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皮革

字型是爸爸很重視的那種事。有一次,媽媽去愛莎學校出席家長會,而爸爸在最後時刻打電話說他不能來,因為工作上出了點兒事,媽媽為了懲罰他,替他報名義務為學校的二手集市做海報。爸爸知道後顯得很疑惑。他花了三週時間來決定海報應該用什麼字型。等他帶著海報去學校,愛莎的老師卻不想張貼那些海報,因為活動已經結束了。但愛莎的爸爸顯然不理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點兒像布里特-瑪麗現在不能理解瑞士字型跟眼下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爸爸看著地面,再次清了清喉嚨。

「你有……鑰匙嗎?」他問愛莎。

愛莎點點頭。他們輕輕地擁抱了一下。爸爸鬆了口氣,消失在門外,而愛莎在布里特-瑪麗有機會再跟她說話前,衝上了樓梯。在「我們的朋友」的門外,她稍停了一下,看了看身後,確定布里特-瑪麗沒有看到,然後推開投信口小聲說:「拜託了,安靜!」她知道它懂的。她希望它在乎。

她握著鑰匙,跑上了最後一段樓梯,但沒有進媽媽和喬治的公寓。她開啟外婆家的門,廚房裡有一些整理箱和一個刷洗桶,她試圖忽略那些,但沒成功。她跳進大衣櫥。衣櫥裡的黑暗包圍了她,沒人知道她在哭泣。

這個衣櫥曾經有魔力。愛莎以前可以伸直腿平躺在裡面,腳趾尖剛剛好碰到櫥壁。然而隨著她長大,衣櫥的尺寸還是正好能平躺。外婆自然會說:「胡說八道,這衣櫥從來就是一個尺寸,沒變過。」但愛莎量過,她知道。

她躺下,盡力伸直身體,碰到了兩邊的櫥壁。再過幾個月她就不用這麼費勁了。再過一年,她就不能躺在這裡了。因為所有事物都將失去魔力。

她能聽見公寓裡莫德和萊納特低弱的聲音,能聞到他們的咖啡。還沒聽到比熊犬的腳掌在客廳地板上的啪啪聲,愛莎就知道薩曼莎也在。莫德和萊納特在整理外婆的公寓,開始打包她的東西。媽媽叫他們來幫忙,愛莎為此恨媽媽,也為此恨所有人。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到了布里特-瑪麗的聲音,好像是在逼問莫德和萊納特。布里特-瑪麗非常憤怒,只想討論到底是誰無禮地在玄關貼了告示,還有是誰放肆到在告示正下方鎖了部嬰兒車。這兩者到底哪個讓她更生氣,大概她自己也說不清。但至少她沒有再提到「我們的朋友」。

愛莎在衣櫥裡待了一個小時,直到生病男孩慢慢爬進來。透過半開的門,愛莎看見他的媽媽走來走去,整理東西,莫德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撿起周圍被她落下的東西。

萊納特在衣櫥外面放下一大盤「夢想」餅乾。愛莎把它們拖進來,關上門,然後和生病男孩一起安靜地吃。男孩一言不發,他從來不說話。這是愛莎最喜歡他的一點。

她聽見廚房裡喬治的聲音。聽上去很溫暖,令人安心,他問有人想吃雞蛋嗎,有的話他就煮一些。每個人都喜歡喬治,這是他的超能力。愛莎討厭他這一點。隨後她聽見了媽媽的聲音,有那麼一刻,她想跑出去,投入媽媽的懷抱。但愛莎沒有這麼做,她想讓媽媽傷心。愛莎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但她想要媽媽也知道。只為確認媽媽也受到了傷害,正如外婆的死對愛莎造成的傷害。

男孩在衣櫥裡睡著了。過了不一會兒,他媽媽輕柔地開啟櫥門,彎腰進來抱起他,似乎能感知兒子在衣櫥裡睡著了,或許這是她的超能力。

又過了一會兒,莫德爬進來,仔細地撿起了男孩媽媽來抱他時掉下的所有東西。

「謝謝你們的餅乾。」愛莎小聲說。

莫德拍拍她的臉頰,看上去為愛莎難過,難過得讓愛莎都為他難過了。

她待在衣櫥裡,直到所有人都停下整理和打包,回他們自己的公寓。她知道媽媽正坐在他們公寓的玄關,等著她,所以她坐在樓梯間的大飄窗上,待了很久來確保媽媽不得不等著她。她坐在那裡,直到樓梯井的燈自動熄滅。

過了一會兒,醉鬼跌跌撞撞地從大樓角落的公寓裡走出來,用鞋拔子敲敲樓梯扶手,喃喃自語著不應該允許人晚上洗澡什麼的。醉鬼每週都要這麼鬧上幾次。沒什麼反常的。

「把水關掉!」醉鬼唸叨著,但愛莎沒有理她。

其他人同樣無視了她。因為樓裡的人似乎相信,醉鬼和怪物一樣,如果假裝他們不存在,他們就真的會消失。

愛莎聽見醉鬼極力敦促著定量供給用水,結果一屁股滑倒在地,鞋拔子掉在她的頭上。那之後,醉鬼和鞋拔子進行了一場非常長的爭論拉鋸戰,像兩位老朋友為了錢針鋒相對。再然後就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愛莎聽見了歌聲,醉鬼經常唱的那首歌。愛莎坐在黑暗的樓梯間,抱住自己,彷彿這是隻為她唱的搖籃曲。後來,連歌聲都消失了。她聽見醉鬼試圖讓鞋拔子冷靜下來,隨後又消失在她的公寓裡。愛莎半閉上眼睛,想看見雲獸,以及不眠大陸的偏遠田野,但沒有成功。她再也去不了那兒了。沒有外婆一起。她睜開眼睛,悲慟萬分。大片雪花落在窗戶上,像一隻只連指手套。

那時,她第一次見到了怪物。

這樣的冬夜,黑暗深沉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頭朝下浸到了一桶黑墨中,怪物偷偷溜出前門,快速穿過街上最後一盞燈投射下的半圓,如果愛莎眨眼眨得用力些,說不定會以為這是她想象出來的事情,但她清楚自己看到了什麼。她跳下飄窗,跑下樓梯,動作流暢迅速。

她以前從未見過他,但知道他的個頭很魁梧,所以那一定是他。他有如動物般穿行過雪地,像外婆童話故事裡的某種野獸。愛莎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危險且愚蠢,但她三步一跳地跑下了樓。她的襪子在最後一級臺階猛然打滑,害她摔過底層的玄關,下巴撞在了門把手上。

她撞開了門,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了雪中,臉蛋生疼,只穿著襪子。

「我有你的信!」她衝著夜色喊道,現在才意識到,她的淚水倒灌進了喉嚨。她渴望知道這個跟外婆偷偷聊過密阿瑪斯的人是誰。

沒有回應。她聽見雪地上他輕柔的腳步聲,對他這麼巨大的人來說出乎意料地輕巧。他離她越來越遠。愛莎本該害怕,她本應擔心怪物可能會對她做些什麼。他的塊頭大到可以把她一下就撕成兩半,她知道的。但她的怒火蓋過了恐懼。

「我的外婆向你問好並向你道歉!」她大吼。

她看不見他,也聽不見雪地上他的腳步聲。他停下了。

愛莎沒多想,就衝進了黑暗,靠著純粹的本能,朝她最後聽見他腳步聲的地方跑去。她感覺到他的外套在空氣中形成的氣流。他開始逃跑,她跌跌撞撞地走過雪地,快速向前,抓住了他的褲腿。當她背朝後跌倒在雪地上時,她看見他憑藉最後一盞街燈的燈光,盯著她。愛莎有時間感受自己的眼淚在臉頰上冷凍結冰。

他一定超過了兩米,像一棵樹那麼高大。厚厚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腦袋,他的黑髮露出來,蓋在肩膀上。像動物皮毛那麼濃密的鬍子遮住了他整張臉,和兜帽的陰影連在一起,一條傷疤歪歪斜斜地劃過一隻眼睛,非常顯眼。他的凝視讓愛莎感到毛骨悚然。

「放手!」他壓低了嗓子說,龐大軀體的影子向下籠罩了愛莎。

「我外婆跟你問好然後道歉!」愛莎氣喘吁吁地舉起信封。

怪物沒有接過它。她放開他的褲腿,擔心他會踢她,但他只是向後退了半步。接下去,他口中蹦出的與其說是一個詞語,還不如說是一聲低吼,像是針對自己而不是愛莎。

「走開……傻姑娘……」

這些詞震動著愛莎的耳膜。不知怎的它們聽上去不太對。愛莎明白它們的意思,但它們讓她的內耳生疼,像是進了異物。

怪物帶著敵意迅速轉身,下一秒就不見了,好像他直接進入了黑暗中的一扇門。

愛莎躺在雪地裡,想喘口氣休息一下,而寒冷擊打著她的胸口。她站起身,打起精神,把信封揉成紙團,衝著他離開的方向扔進黑暗中。

在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永恆」之後,她聽見身後房子的大門開啟。然後是媽媽的腳步聲。她叫了一聲愛莎的名字。愛莎一頭衝進她的懷裡。

「你在外面幹什麼呢?」媽媽緊張地問。

愛莎沒有回答。媽媽用雙手溫柔地捧住她的臉。

「你的眼眶怎麼是淤青的?」

「足球。」愛莎小聲說。

「你在說謊。」媽媽小聲說。

愛莎點點頭。媽媽用力抱住她。愛莎抵著她的肚子啜泣。

「我想她……」

媽媽彎下身,用額頭抵住愛莎的額頭。

「我也是。」

她們沒有聽見怪物在外面活動的聲音,也沒有看見他撿起信封。但此刻,鑽在媽媽懷裡的愛莎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話語聽起來不對勁。

怪物說的,是外婆和愛莎的秘密語言。

即使愛了你的外婆很多很多年,你可能還是完全不瞭解她。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熊鎮2》《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