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明智地利用你的時間。我知道你想家。雖然你從未提起,但我能感受到你的焦慮。享受當下吧。你的母親和妹妹都很好,不用擔心。我會盡快去看看她們。
謝謝你的來信給我的力量。謝謝你,親愛的多莉絲。
常來信。
我仍然儲存著他的這些信,都放在床下的一個鐵盒裡,一直帶在身邊。有時我會拿出來讀,回想它們是如何伴我度過初到巴黎的那幾個月,回想他是如何給我勇氣,讓我積極地看待這個跟家鄉截然不同的城市,回想他是如何鼓勵我記錄下身邊發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他怎麼處理我的信,或許他投進壁爐裡燒掉了,他經常坐在壁爐旁邊。但我記得自己寫了什麼。我清晰地記得自己為他描述的場景:巴黎街道上的落葉;夜裡,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冷空氣把我凍醒;夫人和她的派對,有萊熱、阿爾西品科、羅森伯格等知名藝術家來參加;還有香榭聖母院街86號蒙巴納斯的房子,格斯塔曾經住在那裡。我偷偷溜了進去,看樓梯井的樣子,為他描述每一處細節,還有每一扇門上的名字——他很喜歡。樓裡住著的很多人他還認識,他很想念他們。我也寫夫人,她晚上不像在斯德哥爾摩那樣整天開派對了,而是喜歡在巴黎漫步,尋找能勾引的新的藝術家和作家。她早上起床也越來越晚了,於是我便有了時間來讀書。
夫人書架裡的字典和書幫我學會了法語。我從最薄的小說看起,一本接著一本。這些佳作教給我很多關於人生和世界的真諦。一切都在那排木頭書架裡,歐洲、非洲、亞洲、美洲,不同的國家、味道、環境、文化,還有人。人們住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卻又如此相像,都充滿了焦慮、懷疑、恨和愛。我們所有人都是,格斯塔也是,我也是。
我本可以永遠在那兒待下去。在書裡,我感到安全。但可惜的是,那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一天,我從肉店拎著滿滿一籃子熟食往回走,路上有人把我攔住了。原因只有一個——如今縮首弓身、滿臉皺紋的我,難掩自豪地承認:當年,我很美。
一輛車在擁擠的車流中停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跑出來。他用手捧起我的臉,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我的法語還不太好,他的語速很快,我都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好像是他很想要我什麼。我很害怕,便掙脫他,飛快地跑走了,但他卻開車跟著我。車開得不快,就跟在我身後。等我跑回夫人家,便衝進去,猛地把門關上,把每一道鎖都鎖上了。
那個人使勁地拍門,一直拍一直拍,直到夫人親自來開門。她用法語罵了我一句。
夫人剛一開啟門,語氣就變了,立刻請他進來。她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走開。她筆直地站在他旁邊,好像他是皇室成員一樣。我完全搞不明白。他們進了客廳,但幾分鐘後夫人又衝出來把我拉進了廚房。
「快去洗臉,站直!把圍裙摘下來。我的天哪,先生想見你。」
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我的臉頰,掐了好幾次,讓我的面色看起來紅潤。
「好了。笑,我的姑娘。笑!」她小聲說,推著我走在她前面。我強迫自己對坐在扶手椅上的那個男人笑了一下,他立刻站起身來,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看我的眼睛,用手指摸我的皮膚,捏我纖細的腰。他還對著我的耳垂嘆了口氣,用手指彈它們。他不作聲地研究我,然後又坐了回去。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於是就站在那裡,兩眼盯著地板。
「好!」他終於說,舉起了雙手,然後又站起身,讓我轉個圈。
「好!」等我轉回身來,他又說。
夫人高興地笑了。然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她讓我也坐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他們坐在一起。我驚得瞪大了眼睛,她還衝著我笑,堅定地向我招手,彷彿要表示她是認真的。我在沙發的最邊上坐下,膝蓋併攏,後背挺直。我把黑色的女僕裙撫平,系圍裙的地方皺巴巴的。我仔細聽他們的對話。他們說的是法語,而且語速很快,我只能聽懂幾個單詞,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我仍然不知道對面扶手椅裡坐的是什麼人,他為什麼這麼重要。
「這是讓·龐薩德,姑娘。」夫人突然用她那帶著法語口音的瑞典語跟我說,彷彿我應該知道龐薩德是誰,「他是著名的時裝設計師,非常有名。他想讓你當他的服裝模特。」
我驚訝地抬起了眉毛。模特?我?我幾乎連模特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夫人帶著熱切期盼的碧綠色眼睛盯著我。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彷彿想替我回答。
「你還不明白嗎?你會出名的。這是每個女孩的夢想。笑啊!」她顯然對我的沉默感到厭煩,這讓我不禁發抖。她搖搖頭,哼了一聲,然後就讓我收拾自己的東西。
半小時後,我已經坐在了龐薩德先生的車後座上,腳邊的包裡是我的衣服,沒有書——書仍然留在夫人家裡。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過了很久,我聽說她因為酗酒死了。人們在浴缸裡發現了她,已經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