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概吧,大概吧,我只是想說……嗯,人人都喜歡足球,不是嗎?可以這麼說嗎?」

布里特-瑪麗一言不發。

巡邏車經過街角的商店,向前開了一段,停在一座灰色的小矮房門口。房子一共兩層,對面有個花園,園子裡站著兩個年紀很大的老太太,年紀大到可能這個社群還沒建成的時候她們就住在這裡了。兩個老太太把著助行器,向巡邏車投來狐疑的目光。斯文陪著布里特-瑪麗走下車,朝她們招招手,她們沒回應。雨已經停了,布里特-瑪麗依然頂著竹簾子,斯文按動房子的門鈴,布里特-瑪麗在披薩店見過的那個盲女——雖然她的身材和她的房子都是標準的立方體,但布里特-瑪麗絕不會說她胖——開了門。

「嗨,銀行。」斯文高興地說。

「你好,斯文。你把她帶來了?」銀行面無表情地說,衝著布里特-瑪麗搖搖手中的棍子,「房間的租金是每星期兩百克朗五十歐爾,不賒賬。我要是把房子賣了,您就不能租了。」銀行嘟噥著說完,跺著腳走進屋子裡,也沒請他們進去。

布里特-瑪麗跟在她後面進去,略微踮著腳,因為地板很髒,哪怕穿著鞋,她也不想走在上面。一條白狗趴在門廳裡,周身圍著一圈胡亂堆放的板條箱。布里特-瑪麗傾向於認為,箱子亂堆是由於主人不講究,而不是因為主人瞎。當然,她絕對沒有任何成見,只是相信盲人也有不講究的時候而已。

房間裡到處都貼著一個穿黃色球衣的女孩的照片,在其中少數幾張裡,女孩身邊還站著個老頭,正是娛樂中心照片裡的那位,不過這幾張照片裡他顯得年輕多了。布里特-瑪麗意識到,死在廚房地板上被人發現的時候,他的年紀可能和她現在差不多。不知道這麼想是否顯得她有些老,近些年也沒多少人供她和自己比較年齡。

斯文站在門邊,胳膊底下夾著她的花盆和包。

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想到這裡,布里特-瑪麗驀然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

「我們非常想念你爸爸,銀行,全博格都想他。」斯文衝著門廳裡傷感地喊道。

銀行沒說話。布里特-瑪麗不知道該乾點啥,於是搶過斯文胳膊底下的花盆。斯文摘下警帽,仍然站在門檻上。有這麼一種男人,他們認為,未經女士邀請就跨進她的家門是很不得體的行為,所以只好站在門口。

布里特-瑪麗也沒邀請他進去,儘管看到穿警服的人堵在門口會讓她很不自在。她注意到路對面那兩個老太太依舊站在花園裡瞪著他們。

鄰居們會怎麼想?

「還有別的事嗎?」她說。其實她的本意是「謝謝」。

「沒了,沒了,沒別的事……」

「謝謝您。」布里特-瑪麗說,可聽上去更像「再見」。

斯文尷尬地點點頭,轉過身,朝巡邏車走到一半時,布里特-瑪麗深吸一口氣,清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

「謝謝您送我過來。我應該……嗯,我是說:我應該謝謝您送我過來。」

警察轉回身,整張臉都亮了起來。趁自己尚未突發奇想,布里特-瑪麗趕緊關上門。

銀行走上樓梯,棍子在她手裡更像柺杖,而不是探路棍。布里特-瑪麗搬著花盆、挎著包,搖搖晃晃跟在後面。

「廁所。水池。您得到別處吃飯,因為我不喜歡在家裡聞見油煙味。白天最好別待在這兒,因為中介會帶人來看房。」銀行哼哼唧唧地說,掉頭朝樓梯走。

布里特-瑪麗跟在她身後,客套道:

「哈。我得為先前的事向您道歉,那時我不知道您是盲人。」

銀行咕噥了一句什麼,準備下樓,可布里特-瑪麗還沒說完。

「不過,我想告訴您,假如有人站在您身後,您是沒法讓他們馬上意識到您是看不見的。」她關切地提醒對方。

「天殺的,夥計,我沒瞎!」銀行咆哮道。

「哈?」

「我是視力障礙,湊近了能看清。」

「多近?」

「我能看到狗那麼遠。狗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銀行指著狗說,狗在三英尺之外的樓梯上。

「好吧,那您實際上跟全瞎差不多。」

「我就是這個意思。晚安。」

「也不是我摳字眼兒,我當然不是那種人,不過,我今天在商店的確聽見您說‘瞎’這個字……」

銀行似乎在掂量該揍牆還是揍她的腦門。

「如果我說我瞎了,別人就不好意思多問,不來煩我。如果我說我有視力障礙,他們會沒完沒了地討論半瞎和全瞎的區別,煩得要死。好了,晚安!」銀行總結完畢,朝樓下走去。

「我能問問嗎,既然您不是全瞎,為什麼還拄拐牽狗戴墨鏡?」

「我的眼睛怕光,狗是幫我探路的,它就是條該死的土狗。晚安!」

白狗露出傷心的表情。

「那棍子呢?」布里特-瑪麗不依不饒。

「不是盲棍,就是根手杖,我這條腿的膝蓋不好。另外,前面的人不肯讓路的時候,拿棍子扒拉很方便。」

「哈。」布里特-瑪麗說。銀行用手杖把擋路的狗扒拉到一邊。

「先付錢,不賒賬。還有,我白天不想在這兒看到您。晚安!」

「請問您什麼時候賣房子?」

「等我先找到脾氣好到能在博格住得下的人。」

布里特-瑪麗站在樓梯頂端。銀行和狗離開之後,整段樓梯顯得格外荒涼陡峭,片刻過後,前門砰然關閉,整棟房子淹沒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

布里特-瑪麗環顧四周。又下雨了,巡邏車已經開走。一輛卡車孤獨地駛過窗外。更多的寂靜。布里特-瑪麗覺得從裡到外都冷颼颼的。

她掀起被單,往床墊上撒了一層小蘇打。

她從包裡拿出清單,上面什麼都沒記,也沒有需要打鉤的。黑暗捲進窗戶,裹住布里特-瑪麗,她也不開燈,而是從包裡翻出一條毛巾,用它捂住臉,站著哭了一會兒。她不想坐在還沒清理乾淨的床墊上。

下半夜的時候,布里特-瑪麗才注意到那扇門,就在窗戶旁邊。門板的另一邊應該不是什麼房間,似乎只有空氣。布里特-瑪麗起初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得不拿出一瓶菲克新,把門上的玻璃擦拭乾淨,然後才去碰門把手。門把手卡住了,她使出全力連拉帶拽,甚至頂著門框,利用體重(其實她也沒多少體重)嘗試轉動它。某個電光石火的瞬間,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瞥見了外面的世界,想起了肯特和他說過的她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話。那一刻,有種東西逼著她聚集全身的力量,帶著近乎狂暴的蔑視和反抗,最終征服了可惡的門把手。豁然洞開的剎那,她向後倒去,雨水緊跟著鑽進來,淋到了地板上。

布里特-瑪麗靠坐在床邊,呼吸沉重,凝視著門外。

那是一個陽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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