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看上去一臉迷茫。
「什麼?」
「車禍!」愛莎慌亂地重複。
「不……不是的!」他笑了,「你現在是個姐姐了。你媽媽開會的時候羊水破了!」
愛莎一時沒弄明白,真的沒明白,雖然她很清楚羊水破了會發生什麼。
「那車禍呢?這跟車禍有什麼關係?」
爸爸看上去極其猶豫。
「沒有關係,我覺得。我是說,你在說什麼?」
愛莎看看阿爾夫,又看看爸爸,努力思考,腦子都快打結了。
「喬治在哪兒?」她問。
「在醫院。」爸爸回答。
「他怎麼去的?收音機裡說高速路全堵住了!」
「跑去的。」爸爸說,帶著一絲像是被迫為喬治說好話的不悅情緒。
愛莎這時終於笑了。「喬治很有一手。」她小聲說。
「對。」爸爸承認。
不管怎樣,她還是認為,也許這收音機在這童話故事中確實贏得了一席之地。然後她焦急地大喊:「但現在路堵上了,我們要怎麼去醫院呢?」
「走老街。」阿爾夫不耐煩地說。爸爸和愛莎看著他,表情像是聽到了外星語言。阿爾夫嘆了口氣。「見鬼的,老街呀。穿過那個老屠宰場,就是他們把所有東西都搬到亞洲去生產之前,造換熱器的舊工廠那裡。你可以從那條路開去醫院。現在的年輕人啊,我跟你說——他們覺得整個世界都他媽是條高速路。」
愛莎有一瞬間想和嗚嘶一起坐計程車,但後來她改變了主意,決定去坐奧迪,她不想讓爸爸失望。如果她當時沒有改主意,也許這天就不會落入即將發生的悲慘而可怕的結局了。當可怕的事情發生後,人們總會想:「如果我當時沒有……」不久之後,坐上奧迪的那一刻,就將成為這樣的時刻。
莫德和萊納特也決定一起去醫院。莫德帶上了餅乾,萊納特走到大門的時候決定帶上咖啡機,因為他擔心醫院裡可能沒有。即使那裡有,萊納特也預感到可能是那種有許多按鈕的現代咖啡機。萊納特的咖啡機只有一個按鈕。他很喜歡那個按鈕。
生病男孩和他媽媽也一起來了。還有穿牛仔褲的女人。他們現在算是結成了某種團隊,愛莎對此很滿意。媽媽昨天告訴她,外婆的公寓樓裡住著這麼多人,整棟樓就像是愛莎常說的x戰警的基地。她按響了布里特-瑪麗的門鈴,但沒人開門。
回想起來,愛莎記得自己在樓梯間那輛鎖著的嬰兒車前停了片刻。填字遊戲那張紙還在牆上。有人已經填完了。所有空格都填滿了,用的是鉛筆。
如果愛莎就此停下,對它做出一些反應,也許事情也將會不同。但她沒有,所以事情也沒有跟著發生變化。有可能嗚嘶在布里特-瑪麗的門前猶豫了片刻。愛莎能理解它這麼做的原因,她猜嗚嘶們有時會猶豫,不確定自己被派到這個童話故事中,到底是要保護誰。嗚嘶們在普通的童話故事裡通常保護公主,而愛莎即使在不眠大陸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騎士。然而就算嗚嘶有過猶豫,它也沒有表現出來。它跟愛莎一起走了,因為它就是這種朋友。
如果它沒有跟著愛莎,也許事情會不同。
阿爾夫說服警察去這個街區巡視一下,「以保證一切都安全」。愛莎一直沒有弄明白他到底對警察說了什麼,但只要阿爾夫想的話,他是很有說服力的。也許他說在雪地裡看見過腳印,或者街道另一頭房子裡的某人跟他說過什麼。愛莎不知道,但她看見「暑期工」警察坐進車裡,綠眼睛考慮一番也做出同樣的決定。愛莎跟她的目光交匯了一秒鐘,如果她告訴綠眼睛嗚嘶的真相,也許一切事情都會不同。但她沒有。因為她想保護嗚嘶。因為她就是這種朋友。
阿爾夫回屋,去地下室開計程車。
當警車呼嘯轉過街盡頭的拐角後,愛莎、嗚嘶和生病男孩跑出大門,穿過馬路,鑽進停在那裡的奧迪。孩子們先跳了進去。
嗚嘶則在中途停下腳步。它脖子上的毛豎立起來。
也許只過了幾秒鐘,但感覺上過了很久。後來愛莎回想那時,好像她既有時間思考十萬種方法,又彷彿根本沒有一點兒時間去思考。
奧迪裡有一種氣味,讓她覺得格外祥和,說不上原因。她透過搖下的車窗看著嗚嘶,在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之前,她奇怪嗚嘶為什麼不想跳進車裡來,是因為它不舒服嗎?她知道它正感受到疼痛,就像外婆最後渾身上下的疼痛一樣。
愛莎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餅乾。只要是嗚嘶的真朋友,就一定會在離家時至少帶上一塊應急餅乾。但她沒來得及掏出餅乾,因為她意識到奧迪裡的氣味是什麼了。
山姆從後座冒出來,用手捂住愛莎的嘴巴時,她的嘴唇感覺到一陣冰涼。他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包圍了她的脖子,他的汗毛穿透格蘭芬多圍巾的空隙,像沙礫一般刮擦著她的皮膚。她有時間注意到山姆看見男孩時眼中的迷茫。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追錯了孩子。她忽然明白童話故事裡的暗影並不想殺死天選之子,只想把他偷走,把他據為己有。任何人膽敢阻攔,都將被暗影殺死。
然後,正當他想伸手抓男孩時,嗚嘶咬住了山姆的另一隻手腕。山姆怒吼一聲。他放開愛莎,她瞬間做出反應。她從後視鏡裡看見了那把刀。
之後的所有事情陷入了一片黑暗。
愛莎感到自己在奔跑,她感覺到自己握著男孩的手,她知道他們必須跑到大門口。他們必須有時間尖叫,讓爸爸和阿爾夫聽見。
愛莎看見自己的腳在移動,但感覺它們不受控制。她的身體被本能支配。她覺得她和男孩還有時間再跑幾步時,嗚嘶傳來痛苦的哀嚎,她不知是男孩鬆開了她的手,還是她鬆開了他的。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快得彷彿是在她的眼睛裡跳動。男孩滑了一下,摔在地上。愛莎聽見奧迪後車門開啟的聲音,看見山姆手中的刀,還看見刀上的血。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盡力扶起男孩,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她擅長逃跑,但知道這還不夠。她能聽見山姆緊跟在她身後,能感覺到巨大的力量正把男孩從她的手中拉走。她的心臟猛跳,她閉上眼睛,之後她能記起的便是前額上的劇痛。還有莫德的尖叫。還有爸爸的手。樓梯間的堅硬地板。整個世界在旋轉,在她眼前顛倒搖晃,她想這一定就是死去的感覺,像是朝著不知何處墜落。
她聽見撞擊聲,卻不明白從哪裡傳來。然後是回聲。「回聲。」她想著,意識到自己在室內了。她感覺眼皮底下進了沙子。她聽見男孩跑上樓梯的輕巧腳步,彷彿他的雙腳在多年前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愛莎聽見男孩母親驚恐的聲音,他的母親跟在他身後跑著,試著讓自己冷靜和理智下來,只有一位早已熟知恐懼的母親才能做到這點。
公寓樓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並鎖了起來。愛莎感覺爸爸的手不是在拉起她,而是在向後拉住她。她不知道為什麼。直到她透過大門玻璃看到了陰影。山姆在門的另一邊一動不動地站著。他臉上的表情非常不像他,以至於剛開始愛莎還以為這是她自己的想象。
山姆在害怕。
眨眼間,另一個影子籠罩在他身上,那麼巨大,吞沒了山姆的陰影。狼心的重拳如雨點一般落下,帶著狂怒,帶著暴力,帶著黑暗,沒有一個童話故事能夠描述它。他不是在打山姆,而是將山姆錘進了雪地裡。不是為制服他。不是為了保護,而是為了摧毀。
愛莎的爸爸抱起她,跑上樓,把她按在自己的外套裡,不讓她看見一切。她聽見門從裡面猛地開啟,聽見莫德和萊納特求狼心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但從沉悶的撞擊聲來判斷,從那像是把牛奶盒掉在地板上的聲音來判斷,他並沒有停手。他甚至沒有聽見他們的聲音。在故事裡,狼心在無盡戰爭以前很久就逃進了幽暗森林,因為他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
愛莎掙脫了爸爸,跑下樓。在她到達底層前,莫德和萊納特已停止了尖叫。狼心如同錘子般的拳頭高舉在山姆上方,高得幾乎擦到了雲獸的利爪,然後急轉直下,呼嘯著砸下來。
但狼心的動作在中途停止了。在他和被血浸沒的男人之間,站著一個女人,她瘦小脆弱,感覺上風一吹就會倒。她的手上拿著一團烘乾機裡的藍色小毛球,原本戴著婚戒的手指上如今只剩下一圈白色的印痕。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叫她快點兒逃命。然而她站在原地,用剛毅的眼神盯著狼心,那眼神透露著她已經沒有任何還能失去的東西。
她用一隻手的手心捲起烘乾機毛球,然後雙手交疊在腹部,堅定地看著狼心,用命令的口氣說:「在這個租戶協會里,我們不能把人打死。」
狼心的拳頭還在空中顫抖。他的胸膛起起伏伏,但他的手臂慢慢地放到身側。
警車駛入他們這條街時,她還站在狼心和山姆之間,在怪物和暗影之間。綠眼睛的女警察沒等車子停下就跳下車,拔出武器。狼心已雙膝跪倒在雪地中。
愛莎推開門,衝了出去。警察朝狼心大吼。他們想攔住愛莎,但就像徒手捧水,她從他們的指尖溜走。此後多年她都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那一刻想起,某次媽媽以為愛莎睡著時對喬治說的話——給一個正在長大的女孩當媽媽,就是這樣的心情。
嗚嘶一動不動地躺在奧迪和大門之間的地上。雪地裡一片鮮紅。它曾試著靠近她,於是從奧迪裡一路爬行,直到體力不支倒地。愛莎扭著身體脫掉外套,摘下格蘭芬多圍巾,蓋在這隻動物身上,然後蜷曲身子跪在雪地裡,緊緊、緊緊地抱著它,感受它帶著花生蛋糕氣味的呼吸,小聲地說:「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一遍又一遍在它耳旁說:「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狼心打敗了惡龍,直到惡龍被打敗,童話故事才能完結。」
她感覺爸爸輕柔地將她從地上抱起,她大聲地喊,讓嗚嘶在去不眠大陸的路上也能聽見她的聲音:「你不能死!你聽見了嗎?!所有聖誕故事都有圓滿的結局,所以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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