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戲 致遠行者 12

四幕戲·結 唐七公子 第2頁,共2頁

他又道:「至於其他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讓你父母知道,所以沒有幫你聯絡。」

我贊同道:「不告訴我父母是對的,不要讓他們擔心,你已經幫忙我太多,沒有你在可能……」

他溫聲:「沒有我在醫生們也不會不救治你,只是有朋友在,可能你多少會好受一些。」

我想他這是好意,不願讓我難堪,也不希望我感到承他太多情,就跟他笑了笑,我說:「你能不能幫忙聯絡一下我的助理,另外……」我停了一會兒。

他說:「另外?」

我說:「我流產的事,你可不可以幫我保密,誰也不要告訴?」

他皺眉:「誰也不要告訴的意思是……」

我說:「我希望知情人只有你、我,還有我助理。」

他看了我還一會兒:「非非,你和聶亦之間出了什麼事?」

頓了五秒鐘,我說:「我們正在辦離婚。」

看得出來許書然很震驚,半晌,他的臉上出現難以形容的神色:「我以為你很愛他。」

我閉上眼睛笑了笑:「是啊,我很愛他。」我嘆了口氣:「我很愛他,可世間事總是有些複雜。」說完小聲打了個哈欠。

許書然沒有再說話,大概有一分鐘,我聽到他離開了病房。

醫院裡全然寂靜,感覺眼角泛起溼意。

小時候看那些少女漫畫,尤其願意看到真心相愛的那女主角在婚後迎來他們的孩子,無論多悶嚴謹冷淡的男主角,那時候都一定會表現出難言的高興,彷彿整個世界只有開心和歡笑,這天下人間是一片譬如伊甸園的幸福鄉。我喜愛品味那種濃郁的幸福感。

我還記得在沐山的那個夜晚,風在林間穿梭,夜鷺在山風裡低叫,角几上的書頁輕聲翻動,聶亦微微仰著頭對我說:「非非,我想和你有個孩子。」

我相信那時候他是真的想和我有個孩子。我相信那時候他是真心的。

我其實幻想過如果我和聶亦有了孩子,我會怎麼樣,他會怎麼樣。那些虛妄卻又細緻的幻想總是從醫生告訴我懷孕的那一刻開始。得知那個訊息,我開心得不得了,覺得人生簡直可以就此圓滿;我推掉一切工作,保持均衡的飲食,合理的健身,還買很多植物種在花園裡,想著它們將會成為這孩子第一批與他同歲的朋友。聶亦也是高興的,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笑容,雖然很忙,但還是拿很多時間陪我散步、種樹、做產檢,也會像電視裡那些即將為人父的年輕人一樣,偶爾犯傻,貼在我的肚子上要聽小寶貝的聲音。

我總是在入睡前想這些,想得心裡泛甜,然後滿足地入睡。

那時候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孩子來時,我會處在這樣一個困局當中,而此時的聶亦,他應該並不期待這個孩子。

也許這孩子自己也知道,所以才離開了。回想這一段感情路,真是很長,又很單純。我年少時喜歡上聶亦,為了他,沒有辜負自己的十年光陰,十足地努了力,才長成現在這個可以讓自己也喜歡的自己。後來陰差陽錯,我同他結了婚,因只是一場契約婚姻,所以我們答應要在合適的時候放開彼此。如今他找回了從前他喜歡的人,覺得那才是他此生的良伴,我其實應該信守承諾,並且祝福他。他一直對我很好,是個很溫柔的人,即便不愛我,我也沒有愛錯這個人。

這些事我全能想通,所以所有的這些,只要時間足夠,我都可以接受並且承受。

只是,為什麼要讓我失去孩子呢?

是上天還是對我不夠信任?不信我就算生下這個孩子也不會去打擾聶亦?不信我就算只是一個人也可以把這個孩子養育得快樂健康?還是世上已有太多傷心人,上天哀憐世人,不願再增添令人感傷的生命?

可要是這個孩子能被生下來,他會長什麼樣,笑起來會是什麼樣,說話呢?說話時會是什麼樣的聲音?

我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象這件事,但每想一次卻只是傷得更深。我以為自己足夠堅忍,從前也並不知道人生中遇到什麼樣的事算是殘忍,現在卻身臨其境地明白,我沒有保護好這個孩子,失去他,對我來說便是人生中難以抵禦的殘忍。

我捂住自己平坦的腹部,突然就泣不成聲:「媽媽喜歡你,媽媽很高興能夠擁有你,為什麼不給媽媽一個機會?」

病房門口傳來腳步聲,我壓低聲音,那腳步聲頓在那裡良久,終於還是沒有叩門進來。

那大概是許書然。

童桐在第二天下午就趕過來,來之前我們通過電話,她大抵已經瞭解情況,看到我卻仍然眼圈泛紅。寧致遠常開童桐玩笑,說她是個小動物,軟糯可欺膽子小。他那麼看童桐,是因為這小姑娘所有的靠譜都花在了我身上。

童桐過來後許多事情都漸有條理,譬如積極地和醫生交流玩我的病況,估摸著我的出院時間,認真地在我媽面前為我不能回國過年找藉口;又譬如計劃著我的恢復期,有條有理地和寧致遠重新做出一版來年的工作安排。

時間在她的忙碌中逐漸過得快起來。

大概是在臨出院的前幾天,我在醫院的草坪上碰到意想不到的人。杜蘭。

離上次那頓晚餐不過半月餘,他整個人卻比上次我們見面時枯瘦很多。天上難得有太陽,但冬日裡草坪泛黃、枯樹嶙峋,即便陽光澄清,瞧這也是滿目蕭索。他坐在輪椅裡,膝蓋上搭著厚實毛毯,身後站著一位長相秀麗的亞裔護工。大約是我擋住了他身前陽光,他微微抬頭,看到是我,眼中微訝。但他一向風度良好,並沒有太過訝異,很自然地同我笑了笑。

我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輪椅扶手,忘了先同他打招呼,脫口而出的是一句「我以為……」。我以為即便是絕症晚期,病魔也不至於這樣快地摧毀他的身體,我以為離死神到來終歸還有一段時日,一年,至少應該還有一年吧。

這話題令人悲傷,並且下意識想要躲避。

他看上去虛弱又蒼老,聲音卻如從前那樣雅緻安靜:「能再次見到你,雖然是在醫院,也讓我很驚喜。」

我說:「上次見到您,您還很有精神。」

他簡短同我解釋:「我也以為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但在酒店暈倒被送來這裡後……」他笑了笑:「醫師認為出院對於我來說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他環顧了一下整座醫院:「大概這裡會是我的最後一站。」

我們都很清楚他所說的最後一站是什麼意思。我喉嚨哽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微微偏頭看我:「你怎麼也穿著病員服?」

我停了一下,道:「意外流產,做了一個小手術。」

他仔細地看我,然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冰涼枯瘦,握住我時也顯得沒有什麼力氣。但那輕握已經是一種安慰,他說:「fei,你看上去很不好。不要太過傷心,生命的來去總是有它自己的道理。」

我要頭說我已經不再傷心,又詢問他的病況。

他只是笑笑:「我嗎?」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語氣非常沉靜:「生命的來去總是有它自己的道理。」

在醫院的最後幾天,大多時間我都待在杜蘭的病房裡。

杜蘭是國際象棋的高手,他精神好時我和童桐輪番陪他下棋,精神不太好時我們輪番給他念他感興趣的偵探小說,許書然偶爾也會加入。有天傍晚回病房時和許書然並肩同行,到半路時他突然問我:「雅克現在的病情……」聽了聽斟酌詞句:「你認為醫生已經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治療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答他:「是他自己拒絕的。」

許書然吃驚:「為什麼?」

我答他:「他明白無法治癒,不願意為了微乎其微的延長生命的可能性,而讓自己毫無尊嚴地渾身插滿管子離開人世。」

許書然安靜了兩秒鐘,道:「萬一發生奇蹟呢。雅可他一生天才,創造了許多攝影奇蹟。」他轉頭看我:「他是不相信他也能夠創造生命奇蹟?」

我知道許書然十分崇拜杜蘭,他其實一直不太能接受這顆攝影界閃耀得令人不能逼視的亮星行將隕落。

我苦笑了一下:「這種事我沒辦法勸他,這是他的自由。」

許書然嘆了口氣。

出院後我和童桐在附近住下,依舊每天去醫院陪杜蘭,許書然消失了兩天後又出現,也加入了這個病陪團。杜蘭父母早逝,從未結過婚,因此無兒無女,血緣上的近親僅剩下兄嫂一家人,但似乎他們的關係並不如何親密,在醫院那麼久,始終沒有見過他的兄嫂前來探望。中間他高燒昏迷過一次,醒來後主治醫生來和他談了很久,第二天他的私人醫生帶了一行人從法國匆匆飛來。

靠近他病房時被兩個穿黑西裝的高個子擋住,剛好有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從病房中出來,可能是律師之類。房門開啟一半,兩鬢斑白的秘書先生出來將我讓進去,又折轉回來繼續和杜蘭說話。他們並不避諱我,聊的話題是葬禮安排。

秘書的表情非常沉重,話中幾次哽咽,杜蘭半靠在床頭,神情卻和閒適。他並不畏懼生命的終結。

有一天童桐突然神情莫測地來找我,握緊了手機還咬著嘴唇。去杜蘭病房時我不帶包也不帶手機,所以童桐手裡握著的是我的手機。

她聲音僵硬:「褚秘書說離婚協議已經擬好,傳送了一份到你的郵箱,請你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修改。」

我說:「哦,這件事。」

她繼續說:「聽說聶少已經回來了。」她抬頭看我:「已經回來了好幾天。」

我滯了一下,說:「哦。」

她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是不是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我說:「沒有他必須要聯絡我的道理。」

童桐一字一頓說:「你懷了他的孩子,流產了,差點沒命,他會後悔的。」

我說:「沒有那麼兇險,再說,他也不知道。」

童桐停了一會兒,終於道:「我沒有問過你,非非姐,可為什麼不讓聶亦知道呢?應該讓他知道的。」

我說:「他是個有責任心的人,讓他知道,這婚也不用離了,大家還得一起過。」

童桐睜大眼睛:「那不是很好嗎?所以說不是更應該……」

我說:「那樣的話沒有人會開心的。」

她看起來不太懂:「可非非姐,你現在就不開心,讓他也不開心,這樣不是很公平嗎?」

在我的情緒還非常激動,頭腦還不太能想事情,動不動就會哭的那一段時間,我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告訴了聶亦,然後呢?然後讓他一輩子都陪在我身邊?他一定會答應的。可這不是正確的路,強求來的陪伴誰也不會幸福,我們會讓彼此痛苦,且越陷越深,最終難以解脫。

我嘆了口氣,搭著童桐的肩膀和她做思想工作,我說:「我不想一輩子不開心。」

人要學會在不是自己做主角的故事裡適時退出,退下來,才能遇到新的故事。

那天下午,杜蘭突然和我聊起埃文斯。

埃文斯曾和我提過,他十八歲就認識杜蘭,他們在同一個大學,他念攝影系,而杜蘭其實在天文系攻讀研究生。相識的契機在於他倆加入了同一個社團。但那社團很是莫名其妙,同天文以及攝影都毫無關係,是關於雜交植物觀察,而且歷史短暫,據說埃文斯加入時才成立第二年,除此之外,平時也沒有什麼活動,根本不知道大家加入進來都是幹什麼。但每年申請入團的學生卻要擠破頭,因為該社團擁有學校旁邊最大的一棟獨立別墅作為活動場地,可供成員們無償借來開派對。

說是社團的幾位主創者在別墅的頂層各有一個房間,那時候杜蘭就住在其中一個房間。

埃文斯回憶說,他是在加入那社團半年後才發現這莫名其妙的組織里居然還網羅了杜蘭。那時候杜蘭二十一歲,在天文攝影界已成名,年輕英俊才華橫溢,同他的才華同樣聞名的,還有他孤傲難以接近的壞脾氣。即便埃文斯在整個社團混得如魚得水,也沒有找到誰可以將他介紹給杜蘭。但他太想要認識這位年輕的天才,終於在那一年年末的聖誕派對後,藉著酒後醉意壯膽,鼓起勇氣爬上四樓敲了杜蘭的門。可剛敲完門他就想跑,挪開半步時,杜蘭已經開啟了門,穿著睡衣站在門邊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他身後是一個敞闊空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在飄雪。

「他喝醉了,」杜蘭邊回憶邊同我道:「誤敲了我的門,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我,你是誰,你怎麼在我的房間?不等我回答就徑直走進來,醉得整個人走路都向一邊晃,卻像是很熟悉我的房間,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靠著牆喝完,然後坐在我的床上。」

他們這樁烏龍的整個經過我都聽埃文斯講起過,那實在是一段有趣回憶。此時回憶這段過去,杜蘭看上去心情愉悅,我也心情愉悅,握著水杯笑問他:「你當時為什麼沒將他趕出去?」

他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道:「你沒有見過十八歲的雅各。」沉吟了下轉了話題:「他們藝術學院每學期都會舉辦學生作品展覽,我見過他的作品,非常爛漫精彩。他也很愛派對。」他停了停:「我那時候參加的派對不多,但每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道:「你知道雅各是長得很好看的。」

我點頭。

他同我描述:「那時候他留半長頭髮,眉目精緻,說話是神采飛揚,非常耀眼漂亮。」

我想象了下,道:「是的,我想你沒有誇張。」

他優雅地挑眉,唇邊帶著一絲玩笑似的笑意:「所以你應該不難理解為什麼我沒有把他趕出去。」

他繼續道:「他坐在床邊似乎打算和我聊天,小聲抱怨他最近遇到的倒霉事,因喝醉錯將漱口水認作解酒飲料,一口氣喝下了一整瓶,被室友慌里慌張送去醫院看急診;還有熬夜寫論文中途睡著不小心被口香糖粘住劉海,想將口香糖剪掉,卻不小心手抖剪壞了整個劉海。」他停了停,口吻溫柔和懷念:「那感覺很奇妙,那是聖誕節,他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裡要和我聊天,但我不說話他一個人也聊得很開心,似乎只需要我即時地表現出同情。但每一樁他的遭遇都很好笑,讓人同情不起來。後來他講累了,就睡著了。」說到這裡他像是有點累,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我上前幫助他,在他頭部加了個暄軟的枕頭,他微微閉上眼睛。

這一段我也聽埃文斯講過,他說他那時候非常清醒,清醒到能分辨出房間裡的藍牙音箱裡若隱若無飄出的哪一首宗教音樂。杜蘭一直一言不發,就如同傳說中那樣高深莫測,讓他心裡一陣緊張。他是可害怕被趕出去,因此只好不停講話,假裝自己真的醉得厲害最後實在講無可講,就躺在床頭裝睡,沒想到裝著裝著竟然真的睡著了。

有了這一次他刻意製造的烏龍,此後在遇到杜蘭,他也不用再站在角落暗自焦急沒有人能幫他引見。他總是非常積極地過去同他打招呼,和他聊天。

然後他們逐漸建立起來友誼。

埃文斯同我講這些,是因我好奇杜蘭生性孤僻,為何他卻能成為杜蘭的朋友。將這段故事時周沛也在,但他全然沒有避諱,戲稱杜蘭是他此生唯一處心積慮追求過的人,因此他不僅僅只是杜蘭的朋友,還是杜蘭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周沛那時臉色泛白,小聲問我杜蘭是誰。但我們都沒有在意,埃文斯靠在椅子裡笑:「哦,他嘛,他不是這塵世中的人,一生只愛繆斯,將攝影娶做了妻子。」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杜蘭似乎終於有力氣總結他和埃文斯的緣分:「能和他相識於偶然,之後又能成為他的摯友,對我來說其實已經很幸運。」

我掙扎了好一會兒,道:「那並不是偶然。」

他微微偏頭:「什麼?」

我說:「那一晚並不是偶然,他和我講過,他一直想要接近你,可苦於沒有時機,那一晚他是故意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杜蘭沒有說話,神情有些發怔。

我心口驀地發緊,我說:「我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你,我只是想說,你對他很重要,你對他的重要先於一切,先於他後來的所有感情。」

許久,病房裡重新響起杜蘭的聲音:「或許我們之間相互錯過,或許沒有。事實是這段感情貫穿我的一生,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經歷過嫉妒、沮喪、忍耐、悲哀,也經歷過幸福和快樂。所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很新奇的。」

我說:「我並不是想讓你傷心。」

他突然嘆了口氣,很溫和地看著我道:「我並沒有傷心。」

他問我:「你知道地球上一共有多少人口嗎?」

我不確定:「70多億?」

他點頭:「這70多億人裡,有許多人一生都不會有真正愛上一個人的體驗,你覺得,到底有這種體驗是幸運還是沒有這種體驗是幸運?」

我愣愣看著他,好一會兒,我說:「我想是前者,可有時候……」我舔了舔嘴唇:「就像你所說的,愛讓人嫉妒、沮喪、忍耐、悲哀。」

他笑了笑:「但是無論你愛上的人是什麼樣,愛這件事本身,會讓你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喃喃說:「這是好的嗎?」

他點了點頭:「這是好的。」他道:「你從來就知道這是好的,不是嗎?」

我揉著太陽穴笑了笑,說:「我可能是最近有點疲憊。」

第二天臨睡前我才有時間檢視褚秘書發來的那份離婚協議。

好大的手筆。我看的發愣。

若每個人醫生能賺多少錢都有定數,我覺得我離這一次婚,大概就把這輩子能賺的錢全部賺夠了。

一整晚都沒睡好,卻還是做了夢,夢裡還見到了聶亦。

次日杜蘭詢問我的黑眼圈,我想了想,覺得沒有必要找什麼藉口,有點恍惚地和他說到離婚協議內分給我的龐大財產數目。

「有套別墅,」我說:「建在山裡,那座山是他們家的私產,所以那套別墅尤其安靜……」我頓了頓:「也尤其美。春有葳蕤綠樹,夏有朗朗清月,秋有染霜紅葉,冬有皚皚白雪。」

杜蘭道:「你像是在唸詩。」

我贊同道:「那就是像詩一樣美的地方,我們都很喜歡。」

他停了一下道:「你們?你和你的丈夫?」

我答他:「準確地說,很快就要變成前夫了。」繼續道:「他把這套別墅給了我。然後晚上我夢見我回到了那裡,卻被鎖在了外面,我翻牆進了前院,可沒有辦法再進到屋子裡去了,只要站在客廳外。」

我和杜蘭比畫:「客廳有一扇落地窗,面向庭院,我站的那個位置可以很好地望進客廳。然後我看到原來是吧檯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改成了一個開放廚房。」

我大概是失神了幾秒鐘,杜蘭問我:「然後呢?」

我靠近沙發:「然後嗎,然後我看到他和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子親密地靠在一起做飯,那場景很溫馨自然,讓人被生羨慕。我卻心裡發涼,低頭時不知怎麼發現手裡我這一紙離婚協議書,茫然間想起來這份協議書裡分了我多少錢,我就安慰自己說:有什麼可絕望呢聶非非,沒了愛情和婚姻,至少你還有錢。」

杜蘭抬眼看我:「既然能夠這麼想,那你還在難過什麼呢?」

我沉默了兩秒鐘,輕聲道:「我想他是喜歡我的,如果不喜歡我,不用給我這麼多錢,給我我們曾經約定的東西就好。他一向理智,從不衝動做決定。可他深思熟慮之後還是覺得給我錢就好,他要陪在另一個人身邊。我難過的不是他選擇了選擇了別人,而是他深思熟慮之後選擇了別人,我在想,將來的某一天,他會不會後悔。」

杜蘭皺眉:「你在抱怨。」

我怔了怔,否認道:「不,他並沒有做錯,他可以比較,可以覺得我不是那麼重要,不……」我說:「我其實也有是有點重要的,只是沒有那麼重要罷了。他可以那樣認為,那樣選擇,我也可以失望,可以難過,我們都可以有這樣的權利是不是?這些我都很清楚,所以我沒有抱怨,我只是……」

我只是怎麼樣呢?

半晌,我苦笑道:「你說得對,大概我的潛意識裡對他是有抱怨的,我控制不住,我私心裡……」我頓了頓,有些茫然道:「我私心裡甚至是希望他後悔的,想要他受到折磨,我怎麼會……」

杜蘭沉默而略有擔憂地看著我。

良久,我道:「他其實不會後悔的是不是?」

杜蘭安靜了兩秒鐘,問我:「你想要我怎麼回答呢?」

我沒有說話。

他客觀道:「既然他考慮了很久,那將來後悔的可能性應該很小。」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問我:「如果他將來會後悔,你會開心一點嗎?」

我出神良久,內心裡一片空白,那空白卻並不是茫然,而像是流水斷開映照在山崖上的月光,極自然又極無奈。我說:「無論將來會怎樣,終歸是無法改變陷在了,無論我對他的情緒如何,似乎都沒什麼意義了。只是這個結果……」

杜蘭耐心地等待我的下文。

許久,我說:「其實,這個結果也是好的,我們和平分手,彼此並沒有怨恨。如果沒有遇到他,我可能至今對愛情懵懂,遇到他讓我知道愛一個人事怎麼一回事,有多少人一輩子也不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勉強笑了笑:「這件事這樣困擾我,讓我難受,長久無法振作,可能是因為……」話趕話說到這裡,我卻似乎並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完成這個句子。

杜蘭平靜地陳述:是因為他太重要,你雖然答應分開,也認為分開才是正確的,但你卻並不捨得他。」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驚訝,腦子裡有點暈眩,我覺得這應該就是那個正確答案,卻絲毫沒有難題終於得以解答的輕鬆,內心反而突然滋生出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杜蘭緩緩道:「我們不能得到所有我們想要的東西,接受這樣的事實總是需要一些時間,所以你沒有必要立刻振作起來,可以給自己更多時間。但是……」他的面上難得露出斟酌的神色。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追問他:「但是?」

他嘆了口氣:「fei,你需要認識到這件事:你無法得到他,你在他的人生裡已經結束,成為過去了,否則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再次振作起來。」

我愣在那裡,杜蘭似乎有點累,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便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當晚我給褚秘書回了信,接受了財產提議中現金和一些不動產,外加那臺已經在計劃中的潛水器,婉拒了協議書中所列的其他資產。

那之後沒有再收到褚秘書的來信。

兩個月轉瞬即逝。

杜蘭在四月初的一個雨夜裡停止了呼吸。

春天已經到來,枯樹發新芽,我似乎都聽到冷雨敲打葉片的聲音。但其實窗戶的隔音效果良好,並不能聽到任何風雨聲。

白天時我們有過短暫交談,他那時候很清醒,但那樣的交談卻像是道別。他同我道謝,說最後的時間有我陪在他身邊,他覺得很幸運。我知道這段時間他是高興的,我們常在一起回憶埃文斯,他知道了許多也許以前他並不知道的有關埃文斯的事,那對他來說是有意義的。可他其實沒有必要感謝我,他也幫助我面對了許多。如果沒有他在,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會變成什麼樣。

在進入新一輪昏迷前杜蘭安慰我:「我感覺很快就要見到雅各,所以並不覺得死亡有多可怕。」

我勉強笑著回他:「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埃文斯先走是件好事,有他陪著你我們也不需要太擔心。」

他蓄了一會兒力氣,才道:「他走那時候我很痛苦,我想他那時一定是害怕的,那邊並沒有他信任的人可以安慰他陪伴他。」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你。」

他輕聲道:「是的。」

醫生說他的情況非常不好。

我和秘書一直守在他床邊。

他一直在昏迷。

半夜時他醒過來,看到我時臉上帶著一點愉悅。「fei,你也在這裡。」他說。

我說是啊,我也在這裡。

他微微笑道:「現在你可以看到他了。」

我說:「誰?」

他聲音越來越輕:「十八歲的雅各。」

我強忍住心臟的抽疼,也輕聲道:「啊,是啊,看到他了,留半長金髮,眉目精緻,神采飛揚,真是耀眼漂亮。」

他閉著眼點了點頭,然後道:「我們要走了。」

我的眼淚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但我沒有哽咽,很平靜地同他做了最後一次道別,我說:「嗯,再會。」

杜蘭的葬禮在紐黑文舉行,葬禮當日天氣晴好,日光清朗,風過流雲。

他的朋友們從世界上每一個地方趕來,都穿著黑色的衣服,眼睫眉梢充滿沉鬱。童桐給我看網路上的新聞,媒體紛紛致哀。有法國媒體稱他是用鏡頭探索天空的王者,那篇文章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一位偉大藝術家辭世的悲嘆;文章配圖是杜蘭斜背對鏡頭站在一棵巨大紅杉之下,只露出側面,右手抬起,安閒地撫弄頭髮,有風掀起他黑色風衣的衣角,他的模樣像是要離開又像是要留下來。巧合的是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埃文斯生前所拍。

雖然受邀前來葬禮的人數有限,但整個攝影界都是一片沉痛哀傷,聽說在杜蘭的故鄉尼斯,許多人亮起蠟燭為他徹夜守靈。

但也有小報敷衍致哀後筆鋒一轉,冷酷揣測杜蘭逝世後他的作品價值將會如何狂升,而他那些價值連城的諸多作品又會歸屬何處。

還有不喜歡他的人陰聲陽氣,對他為何會選擇死後葬在異國提出質疑。

杜蘭下葬的這一天,如同已逝的這大千世界的過去的每一天,媒體得到了一個名人的死訊,那是一則訃告,也是一則新聞,有人真心惋惜悲傷,有人順手惋惜悲傷,有人在社交媒體上隨意轉過這條訊息然後立刻遺忘,有人撲風捉影一些趣事逸文廉價作秀。

這世界上也許有因一個人的逝去有一些小小騷動,但終歸不會騷動太久。生命之重,在它本身沉重,可對於他人而言,再合理的估算,也要比那些生命本身的重量輕上許多。

彷彿這一刻整個世界都在關注這位偉大藝術家的死亡,可是和這個世界這一刻表現出的巨大悲傷相比,讓我感覺諷刺的是,又有多少人會長久地記得他呢?

杜蘭,這世界上,他們或崇拜你,或貶低你,無論如何,他們談論你,但其實沒有人真正地在乎你。沒有人真正地在乎我們。

當然,我知道這一切你都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已經先離開了。

那好吧,我也不會在乎。

童桐悄悄推了下我,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司儀向我點頭。我握著那張手抄詩走到司儀旁邊。那是智利詩人聶魯達的詩詞。杜蘭精神還好的時候將它抄了下來,那時候他同我說:「這時雅各最喜歡的詩,我沒有什麼特別喜愛的歌曲或者短詩,我想若是他在,他會希望用這首詩結束我的葬禮。」

開始念那首詩時,我看到前面有位年輕的女孩開始掉淚。

「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

如同你離開了,

在遙遠的地方聆聽我,

而我的聲音觸碰不到你。

如同你的目光也離開了,

如同一個吻封住了你的嘴唇。

當世間萬物充滿我的靈魂,

你從萬物中浮現,充滿了我的靈魂。

你如同我的靈魂,

如同一隻夢的蝴蝶,

你如同‘憂鬱’這個詞

……

……

……」

葬禮結束,陽光依舊,天空也依然飄著許多雲。附近忽然有一群鴿子飛起來,發出美妙的羽翼浮動的聲音。

我突然有些明白埃文斯為何喜歡那首詩,但我不知道杜蘭是不是明白。

我想起那天傍晚,他在病房裡低聲告訴我,無論你愛上的人是什麼樣,愛這件事本身,會讓你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杜蘭,讓我們猜猜埃文斯讀這首詩時想起的是誰。

我猜他是在想你。

就像他給你拍的那張照片。

所有偉大的藝術家,他們的每一件作品都必然充滿真情。

而在他的照片裡,你如同‘憂鬱’這個詞。

2018年這個冬天和春天,我的身邊籠罩了太多失去和死去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