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早的《尤利西斯》

大家都在傳言著《尤利西斯》馬上就要出版,我已經拿到了所有的校對稿,從第一章一直到最後的帕涅羅佩一章。

喬伊斯的生日是二月二日,這個日期越來越近,我知道,他特別渴望著在他生日那天,能夠慶祝《尤利西斯》的出版。

我和達戎提耶談起這件事,他說印刷工們已經在盡最大努力,但是,真正看到《尤利西斯》,我可能還要再等一些時間,在二月二日那天完成是不可能的。我懇求他是否能想辦法做一件不可能的事,那就是能先印成一本《尤利西斯》,我可以在喬伊斯的生日那天交到他手上。

他沒有做任何許諾,但是我對達戎提耶先生非常瞭解,所以,在二月一日那天,我收到他的一封電報時,我一點都不奇怪。電報叫我第二天早上七點整到火車站去,第戎特快的火車司機會交給我兩本《尤利西斯》。

我等在站臺上,我的心就像火車頭一樣怦怦直跳。我看著第戎來的火車慢慢停下來,我看見火車司機下了車,他的手上拿著一包東西,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他在找我!幾分鐘後,我就敲開了喬伊斯家的門,把第一本《尤利西斯》交到他們的手上,那天正好是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

第二本《尤利西斯》是給莎士比亞書店的,我把它陳列在書店的櫥窗裡,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因為這個訊息馬上傳遍了蒙帕納斯區和其他邊遠的區域,第二天一早,書店還沒開門呢,預訂過《尤利西斯》的人們已經在書店門口排起了隊,手指著《尤利西斯》。我向他們解釋,《尤利西斯》現在只印了兩本,還沒有正式出版呢,但是我的解釋根本無濟於事。如果不是我眼明手快,把櫥窗裡陳列的《尤利西斯》很快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他們真會把這本書從櫥窗裡搶走,拆成散頁,分給每個人一份。

為了表示對他的生日禮物的感激,喬伊斯給我寫了封信:「今天,我必須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在過去的一年中為我的這本書付出的心血和擔憂。」而且,為了慶祝《尤利西斯》的問世,他還寫了一首詼諧的小詩送給他的出版商。這首詩是這樣的:

誰是西爾維亞?她是誰?

所有的作家們都稱頌她。

她是年輕勇敢的美國人,

西方的世界賦予她幽雅,

能夠出版所有的書籍。

她的富有能否比得上她的勇敢?

因為只有富有才能承擔失誤。

她大聲推薦,喧嚷叫賣,

人們前來預定《尤利西斯》

但是簽名之後,是低沉的反悔。

讓我們為西爾維亞歌唱

她的推銷就是她的勇敢

所有的東西她都能賣出去,

再說就很無趣,

讓我們去買書吧。

喬伊斯仿莎士比亞之作

《尤利西斯》總算出版了,書的封皮是藍色希臘紙,書名和作者的名字都是白色的字母,整本書有七百三十二頁,「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可惜的是,每一頁上都有一個到半打排字上的錯誤,所以,出版人就在每本書中另外插附了一張小紙條,致以歉意。

書出版之後的那段時間,喬伊斯整天處在亢奮狀態,他每天跟在我這個出版商的後面,唯恐錯過什麼。他自告奮勇地幫助(?)我們打包,他甚至知道每本書的重量是一千五百五十克,當我們把這些包裹背到街角的郵局裡去郵遞時,我們注意到他說的重量還真準確。他把大量的膠水塗在標籤上,弄得滿地都是,還粘在他的頭髮上。他催促我說,如果某某已經付了款,我們應該立即把書寄給他,他還說:「所有去愛爾蘭的書也都應該立馬寄出,因為新的郵政局長將要上任,還有一個被教會控制的稽查委員會,所以,今天根本就無法預料到明天將發生什麼。」

我們用「去膠劑」把一部分膠水從喬伊斯的頭髮里弄掉,而且,在當局注意到之前,英國和愛爾蘭的預訂者們也都安全地收到了他們的書。但是在美國,只有奎恩先生和另外一兩位收到了書,所以,我得儘快把其餘的寄往美國。我先寄出第一批,正準備寄出後面的呢,我得知第一批書全被紐約港口給沒收了。我馬上停止出貨,那些可憐的訂書人苦苦等待,而我則到處求援。

智慧女神密涅瓦——海明威

眾所周知,主人公尤利西斯在上層有著很好的關係,換句話說,他有一位神明的朋友,她就是掌管技術與工藝的智慧女神密涅瓦,她常常裝扮成不同的人物出現,這次,她的變體是男性的海明威。

我希望我以下所要披露的資訊不會給海明威帶來麻煩,美國當局應該不會去惹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吧,正是在海明威的幫助下,《尤利西斯》才得以進入美國。

我把我的難題告訴了智慧女神密涅瓦,也就是海明威,他說:「給我二十四小時。」第二天他就帶來了解決問題的辦法。他說他在芝加哥的一位朋友會和我聯絡,此人名叫伯納德·b(bernardb.),是最願意幫助別人的,他會告訴我詳細的計劃。後來因為他的拯救工作,我稱呼他為「聖人伯納德」。

此人果然給我寫了信,他告訴我他要開始一系列的準備工作,首先他得搬到加拿大去住。他問我是否願意出錢在多倫多租一間小公寓,我當然馬上就答應了。然後他把新的住址寄給我,並叫我把所有書都寄到那裡。因為在加拿大《尤利西斯》並不是禁書,所以,我就把所有的書都寄去,這些書都安全到達了他那裡。這以後,他的工作就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智慧,他必須要將這幾百本如此厚重的書偷渡過境。

後來,他對我描述說,他每天都搭乘渡船過境,將一本《尤利西斯》塞在他的褲襠裡。那時候美國正是禁酒時期,有許多人走私酒類,所以,在他周圍身材奇形怪狀的人還真不少,這當然會增加被搜身的危險。

隨著工作的進展,伯納德只剩下最後幾十本還沒有送出去,他感覺到海關的官員們已經開始懷疑他,他也害怕他們很快就會開始審查他每天過境的真正目的,到現在為止,他一直告訴他們說他這麼來來往往,是為了出售他的繪畫。他找到了一個願意幫助他的朋友,他們倆每天搭船渡河,為了加快速度,他們每人每次帶兩本書,一本塞在前面,一本塞在後面,他們倆都像大腹便便的大老爺們。

等到他把最後那本書順利運到對面後,你可以想象對於我們的朋友來說,他心中的重負總算落了地,身上的重負當然也不復存在。如果喬伊斯能預見到所有這些困難,他可能會寫一本薄點的書吧。

總之,那些收到了《尤利西斯》的美國預訂者應該知道,他們要感謝海明威和他那位樂於助人的朋友,有了他們,聯邦快遞才有可能把那份重重的包裹送到他們的門前。

同時,在劇院街上,喬伊斯和《尤利西斯》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書店,我們處理他的所有信件,我們是他的銀行,是他的經紀人,是他的聽差。我們為他預約會議,我們替他交朋友,我們也負責安排他的書被翻譯成德語、波蘭語、匈牙利語和捷克語以及在那些國家出版的一切事務。喬伊斯每天快到中午時來書店,他和他的出版商從來都顧不上吃中飯,如果還有事情需要處理,他就要到晚上才能回家。

喬伊斯的名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的朋友、陌生人、粉絲、記者,都來找他,根據不同的情況,有的要鼓勵,有的要勸阻,有的要歡迎,有的要拒絕,這些,也都需要在書店裡以這樣或那樣的方法進行處理,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儘量不讓這些瑣事去麻煩那位偉人。

當然,我可以拒絕提供所有這些服務,但是,我之所以願意接受這些與喬伊斯有關的工作,是因為這些事對我來說都是樂趣無窮的。

布盧姆先生的照片

從《尤利西斯》的作者那裡,我得知了布盧姆先生到底長得啥樣。有一天,喬伊斯問我是否能給倫敦的一本小型評論期刊《今日》(to——day)的主編霍布魯克·傑克遜先生(mrholbrookjackson)寫封信,請他寄一張他自己的照片給我。我知道這本雜誌,上面曾經刊登過一篇關於阿德里安娜的書店的文章,也登過一篇稱讚喬伊斯作品的評論。喬伊斯沒有告訴我他是否與傑克遜先生見過面,我的推測是他們可能在喬伊斯第一次去倫敦的時候見過。反正,從好多年以前開始,他們互相之間就很感興趣。

照片寄來了,我拿去給喬伊斯看,他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表情有些失望。然後,他把照片還給我,說:「如果你想知道利奧波德·布盧姆的模樣,這是長得最像他的一個人。可惜這張照片並不太像他真人,所以,照片上的他也就不太像布盧姆。」但是,我還是小心地將這張照片保留著了,這是我唯一擁有的布盧姆先生的照片。

「我的那些塗鴉之作」

下面這封信是寫在莎士比亞書店的信紙上的,肯定是我不在書店的時候,喬伊斯給我留的言。信是這樣的:

親愛的畢奇小姐,因為你得為我的那些塗鴉之作花好幾百法郎(!)的郵資,所以,我想你可能願意保留《都柏林人》的手稿,等手稿一到我就會交給你。我只會出售初版本的樣本。我覺得《都柏林人》中的一部分是都柏林的作品。我幾乎忘記了,在的裡雅斯特,我還有一大堆手稿,大約有一千五百頁,是《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的第一稿(和後來出版的書完全不一樣)……

另外,以下這些字句是否還可以再加在印版上:仿《愛爾蘭共和報》之歌,由o.吉亞尼作曲!a.哈馬斯填詞!

(第二個感嘆號[中間字跡無法辨認]是倒著寫的)

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忠於你的

詹姆斯·喬伊斯

我想這封信的日期應該是一九二二年一月,因為喬伊斯還在問如果要在《尤利西斯》的「印版上加字」是否已經太晚。他信中所指的「在的裡雅斯特的一大堆手稿」包括《英雄史蒂芬》(stephenhero),也就是他所說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的第一稿」,還有寫在他的妹妹梅寶(mabel)的練習本上的「一個藝術家的肖畫素描」(asketchforaportraitoftheartist),對我來說,這些都是他所有手稿中最為珍貴的。

喬伊斯也把他的《室內樂》(chambermusic)原稿的手稿送給了我,他說,當時為了能夠朗讀給葉芝聽,他特地把手稿寫在他能找到的最大最好的紙上。至少他是這麼告訴我的。這份手稿並不全,其中有三首詩,第二十一、第三十五和第三十六首,不在其中。我仔細記錄下喬伊斯送給我這部手稿的日期是十月五日,但是,我忘記註明他把這份禮物送給我的年份,而且,我也沒有記錄下他贈送給我的其他手稿的年月日。幸好,在他認為最重要的禮物,那份「一個藝術家的肖像」素描上,他寫了一段文字,記下了日期,以及他所贈送的這份禮物的內容。

喬伊斯早就注意到,只要是他的手跡,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紙片,我都會視若珍寶,所以,他肯定覺得沒有人會比我更賞識他的禮物,在這一點上,他還真是正確的。

莎士比亞書店非常遺憾……

很快,喬伊斯就能從《尤利西斯》的銷售上得到穩定的收入,雖然在英語國家中它還是無法通過正常的書店銷售。當然,作為禁書的聲譽也有助於它的銷量。但可悲的是,在許多出版目錄中,這本書常常被歸類於情色作品,與《範妮·希爾》(fannyhill)、《香水園》(perfumedgarden)為伍,當然,還有永恆的卡薩諾瓦(casanova)的作品,更不用說赤裸裸的色情之作《鐵路上的強暴》(rapedontherail)了。一位愛爾蘭牧師在購買了此書後,問我:「還有沒有其他這樣熱辣辣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