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學生請假需要相關理由,有些情況算相關,有些不算。別想這個了,快走吧。別忘了帶上大衛的哮喘藥。」
「我到那兒之後怎麼辦?」
「跟他聊聊,確認他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阿蘭,看他是否還記得多莉絲。然後立刻給我打電話。」
「但是,聽著,現在才知道他還活著,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呢?讓她知道他這些年一直活著,然後難過地死去嗎?難道讓她帶著他早已死去的想法離開人世不是更好嗎?」
「你說什麼都沒用,現在就走!我要掛電話了。」
「好吧,我去,雖然我還是不太理解為什麼。只是別抱太大希望,有可能不是同一個阿蘭。」
「好的,我知道,但是你現在不需要理解為什麼。我只是請求你過去而已。相信我,這樣做是對的。我要掛了。對不起,我真得掛了。」
她沒等他回話就掛了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裡。蒂拉正坐在地板上翻推車下方的東西,把它們在身旁擺成了半圓形。一根香蕉,一本書,兩片乾淨的尿不溼,幾件被屎弄髒的內衣,還有米糕。詹妮迅速把東西收好,衝幾位路人點點頭。蒂拉搖搖擺擺地沿著走廊走開了,她匆忙追過去把她抱起來。她把女兒放進嬰兒車,要給她穿上外套和夾克,小傢伙使勁掙扎,抽抽搭搭哭起來。
「我們要回家了,回家吃飯。噓。」
但她還是叫了起來,哭的間隙大口喘著氣,把鼻涕吸得一上一下。詹妮不再管她,她心頭的事太多了。她迅速推起車,希望這樣能讓小傢伙安靜下來,免得自己在公共場所丟人。
s.阿蘭·史密斯
他們說,人永遠忘不了初戀。他們說,初戀會在身體的記憶深處築巢生根。阿蘭就在我身體的記憶深處。他可能是一名已經犧牲計程車兵,也可能是已經去世的領撫卹金的退伍軍人,但他仍然在我心底,在我皺巴巴的身體裡。我踏進墳墓的那一天,也會帶上他,我希望能在天堂裡找到他。如果他當時留在我身邊,我一定會一輩子跟隨他,我對此深信不疑。
他總說他的心是法國人,身體是美國人,頭腦是二者的結合。他說相對而言自己更像法國人,而不是美國人。他說法語時帶著典型的美國口音,我和他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跳舞時,我常常嘲笑他的發音。那樣的笑聲在我心中成了幸福的象徵——令人傷心的是我再也沒能感受那種幸福。他身上有一種敏銳和童心的獨特組合,既縝密又無憂無慮,既活潑又嚴肅。
他是學建築的,所以每當我在雜誌裡看到建築物的照片,都會仔細讀相應的文字,從中尋找他的名字,直到現在仍然如此。真傻。如果是現在,我或許可以藉助網際網路找到他,但在那時候,一切都困難得多。或許我還沒竭盡全力。但我寄了信,寄了好多郵局代取的信,儘管我完全不知道他住在哪兒,甚至連他在地球的哪個角落都不知道。我把信寄到了曼哈頓的郵局,還有巴黎的郵局,但他從來沒有回信。相反,他近乎成了一個鬼魂,成了項鍊盒裡的記憶,我每天晚上都會跟他說說話。他是我唯一的真愛。
格斯塔用兩幅畫換回了一個沙發,很大,很軟,表面是深紫色的絲絨。晚上,我們會坐在沙發上,就著一瓶紅酒,分享我們的希望和夢想。我們的夢想很多,很不著邊際,這讓我們又哭又笑。
格斯塔經常問我關於男人的問題。他坦率而又狂放不羈,所以會問很多私密的問題。他是唯一知道阿蘭的人,但他並不理解我,他覺得我瘋了。他想盡辦法,試圖阻止我這樣遠遠地愛著阿蘭。他想讓我把視線轉移到別人身上,男人或是女人,反正對他來說都一樣。
「關鍵是人,而不是性別,多莉絲。性別並不重要。當靈魂相遇併合為一體時,就產生了吸引。愛情並不在意性別,人們也不應該在意。」他常常這麼說。
人生最大的愉悅莫過於能夠自由地表達觀點,並且即使觀點不同時也仍然被愛。所以,同格斯塔這樣包容的人一起生活的感覺很好。我們之間什麼都有,只是沒有激情。有一次他確實試著吻我,但我們倆都大笑起來。
「不好,一點都不好。」他吐著舌頭,笑著說。那是我們之間最接近愛情的一次了。
我並不孤獨。格斯塔就是我的親人。還有你,詹妮,你就是我的親人。我每天都過得很好,很舒適,真的。遺憾的是,我找不到阿蘭。不過,我活得很好。
當我一個人坐在家裡時,經常會想他。年紀越大,就越想他。我不知道怎能有人像阿蘭這樣進入我的生活。我真想知道他去哪兒了。他在戰場上犧牲了嗎?還是活下來了,慢慢老去?如果他還活著,他老了之後是什麼樣?他的頭髮變成了白色還是灰色?他是胖還是瘦?他建成自己曾經夢想的那些建築了嗎?他想我嗎?他對他娶的那個女人有著對我一樣的激情嗎?他愛她同愛我一樣嗎?
這些問題總是縈繞在我的心頭,估計會一直到我死去。或許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在天堂裡,或許那時我終於能依偎在他的懷裡。能再見到他的念頭讓我願意相信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會說:
你好,上帝。輪到我了,輪到我愛和被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