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瓦萊裡·拉爾博

有一天,喬伊斯對我說,他希望能認識一些法國作家。瓦萊裡·拉爾博(valerylarbaud)是法國最受尊重的作家之一,莎士比亞書店可以說是拉爾博的「教子」,這一直讓我引以為榮,所以,我覺得喬伊斯和拉爾博應該認識認識。

拉爾博的自傳體小說《巴那布斯》(barnabooth)曾經讓一代年輕人為之痴迷,這代人整天猶豫不決,到底是要做他筆下的巴那布斯,還是要做紀德筆下的拉弗卡迪奧(lafcadio)。他的其他作品也同樣受到年輕一代讀者的推崇。他的第一部小說,題目是西班牙文的《費明娜·馬爾克斯》(ferminamárquez),內容是他學生時代的生活。他的學校中有許多阿根廷人,在那裡,他學會了說西班牙語,流利得幾乎和母語沒什麼區別。他的短篇小說集《童年》(enfantines)可以說集中了他最精彩的作品。在法語和英文中,都有「拉爾博迷」這個詞,指的就是他的無數的粉絲們。

拉爾博還是一位很好的散文家,他的寫作正如文學批評家西里爾·康諾利(cyrilconnolly)所評論的那樣(具體的措辭我記不清了):語言流暢滑潤,讀來如同從舌頭上滾過。

很可惜拉爾博在北美鮮為人知,但在南美,他受到厚愛。我的美國同胞們,除了幾個例外,都只是剛剛開始知道有拉爾博這個作家存在。翻譯家賈斯汀·奧布萊恩(justineo'brien)是最早的拉爾博迷之一,而精通英法雙語的尤金·約拉斯(eugenejolas)先生也能欣賞到拉爾博文字的微妙之處。有人告訴我威廉·傑·史密斯(williamjaysmith)先生翻譯並出版了他的《富裕的門外漢詩集》(poemesparunricheamateur)(這裡指巴那布斯),英文書名是《億萬富翁詩集》(poemsofamultimillionaire),所以,也許現在更多的美國人能夠欣賞到他的作品了。他的風格讓我想起一些特殊的法國佳釀,翻譯之後,味道可能就不那麼醇正。也許這是為什麼像拉爾博這樣在法國享有盛名的作家,在美國卻很少有人知道的原因。

拉爾博這個名字和維希地區的一道泉水相關,這道泉水就叫拉爾博——聖約河,是拉爾博的父親發現的,這道泉水也是他們家族的財源。拉爾博還告訴過我,他母親的家族是來自瑞士的新教徒,也是古老的波旁家族的後裔。

瓦萊裡年紀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所以,他是由母親和姨媽養大的。她們壓根就不理解他。她們常常抱怨為什麼他總是在讀書,剛剛學會握鉛筆時,他就握著筆寫來寫去,為什麼他不像其他小男孩那樣在外面玩?瓦萊裡·拉爾博果真成了一位作家,這真是法國文壇的幸運之事。

我和拉爾博交上朋友的原因是他對美國文學的熱愛,我的任務是向他介紹新的美國作家。所以,每次離開書店時,他總是要帶走一大摞他們的作品。他也在書店裡與美國新一代的作家們見面相識。

有一天,拉爾博給我帶來了一件禮物,更確切地說,他給他的「教子」莎士比亞書店帶來了一件禮物。他拿出一件用薄棉紙包裹著的細瓷做的莎士比亞故居,這是他從童年時起就珍藏的東西。而且,這還不是全部,他還帶來一個盒子,盒子上的標籤是著名的玩具兵的生產廠家來福爾(lefevre),盒子裡裝的是喬治·華盛頓和他的將士們,他們騎在不同顏色的奔馬上,還有一群西點軍校的學生。拉爾博向我解釋說,我們的這隊人馬,就是用來守衛莎士比亞故居的。

拉爾博曾經親自監督這些玩具兵的製造,而且,為了確保玩具兵的每一個細節的準確性,他還曾到國家圖書館中去查閱有關資料,甚至連每一個釦子都不馬虎。這些釦子都是他親手上的色,他說他無法信任其他人能處理好這些釦子。

我一直把這隊人馬珍藏在書店大門邊的一個小櫃子裡,櫃子上有個玻璃窗,裡面用暗藏的彈簧拴住,為的是不讓孩子和顧客帶進書店裡的動物損壞這隊人馬,因為這些玩具兵太吸引人了。

拉爾博酷愛和平,奇怪的是,他竟擁有如此龐大的玩具兵大部隊,而且,這支隊伍還在不斷壯大,他也曾痛苦地抱怨,說這些玩具兵幾乎要把他從自己的房間裡擠出去了,但是,他卻根本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控制他們繼續擴大。他的好友皮埃爾·德·拉奴(pierredelanux)是他收藏玩具兵的競爭對手,他們總是在尋找那些不多見的珍品,為了能把他們缺少的那件藏品弄到手,他們可以追到天涯海角。他們互相交換藏品,也和其他收藏家們交換,他們組織活動,或是邀請摯友前去「閱兵」。阿德里安娜和我曾經有幸參加過一次這樣的活動,當我們看到他的公寓時,我們才明白為什麼拉爾博會心神不安。他的小小的公寓早就被軍隊給佔領了,到處都擠滿了兵士們。但拉爾博向我們保證說,大部隊還都藏在他床底下的那些盒子裡。

從這些玩具兵身上,我們也能看到拉爾博的另外一個興趣愛好,那就是顏色。玩具兵們有藍色、黃色和白色,他的袖釦和領帶也都是這三種顏色。每次他到鄉下的別墅中去小住時,他也總是要在房頂上掛上他的三色旗。但是他不常到鄉下去,因為他更喜歡住在巴黎,或是出去旅行。拉爾博和巴那布斯一樣,都是偉大的旅行家,也是了不起的語言學家。他的英文非常好,他可以和專門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們在《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上討論「小丑」一詞在莎士比亞作品中的應用。

拉爾博的性格充滿了魅力,他大大的眼睛非常漂亮,眼中總透露出最善良的表情。他的身材比較壯碩,頭部離肩膀很近。他的雙手是長得最漂亮的,讓他引以為榮。他覺得自豪的還有他的腳,但是他總是穿小一號的鞋子,把雙腳很不舒服地硬擠進去。他的另一個魅力之處是當他大笑時,他的全身會無聲地抖動,臉上泛著紅暈。而每次當他要引用一句所喜歡的詩句時,臉色則會變白。

在阿德里安娜的散文集《阿德里安娜·莫尼耶文集》中,人們能讀到關於拉爾博的最好的描述。

拉爾博每次到我書店來時,總是要問我他應該閱讀哪些英文書。有一次,他來時,我問他有沒有讀過愛爾蘭作家喬伊斯的作品。他說他沒讀過,我就給了他一本《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不久,他回來還書,告訴我他對這本書非常感興趣,還說他很想與作者會面。

一九二〇年的聖誕夜,我安排了這兩位作家在莎士比亞書店中見面,他們馬上就成了好朋友。也許我比其他人都更清楚,對於喬伊斯來說,瓦萊裡·拉爾博的友誼有多麼重要。拉爾博對喬伊斯所表現出的那種慷慨和無私,這在同行作家中實在是非常少見的。

當時,拉爾博還沒有讀過《尤利西斯》。後來我聽說他因流感而臥床不起,就覺得那是把布盧姆先生介紹給他的好機會。我就把所有刊載過《尤利西斯》的《小評論》紮成一捆,和一束鮮花一起給病人送去。

第二天,我就收到拉爾博的來信,信中說他「太喜歡《尤利西斯》」了,而且,「自從我十八歲時」讀過惠特曼之後,還沒有什麼其他書讓他這麼充滿激情。「這本書太棒了!簡直和拉伯雷一樣偉大!」

拉爾博把他對《尤利西斯》的讚揚付諸實際行動之中,他訂出計劃,要推廣喬伊斯的作品。等到他病好之後,他就來到書友之屋,和阿德里安娜一起策劃。他寫信告訴我說他要在一本評論雜誌中翻譯並發表《尤利西斯》中的一些段落,他宣佈說他要為《新法蘭西評論》寫一篇介紹喬伊斯的文章。他也接受了阿德里安娜的建議,首先在她的書店中做了一次主題演講,為了更有效果,演講時他會朗讀一些他所翻譯的段落,後來,他們覺得也應該配一些英文原文的朗讀。阿德里安娜和拉爾博也一致認為,為了讓喬伊斯能有些收益,這種閱讀喬伊斯的「聚會」應該是收費的。

他們請喬伊斯選擇《尤利西斯》英文朗讀的內容,他選擇了「海妖」中的段落。我們找到了才華出眾的年輕演員吉米·賴特(jimmylight),他是當時在蒙帕納斯區活動的《小評論》的追隨者之一。他同意來朗讀,但條件是他必須得到喬伊斯的指導,所以,我的書店後面的房間裡就能聽到他們倆的聲音,不停地重複著:「禿頭的派特是一個耳聾的服務生……」

同時,《尤利西斯》的排版也已經開始。所有與這部偉大作品有關連的人都會發現這事會佔據他們生活的全部,印刷商們很快就發現他們也不例外,但他們並沒有因此而退縮,相反,他們更加投入其中。我對他們說,喬伊斯愛改多少稿,就讓他改多少稿,所以,他們就按照我的指令為喬伊斯提供他所需要的校對稿,而喬伊斯真可謂是「貪得無厭」,每一份校對稿上都寫滿了他新增加的內容,熱愛喬伊斯的讀者們可以在耶魯大學圖書館中看到這樣一套修改過的校對稿,它是我的朋友瑪麗安·威拉德·約翰遜(marianwillardjohnson)的藏品。這套校對稿的空白處,寫滿了詞語和字句,還有無數的喬伊斯專用的箭頭和星號,指導印刷工們哪句應該加在哪兒。喬伊斯告訴我,三分之一的《尤利西斯》其實是在這些校對稿上寫成的。

直到最後一刻,第戎那些備受煎熬的印刷工們拿回來的校對稿上,還有喬伊斯新新增的內容,有的是整個段落,有的甚至是整頁需要換地方。

達戎提耶先生提醒我說,這些校對稿會增加許多新的花費,他建議我打電話給喬伊斯,告訴他這麼修改可能會完全超出我的預算,也許這樣能約束他對校對稿的嗜好,但我堅決不願這麼做。《尤利西斯》的方方面面都必須符合喬伊斯的意願。

我不會建議「真正的」出版商按照我的方法來行事,我也不會建議作家們去步喬伊斯的後塵。我的這種出版方式,只能是個死衚衕。但這個案例很特殊,因為我要出版的是最偉大的一部作品,我所做的努力和犧牲都應該能配得上這部作品,對我來說,這是很自然的。

劇院街十二號

在這期間,莎士比亞書店也搬到了附近的劇院街上,這個新的店址,就像我原先的那個店址一樣,也是阿德里安娜發現的。她注意到劇院街十二號那個古玩商店的業主正要找人續租她的商鋪,所以,就急匆匆跑來告訴我,我連忙趕到十二號。能在劇院街上租到一個地方,那真是太幸運了,而且,這個店址正巧在阿德里安娜的書店對面,這真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這個新店比我原來的書店還要大,而且,樓上還有兩個房間。

所以,一九二一年夏天,瑪西尼和我就忙著將莎士比亞書店搬到劇院街上去。我們要搬的東西包括:所有的書籍,一筐筐上面寫著「急件」但還沒回復的信件,《尤利西斯》以及其他與喬伊斯有關的事務,我當時負責發行的各種出版物,小型的評論雜誌,曼·雷(mayray)所拍攝的我們同代人的照片,惠特曼的手稿,還有布萊克的素描等等。

當我們在新書店裡整理東西時,我發現阿格尼絲姨媽的惠特曼手稿不見了,這讓我一下子特別沮喪。在我幾乎放棄了所有希望時,搬家時也在場的姐姐霍莉問我是否找遍了所有地方。姐妹們有時可真讓人煩,我當然找過了所有的地方。但是霍莉說:「用我的辦法,你總是能找到東西。」「你的什麼辦法?」雖然我並不真感興趣,但我還是問她。霍莉說:「我的辦法嘛,就是你要仔細檢查每一個地方的每一樣東西,你要找的東西肯定會出來。」「真的嗎?」我說,但我不再理會她。我注意到她用她的辦法這裡看看那裡瞅瞅,我想那真是浪費時間。但是她居然拿著一堆紙來問我:「是這些麼?」果真就是。我欣喜若狂,如果惠特曼真的棄我們而去,對於劇院街十二號的書店來說,那將是個多麼糟糕的開始。

所以,莎士比亞書店於一九二一年搬到劇院街,而且,很快就把那條街給美國化了。雖然阿德里安娜是非常非常典型的法國人,但是我們還是盡了最大努力要同化她。

在薩特和波伏娃之前,聖日爾曼德普雷區的咖啡館就有許多說話不多的文人們出沒,例如,你能看見埃茲拉·龐德在雙偶咖啡館裡,而萊昂——保爾·法爾格則在對面街上的利波咖啡館(lipp's)中。劇院街離聖日爾曼大街只有幾步之遙,除了我們兩家書店整天熱熱鬧鬧之外,整條街則安靜得如同一個鄉下小鎮。劇院街的另一頭是奧迪恩劇院(odéontheatre),所以,在那些看戲的人前往劇院或是戲散場的時候,街上才會人來人往。劇院裡的那些演出,如同這條街一樣,也絲毫沒有大都市的味道。當然,偶爾會有一些著名的製作人來接管劇院一段時間,我記得安託萬(antoine)曾經在劇院裡上演過《李爾王》。科波(copeau)也曾掌管過劇院一段時間,但是他的佈景如此簡單,所以,萊昂——保爾·法爾格稱之為「卡爾文教派的鬧劇」。奧迪恩劇院讓阿德里安娜實現了一個夢想,這就是要住在「另一頭是一棟公共建築的街上」。

在我打算出版《尤利西斯》之後不久,手稿的收藏家約翰·奎恩就前來審查莎士比亞書店的情況。他是個長相英俊的男人,很讓人感興趣。我也很欣賞他的品位,他收藏的手稿包括葉芝、康拉德和喬伊斯,他還收藏了溫德姆·劉易斯的素描,以及許多印象主義畫派的精品。以後,這個畫派的作品在巴黎能賣很高的價錢。但我發現他脾氣暴躁,很容易發火。他第一次來我的書店時,那時書店還在杜普伊特倫街的舊址上,我要說,書店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店裡幾乎沒有辦公的傢俱和設施,再加上我是個女的,這讓他疑心重重。我能看出來,在出版《尤利西斯》這件事上,他會緊緊地盯著我,而且,他讓我覺得這一切都得怪我自己,因為我是如他所稱呼的「又是一個女人」。

喬伊斯和我都非常喜歡我們在杜普伊特倫街上的小店,搬走之後,我們一直很懷念那個老地方。約翰·奎恩第二次造訪時,我們已經搬到新店中,那個地區更大,街道也更寬,這是他最後一次來我的書店。店內寬敞多了,這樣奎恩在對我說教時能夠來回走動。他對我大說特說我應有的責任,更要向我抱怨龐德誘惑他收購的那些藝術品,特別是「溫德姆·劉易斯的那些玩意兒」,還有「葉芝的那些垃圾,連撿破爛的都不會多看一眼」。他還說他很高興《尤利西斯》「不會在那小棚屋裡出版」,他指的當然是我們原來在杜普伊特倫街上的書店。

可憐的奎恩!他這麼直率,心腸又好!我很高興能夠與他有這樣短暫的交往,我很有耐心地傾聽著他的所有抱怨,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那個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