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還有好多頁沒讀,好多文字。或許醫院床頭櫃上的電腦裡還有更多。詹妮翻著那堆紙,選出關於同一個人的章節。她先後讀了關於伊蓮、艾格尼絲、邁克還有格斯塔的章節。他們的整個人生被短短幾行字所概括。

這麼多的回憶,這麼多已經故去的人。他們去世時帶走了什麼秘密呢?她把地址簿拿來翻閱。她很好奇多莉絲沒有寫到的那些人怎麼樣了。克斯汀·拉爾森是誰?她在床頭的一個便籤本上用大寫字母寫下了這個名字。她明天要問問克斯汀是怎麼死的,她在多莉絲的生命中意味著什麼。

她順著食指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是僅有的幾個沒有被歪歪扭扭地畫掉的名字之一。但是地址錯了,那還是她以前的住處,那是她在短暫的學生時代所住的公寓。那時她還不認識威利,也沒有孩子。她那時候更幸福嗎?她心裡一顫,把多莉絲的針織開衫裹得更緊了。或許吧。她把舊地址叉掉,仔細地寫上新地址。這是她們全家住的地方,應該是幸福的所在。或許這裡可以找到幸福。

是多莉絲為她付了創意寫作課程的學費。六個月的課程,他們分成小組,發揮想象力,大聲朗讀。寫作本身很好,但朗讀很糟。她沒能很好地面對批評。接著,突然,威利出現了。他很強壯,很英俊,他給了她安全感。他使她忘記了所有陰鬱的想法,他們在一起快樂極了:一起衝浪,一起騎車,一起打網球。於是她放棄了學業,在一家餐廳找了一份工作,當服務員。如果他從來沒有出現,會怎麼樣?如果她繼續寫作會怎麼樣?多莉絲仍然會問她關於寫作的情況,問她進展如何,彷彿理所應當地以為她仍然在寫作。事實是,從那以後她就沒怎麼寫過。但同時,寫作的事一直藏在她心底,就像一個虛幻的夢。她知道自己可以寫,她知道自己有這方面的才華。在內心深處,她知道這一點。但她現在的處境,首先,誰來照顧孩子們?誰來做飯、打掃屋子?其次,即使試一下也很難。寄給出版商的稿件中,只有百分之一能夠被印刷成書。區區百分之一,機率太低了。憑什麼她能成為那個幸運兒?萬一她的才華不夠呢?萬一她失敗了呢?

詹妮不再想這些,拿出手機,在最近通話裡翻到威利的名字。

「嘿,寶貝兒。怎麼樣,你出發了嗎?」

「還沒有。」

她嘆口氣:「求求你,威利……」

「我會去的,明天上午的飛機。大衛住在迪蘭家,傑克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直到我回來。」

「謝謝。」她鬆了口氣,眼圈溼了,「哦,威利,謝謝你!」

「希望不虛此行。」他的聲音很生硬。

「你什麼意思?」

「我理解你在做什麼,但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強加於她。」

「但是……你不理解什麼?她就要死了,他是她一生的愛。你到底不理解什麼?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還是你就沒有愛過?」

「天哪,詹妮,別那麼情緒化。我當然愛過,我愛你,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好吧。」

「好,別傷心,我正在幫你找阿蘭。我明天就飛過去。」

「好。」

「我愛你。我得掛了。」

「好的,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