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奇與 (譯者序)

但是,在出版《尤利西斯》究竟花了多少賺了多少上,莎士比亞書店確實只有一筆糊塗賬,所以,這也是以後喬伊斯與畢奇關係惡化的原因之一。為此,阿德里安娜一直想把畢奇從喬伊斯身邊拖開,一九三一年五月,她寫了一封很憤怒的信給喬伊斯,因為紀德曾經說過喬伊斯對名和利漠不關心,簡直是聖人,所以,阿德里安娜在信中說:「有一點紀德並不知道——就像我們要在諾亞的兒子身上蓋一塊遮羞布一樣——正相反,其實你對金錢和成功都非常在乎!」信的最後,阿德里安娜也道出她們的苦衷:「我們現在的生活很困難,但是更困難的還在後面呢,我們現在只能坐三等席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只能騎著棍子出門。」這封信雖然讓喬伊斯很受傷害,但是他沒有和阿德里安娜開戰。但是他與畢奇的關係沒有再恢復過。

畢奇在回憶錄中所描述的喬伊斯彬彬有禮、對人和藹可親,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畢奇雖沒太多抱怨,但後期的字裡行間能看出她的委屈:「人們可能會覺得我從《尤利西斯》中賺了不少錢,其實,喬伊斯的口袋裡肯定裝了一塊吸鐵石,所有賺到的錢都被吸到他那個方向去了」,「當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和喬伊斯一起工作,為喬伊斯工作,所有的樂趣都是我的——確實也是其樂無窮——而所有的利潤都是他的。」

美國作家、評論家馬爾克姆·考利曾說:「喬伊斯接受別人給他的好處,或是要求別人替他做什麼時,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聖的使命。他好像是在說,能夠獻身給他,那可是一種特權,誰幫他還了債,以後是能在天堂裡得到報酬的。」t.s.艾略特後來回憶說,喬伊斯去英國看望他時,他驚奇地發現喬伊斯竟然沒有銀行賬戶,「他需要錢花時,就寫信給西爾維亞,她會很快給他寄一張銀行匯票來,然後他就可以到我的銀行裡把它兌換成現金。」

拉何林在他的新版序言中說他對畢奇與喬伊斯的關係沒有資格多做評論,但他覺得在《尤利西斯》出版那天,喬伊斯仿照《維羅納二紳士》中的詩句寫的那首感謝西爾維亞的打油詩「不痛不癢」、「有氣無力」,「想想他那一年給人帶來的種種麻煩,他應該多花些心思來寫首感謝詩吧。但是這位被龐德稱為‘耶穌詹姆斯’的喬伊斯是很少會認識到別人給他帶來的好處,只有對他的大恩主哈里特·韋弗除外。隨手翻翻龐德——喬伊斯的那本通訊集,就能從至少幾十封龐德的信件中,看到埃茲拉如何想方設法運用各種關係幫助窮途潦倒的喬伊斯,幫他尋找出版社,尋找贊助人,甚至幫他去取衣服,為他的眼疾尋找藥方,但是,在喬伊斯的信中,我們看不到一句對龐德的勞碌表示興趣的話。」

一九三二年初,喬伊斯通過家中親戚與蘭登書屋聯絡,蘭登書屋有意出版《尤利西斯》,但必須要畢奇放棄其版權。喬伊斯沒有親自出面對畢奇提出要求,但有不少他的說客來勸畢奇為「偉人」考慮,把喬伊斯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畢奇別無選擇,只得無償放棄。同年三月,喬伊斯和蘭登書屋簽約。

畢奇回憶錄出版時有不少刪節部分。關於放棄《尤利西斯》版權一事,原稿中有一段這樣評論喬伊斯:「這以後,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不僅僅是一位非常偉大的作家,他也是一位相當精明的生意人,手腕非常強硬。」並稱他為「雖然討人喜歡,但也相當殘忍」。在當時給姐姐霍莉的信中,畢奇抱怨:「他就像拿破崙一樣,覺得其他人都是為他服務而存在的,他可以把他們的骨頭磨成麵粉,做成他的麵包。」但在最後出版的《莎士比亞書店》中,畢奇只這樣寫道:「至於我個人的情感,我並不以此為榮,而且現在我怎麼想都無所謂了,我也就應該及時將這樣的情感拋開。」

(三)

《莎士比亞書店》雖是畢奇的回憶錄,但書中幾乎沒怎麼談到她的個人情感。當然,畢奇和她的伴侶阿德里安娜的關係隨處可見。阿德里安娜自己的書店和她出版的文學雜誌是當時法國文壇的一部分,她也一直是畢奇的顧問和堅強的後盾。但是,畢奇對她們的關係不願張揚,在一段刪節的文字中,畢奇這樣寫道:

我想那個夏天,當紀德來耶荷鎮與我和阿德里安娜一起度假時,我們之間什麼奇怪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這可能讓紀德很失望。一位認識我那令人尊敬的父親且每週都要去美國教堂的女士曾告訴別人,她知道我的書店中盡是些見不得人的事,她壓根就不會到我的店裡來。我的「愛情」,不管怎麼列單子,可能都是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喬伊斯和莎士比亞書店。僅僅有一次,麥卡蒙如此吸引我,我給他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的感情……當我還是個少女時,有一次我母親告訴我「千萬別讓男人碰你」,從肉體上來說,我總是很害怕男人,也許這是為什麼我這麼多年來一直幸福地和阿德里安娜生活在一起。

有關她對麥卡蒙的那段感情,畢奇在另一段刪節掉的回憶錄中寫道:

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深深地被麥卡蒙吸引著,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也愛上了他,甚至給他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的感情。當時我正在海邊度假,可能是因為無所事事的原因吧。他沒有回信,等到兩週後我回到巴黎時,發現我已經完全擺脫了那份情感,我如釋重負。後來,麥卡蒙來到我的書店時,我看到他的神情非常焦慮不安,我就告訴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害怕了。不用什麼打擊,我的風流韻事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畢奇是一位奇女子,最後,我要引用法國作家尚松對畢奇的評論:

西爾維亞就像是一隻傳播花粉的蜜蜂,她讓各方來的不同的作家進行交流,她將英國、美國、愛爾蘭和法國的作家們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功效要遠遠勝過四國大使。喬伊斯,艾略特,海明威,菲茨傑拉德,布萊荷,還有其他的許多作家們,大家都來到這個坐落在巴黎市中心的莎士比亞書店,來這裡和法國作家們見面,並不純粹是因為友誼的樂趣,而是要通過對話、閱讀和接觸進行交流,這種交流真是很神秘,就像我自己,我所受到的菲茨傑拉德的影響……還有其他作家互相之間的影響,這都是西爾維亞的秘密所在。

二戰開始,巴黎被德軍佔領,許多人勸畢奇離開,她沒有,她的書店仍然照常營業。但在一九四一年,一位德國軍官走進她的書店,看到一本陳列在櫥窗裡的《芬尼根守靈夜》,想要購買,被畢奇拒絕。軍官恐嚇畢奇說要把她店中的東西全部沒收。於是,畢奇就和朋友們一起,僅僅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將店中的所有東西搬到了樓上的一間公寓裡,並將店名粉刷得無影無蹤。就這樣,畢奇的莎士比亞書店消失了。

一九六四年,為了對畢奇表示敬意,美國人喬治·惠特曼將他開在巴黎聖母院旁塞納河左岸的英文書店易名為「莎士比亞書店」,至今,這家書店仍是巴黎的文學地標之一,是許多文學青年和遊客要去朝拜的地方。

愷蒂

2013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