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米從小到大也不容易,我只能說,他們家吃的苦不是一般人想象得出的。作為大哥,他給薇卡和奧馬爾當爹又當媽,還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竟然負起這樣的責任。」
布里特-瑪麗想多問幾句,比如「一個人怎麼能當爹又當媽」,但她沒開口。斯文繼續說:
「瘋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兩人從小一起踢球,薩米本來應該成為很出色的球員,大家都目睹了他的才華。但生活給他的負擔太重了,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這是什麼意思?」布里特-瑪麗問,斯文的講述方式有點兒冒犯她,好像不用他解釋她就應該明白似的。
斯文抱歉地舉起一隻手。
「對不起,我……我只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他,他們,該怎麼解釋呢?薩米、薇卡和奧馬爾的母親很盡職,但他們的父親,他……他不是個好人,布里特-瑪麗。他回到家發起脾氣來,全博格都能聽見。薩米那時候還不到上學的年齡,但已經知道拉著弟弟妹妹的手跑出去躲著他爸了。瘋子每次都在門口等著他們,他揹著奧馬爾,薩米抱著薇卡,四個人一起跑進樹林裡,直到他們的爸爸醉得不省人事才敢回家。幾乎每晚都這樣,終於有一天,他們的爹跑路了,可後來他們的母親遇上了那件事……它……」
他沉默了,似乎再次意識到自己「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他不想隱瞞自己想要隱瞞一些東西的意圖,但布里特-瑪麗並不打算多管閒事。斯文抬起手背,搓了搓眉毛。
「瘋子長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薩米心知肚明,但他不會和曾經揹著自己弟弟妹妹逃難的人反目。在博格這樣的地方,你可能沒有選擇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奢侈。」
警車又開始慢慢向前移動。男孩們的球賽還在繼續,瘋子踢進了球,對著夜幕喊了一句什麼,伸展胳膊繞著場地跑動,像一架飛機。薩米笑得跪在地上,兩手按著膝蓋。他們看起來很開心。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該信什麼。
她以前從來沒遇到過把餐具抽屜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小混混。
斯文定定地看著車燈光束的盡頭與黑暗相接的那條模糊的界線,目光有些渙散。
「博格的人總會盡自己所能過日子,我們總是這樣做。但那些孩子心裡有股邪火,遲早要把他們周圍的東西燒光,甚至還會搭上他們自己。」
「您的說法挺妙。」布里特-瑪麗說。
斯文羞怯地笑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提包,不由自主地又問了一句:
「您有孩子嗎?」
他搖搖頭,像所有每天都和全村的孩子打交道、自己卻沒有孩子的人那樣望著窗外。
「我結過婚,但是……嗯,她從來沒喜歡過博格。她說,這個地方不適合活著,只適合等死。」
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布里特-瑪麗真希望她隨身帶著那塊竹簾子。
斯文咬著嘴唇。前面再拐一個彎就是銀行的家。車開到路口時,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說:
「假如您方便的話,我是說,如果您不覺得麻煩,我想給您看點東西。」
她沒有拒絕。他以一種你很難注意到的方式微笑起來,她則以一種你根本注意不到的方式微笑起來。
斯文開著警車穿過博格,出了博格的邊界,拐上一條石子路。這條路彷彿無止境地向前延伸,等車子終於停下來時,讓人彷彿置身荒野中,周圍全是樹,還有一種只有在沒人的地方才會彌散開來的特殊的寂靜。
「這裡……嗯……唉,您大概會覺得可笑,但這裡是我……我最喜歡的地方……」斯文喃喃地說。
他的臉紅了,似乎很想把車掉個頭,光速開走,再也不提這件事,但布里特-瑪麗已經開啟車門走了出去。
原來他們是在一塊大石頭上,下方有一片湖,樹林從四面八方將它緊緊包圍。
布里特-瑪麗順著石頭邊沿向下望,直到覺得有點兒想吐才抬起頭來。夜空清澈明淨,星光閃爍耀眼。斯文開啟他那邊的車門,來到布里特-瑪麗身後,清清嗓子。
「我……嗯,這樣做是有點兒傻,但我希望您知道,博格也有很美的一面。」他輕聲說。
布里特-瑪麗閉上眼睛,感受風從髮間穿過。
「謝謝您。」她也輕聲對他說。
回去的路上,他們沒有說話。車子停在銀行的家門口,斯文走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布里特-瑪麗開門,又敞開後座的門,翻出一個用舊了的資料夾。
「這是……嗯,就是……一點東西。」他支支吾吾地說。
夾子裡有一張畫,畫的是娛樂中心和披薩店,孩子們在兩個地方之間的停車場上踢足球,畫的中央是布里特-瑪麗,全部是用鉛筆畫的。布里特-瑪麗有點兒用力過分地握住畫紙,斯文有點兒突兀地一下子摘掉了警帽。
「好吧,這樣大概很蠢,當然,當然很蠢,但是我想……鎮上有家餐館……」
見布里特-瑪麗沒有回應,他急忙補充道:
「那家餐館很像樣!跟博格的披薩店可不一樣,很體面!鋪著白桌布,餐具也講究。」
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布里特-瑪麗才意識到他是在用玩笑話掩飾自己的不安。但就在她似懂非懂的時候,斯文舉起一隻手,帶著歉意說:
「我不是說披薩店不好,不是,當然不是,但……」
他兩手抓住警帽,看起來像個想對年輕女人提出點特殊要求的年輕男人。布里特-瑪麗內心深處不知有多渴望聽到他講出自己的要求,可她心裡更敏感的那部分已經控制著她的身體走進門廳,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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