不幸處境感到同情。她不能指望艾略特好心聽她的訴說,因為拉里有過一個年輕人少有的進入社交界的好機會。但是他糟蹋掉了;對於這樣一個年輕人,艾略特是不願意動腦筋的。她母親也幫助不了她。布太太有她自己的崇高原則和世故。她的世故使她認定,你假如要在這個世界上混得好,你就得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套,而且不去做別人明白指出的那種不牢靠的事情。她的崇高原則使她相信一個人的責任就是在一個企業裡找一項工作做,靠自己的努力找機會賺上一筆錢,按照符合自己地位的生活標準養家活口,使兒子們受到適當教育,俾能在長大成人之後清清白白地生活,並在死後使自己的妻子衣食無憂。
伊莎貝兒記性很好。那次時間很長的談話的許多重要關節,她全都緊記著。我一直等她講完,都不吭氣聽著,她只有一次打斷自己話頭問我一個問題。
「盧斯代爾是誰?」
「盧斯代爾?他是荷蘭的一個風景畫家。怎麼?」
她告訴我拉里曾經提到他。他說盧斯代爾至少對他提出的問題找到一個答案,她並且重述了她問拉里這是什麼人時,拉里給她的輕描淡寫的回答。
「你想他是什麼意思?」
我忽然靈機一動。
「你想他會不會是說的魯斯布魯克?」
「也許是。他是什麼人?」
「是一個生活在十四世紀的佛蘭芒神秘主義者。」
「噢,」她帶著失望說。
伊莎貝兒一點不懂得這裡的道理,但是,我卻懂得一點。這是我第一次對拉里心裡盤算的問題發現一點跡象,所以,當伊莎貝兒繼續談她的經過時,我雖則仍舊凝神在聽,可是,一半心思卻忙著研究拉里提到這個人可能意味著什麼。我不想小題大做,因為可能他提起這位狂熱的導師的名字只是作為爭辯的理由;也可能有它的用意,但是,沒有被伊莎貝兒聽出來。當他回答伊莎貝兒的問題,說魯斯布魯克是他在中學時一個不認識的同學,他顯然是不想伊莎貝兒追問下去。
「你說這一切算什麼?」她講完之後問我。
我等了一會才回答。
「你可記得他曾經說過要晃膀子?如果他這話是當真,他指的晃膀子可能要花費很大的氣力。」
「我肯定他這話是真的。可是,你難道看不出,如果他把這麼多氣力放在什麼有出息的工作上,他就可以有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有些人生性就是那樣古怪。那些犯罪的人苦心經營的結果只是把自己送進監獄,可是,才從監獄裡放出來,他們立刻又重新做起,結果又進了監獄。如果他們把這麼多的勤奮、機巧、智謀和刻苦放在正經事業上,他們準會生活得很富裕,而且佔據重要的職位。但是,他們的生性就是這樣。他們就喜歡犯罪。」
「可憐的拉里,」她哧哧笑起來。「你難道打算說他學希臘文是準備搶一家銀行嗎?」
我也笑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打算告訴你的是,有些人對做某一件事情具有那樣強烈的慾望,連自己也剎不住車,他們非做不可。為了滿足內心的渴望,他們什麼都可以犧牲。」
「連愛他們的人都可以犧牲?」
「是啊。」
「這除了明顯的自私外,還能是什麼?」
「我也不懂,」我微笑說。
「拉里學習死語言能有什麼用處?」
「有些人對知識有種無所為而為的慾望。這不是什麼下流的慾望。」
「如果你不預備派知識的用場,知識又有什麼好處。」
「也許他就是如此。也許單單有了知識就是滿足,正如藝術家能創造一件藝術品就認為滿足一樣。也可能知識是為了進一步追求什麼的準備。」
「他如果要的是知識,他為什麼復員之後不去進大學?納爾遜醫生和媽就是這樣勸他的。」
「我在芝加哥時跟他談過。學位對他沒有用處。我覺察到他對自己要什麼有他的具體想法,而且覺得在大學裡得不到。你知道,在治學上有合群的狼,也有單身的狼。我認為拉里是那種除了走自己道路沒有別的路好走的人。」
「我記得有次問他想不想寫書。他大笑,說他沒有東西可寫。」
「這是我聽到的不肯寫作的最站不住的理由,」我微笑說。
伊莎貝兒做了個不耐煩的姿勢。她連最溫和的調侃都沒有心腸聽了。
「我弄不懂的是為什麼他要變成這個樣子。大戰以前,他和別人並沒有兩樣。說來你不相信,可是,他網球打得很好,而且高爾夫也打得很不錯。他經常做我們其餘的人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一個正常的孩子,而且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設想他不會成為一個完全正常的男人。說到底話,你是個小說家,你應當能夠解釋。」
「人性是這樣極端複雜,我有什麼資格來解釋?」
「今天我要跟你談談,就是為了這個,」她接著說,根本不理會我那句話。
「你不開心嗎?」
「不,並不完全是不開心。拉里不在時,我很好;但是跟他在一起時,我就感覺非常軟弱。現在只是一種難受,就像你好幾個月沒有騎馬,騎馬跑一次長途之後身上感到發酸那樣;它並不痛苦,也並不使人忍受不了,但是使你感覺到;我會熬過的。我只恨拉里把自己的生活糟蹋成這樣。」
「也許他不會。他開始走的是一條悠長艱苦的道路,可是,他最後也許會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你難道沒有想到過?從他告訴你的那些話看來,他表示得相當明顯。上帝。」
「上帝!」她叫出來。可是,她這一句是表示極端詫異的驚歎語。我們用了同一字眼,但是,意義卻完全兩樣,使我們對這裡的喜劇效果全都不由而然地笑了。但是,伊莎貝兒立刻又嚴肅起來,我而且覺得她的整個表情帶有一種恐懼。「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我只是猜想。可是,你要我告訴你我作為一個小說家是怎樣看法。不幸的是,你一點不知道他在大戰時碰上了什麼事情深深打動了他。我覺得,他的感觸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我在想,不管拉里碰上了什麼,總之,這事使他有種人生無常和痛苦感,同時,覺得世界上的罪惡和痛苦準有一種補救辦法。」
我看得出伊莎貝兒不喜歡我把談話兜到這上面來。這使她覺得坐立不安。
「這一切都非常之不正常,是不是?我們得承認眼前的現實。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把生活過得好。」
「你大概是對的。」
「老老實實說,我只是一個非常正常的普通女孩子。我要過得開心。」
「看上去你們兩個人的氣息完全合不到一塊去。你在結婚之前能夠發現這一點,非常之好。」
「我要結婚,而且有孩子,而且生活得——」
「按照慈悲的上帝高興給你安排的那樣生活,」我打斷她,並向她微笑。
「是啊,而且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可不是?這樣的生活很快樂,我是完全滿意的。」
「你們就像兩個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個要爬格陵蘭的雪山,另一個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釣魚。顯然這是辦不到的。」
「不管怎樣,我說不定會在格陵蘭的雪山上弄到一件海豹皮大衣,而印度的珊瑚礁恐怕很難說有什麼魚可以釣到。」
「那還得看。」
「你為什麼這樣說呢?」她問,眉頭有點皺。「你自始至終好像肚子裡藏了什麼話不說似的。當然我知道我並不是這出戲裡的主角。拉里是主角。他是理想家,他在做一個美麗的夢,而且即使這個夢不會實現,能做這樣的夢也是令人心醉的。我擔任的是那種狠心的、勢利的、講究實際的角色。通常的人是不大同情的,是不是?可是,你忘掉倒霉的是我。拉里會我行我素,遨遊天地間,我只得緊緊跟在他後面苦捱苦掙地過日子。我要生活。」
「這個我一點沒有忘掉。多年前,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認識一個醫生,而且是一個很不錯的醫生,可是他並不開業。他許多年來都埋頭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裡,每隔一段很長時間,就寫一大本既不像科學又不像哲學的書,由於沒有人要看,只好自費印了出來。他在逝世前寫了四五本這樣的書,沒有任何價值。他有個兒子進軍界,可是,他沒有錢送他進桑赫斯特軍事學院,只好去當一名普通兵士,大戰時陣亡了。他還有個女兒;長得很美,我對她相當傾心。她去演戲,可是沒有天才,只好認倒霉到外省去轉,在些二流劇團裡演配角,掙的錢少得可憐。他的妻子操了多年的單調而骯髒的苦活,終於健康頂不住,病倒了,那女孩子只好回家來看護母親,代替母親做她母親做不動的苦活。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費,落得個一場空。當你決定離開常軌行事時,這是一種賭博。許多人被點了名,但是,當選的寥寥無幾。」
「媽和艾略特舅舅贊成我這樣做。你也贊成嗎?」
「親愛的,這對你有什麼關係?我對你幾乎可以說是個陌生的人。」
「我把你看作是一個無所偏袒的觀察者,」她說時嫣然一笑。「我很想徵得你的同意。你真的認為我做得對嗎?」
「我認為你為你自己做得對,」我說,深信她不會覺察到我的回答裡有絲毫的區別。
「那麼,為什麼我總感到過意不去呢?」
「真的嗎?」
她點點頭,她嘴邊仍帶著微笑,可是變得有點像苦笑了。
「我知道這只是起碼知識。我知道任何懂道理的人都會認為我做了唯一應當做的事情。我知道從任何實際的立場看,從人情世故的角度看,從普通的常識看,從是非的立場看,我做得都是對的。然而,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總感到一種不安,覺得我如果好一點,我如果不斤斤計較利害一點,比較不自私些,比較高尚些,我就會和拉里結婚,並且過他的那種生活。如果我真的愛他,我就會把世界不放在眼裡。」
「你也可以把話倒轉來說。如果他真的愛你,他就會毫不踟躕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跟自己也這樣說過。可是,沒有用處。我想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天生是要犧牲自己的。」她哧哧笑了。「路得和異鄉麥田和那一類的事情。」
「你為什麼不大膽試一下?」
我們的談話一直都很輕鬆,幾乎像在隨便談論雙方都認識,但是跟我們關係並不密切的一些人的事情;伊莎貝兒甚至於向我敘述她跟拉里的那次談話時,談得也很風趣,有時還夾一點詼諧,就好像不要我把她的話太當真似的。可是,現在她的臉色變了。
「我怕。」
有這麼半晌,我們兩個都沒有開口。我從頭一直涼到腳,就像我碰到深刻而真實的人類情感時會起的那種古怪反應。我覺得吃不消,而且相當震駭。
「你非常之愛他嗎?」我終於問了她一句。
「我不知道,我對他很不耐煩,我對他很惱火。我一直在想他。」
我們重又沉默下來。我不知道怎樣說是好,我們坐的咖啡室很小,厚厚的花邊窗簾遮著外面的光線。糊著黃大理石花紋桌布的牆壁上掛些陳舊的遊獵印刷品。再加上那些桃花心木的傢俱,寒傖相的皮椅子和一股黴味,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彷彿是狄更斯小說裡的咖啡室似的。我拿起火鉗撥撥火,加上些煤。伊莎貝兒突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原來以為到了攤牌的時候,他會屈服。我知道他很軟弱。」
「軟弱?」我叫出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一個人由於決心要走自己的道路,能夠一年不理會所有的親友的反對……」
「過去只要我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我能夠把他玩於股掌之上。在我們做的那些事情上,他從來不當頭兒。只是跟著大夥兒一起轉。」
我點起一根香菸,看著我噴出的菸圈。菸圈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在空氣中消失。
「媽和艾略特都認為我這事之後仍舊若無其事地跟他出去到處逛,很不對頭,但是,我並不放在心上。我一直到最後都認為他會屈服的。我一直相信不了,當他的蠢腦袋意識到我講的話算數時,他不會讓步。」她遲疑一下,帶著頑皮的惡意向我一笑。「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會不會大吃一驚?」
「我想肯定不會。」
「在我們決定來倫敦之後,我去看了拉里,問他我們能不能一同消磨我在巴黎的最後一晚。當我告訴家裡人時,艾略特舅舅說這非常之不得體,媽說她覺得沒有必要。媽說沒有必要,意思就是說她對這件事完全不贊成。艾略特舅舅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說,我們打算找個地方吃晚飯,然後去逛那些夜總會。他告訴媽說,她應當禁止我去。媽說,‘如果我禁止你去,你會聽嗎?’我說,‘不,親愛的,絕對不聽。’她就說,‘這就是我原來設想的,既然如此,我禁止你去好像沒有什麼意思了。’」
「你母親好像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女人。」
「我敢說很少有什麼事情逃得過她的眼睛的。拉里來接我時,我到她房間裡跟她說再見。我稍微打扮了一下;你知道,在巴黎非得如此不可,不然的話看上去就太像光著身子了;當她看見我穿的那些衣服時,她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使我很侷促不安,覺得她相當敏銳地看出我心裡的打算。可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吻了我一下,說她希望我玩得開心。」
「你打算幹什麼呢?」
伊莎貝兒疑惑地望著我,就像決定不了自己究竟坦白到什麼程度。
「我敢說我看上去很不錯,而且這是我的最後機會。拉里在馬克昔姆飯店定了一張桌子。我們點了很多好菜,所有我特別喜歡吃的東西都點了,還喝了香檳。我們雜七雜八地談,至少我是這樣,而且引得拉里大笑。我喜歡他的一件事情是,我總能夠使他開心。我們跳了舞。跳舞跳夠了以後,我們就上馬德里堡,在那邊碰到幾個我們相識的人,就加入他們一起;我們又喝了香檳。後來我們又去阿凱西亞。拉里舞跳得很好,而且我們步調很合。又是熱,又是酒,又是音樂——我有點飄飄然起來。我覺得毫不在乎。我和拉里臉兒相偎地跳著,我知道他要我。天知道,我也要他啊。我有了一個想法。我覺得這個想法一直就在我腦子裡。我想我要把他帶回家,只要帶回家,嗯,那個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定會不可避免地發生。」
「我要說,你這樣措辭再微妙不過了。」
「我的房間離艾略特舅舅的房間和媽的房間有一段路,因此我認為沒有危險。等我們回到美國之後,我想我就寫信告訴他我懷孕了。他那時就只好回來和我結婚,而且只要能把他弄回去,我敢說使他留在美國並不難,特別是媽在生病。‘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這個,我這個蠢貨,’我跟自己說。‘這一來,當然什麼都解決了。’音樂停下來時,我仍舊在那裡讓他摟著我。後來我說時間晚了,明天中午我們還要上火車,所以我們還是走吧。我們乘了一輛出租汽車。我緊緊偎著他,他用胳臂摟著我,而且吻了我。他吻了我,吻了我——啊,簡直是登天。車子開到門口,好像只有一剎那的工夫。拉里付掉車錢。
「‘我走回去。’他說。
「汽車隆隆開走,我拿胳臂摟著他的頭頸。
「‘上來再喝一杯酒,好嗎?’我說。
「‘行,如果你要我的話。’他說。
「他已經撳了門鈴,這時門開出來。我們進門時,他把電燈扭開。我看看他的眼睛;眼睛的神情是那樣信任,那樣誠實,那樣——那樣天真無邪;他顯然一點沒覺察到我在設下一個圈套;我覺得,我不能對他玩這樣的卑鄙手段。這就像把孩子手裡的糖拿掉。你知道我怎樣做的。我說,‘呀,也許你還是不上去的好。媽今天晚上不大好。如果她已經睡了,我可不想吵醒她。晚安。’我仰起臉讓他吻了我,把他推出門。事情就這樣完結。」
「你懊惱嗎?」我問。
「也不高興,也不懊惱。我只是自己做不了主。並不是我要這樣;只是一時衝動,使我沒法子不這樣做。」她勉強一笑。「我想你會說這是我的性格的好的一面。」
「我想你可以這樣說。」
「那麼我的好的一面只好自食其果了。我相信將來它會小心點。」
我們的談話實際上就這樣結束。伊莎貝兒對自己能夠無拘無束地跟人談話也許相當感到慰藉,可是,我能給她的只是這一點點。我覺得自己沒有能盡到責任,想講幾句話使她多少感到舒服一點。
「你知道,一個人在戀愛,而且事情弄得全然不對頭時,心裡總是非常難受,而且好像永遠不能擺脫似的。可是,你會詫異的是,海在這上面很起作用。」
「這話怎麼講?」
「愛情是個很不行的水手,你坐一次船,它就憔悴了。當你和拉里之間隔開一座大西洋時,你會意想不到地發現,在啟程以前,好像無法忍受的苦痛,也變得輕微了。」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這是一個曾經滄海的人的經驗體會。我在愛情上碰了釘子,感到痛苦時,就立刻去搭上一隻大海輪。」
雨仍舊下個不停,我們認為不去看漢普頓宮那些華貴建築,甚至伊麗莎白女王的床,伊莎貝兒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就坐車子回到倫敦。這以後我還見過伊莎貝兒兩三面,但是,都有別人在場。後來我在倫敦住夠了一個時期,就上蒂羅爾山區去了。
這個博物館陳列的都是現當代繪畫,從印象派繪畫開始。
原文為法語,指拉里硬捱上來,毫無禮貌意。
蒙馬特,在塞納河右岸,巴黎窮畫家集中地。
羅思柴爾德,歐洲有名的猶太家族和鉅富。
波提切利(1444?—1510),15世紀後期佛羅倫薩畫派最著名的大師。
納蒂埃(1685—1766),法國人像畫家,1715年曾被彼得大帝召往俄國,1734年任奧爾良家族畫師。
原文為法文。
一種紫紅色的開胃甜酒。
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魯斯布魯克(1294—1381),古佛蘭芒民族的神秘主義者。
在義大利。
是一種舊式紅頭火柴,和現在的黑頭安全火柴不同,經過摩擦,自能燃燒。拉里用的這種火柴還浸過半截硫磺,燒起來時間比較耐久。
笛卡兒(1596—1650),法國理性主義哲學家。
原文為法文。
菲迪亞斯(前490?—前432),希臘雕塑家。
一年一度全世界最大的草地網球賽。
約翰·康斯特布林(1776—1837),英國風景畫家。
德文郡奶油:將牛奶煮熱冷卻後,撇取浮在牛奶面上的奶油。
伊莎貝兒的這句話等於我們的「天哪!」。
《舊約·路得記》:寡婦路得返回原籍伯利恆,在波阿斯田中拾麥穗奉養婆婆拿俄米,波阿斯很照顧她。拿俄米得知,就命路得趁波阿斯在場上睡熟時,掀被睡在他的腳頭。波阿斯便娶路得為妻,即大衛王的高祖母。伊莎貝兒在這裡提到路得,大約是想到她自薦衾幬之事,所以哧哧笑了。「異鄉麥田」一語不見《路得記》,而是濟慈在《夜鶯頌》中胡亂用的。
也是一家飯館,就在波隆花園入口處,是一家超級飯店。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劇院風情》《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人性的枷鎖》《旋轉木馬》《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