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洗儀式結束後,我們在自己的屋子和花園裡開了一個大派對。爸爸跟他的圖書版權經理人尼克·斯通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喝著威士忌,我就站在旁邊,有意無意地聽著。爸爸告訴尼克關於胚胎印記的事兒,關於寒鴉的事兒。他說胚胎印記肯定也發生在人類的身上。人類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初的幾秒是很關鍵的。所以,離開養父母以後,他們會去哪兒?就算依然是個嬰兒,對於養成胚胎印記而言,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對於那些像奧利弗一樣年紀大一點的來自賴比瑞亞的小夥子來說,胚胎印記是什麼樣的狀況?
「所以你準備寫一本關於這個的書嗎?」尼克問道。
「或許吧,」爸爸笑著回答道,「我正在寫關於一個癲狂的農場主和他的鄉下女傭,以及他們的私生子的事情。噢,對了,還有他們的寒鴉。」說著這些的時候,爸爸朝我使了個眼色:「利亞姆明白,是不是?兒子。」
「我明白?」我詫異地問道。
「那麼你現在寫得怎麼樣了?」尼克問道。
「我馬上就回去寫。」爸爸趕忙回答道。
「你現在有個大概的出書時間表嗎?」
爸爸聳了聳肩,說道:
「我待會兒馬上就回去寫啦。」
尼克嘆了一口氣。
「還有另外一件事情,」爸爸說道,「如果你的親生父母被強行帶走,而怪獸成為了你的父母,會發生什麼呢?你會像愛親生父母一樣去愛這個怪獸並且追隨它嗎?你能在怪獸身上找回最初的胚胎印記嗎?」爸爸說著陷入了沉思,之後繼續說道:「估計那就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所以你在寫兩本書?」
「或許是三本吧。」
「想好書名了嗎?」尼克問道。
「還沒。」
尼克又是一聲嘆息,朝我笑了笑,然後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我離開了他們,去往別處。
艾莉森被客人從媽媽懷裡抱走了,從一個客人到另一個客人。他們都親吻著艾莉森的臉頰,並低語稱讚道她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小寶貝,簡直是一筆財富。媽媽帶一些客人去看她的畫作和攝影作品。我看到她正在走廊上跟史考特校長低語著什麼。史考特校長穿著牛仔褲,紅色襯衫,梳著乾淨利落的短髮。媽媽在跟他的交談中時不時地笑出聲來,笑聲低淺又溫柔。之後,正當他們馬上將要接吻的時候,我趕快轉身離開了。
菲利普和菲洛米娜都減肥初見成效。菲利普一邊喝著白酒,一邊啃著蘿蔔和芹菜莖。
「我現在已經脫胎換骨了,」他突然向大家宣佈道,「我剛剛做過那個叫什麼來著的檢查,我現在瘦得就像一根柳枝似的。」
「心電圖。」菲洛米娜為他補充道。
「再過不久,我們就要去加利福尼亞了。」菲利普說道。
「加利福尼亞?」媽媽驚訝地問道。
「是的。那裡是我們一直想去的地方:舊金山、聖地亞哥,還有叫薩克拉什麼的地方來著?」
「薩克拉門託。」菲洛米娜又一次補充道。
「是的,我們要出發了。大家說讓我們再準備準備,但是我們還是決定不久後就出發。開著我們的雪韋車,沿著一號公路,一路開向舊金山。」
臨近黃昏的時候,我跟馬克斯、奧利弗和克里斯特爾一起來到了花園裡。帳篷依然支在那兒,旁邊是一個火盆。
「我們有時候會睡在帳篷裡。」
克里斯特爾用手指劃過帳篷的帆布,她說這很美並大笑起來。
「你是個夢想家,不是嗎?」克里斯特爾說道,「你是一個未被馴化的,有著原始野性的人,利亞姆。」
之後我們在火盆中燃起了火,坐在旁邊的木頭和石頭上。很快,屋裡的派對就被我們拋之腦後,我們開始了自己的「娛樂專案」。
奧利弗現在被一個新的家庭收養了,克里斯特爾也是。他們會在週末的時候碰面。這會兒,他們坐在一起,緊挨著彼此,依偎在一起。奧利弗用胳臂環繞著克里斯特爾。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奧利弗說道,「以前當我想起英格蘭的時候,我腦海中的畫面都是塔橋,白金漢宮,巴斯,肯特郡。而不是這些東西,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一隻貓頭鷹不知在何處鳴叫著朝我們靠近。幾隻蝙蝠也紛紛出現了,拍打著翅膀撲向我們身邊的火堆,照常進行它們冬眠之前的晚班飛行。克里斯特爾依然輕輕倚在奧利弗的身上,嘴裡哼著小調。然後,只見她身子向前傾了傾,用一根木棍撥動著火苗。」
「大人們都說,奧利弗待在家鄉也會安全的。」她一邊撥弄著火苗,一邊說道。
「在賴比瑞亞?」我問道。
「是的,在賴比瑞亞。」
「我會死的,」奧利弗回應道,「我會被殘忍地屠殺的。」
「屠殺?」馬克斯睜大眼睛,一臉驚恐地問道。
「是的,就像一個怪獸一樣被殘殺,就像我的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克里斯特爾繼續用木棍撥動著火盆,只見裡面的火苗伴隨著木柴燃燒的爆裂聲和咯吱聲,舞動著,升騰起來。
「有些故事是超出我們的信念的,」她說道,「但它們確實是最真實也是最古老的故事。給他們講講吧,奧利弗。」
只見奧利弗陷入沉默,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他們是一天早上來我家的,」奧利弗語氣平和地說道,「他們整隊人都全副武裝,手裡拿著手槍、棍棒和斧頭等不同的武器。」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煽了煽越來越旺的火苗:「他們中有些是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孩子——拳頭攥著武器、眼裡寫滿了殺戮的孩子。你們能相信嗎?」
他再次停下來,好像在等待著我們的回答。
「你能嗎?」克里斯特爾說道。
她的眼睛在火光的對映下更加閃閃發光,頭髮和臉龐也被篝火照得熠熠生輝。
「你必須要相信這件事,」她繼續說道,「如果這些人靠我們足夠近的話,我們都會變成劊子手的。在肉體皮下,我們都是一個殺人犯。」
馬克斯輕輕笑出聲來。
「這些人是指誰?」他問道。
「這些人,」克里斯特爾說道,「是這個世界上的怪獸。他們是被另一群曾經也是良人的怪獸而轉變成怪獸的。」
馬克斯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可能他根本不想知道,也可能他根本不打算去想這些事情。
「你,」克里斯特爾繼續說道,「想象著自己是一位天使,但其實你並不是。你擁有食物、錢財,有安全感,有愛你的父母。但是如果這些都失去了,你會怎麼樣?如果連你的父母都……」
還沒等她說完,奧利弗立馬「噓」了一聲,並用手指堵住了她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