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親愛的愛莎!你要明白,他很多年沒見過那男孩了。你們倆差不多大,頭髮也一樣。他以為你是我們的孫子。」
愛莎閉上眼睛。她的太陽穴發燙,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沒有一絲想睡覺的念頭,憑藉純粹的意志力去了不眠大陸。用最強大的想象力,她召來雲獸,飛往密奧達卡斯,收集所有她能帶上的勇氣。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萊納特和莫德。
「所以你們是他母親的父母?」
萊納特的眼淚滴在洗碗布上,就像雨滴在窗沿。
「不,我們是他父親的父母。」
愛莎眯起眼睛。
「你們是那個父親的父母?」
莫德的胸膛起伏,她撫摸著嗚嘶的腦袋,起身拿來一個巧克力蛋糕。薩曼莎警惕地看著嗚嘶。萊納特去倒更多咖啡。他的杯子抖得很厲害,裡面的咖啡都灑到了長椅上。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糟糕,愛莎,從一個父親那裡把孩子帶走。對自己的兒子做這種事。但當你成為祖父母時,你首先是孩子的祖父母……」他難過地低語。
「在所有身份之前,你首先是一個祖母或者祖父!永遠!永遠是這樣!」莫德堅定地補充。她的眼睛燃燒起來,在此之前愛莎絕不相信莫德會露出這種眼神。
然後她把那封從臥室拿來的信遞給愛莎。
上面是外婆的筆跡。愛莎不認識那名字,但她猜是男孩的媽媽。
「我們搬來時,她改了名字。」莫德溫柔地解釋說:「你外祖母幾個月前留給我們這封信。她說你會來拿的。她知道你會來的。」
萊納特難過地撥出一口氣。他和莫德互看了一眼,然後說:「但恐怕我們得先告訴你我們兒子的事情,愛莎。我們必須告訴你山姆的事。那是你外祖母在她的信裡道歉的事情之一。她說,她很抱歉救了山姆的命……」
莫德的聲音漸漸微弱,直到她的話語如同輕輕的耳語:「然後她寫,很抱歉寫信給我們說抱歉,抱歉後悔救了我們的兒子。抱歉因為她不確定他是否還值得活著,雖然她是位醫生……」
窗外,夜色降臨至街道。廚房散發著咖啡和巧克力蛋糕的氣味。愛莎聆聽著山姆的故事。
世界上最善良的一對父母的兒子,卻變成了無人能理解的惡魔,變成了生病男孩的父親。而男孩的身上沒有一絲邪惡,就好像他父親自己承擔了一切,沒有將分毫傳給他的兒子。她聆聽著這故事。山姆曾經也是個小男孩,是莫德和萊納特期盼了很久的孩子,他們深愛著他。所有父母,就算再怎麼不可能,都曾經愛過他們的孩子。這是莫德說的。「否則,那就不是人類了,我不相信這世上有沒愛過自己孩子的父母。」她輕聲說。她堅持說是自己的錯,因為她不能想象有哪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是邪惡的。如果一個無助的小男孩成長為一個壞人,那一定是母親的錯。她堅持這麼認為,並不理會愛莎說的——外婆總說有些人就是一坨屎,那不是任何人的錯,只能怪那坨屎本身。
「但山姆總是很生氣,我不知道那些怒火是從哪裡來的。肯定是我身上有什麼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黑暗面傳給了他。」莫德小聲說,傷心欲絕。
她說,那個孩子從小就打架,總是欺負學校裡的其他孩子,總是追打那些不一樣的孩子。成年後,他當了兵,去了國外,因為他渴望戰爭,然後他在那裡交了一個朋友,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覺得,這改變了他,喚醒了他內心善良的一面。他的朋友也是位士兵,和他完全不同,沒有那種渴望。他們形影不離。山姆說他的朋友是他見過的最勇敢的戰士。
他們一起回了家,他的朋友把自己認識的一個女孩介紹給山姆,她看上了山姆。有那麼短暫的一段時日,萊納特和莫德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兒子,一個不再黑暗的山姆。
「我們認為她拯救了他,我們都太希望她能拯救他了,因為那就像是一個童話故事。然而一個長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很難相信童話故事。」莫德承認,而萊納特握緊了她的手。
「但是在那之後,種種生活的小細節又出了問題,」萊納特嘆了口氣,「就像很多童話故事裡那樣。也許不是山姆的錯。又或許全是山姆的錯。或許比我睿智很多的人才能決定,每個人的行為是否由他們自己全權負責。山姆回到了戰場。而再次回家時,他變得更加黑暗了。」
「他曾經是個理想主義者。」莫德憂鬱地插話,「儘管有那些仇恨和怒火,他還是個理想主義者。所以他想當兵。」
然後愛莎問,她是否可以借一下莫德和萊納特的電腦。
「我是說,如果你們有電腦的話?」她帶著歉意補充,因為想到了她跟狼心說這事時白費了工夫。
「我們當然有電腦。」萊納特茫然地說,「現在誰還沒有啊?」
沒錯,愛莎想,決定下次狼心出現的時候跟他說。如果他還會出現的話。
萊納特帶她穿過臥室,來到公寓另一頭的一間小書房,他說他們的電腦很舊,她得有點兒耐心。桌上是一臺愛莎見過的最笨重的電腦,在那臺電腦後面有個巨大的盒子,地上還有一個盒子。
「那是什麼?」愛莎指著地上的盒子。
「那才是真正的電腦。」萊納特說。
「那又是什麼?」愛莎指著另一個盒子。
「顯示器。」萊納特邊說邊按下地上盒子上的一個大按鈕,補充道,「開機需要一分鐘左右,我們要等一下。」
「一分鐘!」愛莎叫出聲來,接著小聲唸叨,「哇,這真的很舊了。」
老電腦終於開機,萊納特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她上了網,她找到想找的東西之後,就回到廚房,在莫德對面坐下。
「所以它的意思是‘夢想家’。我是說,‘理想主義者’這個詞,它的意思是‘夢想家’。」
「是的,是的,可以這麼說。」莫德友善地微笑道。
「不是‘可以這麼說’。它就是這個意思。」愛莎糾正道。
莫德點點頭,露出更加友善的表情。然後她講述了一個理想主義者如何變成憤世嫉俗者的故事,愛莎知道這個詞,因為幼兒園有個老師曾經這麼叫愛莎。愛莎媽媽得知後,引起了一陣騷亂,但那個老師還是堅持他的觀點。愛莎不記得具體的細節,但她認為那應該是她告訴其他小朋友香腸是怎麼做出來的之後。
她在想,回憶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是不是一種防禦機制。因為莫德的故事裡有太多的現實。如果你即將八歲,那麼你聽到的故事裡,就會包含越來越多的真實。
莫德講述了山姆去參加某場戰爭的經歷。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在長達幾周的時間裡都在保護一個村莊免受襲擊。有些人出於莫德也不理解的原因想要殺光那裡所有的人。最後他們接到命令,放棄村子,但山姆的朋友拒絕受命。他說服山姆和其他計程車兵留下,直到村莊安全,還用他們的車載上儘可能多的受傷的孩子前往幾英里外的醫院,因為山姆的朋友認識那裡的一位女醫生,所有人都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外科醫生。
他們穿越沙漠的途中,軋到了一顆地雷。冷酷無情的爆炸讓火團和鮮血如雨般灑下。
「有人死嗎?」愛莎其實並不想知道答案。
「所有人。」萊納特說著他並不想說出口的答案。除了山姆的朋友和山姆自己。山姆陷入了昏迷,是他的朋友拖著他離開火焰,山姆是他唯一有時間救出的人。那朋友的臉上中了彈片,嚴重燒傷,但在聽見槍聲、知道他們被伏擊時,他抓起槍,衝進沙漠,一直射擊到只剩他和山姆躺在沙漠中,喘著氣,流著血。
那些襲擊者是些男孩。孩子,就像士兵之前想要救的孩子一樣。山姆的朋友站在他們的屍體旁,手上沾滿了他們的鮮血。從此之後,他就變了。
沒人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但他硬生生拖著山姆穿過沙漠,一直走到了那所醫院。愛莎的外婆向他們跑去,她救了山姆的命。他的一條腿跛了,但他活了下來。就在那所醫院,山姆開始抽外婆抽的那個牌子的煙。外婆在信裡也為此而道歉。
莫德小心翼翼地將相簿放在愛莎面前,就好像它是一隻有感情的小生物。她指著一張照片,上面是生病男孩的母親。她站在莫德和萊納特中間,穿著婚紗,他們正開懷大笑。他們三個人都是。
「我覺得山姆的朋友其實愛著她,但在介紹山姆和她認識後,那兩個人就相愛了。山姆的朋友也許什麼都沒說,他們就像兄弟,那兩個人,你能想象嗎?我覺得他的朋友只是太善良,沒有說出自己的感受,你明白嗎?」
愛莎明白的。莫德笑了笑。
「他一直是那麼溫柔的男孩,山姆的朋友,我總覺得他有一顆詩人的心。他們非常不同,他和山姆。難以想象他會為了救山姆的命做到那個地步。他們待的那個地方會讓他變成那麼可怕的……」
她陷入沉默好一會兒,被悲傷淹沒。
「戰士。」她低聲說,翻過一頁相簿。
愛莎不用看照片就知道是誰。
是山姆。他站在沙漠裡,穿著軍裝,拄著柺杖。在他身邊站著外婆,她的脖子上掛著個聽診器。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站著山姆最好的朋友。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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