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銀行苦笑起來。

「你在開玩笑?誰會在博格買房子?」

布里特-瑪麗整了整裙子。

「因為您拿走了那塊牌子,所以我就猜……這樣假設也不是不合理……」

「啊,我想我還會在博格住一段時間,就這樣。我早就打算回來和我老爸說點事,結果後來他死了,這樣反而更方便,因為他不會老是打斷我了。」

布里特-瑪麗想拍拍銀行的肩膀,然而意識到還是忍住的好,至少不能在銀行可以隨時夠到她棍子的時候做這件事。

有人敲門。銀行本能地走進門廳,可是沒有開門,又折回了起居室,因為她知道誰在門外。

布里特-瑪麗最後掃了廚房一眼,手伸向離她最近的牆,感受著它,但沒有真的觸碰它,它們畢竟很髒,而她沒有足夠的時間把牆弄乾淨。要做到這一點,她必須在博格多待一陣。

看到她過來開門,肯特如釋重負地笑了。

「你準備好了嗎?」他焦急地問,好像仍然害怕她可能改變主意。

她點點頭,抓住她的包。這時電視上的球賽評論員突然發瘋般咆哮起來,彷彿有人在毆打他。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布里特-瑪麗驚呼。

「我們走吧!否則會堵車的!」肯特叫道,然而為時已晚,布里特-瑪麗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起居室,銀行正對著一個穿紅色球衣的年輕人罵髒話。年輕人在電視上跑來跑去,嚎叫得臉都紫了。

「二比二,利物浦追平了比分,二比二。」她嘟囔道,踹著扶手椅,彷彿它是罪魁禍首。

布里特-瑪麗回頭走出大門。

肯特的寶馬停在街上。見她出來,他跑過來接她,想拉著她一起跑,但她躲開了。成年女性當然不能說跑就跑,好像越獄的罪犯。她在人行道邊緣收住腳步,看著肯特,淚水滑下她的臉龐。

「你在幹什麼,親愛的?我們必須走了。」他說,然而他的聲音跑調了,因為他已經非常清楚地猜測出她打算幹什麼。

她的裙子起了皺,可她並沒有整理。她的頭髮幾乎稱得上不整潔,凌亂得根本不像布里特-瑪麗的頭髮。她的常識終於扯起白旗宣佈投降,允許她隨心所欲地提高聲音喊出來:

「利物浦追平比分啦!我覺得他們要贏啦!」

肯特的下巴緊壓著胸口,整個人彷彿縮小了一大圈。

「你不能給他們當媽,親愛的。就算你可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等他們長大了,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辦?」

她搖搖頭,然而這個動作背後的含義並非悲傷和沮喪,而是輕蔑與叛逆。她彷彿已經充分做好了跳下礁石的準備,哪怕她其實只是站在人行道的邊緣。

「我不知道,肯特。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閉上雙眼,又變回當年站在樓梯平臺上那個男孩的模樣,然後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

「我只能等到明天早晨,布里特-瑪麗。我會在蛤蟆的父母家過夜。如果你早晨沒有敲響我的門,我就自己回家去。」

他儘量以自信的方式說出這些話,儘管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她。

她已經朝娛樂中心的方向走過去了。

在她看到他們之前,奧馬爾和薇卡率先看到了布里特-瑪麗。聽到他們激動的喊聲,她想都沒想,抬腿跑了過去。

「仁慈的上帝……利物浦……我當然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不過我認為他們要打敗……那個什麼隊了。維拉什麼的!」布里特-瑪麗喘息道,她覺得有點兒眼冒金星,只好停在路中央,雙手扶著膝蓋歇口氣。如果鄰居們看到,一定會以為她嗑了藥。

「我們知道!」奧馬爾熱切地說,「我們要贏了!傑拉德進球的時候,您可以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我們一定會贏!」

布里特-瑪麗抬起頭,急促而用力地呼吸著,簡直覺得偏頭痛要犯了。

「我能問問嗎,你們為什麼待在路中間?」

薇卡雙手插兜,面對著她,搖搖腦袋,似乎認為布里特-瑪麗的頭腦比她想象的還要遲鈍。

「利物浦打了翻身仗,我們想和您一起看他們贏啊。」

然而利物浦並沒有在那場比賽中翻身,最終比分還是2∶2。對全世界來說,這個結果既無關緊要,又格外重要。

那天晚上,他們在銀行家的廚房裡吃了煎蛋和培根。「他們」包括薇卡、奧馬爾、布里特-瑪麗、銀行和白狗。奧馬爾把胳膊肘擱到桌子上時,輪到薇卡告訴他把胳膊肘拿下去了。

兩個孩子的視線相交了一瞬,然後他毫無怨言地服從了她的命令。

大家穿好外套之後,布里特-瑪麗站在門廳裡,暗暗在鞋子裡蜷起腳趾,一次又一次地撫平孩子們衣袖上的褶皺,直到他們逼著她停下來,才訕訕地收回了手。

社會服務機構的年輕女人站在外面的草坪上等他們。

「她還不錯,雖然她不喜歡足球,但人還不錯。」薇卡對布里特-瑪麗說。

「我們會教她的。」奧馬爾向她保證。

布里特-瑪麗吸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我……其實我……我只想說,我……你們……我從來沒有……」她開口道。

「我們知道。」薇卡說,低沉的聲音穿透了布里特-瑪麗外套的衣料。

「別擔心。」奧馬爾說。

孩子們走到大路上的時候,奧馬爾突然轉過身。布里特-瑪麗從剛才開始就站在原地沒動,彷彿想要把他們最後一秒的背影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上。只聽男孩問她:

「您明天準備幹什麼?」

布里特-瑪麗兩手交叉,扣在肚子上,竭盡全力深吸一口氣。

「肯特會等著我去敲他的門。」

薇卡把手插進衣兜,挑起眉毛。

「那斯文呢?」

布里特-瑪麗又開始吸氣,繼續吸氣,直到整個博格都在她的肺裡跳上跳下。

「他告訴我,每次聽到敲門聲,他都希望是我。」

在街燈的映襯下,孩子們顯得格外矮小。然而薇卡伸了個懶腰,挺直脊背,說:

「請您幫我一個忙,布里特-瑪麗。」

「說吧。」她低聲道。

「明天誰的門都不要敲,鑽進您的車,只管向前開!」

孩子們離開後,布里特-瑪麗獨自站在黑暗中。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答應,她知道答應了也沒用,它遲早會變成自己無法信守的承諾。

她站在銀行家的陽臺上,感受整個博格的氣息溫柔地穿過髮間,不用擔心髮型被吹亂,只需體會微風吹拂的感覺。天還沒亮,送報紙的車就來了,銀行家對面那兩位扶助行器的老太太走出房門,走向信箱,其中一個朝布里特-瑪麗揮揮手,布里特-瑪麗也對她揮手,當然不是把整條胳膊舉起來揮,而是採取一種有節制的姿態,低調地把一隻手放在臀部附近擺動。有常識的人都這麼揮手。她目送兩個老太太回了家,這才走下門口的臺階,拖著行李來到那輛有一扇藍車門的白車前。

黎明之前,她來到一扇門外,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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