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書店前來救援
喬伊斯這時最關心的是《尤利西斯》的命運,那時候,《小評論》正在連載它,更確切地說是試圖在連載它,但無論是此書還是雜誌,它們的前景都比較渺茫。
在英國,哈里特·韋弗小姐(harrietweaver)為了能夠出版《尤利西斯》而進行了一系列的抗爭,但是她的努力已經宣告失敗,韋弗小姐是喬伊斯最早的粉絲之一,她曾在她的評論期刊《自我主義者》(egoist)上發表了《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那是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的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第一次得到公認。埃茲拉·龐德可以說是喬伊斯的伯樂,他也是一位偉大的操盤手,是當時聚集在《自我主義者》周圍的那個幫派的領袖,在這幫行為可疑的人中,還有理查德·奧爾丁頓(richardaldington)、希爾達·杜利特爾(h.d.-hildadoolittle)、艾略特()、溫德姆·劉易斯(wyndhamlewis),以及其他一些類似的人物。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在英國影響很大。甚至威爾斯也出來對這本書進行了好評,所以,韋弗小姐希望能出版「喬伊斯先生」的第二部作品《尤利西斯》,以饗她的訂戶們。一九一九年《自我主義者》連續五期刊載了《尤利西斯》,但是,只連載到「遊動山崖」那一章,韋弗小姐就在印刷上遇到了麻煩,而且,她的一些老訂戶也寫信來抱怨,說這本雜誌原本是放在家中的起居室裡,一家老小都可以閱讀的,而《尤利西斯》這樣的東西顯然非常不合適。有些訂戶甚至取消了他們的訂閱。
因為在期刊中連載《尤利西斯》受到了這麼大的阻力,而韋弗小姐又不願意讓步,期刊就成了犧牲品,如她自己所描述的,「一夜之間」,《自我主義者》期刊就變成了「自我主義者出版社」,她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出版喬伊斯的所有作品。她宣佈她「即將出版《尤利西斯》」,但最後,她並沒有如願以償。
韋弗小姐也想出版《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的單行本,但她卻找不到一家印刷廠願意為她排版,英國的印刷商們一聽到喬伊斯這個名字就非常害怕。所以,她就和喬伊斯在紐約的出版商許布希先生達成了協議,請他把他出版用的版樣寄給她,再由她用自我主義者出版社的名義出版。
韋弗小姐向我解釋為什麼英國的印刷商們如此小心翼翼,他們的謹慎是情有可原的,如果官方對某一本書持有異議,那麼他們就不僅要追究出版商的責任,也要追究印刷商的責任,雙方都得交罰款。怪不得為了不惹麻煩,印刷商也要嚴格審閱每一個字。喬伊斯曾經給我看過一本喬納森·坎普(jonathancape)先生出版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的校對稿,在書稿的空白處,印刷商記下了許多疑問,這讓我非常吃驚,至今仍記憶猶新。
韋弗小姐知道,如果她仍堅持要出版《尤利西斯》的話,會困難重重,至少在目前的局勢下,是根本沒有希望的。而且,她的朋友們也警告她說,這隻會給她帶來一大堆麻煩。所以,《尤利西斯》就漂洋過海到了《小評論》的手上,但是,情況依然不妙。
當時,《小評論》正和美國政府的有關部門進行一場大戰,喬伊斯給我帶來戰場上的訊息,這些訊息都挺令人懊惱。
美國聯邦郵局已經以淫穢為理由三次沒收了《小評論》,但這三次沒收並沒有嚇倒《小評論》的兩位主編瑪格麗特·安德森和簡·希普(janeheap)。隨之而來的是第四次沒收,這次沒收是由「打擊淫穢協會」(societyforthesuppressionofvice)的約翰·薩姆納(johns.sumner)發起的,這次行動最終槍斃了這本期刊。後來,安德森小姐和希普小姐因「淫穢出版法」而被起訴,全靠大律師約翰·奎恩的精彩辯護,對她們的懲處只是一百美元的罰款。但是事到如今,她們在經濟上已經被完全摧垮,那本生機勃勃的期刊就這麼消失了,實在令人悲傷!
喬伊斯到我書店來向我宣佈了這個訊息,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能感覺到他的自尊心也受到了損傷。他用一種完全氣餒的口氣說:「我的書永遠不會有出版之日了。」
現在,《尤利西斯》在英語國家中出版的希望完全落空,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中一直會這樣。喬伊斯坐在我的小書店中,大聲嘆著氣。
我突然想到也許我可以做些什麼,我問他:「莎士比亞書店是否能榮幸出版《尤利西斯》?」
他立即非常欣喜地接受了我的提議,我覺得他把這部鉅著委託給我這個小得可笑的出版社有些草率,但是他看上去非常高興,我當然也很高興。而且,我還感覺到在分手的時候,我們倆都非常感動。他第二天會再到書店裡來,他要聽聽「莎士比亞書店的顧問」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喬伊斯這樣稱呼她)對我的這個計劃有什麼意見。因為每做一個巨大的決定,我都要聽取她的意見。她是一位非常明智的顧問,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書店的合夥人。
阿德里安娜對我的建議完全贊同,我已經告訴過她許多關於喬伊斯的事情,所以,不用我多說什麼,她已經認識到出版《尤利西斯》的重要性。
第二天喬伊斯回到我的書店時,看到他情緒高昂,我也打心底裡高興。至於我自己,我突然要出版我最崇拜的一部作品,那種幸福感更不用提了。我覺得我真是太幸運了。
雖然我沒有資金,毫無出版的經驗,也缺少成為出版家所需的其他條件,但是,這一切都沒能阻止我,我立刻投入了《尤利西斯》的出版計劃。
第戎的達戎提耶
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的印刷商,莫里斯·達戎提耶(mauricedarantiere)先生前來看我,他和他的父親都是「印刷大師」,當時的許多作家,例如霍斯曼(huysmans)的許多作品,都是由住在第戎的達戎提耶印製而成的。
當我告訴他《尤利西斯》在英語國家被禁的事情時,達戎提耶非常感興趣,我告訴他我想在法國出版此書的願望,並且問他是否能幫我印刷。同時,我也向他坦白了我的經濟狀況,並提醒他說只有等預訂書的收入到賬後,我才可能支付他的印刷費用,當然,預訂單的收入也有可能永遠到不了賬。所以,如果他願意接手印刷的活,那他得先理解這一點,這是前提條件。
達戎提耶同意了在我的前提條件的基礎上來印刷《尤利西斯》。我得說,他可真是非常友善,並且對我相當支援。
現在,為了能夠對出版進展的每一步都有所瞭解,喬伊斯如同幽靈一樣每天都要出現在我的書店裡。我也向他徵求意見,而且一般來說,我會聽從他的看法,但這並不是說我對他什麼都言聽計從。例如,他覺得如果我們印刷十幾本的話,那可能還會有些賣不掉的;但是我堅決地告訴他,我們必須印一千本(最後一本都沒有剩下)。
我們還印了一本說明書,宣佈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將於一九二一年秋由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一字不漏地全文」(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出版。說明書也指出這次出版將限量一千本:其中一百本將用荷蘭手工紙印製,由作者簽名,售價三百五十法郎;一百五十本將用直紋版畫紙印製,售價二百五十法郎;剩下的七百五十本將用普通紙印製,售價一百五十法郎。說明書裡還有一張作者照片,像郵票那麼大小,是在蘇黎世拍攝的,留著鬍子的喬伊斯看上去面容憔悴。另外,說明書裡也摘選了《尤利西斯》最初在《小評論》上發表時,一些當時注意到它的批評家的評論。說明書的背面是一個空白的表格,有興趣預訂的人可以留下他們的姓名,並填上他們希望購買的版本。阿德里安娜曾經涉足出版業,是她為我指點迷津,向我傳授了關於限量本的所有秘密,以前我對此可以說完全無知。我的說明書之所以能夠看上去特別專業,也得感謝她,別人還真以為我是出版界裡經驗豐富的老手呢。達戎提耶先生將他的最好的紙張的樣本帶來讓我過目,還有他那套著名的鉛字的樣品,第一次,我學會了出版豪華本書籍的種種規則。
至今為止,我在賣書這個行業裡還是位學徒,我有一個圖書館需要管理,我的店中,整天有許多年輕作家來來往往,每人都有含苞待放的專案和計劃。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成了出版人,而且,我要出版的又是這樣一部皇皇鉅著!所以,我打算僱用一位助手。我圖書館的一位會員,迷人的希臘女孩瑪西尼·莫絲喬斯(myrisnemoschos)小姐說她可以幫我。我告訴她這個工作的收入很少,我儘量想讓莫絲喬斯小姐打消這個念頭,我指出如果她去別處工作的話,可能會有更好的機會,但是她主意已定,堅持要替我工作,所以,對於莎士比亞書店來說,這真是一件幸運的事。
聽說我僱了位希臘助手,喬伊斯也非常高興。他覺得對於《尤利西斯》來說,這是個好兆頭。不管是不是好兆頭,反正現在有人幫我了,而且幫手又這麼能幹,這就很讓我高興。瑪西尼在我身邊工作了九年,她真是位非常出色的助手。她和我一樣,興趣非常廣泛,而且,她從來不在乎體力活,因為在書店裡,體力活可還真不少。還有,書店中最難最棘手的工作是和顧客打交道,瞭解圖書館會員們的需求,這些,都非常需要一個人能善解人意。
瑪西尼的另一個優勢是她家裡有眾多的姐妹,如果我們需要的話,總可以向她們求援。海琳娜(helene),莫絲喬斯家最小的女兒,是書店和喬伊斯之間的通訊員。每天早上,她會帶著一個檔案箱離開書店去喬伊斯家,檔案箱中裝滿了信件、書籍、戲票還有其他雜物,而她回來時,帶回來的東西也一樣重。每天,喬伊斯都在家等著她的腳步聲,他稱之為「打雷一樣的腳步」,確實,她人雖然瘦小,腳步聲卻很響。當她完成了所有通訊員該做的事後,他可能會請她留下來讀一段雜誌裡的文章給他聽,其實,他對文章本身並不感興趣,他更感興趣的是海琳娜的發音,例如,她用法語口音讀出的「w.b.葉芝」。
瑪西尼的父親,莫絲喬斯醫生,是一位四處流浪的醫生。他的旅程可能不亞於奧德修斯,他的九個女兒生在九個不同的國家裡。莫絲喬斯醫生介紹我認識過一個人,此人可能比奧德修斯更狡猾,但是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個人是個聾子,但是,他並不是天生失聰。在他到了應徵入伍的年齡時,為了逃避兵役,他撒謊說自己耳聾。因此被免除了兵役,為了保險起見,有一段時間,他一直假裝是個聾子。但是,當他不需要再繼續他的這種伎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永久地失去了聽覺。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把這個病例向有關學術機構報告過,我也不知道耳科專家是否會相信真有這種事,但這件事,確確實實是真的。
瑪西尼還有許多來自東方國家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年輕的王子,他是柬埔寨王位的繼承人,也是巴黎醫學院的學生。這位年輕人為了表示對於喬伊斯的這部傑作的敬仰,把自己的名字從瑞提拉斯(ritarasi)改成了尤利西斯。
預訂者中的缺憾
《尤利西斯》的預訂單開始湧進書店,我們按照預訂者的國籍將它們進行分類。我的所有顧客,還有阿德里安娜的許多顧客都在預訂名單之中,彷彿所有劇院街的顧客都只有在預訂了此書後才能離開。阿德里安娜的一些法國朋友對我說,他們知道自己的英文詞彙量有限,但是他們希望能夠藉著《尤利西斯》一書增加他們的英文詞彙,這讓我覺得很好玩。安德烈·紀德是我們的法國朋友中第一個跑到我的書店裡填寫預訂單的,即使是他,可能也有困難閱讀《尤利西斯》,雖然他的口袋裡總是裝著本英文書。而且,我敢肯定,紀德那麼快來訂書,並不是出於對《尤利西斯》的興趣,而是為了表示他對我們的友誼,因為不管劇院街啟動哪類事業,作為朋友,他都興趣盎然。而且不論是在什麼情況下,為了支援言論自由,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援手相助。紀德的行動讓我驚喜,也讓我感動。阿德里安娜說紀德就是這樣一個人。
有一天,埃茲拉·龐德將一份訂單放在我的桌子上,一時引起轟動,因為訂單上的簽名是「w.b.葉芝」。海明威一個人就預訂了好幾本。
還有那位從來不知疲倦的羅伯特·麥卡蒙,每天晚上,他都去夜總會中搜尋訂書人,第二天早上,在回家的路上,他會到書店來留下一疊「匆匆簽署」的訂單,有些簽名根本就是歪七扭八的。在《尤利西斯》出版後,我碰到不少人非常驚奇自己竟然預訂過此書,但是,當麥卡蒙向他們解釋之後,他們都會欣然把書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