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好,蒂拉。」多莉絲笑著打招呼,「你在幹什麼呢?你在玩嗎?你那個罐子好漂亮啊!」

小女孩笑了,使勁搖那個罐子,裡面的東西發出很大的響聲。

「她能聽懂一點兒瑞典語?」

「當然。我對她只講瑞典語,基本是這樣。她還在網上看瑞典的兒童節目。」

「很好。其他孩子呢?」

「一般。我跟他們說瑞典語,他們會用英語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會多少瑞典語。有些單詞我自己都開始忘了。不容易。」

「你已經盡力了,親愛的。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收到了!謝謝!信按時到了,錢也收到了。我會買點好東西。」

「給你自己買。」

「嗯,或者是給我們。」

「不,你知道規矩,必須是你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不是孩子們或者威利想要的。你理應不時地享受一下。一件漂亮的上衣,或者化妝品,或者去做一趟水療,現在人們不是經常去做水療嗎?或者,哦,我也不知道,和朋友出去吃個飯,開心地度過一個夜晚。」

「好,好,看情況吧。我想帶你出去吃飯,好好地回憶往事,哈哈大笑。我保證我們明年夏天去看你。全家都去。你得……」

多莉絲皺起眉頭:「我得什麼?我得活到那時候?」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許是的,你得活到那個時候。你得一直活著!」

「天哪,我是個老太太了,詹妮。很快我就不能自己起床了。還是乾脆死掉比較好,不是嗎?」她認真地看著詹妮,隨後語氣又輕鬆起來,說,「但我還沒打算死,我得先捏捏這個小傢伙的小臉蛋!對嗎,蒂拉?我們得見上一面,對吧?」

蒂拉舉起一隻手,向她招手,詹妮則雙手向她飛吻告別,然後關掉了鏡頭。電腦視窗剛才還充滿了生機和愛,現在又漆黑一片了。寂靜怎能如此讓人窒息?

p.讓·龐薩德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賣掉了一樣。好像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鑽進汽車的後座,任由它載我駛向未知的世界。我向夫人的小紅門告別,也向安定的生活告別。只有她能聽懂我說的瑞典語,只有她走過我家鄉的街道。

儘管我們並排坐在車後座,但龐薩德先生並沒有跟我說話。整個途中,他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下山時,車輪一路顛簸軋在卵石上,我用手指使勁抓住座椅底部才能坐穩。

他很英俊。我仔細看了他的頭髮,黑髮中有幾縷銀絲,很漂亮,梳得很服帖。他的西服料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他戴著薄薄的白色皮手套,上面沒有一絲灰塵,潔白無瑕。黑色的皮鞋也擦得鋥亮。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布料在車窗射入的陽光下顯得髒兮兮的,我窘迫地搓了搓手,撣掉衣服上的一些灰,又用食指摳掉一小塊面,那塊麵糰可能現在還在夫人家醒著。

他沒問我一句關於我自己的事。我懷疑他都不知道我是哪國人。他並不關心我腦袋裡在想什麼,這可能是最沒面子的事了——人家不關心你的內在,只關心你的外表。他很快就指出了我的缺點:我的頭髮太乾太卷;我的皮膚曬得太黑;我的頭髮束起來時耳朵會顯得很突出;我的腳太大,穿不了模特的鞋;我的臀部太窄或太寬,那取決於我所試穿的衣服。

我的箱子成了我的衣櫥。我從沒想到自己會在他那裡待那麼久。我和另外四個模特同住在一間公寓裡,每天,我都要把箱子從床下拉出來再推進去。我們都一樣年輕,都感到同樣的迷茫。

看管我們的是一位女舍監,她的眼神總是很嚴厲,撇著嘴,總是一副不滿的表情,使得她的皺紋都定了型,從嘴角一直向下延伸到下巴,看上去兇巴巴的。她的上嘴唇皺紋很深,輪廓鮮明,所以即使她在客廳的躺椅上睡著時,看上去仍然像在生氣。很明顯,她不喜歡我們這群漂亮姑娘,但又不得不跟我們住在一起,於是便通過各種方式來表達對我們的反感,這尤其表現在瘋狂地控制我們的飲食:晚上六點以後不能吃東西,如果誰回來晚了就沒有飯吃。她還不允許我們晚上七點以後出門,因為保證我們睡足美容覺是她的職責。

她從來不跟我們聊天。她一有空,就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織小孩子穿的毛衣。我一直很好奇是給哪個孩子織的,她有時間跟他/她待在一起嗎?是她自己的孩子嗎?

我們白天要工作很長時間,很辛苦。我們要穿著漂亮的衣服,在百貨商場或是偶爾在商店的櫥窗裡展示。我們的後背要挺得筆直。有些老太太會捏捏這兒捏捏那兒,摸衣服的材質,研究走線,在一些小細節上挑刺,以此來壓低價格。有時,我們得站在鏡頭前一動不動,連著好幾個小時擺造型,極其細微地控制頭、手和腳的方向,找準最佳角度,在攝影師按下快門時保持最完美的站姿。這就是模特的日常工作。

漸漸地,我知道了自己在不同角度的鏡頭下的模樣。我知道了只要稍微眯著眼睛,拍出來的效果就不一樣——不需要讓眼睛下方的皮膚皺起,只要一點兒,就能讓眼神更強烈,更神秘。我只需稍稍調整一側臀部的角度就可以控制身體的造型。龐薩德先生很仔細地看著這一切。如果我們看上去太蒼白,他會親自過來掐我們的臉頰,但同時眼睛卻看著別處,並不看我們。他用纖細、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指用力地掐,直到我們的臉頰發紅,他才滿意地點點頭,而我們則忍住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