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藩市離幾百公里,飛一趟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室內有個挺大的亞州博物館,上網瀏覽時發現有個日本只拍花鳥山林的攝影師這段時間正好在那裡展出近幾年的精選作品,就準備去看看。晚飯時間碰到許書然。許導大約是想盡地主之誼,詢問我接下來的安排,聽說我打算逛去三藩市看展,言談間流露出興趣。
結果第二天下午果真在展覽現場碰到許書然,站在一幅處理成水墨風格的雲霧風景跟前,視線凝在牆壁上的巨幅照片上,眼神卻像是放空了,模樣有點神遊天外,我站在他旁邊好一會兒他都沒發現,非同步時還差點撞到我身上。匆忙說對不起時才發現是我,他像是愣住了,定格在那兒好幾秒,然後突然像是被開啟了什麼開關,如釋重負地走過來一步,笑著道:「我想可能會碰到你,沒想到真碰到了。」
我也看著他笑,又看看他周圍:「許導一個人?」
他點頭:「一個人。」終於反應過來我在暗示什麼,哭笑不得道:「你以為我帶了女伴?」
我繼續笑,理解地拍拍他的肩:「不用防著我,我不是娛記,不會回去亂講,你enjoy。」說完退了兩步跟他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就笑著準備離開。
沒走兩步他卻跟了過來,單手揣在休閒褲褲兜裡,目視著前方道:「沒和你一道不是因為有女伴不方便,是因為今天上午我才確定自己有時間過來,以為你一大早的飛機已經飛過來了。」頓了頓又道:「我已經空窗好一段時間。」
我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來許書然一個花花公子,分個手還能傷情這麼久,可見他對erin應該是很不一般,可既然放不開幹嗎還要分手,我倒是不太認為會是erin主動要甩他。花花公子的世界也是讓人搞不懂。
他問我:「看完展你有什麼安排?」
我又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說:「沒什麼,就瞎逛。」
他點了點頭。
我不太理解他點這個頭是什麼意思,就直問了,我說:「你點什麼頭?」
他說:「謂也跟你一起逛逛吧。」
我更驚訝了,我說:「難得過來一趟,你一個單身男青年跟我這種已經死會的有夫之婦瞎逛什麼瞎逛,酒吧夜店到處都是,辣妹那麼多,去嗨呀。」
他皺眉:「我在你心裡是這種形象嗎?」頓了頓才道:「我不怎麼去酒吧夜店。」
我說:「什麼這種形象,酒吧夜店又不是什麼不好的地方,我結婚前經常去,好吧。」
他沒說話,我們就又走了一會兒,他突然道:「我不能和你一起逛逛嗎?」
我看他今天是跟逛一逛槓上了,隨意道:「你不嫌無聊我無所謂,有人幫我拎東西我求之不得。」
他偏頭看我:「拎東西?」
我說:「是啊,我待會兒去逛mall,給聶亦買幾身衣服,哎……你走那麼快乾嗎?女人的瞎逛就是逛商場啊!你以為是逛什麼?」
當晚去買了手機,購了半箱子物,許書然倒是沒跟著來,估計聽從我的建議找地兒嗨去了。剛回到酒店將手機卡上好就收到童桐簡訊留言,說有急事讓我趕緊打給她。
我就趕緊打給她了。
沒響兩聲電話接通,童桐劈頭蓋臉問我:「非非姐,你和姐夫聯絡上了嗎?」
我反應了下她說的姐夫是誰,整個人都坐直了,我說:「啊啊啊?」
童桐哭腔道:「那就是沒聯絡上了?」
他和我講事情原委,說是剛回國到家手機就進來一個未顯示號碼的電話,她以為是廣告,結束通話了好幾次,對方卻不依不饒,她就有點興趣想要知道對方到底是哪個公司的電話營銷員了,結果一接通才知道是聶亦,嚇得立刻從床上滾了下來。
我急得半死地打斷她,我說:「是這樣的童小姐,我對你的心路歷程一點興趣都沒有,重點呢?聶亦他回來了?還是回來了又走了?還是他出了什麼事?」思維一發散到這裡,我手扶著額頭覺得自己冷汗都快下來了。
童桐愣道:「啊,那倒是沒有,姐夫他還在專案上。聽聲音好像也麼出什麼事,可能就是上面法外開恩允許所有的科研人員在那天聯絡一下家屬吧,然後他沒打通你的電話就打給我了,問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說我們才分開,我回國了,你去找許導他們玩兒了,你手機還摔了,一是沒買新的,然後我給了他酒店的電話和許導的電話。」
童桐繼續講了些有的沒的,我腦子轉得飛快。
也許聶亦打給許書然或者酒店,但是他們都沒有接到那個電話?也許時間緊迫,聶亦和童桐通話後已經沒有餘裕再嘗試進一步聯絡我?
我怎麼就沒有好好聽童桐的話,一下飛機就趕緊去買個手機?
那天晚上,他嘗試著聯絡我的時候,可能正是我特別想念他的時候,我在那裡自己煩惱著去哪裡才能找到他,沒想到他也在到處尋找我,可怎麼我們又錯過了?
我問童桐:「那通電話你錄音了嗎?」
童桐立刻跟我發誓:「我沒有耍你非非姐,聶少真的給我打了那麼一通電話。」
我氣急敗壞:「你還炫耀!我想聽聽他的聲音,你錄音沒有?!」
童桐囁嚅道:「沒……沒……
我嘆了口氣。」
童桐已經要哭出來了:「以後聶少每一通電話我都錄下來,我不知道啊,非非姐,我不知道你這麼想念他。」
一整晚我都沒睡著,第二天早上渾渾噩噩打電話給褚秘書,拐彎抹角打探近期他們公司有沒有公務機出行a國,比如我公公要過來出個差什麼的。
褚秘書盡職盡責:「是器材和行李不方便運輸嗎?」
我含糊著說並沒有那麼多器材也沒有那麼多行李。
褚秘書頓了頓:「哦,那就是有什麼不想錯過的電話了……」不知想到哪裡去了:「哦,那的確是很重要。」咳了一聲道:「可能下週或下下週董事長會飛一趟紐約,時間確定後我給您一個行程表。」
我長吁了口氣。
和聶亦連續錯過兩次,我已經不太敢相信這陣子我的運氣,要是做公共飛機回國,說不定關掉電話的十多個小時裡,聶亦又會給我打電話。蹭聶董的灣流回去至少不用我關手機,就算推遲一陣子再回國也沒有什麼,反正最近的確酸閒,並沒有特別重要的事。
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星期,聶亦他爸還沒飛過來,我的表姐芮敏倒是先來一步。芮敏一個半月前正式入了聶氏,被安置在清湖的藥研院,具體哪個職位我也搞不太清楚,這次據說是專程過來和某實驗室談她專攻方向的一項專利引進。
當天下午和芮敏在酒店喝了個下午茶,大家胡亂聊了聊各自近況,然後就聽她提起雍可。
大概因在沐山別墅的烏龍,提起雍可來芮敏依然有些訕訕:「她倒是很瀟灑,原本做明星做得風生水起,卻能說退出演藝圈就退出,前一陣紙媒網媒天天都是她的新聞,溺水,退出,進聶氏,每一樁都鬧得沸沸揚揚,今年怕是不會再有女明星比她更有話題性。」
我說:「進聶氏?」
芮敏驚訝:「你不知道?就在清湖,聶院親自負責的t7實驗室。」
我說:「不是聽說她要回y校繼續學業?」
「啊,這個,」芮敏解釋,「準確說是聶氏對她的一個科研課題感興趣,願意提供給她物力財力支援,協助她完成這個課題,課題若出成果,公司和她共有專利。這是清湖的科研站一直以來的操作模式,特別是對年輕的科研人員,算是很大的支援。」她笑嗔我:「你們家的公司,倒是讓我來給你解釋,你平常不費一點心關懷一下?」
我笑覷她:「沒心思,沒興趣,還沒能力,怎麼關心?」
她掩嘴:「你們家就屬你獲得最不操心,最不接地氣。」
我提醒她:「哎,別忘了還有我媽。」
芮敏笑著點頭稱是,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聽說雍可那事也是前兩天才最終定下來,我看他應該會為了這個推遲迴校吧。」
我哦了一聲。
芮敏欲言又止,半晌道:「她那課題,其實聶氏並不是她唯一可以合作的,回a國她說不定能拿到更好的資源。她一門心思要來聶氏,十有八九……」她停了停:「你知道我和jeremy離婚是因為什麼原因。」
芮敏前夫jeremy是個美國人,他們結婚那年我正好本科畢業,沒多久jeremy被調去異地工作,和芮敏常年兩地分居。可能是耐不住寂寞,不就這人就開始和他辦公室的同事婚外戀,在後來發展到和芮敏離婚。
芮敏道:「近水樓臺先得月,更不用說營口從前還認識聶院。」她嘆了口氣:「聶院出差前有陣子常去市二院,我還搭過他一次便車。」她有點踟躕,但還是緩緩道:「雍可那陣子就住在市二院。」
我抿著茶水,偏頭看在鋼琴曲彈琴的一個白人女孩子,說:「那姑娘叫catherine,曾經在ks藝術中心表演,最拿手曲目是李斯特的《唐璜的回憶》。」
芮敏深深看我:「不要轉移話題。」
我笑說:「鋼琴我不太懂的,你比我懂,只是想請你鑑賞鑑賞。」
芮敏嘆了一口氣,停了好一會兒抬眼看我:「罷了,我說那些話不是挑撥你們夫妻關係,是想告訴你,非非,別成天待在外面不管世事,就算兩個人結了婚,婚姻關係也遠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牢不可破,你要上點心。」
大概是很難得有這麼個時間將整個人從工作中抽身出來,身體被徹底放鬆,經遲來地感覺到勞累,總是睡不太夠。送走芮敏點了個薰香就開睡,直到在夢中聽到手機鈴聲。接電話是最近我人生中的頭一項大事,即使半夢半醒也準確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螢幕,是康素蘿。
窗簾拉得很嚴實,巖蘭草蠟燭燃到一半,燈如點豆,暗室生香。
我塞了耳機去倒水,康素蘿在大洋彼岸開門見山:「聽童桐說雍可還去找你了?她怎麼還有臉去找你?她都和你說什麼了?」
我喝完半杯子水才感覺自己發啞的嗓子緩過來,回答她:「還能說什麼。」一邊開啟落地窗簾一邊挑還記得的部分和她分享了下那晚同雍可的聊天記錄。
天色居然並不晚,地平線盡頭還能看到一圈冬日餘暉,被暮色渡得暗淡,像是西方有花中描繪即將入夜的曠野時常用的色彩。那氤氳的淡黃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加深,深黃,紫橙,再到黛青,我跟康二的天才聊到一半,所有的色彩已全部融入夜的漆黑與靜謐中。
光與影與地平線。宏大的一場表演揭開整座大陸冬夜的華章。
我一邊順手拿著手機拍來拍去,一邊聽康素蘿嘮叨。
康二嘮叨半天,發表了許多有關她覺得雍可是個不要臉的精神病的感想,末了小心翼翼來問我:「那什麼,她……她的話你相信嗎?」不等我回答又立刻拔高聲調:「是,我相信她就算去找你她也討不到什麼口頭上的便宜,你酷嘛,你氣死她還差不多,可……可私底下你是不是想了挺多的?你會不會不開心?」我都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邊一邊擔心我還一邊逞強地拍胸脯:「沒事啊,非非,你和我說,有什麼不開心我幫你出主意啊!」
我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將旁邊的落地燈開啟又關上,關上又開啟,我說:「康二,除了我爸我媽我爺爺姥姥姥爺還有聶亦,這世上我就最愛你了。」
康素蘿鼻子裡哼了一聲:「我靠譜嘛。」
我笑著跟她說:「雍可這人真是挺討厭的,自戀又高傲,可我也有這毛病,所以這只是我對她的偏見罷了。不過討厭她歸討厭她,要說她會故意來騙我,我覺得這倒是不太可能。或許她感覺聶亦對她有許多不同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又或許她沒有一廂情願……但所有這些都只是她的猜測,問我要不要去相信她的猜測,我倒覺得還不如我主動去問聶亦。」
康素蘿立刻說:「是啊是啊,現代社會,有什麼誤會是打一個電話解決不了的呢?要是有,就打兩個。」說完又立刻沉默:「可你現在能聯絡上聶亦?」
她一句話戳得我心窩都痛了,我捂著胸口說:「不能……」
她還來:「既然暫時聯絡不上聶亦,那我問問啊,你潛意識裡是傾向相信雍可的猜測還是……」
我說:「……康二你再問你信不信我和你絕交?」
康二大驚:「啊?啊!對不住啊非非,我不知道你不想說這個事,我剛聽你那麼說以為你現在特別理智一點不情緒化咱們可以好好分析分析這個問題來著。」
我說:「其實……」頓了頓飛快說:「聶亦說不定真的喜歡過雍可,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我過去也喜歡過……」
康素蘿打斷我:「你過去誰也沒有喜歡過,聶亦是你的初戀,然後你和你初戀結了婚。」她一針見血:「你的感情世界特別乏善可陳。」
我張了張口,然後我說:「好吧,我不知道。前幾天我其實有點亂來著。」
我終於鼓起勇氣跟康素蘿坦白,我說:「大部分時候我是信心十足的,我覺得聶亦他就算曾經欣賞喜歡過雍可,現在也絕對不會對她有什麼的,他現在喜歡我啊。可有時候又會害怕,害怕聯絡上他,然後他告訴我雍可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差不多到此為止吧。」
康素蘿沒有安慰我那不會發生,反而問我:「如果那真的發生了,你要怎麼辦呢?」口吻還循循善誘,聰明理智的完全不像她本人。
好一會兒,我說:「就想告訴雍可的那樣,我不會為難有情人。」
康素蘿頓了半天,道:「好,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結論,如果他選擇雍可,你會和他離婚;但如果他承認他的確沒辦法完全忘記雍可,可他也喜歡你,還是想和你繼續過下去……」說到這裡連康素蘿都感覺聶亦要是真這樣那他就實在是太渣了,弱弱道:「好了當我沒提過這假設。」
我倒是認真思考了下她這個設定,我說:「那也一定要繼續過下去的啊。」
康素蘿震驚:「你講真?」
我有理有據地和她分析:「其實我最開始根本沒想過要得到他的愛對不對,我的初衷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按照你的假設,他還是願意和我在一起,這完全不違揹我嫁給他的初衷嘛,所以我只需要將這段婚姻的心理預期重新降低到四個月前那個水平就行了,沒差的。」
她喃喃:「你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一時竟無法反駁,不過,‘四個月前’是個什麼梗?」
我說:「四個月前我們結婚。」
我揉了揉額頭回她:「我們結婚時我其實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說他喜歡我,可最近他說他喜歡我,我就……」我笑了笑,我說:「那簡直像是開啟潘多拉的盒子,一下子讓我變得特別貪婪,但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我和聶亦相親那一陣?我一直記得那時候自己的心情。那時候我對他沒有索求,能和他多說兩句話都感覺是自己賺到,所以每一天都過得特別開心。」
康素蘿凝重地打斷我:「非非,你一直都特別沒有安全感。」沉聲道:「都是聶亦的錯。」
我驚訝說:「不,那不是他的錯,安全感嘛,這問題我沒想過,可能他喜歡我這四個字,我有時候表述出來自己都會感覺很不真實,所以對於這種喜歡,怎麼說呢,我覺得特別針對,想大海里驚鴻一瞥的某種漂亮未知生物,可也特別鏡花水月,所以有固然是很好,好的不得了,可沒有……總要做好它會沒有的語無倫次了好一會兒。
康素蘿再次打斷我:「你還特別悲觀。」
我和康二小六年的交情,第一次被她堵的說不出話來。
良久,我說:「這叫安貧樂道,是一種生活態度。」又和她講道理:「和聶亦的事,我雖然也會困惑,偶爾還糾結,可愛情不都是這樣的嗎?我就是最近沒怎麼控制好自己,想要的變多了。」
康素蘿道:「你是受傷了,非非。」
我說:「……你今晚講話讓人好難接下去。」
她道:「你都沒發現吧,你今晚會和我說這些,還說了這麼多,這說明你其實受傷了。」
我將窗戶拉開,迎面一陣冬夜的冷風襲來,將腦子也吹得清醒,停了一會兒,我說:「如果是談感情,這世上唯一能傷我的就是聶亦了,可他現在不知在那裡忙什麼科研課題,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不能對他這麼不公平。」我吁了口氣,笑了笑道:「好吧,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天都想太多了,最壞的不過是聶亦曾經喜歡過雍可,我不覺得他現在還對雍可有什麼,更談不上在我們之間做什麼選擇。」
康素蘿重重嗯了一聲:「你能這麼想是最好。」
不久以後,當我躺在醫院裡無所事事時,再回想起這段時間裡對於和聶亦這段感情的所有情緒,不得不承認康素蘿無意中說對了,那是一種悲觀。
關於我和聶亦的未來,我從來沒有想這段時間那樣悲觀過,那就像是昆蟲和野獸們對於未來糟糕未知的神秘直覺,像是螞蟻在火山爆發前的群遷,抑或是蟾蜍在地震來臨前的集體大逃亡。
那時候,我為什麼會在潛意識裡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鏡花水月終會消失?大概是因為感知到了這段感情即將走向終點,所以本能地開始自我保護吧。
康素蘿不遠萬里打來越洋電話幫我做心理分析的那一晚,我們有過很多假設,假設聶亦會給我打電話,說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或者聶亦給我打電話,說他的確對雍可難以釋懷,但他不願意和我分開。
可現實中就難以預料,它可以比預想中最糟糕的狀況還要更加糟糕。
那是回國前的倒數第二天,褚秘書打來電話,說聶亦希望和我協議離婚。
其實我剛和我媽通完話,同她商量好今年的春節安排,又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抱怨了估計聶亦今年不會在家過年。我媽安慰我說男人都這樣,你總比軍嫂要好很多。又和我講她的某位軍嫂朋友,二十年前連生孩子丈夫都沒在身邊,臨盆時還是鄰居幫忙送去醫院。
因為和我媽的這場對話太過溫馨尋常,以至乍聽聞褚秘書在電話中所言,我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掛掉電話沃裡克不記得都和褚秘書說了些什麼,只記得這通電話中有大量留白,我問得很少。
我又坐了半刻鐘,重新打電話給褚秘書,我說:「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說什麼離婚,聶亦他回來了?我能不能和他通個電話?」
褚秘書在電話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些您剛才已經問過,您不記得了嗎?」他的聲音很溫和。
我說:「啊?是嗎?」用力吞嚥了一下。
褚秘書依然很溫和,再次回答我:「yee沒有回來,只是電話交代我辦好這件事。」
我說:「這太……」我找不出一個形容詞,我說:「我想不出來為什麼他會提出來離婚,我們一直好好的,他是不是……」腦子裡自動閃現出一個因由,我說:「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卡在那兒說不出來更多的話,嗓子一陣乾啞,額頭滲出冷汗:「他到底怎麼了?」
褚秘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yee沒有出什麼事,我知道您會覺得突然,yee只是說……」
我打斷他的話:「不要騙我,要是他沒出事他怎麼會……」
褚秘書道:「他說是時候放您離開了。」
我一下子定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褚秘書道:「我和很驚訝他會做出這個決定,但那時候……」他停了停,道:「我不知道你們這是一段契約婚姻,他說你們有過約定,到合適的時候要放對方離開。」說到這裡褚秘書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實在太胡來,婚姻大事也是可以這麼兒戲的嗎?」聽上去是一句責備,但他立刻道歉:「對不起,是我失言了,只是你們這件事實在做的不妥。」褚秘書年輕時曾做過很長時間聶氏的公關部長,說話最是滴水不漏,此時漏出來這一兩句疑似責備的言語,可見實在是很失望。
或她不提及,在這極其混亂的時刻,我已經忘記這段婚姻動機不純。
褚秘書繼續道:「他知道您對潛水器有多執著,所以離婚協議上有關潛水器這一條已經列了進去,您考慮以下還有沒有什麼其他需求,都可以提出來一併列在協議中。」
我說我沒有。
褚秘書突然道:「我不太明白,您聽起來很難過。」
因為這是一段契約婚姻,所以可能在外人眼裡,就算丈夫突然要同我離婚,我也沒什麼可難過的。契約婚姻嘛,不過是為了騙渴望子孫安家立業的老人們而裝裝樣子。欺騙老人家已經很不像話,何況這段婚姻我還開價頗高,九位數的潛水器,我有什麼理由好慌亂難過?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哦,沒有,只是有點震驚。」還有條有理地跟他確認了取消和聶董事長一起回國的計劃。
褚秘書道:「沒事就好,你們都很理智,不用人擔心。」
我其實沒有那麼理智,那之後整整三天我沒出過酒店,總覺得生活突然變得像是做夢似的不真實。
第三天時許書然打來電話,說要來一趟紐約,形成排在次日,若我近日沒有回國計劃,可走約出來喝頓茶。
我模糊回他到時候聯絡。
許書然感知靈敏:「非非,你不太對勁。」
我的確是不太對勁。這幾天我一直沒辦法思考,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腦袋都是空白,像有一層雲霧繚繞,即便用力撥雲見霧,雲霧背後也只是一團充滿寒意的空茫,思維也變得十分遲鈍,喝一點點酒就會醉,好處是喝一點點酒就能得到安睡。
面對這樣的身體狀態,我感覺自己別無他法,因此整三天都待在酒店,只喝一點點酒,感覺醉了就立刻矇頭大睡,餓得醒來就叫客房服務,即便胃口不好,也儘量多吃一點東西。
我想休息夠了大概腦子就能好好思考,就能想清楚該怎麼面對和處理突如其來的這件大事,能夠明白未來會是什麼樣,該是什麼樣。
許書然擔憂道:「明天晚上我們見一面吧,吃個晚飯,給我你的酒店地址,我讓助理安排附近的餐廳。」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出門,但又覺得出門也許對自己現在的狀態有好處,就和他約了個時間。
大概是當日午夜,又接到雍可電話,似笑非笑同我道:「聶非非,我聽說yee最近正和你辦離婚。」我沒說話,她道:「你會好好配合吧?我記得你答應過我,不會為難有情人。」我說:「是,我說到做到,祝你們幸福。」
掛掉電話時才感覺自己手在抖,因為晚上沒怎麼吃東西,只吐出來膽汁。扶著馬桶站起來時人又開始發暈,待那陣暈眩過去,才回到臥室給自己燒了杯水。透明熱水壺裡,逐漸沸騰的熱水追逐著底座那圈表示通電的藍光,發出咕嘟咕嘟的微響。
這時候才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聶亦會突然提出離婚,就像一團亂糟糟的毛線團,終於被我拎出一個線頭。也許是為了雍可。我不知道。
我希望自己這一生都活得明麗瀟灑,因此對雍可從前的許多挑釁不過一笑置之,我厭惡爭風吃醋,就算到現在,即便聶亦是因雍可菜餚和我分開,我也希望這只是我和他的問題,是感情的問題。一段感情行將結束,有因有果有始有終,沒有欺騙和背叛,即便結局並不完美,它也純粹美好,值得銘記終生。多年後回憶起它來,能夠像回憶一朵花舊日的芬芳,可以帶著哀傷和遺憾告訴友人,那個人他有更愛的人,我不是正確的人,我們陪伴過彼此一陣,那是很好的時光,最終卻不得不分開,這是很哀婉的人生。
我厭惡雍可用那樣的口吻提及聶亦、我和她自己,彷彿我們所處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場戰爭,而聶亦是一個戰利品。在她的言語中,這不像是一段感情因天意人意而不得不夭折,不管誰是誰非,經歷過的人都感到哀傷;卻像是一場戰爭因豪奪和拼殺而終成定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那面目有一種難言的可憎。
我不願再想起這個人。
將熱水捧在手裡,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感覺杯子裡的水溫度適宜。然後一口一口將它們喝下去。胃逐漸溫暖,但肢體還是冰冷,蓋再多的被子也沒有用,蜷縮在床上難以入眠。我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數羊數到第一千只,爬起來倒了杯甜白。
一整杯甜白下去,感覺腦子開始發暈,這是睡眠的最好狀態。
在睡夢中聽到手機又開始丁零丁零響不停,我從被窩裡伸出手,迷糊地將電話接通,用鼻音喂了一聲,並沒有聽到電話那邊傳來應答,只聽到清淺的呼吸聲。不屬於我的呼吸聲。
那樣的呼吸聲真像是聶亦。迷迷糊糊中,我想,這是夢。
聶亦終於打來了電話,就算這是個夢。
聶非非,你壓抑了多少天,你痛了多少天,你等了多少天他的電話?
我閉著眼睛開口問他:「聶亦,你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
這是夢,他當然不會回答。
停了好一會兒,我問出來一直想問他的話,即便已經有答案,卻還是想問:「我們為什麼要分開?」
他依然沒有回答。
我知道他為什麼不回答,因為這是我的夢,所以他會說出的話,其實是我想讓他說出的話,而關於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讓他怎樣回答。
我聽到自己哽咽起來,那哽咽轉為啜泣,我將嘴唇抵住話筒:「我不是你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嗎?」
聶非非,你真沒用啊。
那呼吸聲卻像是突然沉重起來。
我繼續問他:「你怎麼就不要我了?」
我捂著胸口,小聲道:「我覺得很難受。」
這是夢,聶非非,不用再逞強和掩飾,事情已經這樣了,不會更壞了,你可以說出內心最想說的話,可以示弱,可以丟臉,可以抱怨,可以痛哭。你是不是很想痛哭一場?
我被夢中的潛意識蠱惑,一點一點哭出聲來,最後連說話都只能抽噎。
我抓住枕頭,只覺得臉頰所觸的布料已經全部溼透,無意識地喃喃:「我覺得特別難受,聶亦,你為什麼不要我了,我一點也不堅強,你不要我了,我該怎麼辦?」
我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電話沒有被結束通話,也一直沒有被回應。
我想,可能是我渴望他傾聽我,卻沒有為他想好那些問題的答案。
醒來時完全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到底幾點,窗簾遮擋之下室內還保持著夜的曖昧,加溼器在幽暗床燈下滋滋冒著白氣,空氣中殘留了一些若蘭草的氣味。開燈去衛生間洗漱,看到鏡子裡的人頗不像樣,頭髮亂得像一篷枯草,眼睛腫的像兩顆桃。站到淋浴噴頭下,被熱水沖刷了好一會兒才有一些實感,想起來最近自己是在一個什麼樣的處境中,又想起來今天和許書然有約。
在枕頭下找到沒電的手機,一邊找插座給手機充電一邊看了眼床頭座機上顯示的時間,下午四點,倒是沒有睡過頭。我坐在床尾,試著打算向點事情,頭卻像針扎似的開始疼。那還是暫時什麼都別想吧,我給自己做安排,先出門和許書然吃個飯。
也許出趟門會好很多。
兩分鐘後開啟手機,發現有一個未接電話,還有兩則許書然的簡訊。資訊難得不再簡短,說下飛機就給我打個電話,結果我關機,所以他簡訊發給我餐廳地址,開機後請我給他回個簡訊或電話。我邊給他回簡訊邊叫了個客房服務,然後開啟窗簾,坐在妝臺前開始給自己化妝。
五點半時踏出客房門,走到電梯口時想起忘記帶手機,又折轉回去。將手機從電源上去下來,卻突然記起來昨天半夜做的那個夢。起床時我是在枕頭下找到我的手機。我從不將手機放到枕頭下。
整個人一瞬間恍惚,那是一個夢?或者並不是夢?
手指顫抖地開啟通話記錄,凝了凝神才敢看向手機螢幕,紅字標識的許書然的未接電話下面是一通未顯示主叫號碼的通話,呼入時間是凌晨三點五十四分,通話時長十四分五十二秒。我回憶這通電話的始末,只記起來一些零碎的片段,那些片段中我一直在哭,而對方全然沒有回應。
酒店裡暖氣十足,我握緊手機,卻感覺全身都開始冷起來。我寧願那是個夢,因那樣我還能勸解自己,在那似乎足夠漫長的十四分五十二秒裡,他沒有同我說一句話,是因為我沒有為他想好他該說什麼樣的話,我想讓他說什麼樣的話。
可既然那不是夢,聽到我那樣的示弱,他卻沒有半點回應,那代表著什麼?
是了,他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既然已決定我不再是他的良配,何苦再多說話讓我懷抱期望,這樣拖拖拉拉,並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我不應該示弱的,不應該在他面前哭得那麼傷心。
或許他只是打來一個電話,最後同我說一句道別,我卻那樣失態,幾乎像是在死纏爛打。我曾經在心底承諾,給他的一定會是非常好的愛情。其實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非常好的愛情應該是什麼樣子,但一定不是昨晚我呈現在他面前的那樣。
感覺刀子終於開始轉起來,能夠儘量理智地想一些事情。
我這個人,實在是有點奇怪的。
如康素蘿所言,對和聶亦的這段感情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我其實一直很悲觀,只是態度樂觀罷了,又有一些愚勇,所以明知是飛蛾撲火,卻只怕自己的翅膀不夠結實,不足以支撐自己飛到那最危險的火焰深處。我愛聶亦,所以從不後悔這樂觀和愚勇。但我一定優勢天底下最自負的人,所以才會在一開始對他提出離婚感到那麼驚訝,才會以為他是出了什麼事才要堅持和我分開,而從沒想到他是誠實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他其實還愛著從前愛過的人,不能割捨,因此覺得餘下的人生我不再會是他的良伴。
而今過去多少天了?我終於能夠面對這個現實。
我一直在忽視他的過去,總以為對於每個人來說,現在才應該是最重要的。可能那只是因為我沒有那麼重要的過去罷了。
我恨過去這個詞,但過去又有什麼錯呢?我只能遺憾在我十二歲初遇他的那一年後,再次遇上他,我是在用了太長的時間。
在一起的曾經有多麼快樂,現在就有多疼。這是代價。
我深深吸了口氣下樓,大廳裡遇到在四樓咖啡廳彈鋼琴的catherine。西方女孩子天生誇張熱情,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fei你居然還住在酒店,我以為你已經離開,既然還在怎麼不來聽我彈琴?」
我說:「啊……啊,最近有一些事。」
她突然盯住我的臉:「fei,你的臉色很不好。」她指著自己的眼眶:「眼角發紅。」
我也指了指自己的眼眶:「這個嘛,最新的眼妝。」
她半信半疑。
我和她笑:「今晚我有約會,明晚來聽你彈琴。」
許書然給訂的餐廳的確很近,走兩個街區就到。這一片街區相當繁華,即將入夜還有許多行人在外漫遊。
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步伐卻是快的,走到一處階梯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小偷!」本能回頭去看,一位穿粉色大衣帶著毛線帽的女士從過街天橋的盡頭跑過來,邊跑邊高聲叫嚷:「攔住他,攔住他!」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突然被大力一撞。
整個人從階梯上落下去沒有花到兩秒鐘的時間,先是背部傳來疼痛,緊接著腹部傳來劇痛。一陣陣劇痛從腹部蔓延過來,有人高聲叫:「那女孩流血了!」周圍立刻有人圍過來,我不清楚是誰將我扶起,腹部痛得痙攣,的確感覺到有血液從下身湧出,四肢似乎開始發僵發冷。
我小聲地抽著氣,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周圍的談話聲變得模糊,我的額頭上冒出大量冷汗,眼前也陣陣發黑,聽到救護車聲時,終於沒忍住暈了過去。
兩天後,我接受了那個事實,有一個孩子,在我的肚子裡孕育了八個星期,現在那孩子不在了。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懷了孕,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並不如想象中健康。我的卵巢裡藏著一個畸胎瘤。許書然說我從天橋階梯上的那一摔引發了畸胎瘤蒂扭轉,造成大出血,孩子難以保住,甚至連自都有生命危險,因此醫生進行緊急手術切除了那個瘤和我的半邊卵巢。手術很順利,但需要留院一段時間進一步觀察。他面帶猶豫地補充道,手術不會影響我今後懷孕,但是可能降低受孕機率。
據說我出事時許書然達賴好幾個電話,醫院就順理成章聯絡了他。從手術中醒過來,得知流產之後我一直有點自閉,醫生難以和我交流,因此大多事情都交代給他。直到我從自閉中恢復過來變得正常,才發現他已經在醫院陪著我熬了兩天。
許書然坐在病床的角落:「我給聶亦打過電話,聯絡不上。」他皺了皺眉:「他還沒有回來?」
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