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戲 補白

四幕戲·結 唐七公子 第1頁,共2頁

聶非非的很多事聶亦都知道,譬如她小時候調皮得不行,一歲學步,兩歲多爬樹,三歲時拎著個玩具水槍追得家裡的小松獅滿地跑,四歲時拿大堂裡的裝飾花去追求住同家酒店的漂亮小哥哥。那是聶非非的媽媽鄭丹墀女士告訴他的事。

聶非非的很多習慣聶亦也都知道,她緊張時會重複同一個動作,害怕的時候話會很多,難過時會待著一個人哼歌,真正傷心的時候,她會躲起來哭。同樣的笑容在她臉上可以有兩種含義,極致的開心和極致的傷心,要想分辨清楚,當她笑的時候就要去看她的眼睛。除了她緊張害怕時的習慣,其他所有那些,都是聶亦自己觀察到的事。

還有聶非非喜歡聽的歌聶亦也全都知道,《eversleeping》《海上花》《城裡的月光》《暗湧》。聶亦記得聶非非學著王菲唱「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時的模樣,垂著頭微斂著眉眼,嘴角帶一點點輕慢的笑,那種冷淡疏懶的樣子讓人想起一切冰冷卻柔軟的東西:初春的融雪,經霜的紅葉,冬夜的月光;那些東西都很美,同她一樣。但多數時候她唱著唱著就會破功,會挑著眉胡亂哼哼:「哎呀,我忘詞了。」

聶亦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開啟床邊的唱機,轉身給自己泡了杯茶。

再回到聶亦的辦公室時,褚秘書聽到裡邊飄出隱約歌聲。雖然半小時前他叮囑了聶亦休息一陣,好為十點半的視訊會議養足精神,但他也預料到了他多半不會聽他的。正待敲門,室內的歌聲驀然傳入耳中:「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請溫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間聚散,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褚秘書握拳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是聶非非的聲音,是聶非非唱的歌。褚秘書想起來有一年聶亦的生日,聶非非別出心裁地將自己所有拿手的曲目錄製了一張唱片送給聶亦,聶亦很喜歡,複製了好幾份,備在手機裡、車裡,還有辦公室的唱機裡。

聶非非走後,聶亦有一陣過得很不正常,將自己鎖在聶非非的病房裡,拒絕和外界做任何溝通,病房裡唯一的聲源是聶非非的歌聲。聶亦身體倒下來被送進醫院後,聶非非的媽媽去那座半山庭園收走了所有有關聶非非的東西,包括那張唱片。雖然還有備份,但等聶亦出院回來後,並沒有再聽到他播放那些歌曲。

褚秘書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敲門進去。他不知道聶亦為什麼又開始聽這些歌。

他想起半小時前聶亦說他曾經辜負過聶非非,所有,是因回想起那份辜負浪費了許多本可以讓他們相守的時間,而感到痛和後悔,還是隻是單純地想念她,因太過想念而控制不住再去從她的歌聲裡尋找慰藉?

褚秘書不知道。

聶非非走後,聶亦其實很少和別人談論起她,大概對聶亦來說,回憶聶非非是一件很個人的事。

半小時前,聶亦問他,當年當他打那通電話通知聶非非他決定和她離婚時,她是什麼反應。這是三年來聶亦頭一次主動問起他有關聶非非的問題。

聶亦口中的那場辜負究竟是怎麼回事,其實連真正經手過這件事、幫他們擬定離婚協議的褚秘書都不甚瞭解。

那的確是一段往事了,已經過去五年。

褚秘書只記得那是2018年的冬天,大概是二月初的某天晚上,被上面的實驗室邀去半個月一直杳無音信的聶亦突然打來電話,吩咐他空出時間處理一下他同聶非非離婚的事情。那通電話並不長,聶亦言簡意賅地同他梳理了離婚協議中的財產分割事宜,交代他若是聶非非另有要求,可以全部依她所言,不必再和他來回溝通,這件事及早辦妥為好。

褚秘書頗為震驚,但專業使然,依然高效迅速地在電話中和聶亦一一確定完相關正事。若是其他事情,向來聶亦如何吩咐褚秘書便如何照辦,但偏偏是這件事,褚秘書斟酌了幾秒鐘,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怎麼突然就……」聽筒裡有一瞬的沉默,沉默之後聶亦的聲音卻聽不出什麼:「她是事急從宜才嫁給我,是時候讓她離開了。」

第二天褚秘書給聶非非打去了那通電話,聽到他帶去的訊息,聶非非禮貌地問他是不是聶亦已經回來了,她能不能和他通個話。他和她解釋聶亦並沒有回來,只是打來電話交代他辦理他們離婚的事。她像是聽懂了,沉默了一會兒,卻又重複了剛才的問題,問聶亦是否回來了,她能不能和他聊聊,就像她完全忘記了三十秒前他們的對話。當他提醒她她已經問過這問題時,電話那邊她像是錯愕了一下。「啊是嗎。」她說,口吻輕飄得像不是她在說話。但接下來她的應答再沒有出過紕漏,一切都很正常,當提起離婚協議她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時,她的語聲顯得有些乾澀,那像是難過。「沒有。」她回答。他心中卻有些觸動,斟酌問她:「您聽起來很難過?」電話那邊她已經重新調整了語聲和語調:「哦,沒有,只是有點震驚。」那聲音聽上去似乎真如她所說般只是震驚。

自聶亦回國進聶氏,褚秘書便開始做聶亦秘書,無論公私,聶亦安排的事褚秘書總是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最快速的反應。然而,此次聶亦交代下來同聶非非離婚的事,褚秘書在結束和聶非非的通話之後想了一個小時,卻決定先將它壓一壓。有時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儘管在工作上聶亦少有漏洞,但私人感情上的事,他想聶亦也不一定每一件都能判斷準確。即便是場契約婚姻,但褚秘書旁觀許久,卻並不覺得兩人之間沒有感情。既然有感情,無論有什麼誤會,萬不至於鬧到離婚的田地。

這事上褚秘書存了私心,但聶亦的動作卻快,兩天後同他確認了聶非非對於離婚的事沒有什麼其他要求時,次日下午便寄來了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林律師坐在他辦公室裡拿著聶亦寄來的離婚協議大致瀏覽了一遍,嘴角的弧度難掩驚訝:「恕我直言,若這次聶少果真同聶小姐成功離婚,我絕不建議他此生再娶,離一次就分這樣多家產……」又逐條逐款細看,末了道:「雖然這份協議完全看不出來對我方有利,不過的確是沒問題的,只需將它寄給聶小姐簽字,我再準備一些其他材料,即可去婚姻登記處解除他們的婚姻關係。」說完正事後還開了一句玩笑:「到時候聶少就又是全城排名第一的黃金單身漢,所有少女的深閨夢裡人了。」

褚秘書卻沒有搭話,良久嘆了口氣,道:「我想,這事還是緩一緩。」

林律師略感詫異,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問多餘的話,只是笑笑道:「也好,只是如果到時候聶少責備我辦事不力,您老可要幫我說幾句好聽的。」

之後聶亦沒有再聯絡過他,褚秘書也扣住了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一直沒有寄給聶非非,而遠在a國的聶非非亦沒有任何訊息。這期間,一月新入聶氏的前大明星雍可有意無意地找他打聽過一次聶亦和聶非非的離婚進展。褚秘書不知她從哪裡得來的訊息,故作驚道:「yee打算離婚?我不知道,依我看yee同非非感情很好,雍小姐這是從何說起?」雍可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是不好發作,只得道:「我也是關心朋友。」然後抿住了嘴嘲弄似的不再說話。除此外,似乎沒人知道聶亦正在和聶非非辦離婚。2018年的2月,這個月裡含著一個本該閤家團聚的春節,但從前聶亦便常因公事而在春節缺席,聶家上下早已習慣,對於聶非非今年也缺席的狀況,家裡掌事的主母聶太太雖口有怨言,但似乎也並未深想。二月在風平浪靜中度過。

二月底,聶亦終於回到s城,人似乎瘦了一圈,但他有挑食的毛病,若長時間在外,飯菜又不合口味,的確是會瘦下來,倒沒有什麼好奇怪。

聶亦沒有問起聶非非。

還是第三天在公司午休的間隙,褚秘書主動向聶亦坦白:「那份協議我沒有寄給非非,其中涉及的財產數額過於龐大,我想必須和你再次確認,再則總還是要詢問一下非非的看法,她願不願意接受那些財產也是一個問題,這事實在不好這麼倉促進行。」他的藉口頭頭是道。

聶亦往杯子裡添茶的手停了一下,茶匙裡的茶葉全部送進壺中,他低頭往茶壺中加水,做完這一整套動作才道:「還沒有辦嗎?」又道:「她有時候的確很固執。」

褚秘書猜不透聶亦在想什麼,但那天晚上他還是聯絡了聶非非。接電話的是聶非非的助理,當他提及離婚協議已經擬好傳送到聶非非郵箱時,小助理語氣怨憤:「聶亦遲早會後悔,你們以後不要打來了。」不等他再說什麼已經結束通話電話。

聶亦遲早會後悔。是嗎?

那時候褚秘書嘆著氣想,這真是說不準的事。

聶非非很快回復了郵件,似乎真當之前同聶亦是一場契約婚姻,付出了多少辛勞便得多少報酬,挑著接受了一些現金、不動產和那臺在計劃中的潛水器,婉拒了其他在列的鉅額資產,言辭謙謙,道若是為彌補,這些東西已經十分足夠。還禮貌感謝了他為此事的費心。

彌補。她用了這個詞。有失去才有彌補。她失去了什麼?聶亦給的東西又彌補了什麼?她卻沒有在郵件中明說。

褚秘書將聶非非的郵件轉給了聶亦,請示是將原來他簽字的那份寄給聶非非,還是接受她的提議另寄給她一份新協議。

聶亦卻一直沒有回覆。

這事就這樣被擱置了下來。

然後便是五月初,聶非非回國。

再然後事情是怎樣發展,褚秘書便再不清楚了。

這樁事從始至終都像個謎,褚秘書一度認為了解謎底的大約也只有聶亦和聶非非這兩個當事人,但其實徐離菲也知道。

聶非非在她的錄音筆裡提過這件事。

這個世界每天有各種大事小事發生,大事關乎遙遠的土地上發生的戰爭和劫後餘生的流民,小事關乎某位已婚明星的出軌醜聞。s城社交圈的太太小姐們不愛談政治也不關心明星,她們熱衷的是自己這個社交圈裡的小故事:誰家有意與誰家聯姻,誰家新認的乾女兒其實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又或是誰家不成器的小兒子哭著鬧著要娶一個性感小明星。

2018年4月,令s城所有閒得發慌的太太小姐們魂牽夢縈的是聶氏製藥的八卦:誰也說不清從哪裡聽來的傳言,說聶家大少打算同剛結婚半年的現任太太離婚,至於原因,也是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訊息,說是可能同一月份高調入職聶氏的大明星雍可有關。這種事自然難以求證,何況還是聶氏的事,大家也只能捕風捉影尋找一些證據:譬如聶亦和聶非非的確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共同出現在社交場合;又譬如聶太太的某次私人派對,幫著聶太太一起主持的不是兒媳聶非非,反而是說不上來在聶家是個什麼身份的雍可。

在這件八卦裡,因沒有哪怕半個知情者,大家反而更加樂此不疲地猜測。而這些猜測大半都是替聶非非感到不樂觀。有某人說雍家家底可觀,雍可人長得美,學歷高,又是個大明星,在事業如日中天之時選擇退出演藝圈進聶氏,必定是志在必得,至於志在必得什麼,大家心照不宣;又有某人說同雍可從前的經紀人相熟,據經紀人言雍可同聶家大少在大學時代便有朋友之誼,兩人原本便互有好感,因誤會才會分道揚鑣,雍可此次回來是為挽回真愛,聶非非處境堪憂;還有某人說曾在紐約街頭碰到聶非非,伊人昔日風光不再,面色很是憔悴;一言一詞像煞有介事,搞得半年前聶非非嫁給聶亦時起過嫉恨心的小姐們都不禁生出好心腸來,同情她遭遇如此強敵,怕是結婚半年就要離婚,哪怕最後分得鉅額資產,也要在s城一輩子淪為笑柄。

畢竟在這個圈子裡,婚姻從來就不是婚姻,婚姻是一場守成的戰爭。

脂粉堆裡對此事議論者眾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之前,唯一沒什麼爭議的是大家都相信聶非非必然是受了打擊分外憔悴因此躲在國外療傷;同時,她們也在耐心地等待著憔悴的聶非非能夠早日從a國回到s城,振作起來開啟一場婚姻保衛戰,畢竟s城這小小的社交圈裡,已經久無新事。

2018年5月2號,聶非非回到s城。但令太太小姐們茶餘飯後討論多日的聶氏婚姻保衛戰並沒有發生,兩邊的聶家都很平靜。

那一週的星期三,s城日報頭條倒是發了一版新聞:關於聶非非帶回s城的攝影展——《世界中心的藍》。報道很專業,詳述了這場展覽的背景、主題由來及意義,並未過多提及聶非非本人私事。

報道中稱這是已故海洋攝影師雅格·埃文斯和上個月剛過世的天文攝影師雅各·杜蘭的攝影作品全球聯合巡展,s城是巡展第三站;第一站是四月中旬成展的紐黑文,第二站是四月下旬成展的尼斯;一個是雅各·埃文斯的家鄉,一個是雅各·杜蘭的故鄉。報道中還引用了上個月國外媒體對於這兩次展覽的註釋和評價,稱因策展人將在巡展結束後履行攝影師生前遺囑,將其中的許多作品或捐或贈,因此這場巡展也將是兩位攝影師生平作品最豐富完整的一次呈現;又稱即使此後這些作品部分散落,大概再也不會有另一場展覽如此完美地向世人呈現這兩位偉大攝影師的天才了,可看出策展人的用心以及對兩位攝影師深深地尊敬和愛。

外媒提及的策展人說的是聶非非。本城的報道在這裡亦用了個小括號註釋,且在下面空白文段處不大不小刊登了一幅聶非非的照片,看得出來是在機場之內的地方搶拍而來。她穿針織衫、闊腿褲、平底鞋,戴一頂黑色的寬邊禮帽和一副大墨鏡,肩頭挎著個相機,表情適意,像是正等候什麼人。

謝明天那天早上和嫂子鄭宜在家喝早茶,看到那則報道。

兩人都對前一陣的傳言有所耳聞,謝明天撇嘴:「人人都在等非非回來,人人都想看她笑話。」打了個哈欠:「雖然就算他們真離了婚,非非也絕不會是個笑話,但我真是煩死這些人,天天想看別人笑話,不知道一事無成的自己才是個大笑話嗎?」

鄭宜有點驚訝:「他們真有可能離婚?」想了想道:「你哥哥有說過什麼嗎?」

謝明天欲言又止:「我哥哪會聽說這件事,他只說聶少這一陣都不太開心。」又生氣道:「還有雍可,也太殷勤了些,怎麼最近聶亦出現的地方哪兒哪兒都有她,她不如一直清高下去倒更好!非非看到會怎麼想!」

鄭宜也看了會兒報紙,抿著嘴秀氣地笑了笑:「我覺得,聶非非有個很寬廣的世界,你不用太擔心。」

謝明天遲疑了兩秒鐘:「嫂子你也別在意雍可,我哥他嘛,他只是顧念舊時同學情。」

鄭宜跟她眨了眨眼:「我也有個很寬廣的世界。」

自一月分別,經歷中間種種,聶非非再次見到聶亦,是在2018年5月4號。

埃文斯和杜蘭的全球巡迴攝影展,聶非非是主創,杜蘭的團隊全力配合,許書然雖貴人事多,也很仗義地一直拿出時間來幫忙。為追求每一場展覽方式較之前都有變通,回到s城的第三天,許書然邀她去紫玉大廈頂層感受一下那裡剛開辦不久的宇宙星空展,以幫助她激發布展靈感。

聶非非首先看到了雍可,其次才看到聶亦。

那是在展廳入口供遊客換鞋的小房間。

為配合展覽的氛圍,屋子裡並未開燈,只牆上的液晶屏滾動播放一部星空科普短片,為房中提供了一些微弱光源。因小房間裡做換鞋準備的遊客那時大多圍在雍可身邊,因此推門而入的聶非非才注意到她,朦朧光線重亦能看清雍可長髮素顏並未改裝。這情形就很好猜了,多半是雍大明星未改裝便來看展,不巧被人認出來,然後被熱情粉絲擁堵在這小房間。所幸大家沒鬧出什麼大動靜,只是圍著她請她簽名或說些表示喜愛的話而已,因此展館工作人員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只在一旁例行公事地小聲提醒遊客:「請大家換鞋後依次序入館。」

聶非非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換鞋,剛蹲下來便發現也在附近換鞋的聶亦。聶非非才恍然為什麼會在這裡看到雍可。雖然光線微弱,又隔著一段距離,那人還低著頭,但她當然能認出來那是聶亦。她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但聶亦似乎也沒有發現她,換好鞋便進了展廳。

聶非非抬頭時發現人群中雍可回頭往聶亦離開的方向看,那時科普短片正放到天赤道與黃道附近的十二星座,群星璀璨中屋子裡亮了一瞬,映照出雍可不太高興的一張臉。聶非非低著頭解鞋帶,想她大概知道雍可為什麼不高興,依照她對雍可的瞭解,雍小姐應該是在暗怪聶亦沒有等候她一起入展廳。聶非非脫掉鞋子,感受到腳趾的放鬆,心想人真是貪心,想要的人、想要的東西,得到了應該倍加珍惜才對,做什麼還來百般挑剔。但聶非非已經學會了不再對自己說,如果聶亦選的是我。

許書然發來簡訊,說車堵在了金融區,指不定過得來過不來,讓她不用等他,聶非非就從善如流地換了鞋子也進了展廳。

展廳巨大,正中的天象儀將一幅壯闊星空投影在半圓的穹頂,那視覺效果像是將整個宇宙都拉伸在了眼前。超越空間的高曠將身在其間的遊客們襯得極其渺小,因而展廳中人雖不少,看上去卻依舊人跡寥寥。

聶非非在心中輕呼了一聲,在入口附近找了塊空地坐下來,仰望著這座人工模擬的巨大星空。

約莫半小時後,感覺有人在她身邊坐下,靠得有些近。她以為是姍姍來遲的許書然,因此沒有低頭,只是略動了動,上半身自然地靠近那人以方便低語:「我剛才在想,下一場k國的展覽,我們應該考慮和它們的國家天文館聯辦。」她嘆息似的道:「是要真正領略過這大宇宙的壯闊,才能更好理解杜蘭的那些作品。」她依然仰著頭,嘴角勾起來,發自內心地讚歎:「怎麼就想到了邀我來這裡,書然你真是個天才。」

許書然卻沒有回答她。

但她也不甚在意,只是重新靠回牆壁,半閉著眼睛在滿室星輝中安閒地養神。

「這是南天的星空。」她身邊的人突然說。

但那並不是許書然的聲音。她猛地睜開眼。

聶亦屈膝坐在她身邊,和她肩並著肩,手臂靠著手臂,他微垂著眼,視線並沒有放在星空上,低聲道:「南半球最惹眼的星座是南十字座。」

聶非非感到這句臺詞的熟悉,想了兩秒鐘,反應過來那是去年夏天在v島時,聶亦教她辨認南天的星座時所說的話,他還提起過但丁在《神曲》裡描寫南十字座的那首詩:我把心神灌注在另外一極上,我看到了只有最初的人見過的四顆星。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長久地握住聶亦的手,鬆開時掌心全是緊張的熱汗,內心卻雀躍得像住著一千隻飛鳥。聶亦陪了她兩個小時,她對聶亦說:「howtimeflies.」說那話時她並不覺得遺憾,只想著就算他們從此分開再不能見面,那兩個小時已足夠她回憶並且喜悅一輩子。

如今再想起這些,不是不感觸的,她也低聲,重複他那時的話:「找到南十字座,它附近的星座就很好找了,那上面就是人馬座,人馬座旁邊是天蠍座。天蠍座上面的那幾顆星星,連起來像個正方形的,是天秤座。」

聶亦轉頭看她:「你還記得。」

她知道聶亦在說什麼,他說的是他的話她還記得。那是一個陳述句,既非表達驚訝也非用來確認。似乎只是感到巧合,你看,那些話我們居然都還記得。天才記事是靠本能,聶亦不會知道她之所以記得那些話,卻是因那時候他同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會珍視地在心底反覆咀嚼個幾十遍,就像個狂熱的神經病。可那樣巨大的情意,大概對誰來說都是一種負擔吧。

她就笑了笑,狀似漫不經心:「那時候你教我認星座,那很有意思,有意思的事我比較記得住一些。」

聶亦看著她,包括她的笑和她的漫不經心。

聶非非從聶亦眼裡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他並不清楚自己現在在聶亦眼中是個什麼樣子,她只是想,在這裡遇到也好,能說一聲再見也好。

星輝灑落,映照在他們身上,柔軟中含著涼薄,似乎真像是那些穿越億萬年不滅的來自宇宙深處的光落在他們身上。

他們之間有片刻的沉默。聶非非捏了捏自己的臉讓自己放鬆,嘴角綻出一個自然親和的笑,她站起來向聶亦伸出了手:「你在離婚協議裡補償我那麼多,就在這裡說聲謝謝也說聲再見吧,祝你幸福,聶亦。」

她並不覺得這句話有哪裡不合適,但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剎那,卻發現微微抬頭的聶亦,神情裡含著一絲毫無防備的傷痛。

他的嘴唇抿緊,沒有回給她隻言片語。他的手指很涼。

謝侖知道聶亦和聶非非之間發生了一些事,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也不太清楚。聶亦從沒有同朋友探討個人私事的興趣愛好。

謝侖旁觀了一陣,發現這事挺有意思,聶非非回s城已一個多星期,據說一直住在紅葉,幾乎不曾回過聶家;雍可這一陣對聶亦卻可謂緊迫盯人,私底下可能不太盯得上,但公開的場合,聶亦出現在哪兒她就必然出現在哪兒。

秋聲園的某個飯局下來碰到雍可,謝侖看著她,神色頗有些複雜:「你天天這麼纏著聶亦,很惹人煩的知不知道?」

雍可臉色發白,卻還是倔強地昂著頭直視他:「是聶亦他這樣對你說?」

謝侖自己也察覺到那句話有多傷人,可看著她那模樣,自心底升起的怒其不爭的憤恨讓他忍不住就是想傷害她:「你沒看出來聶亦他根本就懶得理你,是吧?」

雍可眼角泛紅,好一會兒,道:「我是看不出來你們都在想什麼,你喜歡我,可你又最愛傷害我,好,你說聶亦不喜歡我,懶得理我,如果他不喜歡我,他又為什麼打算和聶非非離婚了?」

這時候謝侖才知道聶亦和聶非非之間的問題鬧到多大。而雍可那樣毫無猶疑地說出「你喜歡我」,也讓謝侖有一瞬間愣神。他靠在走廊的拐角注視著那樣的雍可,第一次認真考慮,是該好好整理一下對這女孩的感情了。如今他對她一定不再是喜歡。從少年到青年,他們認識的時間太長,他對她的感情也太複雜,愛、恨、惱怒、失望、憐憫。如今,這情感還剩下什麼,或者又變成什麼樣了?

他嘆了口氣,放緩了語調,心平氣和地勸說她:「你也說聶亦只是有打算和非非離婚,無論如何他們還沒有離婚,你這樣介入進來,實在不太像話。」

但雍可只是紅著眼睛看向窗外,許久,沙啞道:「我放棄了一切,已經是孤注一擲,所以絕不能輸。」那森冷的語調空蕩蕩響在冷寂的走廊裡,是獨屬雍可的固執與傲慢,卻不知為何讓謝侖有點心涼。

週六傍晚,當謝侖接到雍可的小助理susan打來的電話時正在開車,車上還有聶亦,兩人剛從一個真人cs野戰上下來。這活動是謝侖組局,原本是打算幫這陣子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來的聶亦轉換心情,槍林彈雨下來,卻輸得連原本熱愛生活的自己都要生無可戀了。

車上高速,兩人隨意聊了兩句謝氏剛在海外啟動的一個度假酒店專案,susan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小助理雖見過大世面,但雍可未退圈前的大世面都由ada處理,她實在不用費這份心,因而電話中頗有些六神無主。

謝侖幾乎是在掛掉電話的同時腳下加速:「耽擱一陣再送你回去。」

聶亦坐在副駕駛座偏頭看他,謝侖冷著臉:「雍可在夜店買醉,不知道招惹了誰,我去接她一下。」

聶非非帶著許書然走進那家酒吧,熟門熟路地點了兩杯生啤、兩碗炸醬麵,兩人剛加完班。侍應生將啤酒端上來,認出聶非非,笑著打招呼:「非非姐,好久不見你,又來吃炸醬麵?」聶非非笑眯眯點頭:「是呀,你們老闆娘這手炸醬麵可比她調酒高明。」侍應生假裝謹慎地四處看看:「可不能讓老闆娘聽到這話呀……」

兩人寒暄時許書然已經拆開筷子和紙巾,待侍應生離開,環視了一下身周的燈紅酒綠:「你以前說你常逛夜店,就是來吃炸醬麵?」

聶非非依舊笑眯眯:「離我的工作室近嘛,加完班吃碗麵,你會發現生活其實沒有那麼面目可憎。」

許書然做驚訝狀:「我以為你精力充沛,從不感覺生活面目可憎。」

聶非非就嘆氣:「別人我不好說,不過許導你總該知道連加一個星期班是什麼感受吧。」眉毛彎起來:「幸好我們還有這家炸醬麵店。」

許書然道:「人家這是家酒吧。」

聶非非不在意地揮了揮手:「隨便了。」表情和動作卻突然停了一下,許書然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不遠處坐在吧檯的一個角落裡撐著額頭喝酒的雍可。有個不認識的男人舉止曖昧靠坐在雍可旁邊,兩人捱得很近,雍可的小助理susan被晾在一旁。

正好面送上來,兩人收回目光默契地沒有提剛才所見,服務生貼心地端上來一杯熱檸檬水,聶非非捧著熱檸檬水招呼許書然:「嚐嚐,全城最好的。」

炸醬麵味道的確不俗,但兩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聶非非是因雍可而心不在焉,許書然則是因聶非非而心不在焉。

面吃到一半聶非非停了筷子:「我去趟洗手間。」

許書然目送她的背影,卻看到她繞去了雍可喝酒的吧檯。

聶非非吃麵的時候想了整整三十秒,自己到底管不管這閒事。這家酒吧的格調不錯,私密性也還算好,的確常有娛樂圈人士光顧,她還曾在這兒碰到過天王天后。但大家自會去小包間尋歡作樂,誰會像雍可這樣生怕不能被認出來似的倚在吧檯買醉。

聶非非在想,離了ada雍可她是否連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存在問題,就看到挨著她的陌生男人輕浮地靠著她的耳畔說話。雍可懶洋洋地勾起一邊嘴角笑,那笑容已然不甚清醒,男人趁機又推過去一杯酒,雍可的小助理susan想把酒杯推開,雍可卻是豪量,錯開小助理的手端起來一飲而盡,接著撐不住似的柔弱無骨地靠在男人身上。

聶非非有一萬個理由不管雍可。管她是和聶亦鬧了什麼矛盾才要學人來夜店買醉,又不關自己的事;管她會不會被酒吧裡這些四處獵豔的花花公子拐回去這樣那樣,又不關自己的事。雍可任性慣了,不知人間險惡,那就自己交點學費付出點代價,瞭解瞭解這光怪陸離的人間紅塵路。她安安靜靜吃她的面就好。

不管雍可閒事的理由十足充分,但最終聶非非還是放下了吃麵的筷子。

雍可若真出了事,她心不安。

聶非非分開人群接近吧檯時,那陌生男人正試圖甩開susan好帶雍可離開。

susan人雖不夠機靈倒是夠忠誠,只管兩隻手抱住雍可的胳膊,說什麼也不放開。雍可醉話連篇,一邊笑一邊試圖從susan的鉗制中掙扎出來:「明早到龍港道四號的公寓來接我,八點,八點來啊,今晚不要管我,讓我和陳先生好好聊聊天。」陳先生便攬著雍可皮笑肉不笑地掰開susan的手:「聽到你老闆怎麼說了嗎?不要管得太寬了。」susan急得上火,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聶非非,眼睛一亮,語聲含著懇求連喚了她兩聲:「聶小姐,聶小姐。」

聶非非動作很快,男人一個不注意,雍可已經被她伸手帶到了另一邊。中間不小心撞翻了路過的服務生的托盤,酒水灑了一地,許多人都停下來看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時間整個酒吧安靜了不少。susan畢竟做明星助理做了許多年,經驗總是有,迅速用外套擋住雍可頭臉,強按著她躲到光線稍暗處。沒有雍可在,這就是個酒吧小爭端,有雍可在這搞不好明天能上娛樂版頭條。大概是變故來得太突然,雍可來不及反應,竟沒有掙扎,分外順從地隨著susan處置。

聶非非看了眼被susan照顧著躲在一旁的雍可,不動聲色地移了兩步到哪位陳先生面前擋住他視線,又掃了眼不明所以的圍觀群眾,好脾氣地笑笑:「沒什麼事,我朋友喝醉了,不小心碰碎了兩個酒杯。」

這是讓雙方都好下臺的意思。酒吧裡醉酒太過正常,多數人都收回了注意力,該聊天的繼續聊天該調情的繼續調情,卻也有好事者看熱鬧不嫌事大,似玩笑又似挑釁:「不是吧,快到手的妞被個女人截了和,老陳你不找點場子回來以後還怎麼混?」

聽不出來說那話的人和姓陳的是敵是友,聶非非不動如山,靜觀其變。姓陳的挨著吧檯眯了眯眼,半拖長聲音似回應:「怎麼混呀?」忽然靠近伸手摸了摸聶非非的臉,曖昧低聲:「你朋友既然醉了,那就麻煩你賞臉和我喝一杯了。」

聶非非一下子蒙在那兒沒能反應過來。

打算幫雍可解圍時她已經事先預計了結果。不過就是兩個結果:如果對方講道理,那就小事化了天下太平;如果對方不講道理,那可能就得打,派出所離這兒不遠,許書然就算打架不行,那起碼還能打電話搬救兵。怎麼能想到還可能會出現第三種結果:她代替雍可被調戲了。

所幸,聶非非並不是現場唯一沒能反應過來的人。

事實上接下來的三分鐘讓在場很多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陳先生沒反應過來的是,他感覺自己其實也沒說什麼太過分的話,怎麼兜頭就被揍了?謝侖沒反應過來的是,打了一下午真人cs,理當筋疲力盡的聶亦怎麼還能有力氣揍人?陳先生的朋友們沒反應過來的是,他們就是看陳先生被好心拉個架而已,怎麼也被揍了?許書然沒反應過來的是,好不容易在聶非非面前找到個英雄救美的機會,但聶亦怎麼又莫名其妙冒出來了?

姍姍來遲的酒吧老闆夏修竹捂著額頭看著眼前的大亂鬥,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趕緊下場控局。

小夏老闆有氣無力地詢問一旁待命的調酒師:「不是讓你們在我來之前看著控制住局勢嗎?怎麼就打起來了,還連你們都和客人打起來了?」

調酒師三言兩語說清事情經過:某客人對某年輕小姐出言不遜,被聶少給揍了,客人的朋友們看不過眼上前勸架,被聶少給一塊兒揍了,結果這些朋友們也怒了,然後謝少也加入進來,就演變成了大亂鬥,員工們為了怕聶少和謝少受傷,只好也加入進去,大亂鬥就升級了。

小夏老闆聽得發愣,一改先前的有氣無力,不可思議道:「是聶少和謝少先動的手?你們沒看錯?」趕緊看向場中:「他們人呢?」

調酒師看向他身後。

小夏老闆立刻轉身,謝侖抱臂似笑非笑:「是找我們索賠?」

小夏老闆一臉驚惶地迎上去:「這怎敢,您沒受傷吧?」又四處看:「聶少呢?他也沒受傷吧?」

謝侖回想起片刻前聶非非牽著聶亦趁亂溜掉那一幕,揉了揉淤青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地道:「哦,他沒事,被他媳婦兒領走了。」

小夏老闆抽了口氣:「此事還驚動了少夫人?」

謝侖繼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客人調戲的就是少夫人。」

小夏老闆足有三秒鐘沒有說出話來,第四秒鐘抄起根棍子沉聲道:「我去和客人談一談。」

謝侖笑容可掬攔住他,從他手裡奪走棒球棍:「談歸談,殺傷性武器就不用帶了。」

夏老闆親自去找客人搞八榮八恥交流,謝侖一個人在那兒坐了幾分鐘後,陡然想起來他的初衷是來幫雍可解圍,為此還在高速公路上超了速。但雍可人呢?

他自顧自找了會兒,沒什麼結果,找人來問,才聽說酒吧裡剛打起來時雍可就哭著跑了出去,據說小助理在後面使勁追也沒追上,她像是哭得挺傷心。

謝侖聽完,發現自己內心竟然完全沒有什麼波動,不再覺得她可恨,也不再覺得她可憐,他只是想,也好,雍可早應該看明白,聶亦愛著聶非非,聶亦有多愛聶非非。

他了解一部分的聶亦,雍可也瞭解一部分的聶亦,而在他們所瞭解的那部分裡,聶亦從不是個一言不合會揍人的人,他聰明強勢、冷淡沉靜,從不推崇暴力,是位修養絕佳的謙謙君子。

但他那樣的前提,是你不能動他的東西。他的寶物和珍藏,你不能覬覦,不能渴望,你連看一眼都不可以。

謝侖回家給雍可打了電話,一貫孤高又強勢的雍可在電話那邊哭了半宿。那時候謝侖心裡卻很放鬆,想這段孽緣總算是到盡頭了,無論是雍可和聶亦的,還是自己和雍可的。

聶非非拖著聶亦跑出來時並沒有想太多。

她從前的確常在道場同聶亦切磋,但她是沒怎麼見過聶亦真刀真槍同人打起來是什麼樣的。他們剛認識不久時,是因綁架她那一次動手教訓過是因,但就算那一次,聶亦也沒真正讓她瞧見那暴力場面是個什麼樣。所以當站在酒吧中間的聶非非從愣怔中反應過來,瞧見影綽燈光下聶亦冷著一張臉大殺四方時,那場景對她來說不是不震撼的。

聶非非覺得聶亦面無表情動手揍人的樣子真是太動人了,又帥又性感,但花痴歸花痴,當聶亦一個過肩摔把一個彪形大漢摔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時,聶非非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要繼續任他這麼打下去搞不好要鬧出人命來,她就當機立斷地一把拽住聶亦從鬥毆現場跑出去了。聶亦差點被她拉一個趔趄,但立刻就很配合,配合得讓她覺得是不是拉錯了人,百忙中回頭確定,看到被自己拽著一起跑的人的確是聶亦沒錯,才撥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那酒吧位於一條風情老街,出門便是一水兒青磚碧瓦老建築,霓虹燈星星點點點綴在屋稜瓦簷,湊出一副老舊又浪漫的姿態。他們跑過那一整條老街,從一座巨大寫字樓的陰影下穿越過去,在附近的河景公園裡迷了會兒路,最後在公園裡的人工河邊停了下來。

聶非非坐上人工河河堤上的石欄杆時,腦子才終於正常運轉起來。她坐在那兒表情空白地簡單總結了下今晚發生的這事以及各位當事人之間的複雜關係:聶亦和雍可好了,她和聶亦正在辦離婚;雍可和聶亦鬧了矛盾來酒吧買醉,被調戲了,她多管閒事去英雄救美;聶亦來了,幫雍可教訓了登徒子,雍可感動得哭了,她卻當著雍可的面牽著聶亦跑了。無論她的初衷是什麼,他們正在辦離婚,她卻去牽聶亦的手,還牽著他跑,這無論如何不應該。聶非非看著自己的右手特別蒼涼地嘆了口氣,想我特色是個狐狸精啊我。

感覺到聶亦也在自己身邊坐下來,聶非非往旁邊欠了欠身。聶亦看了她一眼,她佯裝自然地笑了笑:「帶手機沒?給謝侖打個電話讓他來這兒接你吧。」

聶亦看著她沒有出聲。

她被看得訕訕,摸半天摸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要不然用我的給他打個電話?」

聶亦依然沒有說話,也沒有接她的手機。

她維持在嘴角的笑便有些掛不住,視線向左向右就是不看他,自顧自尋找話題:「你們可得感謝我,要沒我把你拉出來搞不好今天就出大事了,怎麼就這麼衝動呢……」

聶亦終於開口:「我不說話,讓你感覺很尷尬?」

她一下子住了聲。

他道:「為什麼要感覺尷尬?你不是已經和我說過再見,還祝我幸福?」絲毫不給她喘息機會,他繼續道:「你不是已經當我是個陌生人?」

這是還記著上次星空展時她所說的那些話,但這些到底是疑問句還是反問句?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怎麼了,諷刺的樣子像是疑惑,疑惑的樣子又像是諷刺。

她不知道怎樣應付這樣的聶亦,但她從來就很拿手粉飾太平,因此輕咳了一聲,挺隨和地道:「我是說過祝你幸福,但沒有說過要和你做陌生人呀,既然是和平分手,再見也該是朋友嘛……」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冰冷,知道他並不喜歡她這樣,因此閉上了嘴。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輕嘆中她記得從前的自己,面對聶亦時似乎總有很多話要說,各種各樣的話題她都能信手拈來,如今呢?如今卻只能相對無言,因她想說的那些話,要麼不合適,要麼無意義。

河風吹過,她單手撩起耳邊的亂髮,露出白色的小巧精緻的耳垂,耳垂上墜著一顆黑色的珍珠。她撥弄著那顆珍珠,好一會兒,輕聲道:「我們走吧。」說著從欄杆上跳下來看著聶亦。

聶亦也低頭看著她,卻沒有從欄杆上下來。

目光接觸到聶亦的臉,她才發現聶亦有一邊嘴角似乎略有淤青,她疑心是不是看錯了,因此靠近了些,嘴裡不自覺問:「你嘴角這裡是怎麼回事?」足夠近時看清果然是淤傷,手指本能要挨上去時突然察覺到聶亦的目光,她猛一個激靈收回手就要退後到安全距離,聶亦卻眼明手快地制住了她。沉默中他突然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

天上有月,地上有霓虹和河燈,黑暗裡那些光芒並不盛,是柔和而曖昧的,那樣柔和而曖昧的微光裡,聶亦坐在欄杆上低頭同她接吻。聶非非恍惚了一瞬。那吻不同於從前,並不溫柔,一開始便帶著颱風過境般的強橫,牢牢控制住她讓她動彈不能。聶非非大睜著眼,看到聶亦微顫的睫毛,她想他的表情多麼冰冷美麗,像是很脆弱,但他的動作卻強硬得近乎兇暴,這是多巨大的矛盾。她感到他齧咬著她的嘴唇,含吮著她的舌尖,她嚐到他口中微弱的鐵鏽味,她知道他空出的手在一寸一寸攬緊她,緊一些,再緊一些,緊得讓她感覺到了痛。漸漸地,她沒有辦法思考,只能循著本能。而她的本能是極其喜歡這一切的。她從來都渴望聶亦,渴望來自聶亦的一切,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以及他對她的渴望和佔有慾。

直到那一吻結束聶非非才稍微恢復了神智,那急切兇狠的一吻後聶亦似乎也恢復了些許正常,身上的狂暴戾氣悉數消失,他放鬆地將頭挨在她的肩上,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平靜溫柔的聶亦。

聶非非模糊地想,是的,聶亦是喜歡她的,他當然是喜歡她的,她從來就知道。但他也是喜歡雍可的,他仔細思考後做出了選擇,向她提出了離婚,大約因為感覺對她不起,分給了她一筆極其豐厚的財產。這些她都是很清楚的。那現在這又算是什麼呢?是選擇了雍可之後感覺放不下她,是她的疏離讓他不安了,而今是她的回應取悅了他,讓他覺得她的口不對心,她仍是屬於他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

聶亦的手指在她耳邊溫柔地輕撫,在她耳邊的低語也很溫和:「我們……」

聶非非卻終於崩潰地哭出來:「聶亦,你不能這樣,你不要這樣。」

聶亦楞了一下,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地抬起她的臉,她趁機推開他,退後兩步站定,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抬頭看不寬的河面。說話時她根本不去看聶亦的臉,努力將聲音壓得平穩,可怎麼平穩得了。她的指控其實很小聲:「說合適的時候就該彼此分開的是你,提出離婚的是你,現在這樣……這樣好像捨不得我似的還是你,聶亦你從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人既然做了選擇,不是就該好好堅持、好好遵守嗎?」

他沒有反駁她的話,伸手想幫她擦眼淚,卻被她避開。

她離開他老遠,似乎生怕他再靠近她,生怕他再蠱惑她。

聶非非說不清該怎麼描述那一刻聶亦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含著疼痛,卻又不只疼痛,半晌,聶亦問她:「不可以後悔的是不是?」

她聽過張愛玲那則關於白月光和硃砂痣的故事。原話她記不太清,大抵是說,每個男人一生中或許都會碰到一朵白玫瑰、一朵紅玫瑰。娶了白玫瑰,白的就變成了一粒飯粘子,紅的仍是心頭硃砂痣;娶了紅玫瑰,紅的就變成一抹蚊子血,白的仍是那床前明月光。聶非非就捂住了眼睛:「不可以後悔的。你做了選擇,有了新生活,我也做了選擇,有了新生活。」她輕聲道:「我們都不可以後悔的。」

將這句話聽進耳中的聶亦僵在了那裡,好一會兒,臉上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那悲傷令她感到疼痛,她卻沒有如同往常那樣去關懷他安慰他,她也沒有安慰關懷自己,她只是在心裡很輕地對他說,也對自己說:「我們都會習慣的,很快就會習慣的。」

那之後聶非非有一陣沒有見過聶亦,褚秘書那裡的離婚協議也沒了下文,她發郵件去催過一次,問褚秘書什麼時候能將協議寄給她,褚秘書的郵件倒是回得很快,只是含糊說還有一些條款有待梳理。她也就沒有再多問。

埃文斯和杜蘭的聯合展覽如期在s城開幕,某天在展覽上見到謝侖,謝公子皺眉問她:「你到底把聶亦怎麼了,你不知道吧,他最近呀……」連連搖頭,卻不再繼續說下去。

她心裡一緊,趕緊問他:「聶亦他怎麼了。」

看到她焦急的表情,謝侖卻是大樂:「你放心,他好得很,只是突然變身工作狂,操練得藥研究院的那些精英都打算集體跳槽了。」

她收束表情,平淡地哦了一聲。

謝侖上下打量她,似笑非笑:「裝,再裝,你也不是不在意他,又何苦非得和他鬧成這樣?」

她也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謝侖,笑道:「你大概覺得我那麼崇拜他,應該會愛他愛得毫無底線吧。」說完這句話她仔細想了想,突然重重嘆了口氣:「我好像的確是沒什麼底線的,他想要怎麼樣我其實都可以隨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看到謝侖驚訝的表情,她笑得愉悅。「對不住一直讓你誤會了我是個女強人,其實我就是這麼個戀愛腦來著。他選擇雍可,」她繼續道,「其實我也能理解,畢竟他喜歡她在前,按先來後到,其實我才是那個後來者。我知道他會捨不得我,但這種情況下我是不能再和他在一起的。他也不會喜歡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不定的自己,我不能幫助他變成他不喜歡的自己。我曾經說過,要給他非常好的愛情,我不知道他怎樣定義非常好的愛情。」她看了謝侖一眼,輕聲笑道:「非常好的愛情在我這兒就是這樣了,要讓他得到幸福,還要讓他一如既往地喜歡他自己。」

謝侖目瞪口呆看著她:「我不知道啊……」

聶非非莫名其妙:「你不知道什麼?」

謝侖喃喃:「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知道。」

聶非非更加莫名其妙:「那你都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