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女人的眉毛耷拉下來。

「你知道嗎,布里特-瑪麗,別人說銀行哪裡都好,就是眼睛不好,我卻覺得她是因為眼睛不好才變得哪裡都好的,你明白嗎?她必須比誰都努力!所以……她才成了最好的。這叫什麼來著?激勵!你明白嗎?」

布里特-瑪麗不完全確定自己是否明白。她本想趁機問問坐輪椅的女人是怎麼坐上輪椅的,但話到嘴邊,她理智地意識到現在不適合問這個,而且聽起來肯定有些跑題,於是她再次忍住了沒問。見她沒說話,女人尷尬地把輪椅向前搖了一圈,又向後搖了一圈。

「我從船上掉下來了,小的時候,嗯。要是你想知道的話。」

「我當然不想知道!」布里特-瑪麗嘴硬地說。

「我知道,布里特,我知道。」女人笑著說,「你沒有偏見,你應該知道,我只是個偶然坐上輪椅的人,不是一輛長得像人的輪椅。嗯。」她輕輕拍著布里特-瑪麗的胳膊,補充道,「所以我喜歡你,布里特。你也是個人類。」

布里特-瑪麗想說她也喜歡坐輪椅的女人,可理智攔著她沒說。

於是她們接下來什麼話也沒說。布里特-瑪麗給老鼠買了一條士力架,問女人知不知道去哪兒買花。

「花?給誰買?」

「給銀行,我從她那裡租房那麼長時間,都沒送點什麼給她。我覺得送花還是很合適的。」

「可銀行喜歡啤酒!送她啤酒得了,嗯?」

布里特-瑪麗認為這不太像文明人的做法,但又覺得對於喜歡啤酒的人來說,啤酒可能就是他們眼中的鮮花,於是買了啤酒,還堅持讓女人幫她找點玻璃紙,可惜沒找到。過了幾分鐘,奧馬爾出現在門口,叫道:「您需要玻璃紙?我這兒有!給您個友情價!」

博格的人好像都是這麼辦事的。

布里特-瑪麗用買來的玻璃紙——然而她根本沒看出價格裡包含了什麼友情——包裝了啤酒瓶,在頂端繫了個蝴蝶結,總之該有的裝飾都有了。她回到娛樂中心,虛掩著前門,把盛著士力架的碟子擺在門口,還在碟子旁邊留了張字條,上面用墨水工整地寫道:「外出約會,或者說見面去了,或者隨便怎麼說,總之你吃完以後無需把碟子放回去,這不會給我添麻煩。」她還想告訴老鼠,希望它能找到可以共進晚餐的同類,因為她覺得老鼠不應該一隻鼠吃飯。一隻鼠的孤獨意味著兩隻鼠在一起的機會被浪費了,對人類來說也是這樣。但常識命令她不要干涉老鼠的社交,所以她並沒有把這些話寫上去。

她關了燈,等待黃昏降臨,因為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太陽落山比晚飯時間早多了,而這對她來說是個極為有利的條件:一旦確定天已經黑透,別人不會看到自己,她就迅速溜到位於那條朝兩個方向延伸的公路上的公交車站,登上一輛開往其中一個方向的公交車,彷彿重獲自由,又像是前往某處冒險。不過她並沒有得意忘形,在謹慎地考察了汽車座位的衛生情況之後,她拿出四張白色的餐巾紙鋪在上面,然後才坐下。人必須尊重限度,哪怕是在出門冒險的時候。

不過,無論如何,這次獨自乘公交車出門,帶給她一種全新的感覺。

一路上她都在揉搓左手無名指上的白印子。

鎮上那臺自動提款機旁的日光浴沙龍里空無一人。布里特-瑪麗走進去,遵照一臺機器上的說明,往裡面投了幾枚硬幣。顯示屏開始閃爍,接著,一張硬塑膠床上的六根大熒光燈管亮了起來。

布里特-瑪麗不是日光浴方面的內行,所以她並不熟悉機器的功能。她的設想是坐在塑膠床旁邊的凳子上,左手放在燈管上面,然後輕輕合上塑膠床的蓋子,至於多長時間能把無名指上的白印子烤黑,她心裡也沒譜,但她覺得整個過程不會比烤三文魚更復雜,應該可以時不時地抽出手來檢查一下效果,就像開烤箱檢查魚熟了沒有那樣。

不知是機器嗡嗡叫的聲音太催眠,還是它太熱,再加上她已經精神百倍地四處晃盪了一天——總之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她坐在日光浴機旁邊的凳子上睡著了,腦門磕在機器的蓋子上,腫起一個大包,手也被蓋子狠狠地夾了一下。她滾到地板上,暈了過去,後來被人送到醫院,帶著腦袋上的包和兩根受傷的手指頭。

本的母親坐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胳膊。

發現她的是清潔工,這個事實甚至讓布里特-瑪麗更加憤怒,因為人人都知道清潔工喜歡湊在一起說閒話。

「別難過,誰都有可能遇到這樣的事。」本的母親安慰道。

「不對。」布里特-瑪麗沙啞地說。她從長椅上滑下來,本的母親抓住她的手,但布里特-瑪麗掙脫了。

「博格的很多人都放棄了,布里特-瑪麗,別和他們一樣,拜託。」

布里特-瑪麗也許想反駁來著,但屈辱和常識迫使她離開了房間。足球隊的孩子們坐在候診室裡,她疲憊不堪地躲避著他們的目光,這種感覺對她來說也是全新的——渴望某樣東西,卻跌倒在地。布里特-瑪麗從來沒有渴望什麼的習慣。

她從孩子們身邊走過,滿心希望他們其實不在這裡。

斯文雙手抓著警帽等在外面,還帶來一隻裝著法棍麵包的小籃子。

「好吧,嗯,我覺得……嗯,我覺得您可能現在不想去餐館了……在遇到這件事之後。所以我準備了這些,我想……但是,不過,也許您寧願直接回家。當然。」布里特-瑪麗用力閉上眼睛,把纏著繃帶的手背在身後。斯文低頭看著他的麵包籃子。

「麵包是買的,但籃子是我自己編的。」

布里特-瑪麗吸著腮幫子,咬著上面的肉。雖然斯文和孩子們不可能知道她在沙龍里幹了什麼,但這讓她覺得更可笑。她輕聲說:

「拜託,斯文,我只想回家。」

於是斯文開車把她送回了家,儘管她不希望他送她,並且寧願他沒見過她這副樣子。一路上,她把手藏在竹簾子下面,特別希望回她自己的家,回到原來的生活中。突然來到這麼一個地方,她實在沒有準備好那麼多的熱情。

停車時,他想說點什麼,但她已經下車了。布里特-瑪麗關上前門時,斯文仍舊抓著警帽站在警車外。她呆滯地站在門板另一側,屏住呼吸,一直到他離開為止。

她徹底打掃了銀行的房子,一個人喝了湯當晚餐,然後慢慢上樓,拿出一條毛巾,在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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