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王百靈身穿一套嶄新的八路軍制服,突然出現在石光榮的面前。
石連長,你看看,這一回你滿意了吧。王百靈說著,轉了一下身。
望著眼前的王百靈,石光榮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一邊由衷地說道:好,好,還是我們八路軍的衣服看著養眼,你把脫下來的那身皮扔得遠點。
王百靈說道:衣服不重要,我王百靈要的是真心抗日的隊伍。
石光榮不由豎起大拇指,說道:王軍醫,你就不是個小子,要是個小子,俺跟你一起磕個頭,成為兄弟。
王百靈開心地笑了起來,說道:石連長,算了吧,抗日隊伍可不興這個,你以為這是三國呢?
真的,說心裡話,王軍醫,你穿上這套軍裝真漂亮!石光榮入神地望著王百靈,讚美道。
這是團長剛給我發的衣服。王百靈說,你看一眼就行了,我忙去了。
望著王百靈離去的背影,石光榮的心裡就像抹上了一道蜜一樣。
石光榮做夢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時候,桔梗一頭闖了進來。
此時此刻,桔梗的手裡挽著一個包袱,一頭一臉的汗水。當她氣喘吁吁地來到石光榮的病床前時,石光榮不覺嚇了一大跳,驚訝地問道:桔梗,你咋來了?
桔梗並不答話,只是望了他一眼,便嗚哇一聲撲了過去。可是,即將撲到石光榮身上時,她卻又停了下來。不由分說,就自作主張地檢查起石光榮的傷勢來,看了左腿,又看了右肩,聲音打戰地問道:石頭,還傷哪了?
石光榮哭笑不得,說道:傷了兩個地方還不夠,還想讓我全身都沒好地方呀。
桔梗聽了,不禁破涕為笑道:小德子說你傷了,一路上俺嚇壞了,以為你都活不成了。
石光榮想了想,說道:一定是團長乾的好事,我這挺好的,回去跟爹孃說,過幾天我就能下地了。
桔梗噘嘴望了石光榮一眼,說道:小德子說,團長讓俺來照顧你,俺不回去。
一聽這話,石光榮傻了,張著嘴巴問道:啥?你不回去了?
你都傷成這樣了,俺咋能走?天下哪有這樣狠心的女人?桔梗說。
石光榮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猛地一下就抬手把臉捂住了。
桔梗俯下身子,關切地問道:石頭,你是想拉屎還是撒尿,俺幫你。
石光榮痛苦萬狀地說道:我啥也不用你管!
日軍連連受阻,連連挫敗,這樣的事實讓山本實在難以接受。從柳條溝帶著大隊人馬回到王佐縣城後,山本無法嚥下這口氣,便把幾個日偽軍的頭目叫到了大隊部。他要好好地清查一下自己的隊伍,毫不手軟地清除隊伍中的隱患。
這次運輸隊被八路偷襲,又是我們走漏了訊息,冀中司令部讓我們嚴查此事,是誰走漏了風聲?!站出來!山本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說著,山本中佐兇狠陰險地看著站立在他面前的幾個日軍中隊長,劉老炮和潘翻譯官也站在了一旁。幾個日軍中隊長在山本的逼視之下,紛紛低下了頭。唯有劉老炮全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揹著雙手,看看這個,瞅瞅那個。
潘翻譯官抬了一下頭,走過來倒了一碗茶,雙手遞給了山本。山本正在氣頭上,看也不看一眼,揮手便把那隻茶碗打翻在了地上。劉老炮踮著腳看著那隻被打碎的茶碗,淡淡地笑了笑。
山本氣急敗壞地指著眾人,又一次吼道:你們誰走漏了訊息?說!
幾個日軍中隊長面面相覷著,最後把目光轉到了劉老炮身上。劉老炮聽不懂日本人在說什麼,一時不知所措,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見眾人都拿目光望他,無辜地說道:你們看俺幹啥,俺臉上開出花來了?
劉老炮說完,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這整的啥事!
幾個中隊長看完劉老炮又把目光落在了潘翻譯官的臉上。潘翻譯官想了想,點頭哈腰地衝幾個中隊長一笑,便向山本面前靠近一步,彎腰說道:太君,訊息走漏,太君懷疑我和劉大隊長,這很正常,因為我們是中國人。
山本坐了下來,摸著下巴疑惑地看了一眼潘翻譯官。潘翻譯官接著說道:太君,恕我直言,運輸隊是遭到了八路的襲擊,可走漏的訊息不一定是從咱們這裡,也許從連隊出發時,這訊息就走漏了,城外八路軍眼線多,他們無孔不入。如果你們懷疑這訊息是我或者劉大隊長傳出去的,太君可以把我們統統處置了。
說完,十分形象地衝著山本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山本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幾個中隊長不知自己的中佐為什麼這樣笑,也皮笑肉不笑地一起笑了起來。
劉老炮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知他們為什麼發笑,看看這個望望那個,最後也跟著一起笑了笑,問道:笑啥呢這是?潘翻譯官,山本太君是不是要請咱們逛窯子呀?
幾個人聽劉老炮這麼一說,又一齊把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劉老炮一頭霧水,臉上的肌肉一下僵硬了,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你們又看俺,潘兄弟,他們這是咋回事呀,俺又不是大姑娘。
山本終於也大笑起來。一時間,整個大隊部便莫名其妙地笑成了一片。
可是笑著笑著,劉老炮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突然就繃住臉不笑了,板起一張臉說道:小日本你們給老子聽好了,俺知道你們懷疑俺私通八路,劉二被你們抓起來過,你們沒整出子醜寅卯,可你們還懷疑俺,老子這差事不幹了。
說罷,就要去解身上的皮帶和槍匣子。
潘翻譯官見劉老炮真的生氣了,忙勸道:劉大隊長,太君沒說啥呀,你這是何苦呢?
劉老炮解下了身上的傢伙提在手裡,氣鼓鼓地說道:今天這樣明天那樣,一打敗仗就懷疑我們私通八路,以後這仗還怎麼打?
山本望著劉老炮,慢慢踱到了他的身邊,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劉大隊長,你的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你不用多心。
劉老炮梗著脖子,也望了一眼山本,接著說道:你們以後可不能亂懷疑,俺們這是腦袋別在腰上為皇軍賣命,再懷疑俺們,俺可真沒法幹了。
山本笑了。
這天晚上,劉老炮又約了潘翻譯官在皇協軍隊部裡喝酒。
劉老炮抓起一塊雞肉塞到嘴裡,咽得直翻白眼,急忙用手拍拍胸口,吞嚥下去了,這才喘口氣問道:潘兄弟,俺看日本人這幫王八蛋沒安啥好心,這麼多年你是咋過來的?
潘翻譯官一臉嚴肅地嘆口氣道:伴君如伴虎,和這幫日本人在一起,咱們就是伴著一群狼,稍不注意,就會被咬一口。
潘翻譯官,日本人是不是又懷疑我們私通八路哇?劉老炮又問道。
日本人的運輸隊不是讓八路軍劫了嘛,冀中的日軍司令部追查下來,山本懷疑是咱們王佐方面走漏了訊息,他們當然懷疑咱們中國人了。潘翻譯官說。
劉老炮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他姥姥的,雜種操的,我們怎麼賣命都沒用,一打敗仗就拿我們出氣。
罵完了,又衝一旁的劉二說道:俺說啥來的,日本人不是個好鳥,你把心掏給他們,他們還懷疑你的心壞了,這要是沒酒沒肉,老子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潘翻譯官,那最後日本人咋說,是不是還想拷問咱們呢?劉二望著潘翻譯官說道,日本人下手老黑了,你看上次把俺打的。
說完,擼起兩隻袖子,胳膊上的幾道傷疤清晰可見。
劉老炮抬眼見了那兩隻胳膊,立時就升起了一股怒火,歪過頭來衝劉二說道:二小子,上次你不是說日本人沒把你咋樣嘛,日他媽,老子找他們算賬去!
說著,摸過槍來,起身就要往外走,被劉二和潘翻譯官一把拉住了。
潘翻譯官看了一眼劉老炮,說道:劉大隊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誰讓咱們端著日本人的飯碗呢。吃點虧沒啥壞處。
這口氣你們能忍,俺可忍不住!劉老炮仍是咽不下這口氣,說道,這混不下去,大不了再回二龍山當鬍子去,名聲不好咋了,那是咱們地盤,咱們自己說了算。
想想,劉老炮又衝劉二埋怨道:二小子,你把你叔坑苦了,當初你把我們這幫人忽悠來王佐縣城,早知道這樣,就是日本人去八抬大轎,老子也不會來。
劉二覺得也有一肚子的委屈,便苦著一張臉說道:叔,俺就知道你要說這個,當初俺是勸你來,只想著把那個王獨眼推翻,不再受王獨眼的氣,誰想到會有這麼多事呀。
這時,沈芍藥舉著只雞腿滿嘴是油地走了過來。
這是誰呀?潘翻譯官問道。
劉老炮把沈芍藥拉到身邊來,說道:俺妹子!
傷勢還沒痊癒的石光榮,仍在勸說著桔梗。有桔梗在自己的身邊,石光榮總覺得身上不自在。可是,桔梗又生就一顆死腦袋,任憑石光榮怎麼說,她就是不改初衷。
桔梗,你能不能走哇?你還是走吧!石光榮躺在床上,近乎乞求一般地望了一眼桔梗說道。
桔梗不解地看了他半晌,為難地問道:石頭,你讓俺去哪呀?
你回家,哪來回哪去。石光榮沒好氣地回道。
桔梗又看了石光榮一眼,眼裡邊就有了兩點淚光。頓了頓,桔梗委屈地說道:石頭,這話你都說好幾遍了,俺是你女人,你受傷了,俺照顧你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老轟俺走幹啥?
桔梗也實在想不明白,她把話都說得那麼透了,可是石光榮為什麼還不懂她的心呢?
桔梗,你不要女人女人的掛在嘴上。我也說過了,你是我妹子,不是我啥女人。石光榮沒好氣地搶白道。
桔梗聽了,又氣又惱,淚疙瘩含在眼眶子裡,說道:石頭,俺不跟你爭這個,這事等你傷好了再說。
說著,桔梗把頭別向了一邊。
這不行,反正你得走!石光榮仍堅持著自己的主見。
俺不走!桔梗也堅定地說道。
石光榮沒辦法了。想了好大一會兒,才緩和了口氣,說道:那你去把白隊長叫來吧,我有話對她說。
桔梗揩了一把眼角的淚水,爽快地應道:行,只要你不讓俺走,幹啥都行。
不大一會兒,白茹隊長被桔梗找了過來。石光榮見了白茹,朝她身後的桔梗擺擺頭說: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對白隊長說。
有話就說唄,俺又不是外人。桔梗聽石光榮這麼一說,立時就有點兒不高興了。
石光榮粗聲大氣地說道:讓你出去你就出去。
桔梗跺了跺腳,氣鼓鼓地走了。白茹笑著看著桔梗出去,扭頭問道:石連長,有啥事?說吧。
我不需要桔梗照顧。石光榮說,你讓她走吧。
接桔梗來,是團長的命令,我可沒這個權力讓桔梗走。白茹想知道個究竟,接著又問道,桔梗咋了,她照顧你不好?
團長命令的,你讓她照顧團長去吧!石光榮賭氣一樣地說道:反正我不需要。
石連長,到底咋了,你們小兩口吵架了?
白隊長,你別小兩口的,她不是我那口子,她是我妹妹。
白茹望著很不舒心的石光榮,繼續追問道:不管什麼,那你得告訴我,為啥不讓桔梗照顧你?
石光榮說:她不合適,我一看到她傷口就疼。
白茹感到莫名其妙,笑著說:這事怪了,怎麼見到桔梗傷口還疼了,桔梗走了,你傷口就不疼了?
石光榮想了想,鼓起勇氣說道:讓王軍醫來照顧我就挺好,這樣我的傷能好得快點。
白茹又笑了,說道:好多傷員和你一樣,都喜歡王軍醫照顧,可她是軍醫,是看病的,哪有時間照顧傷員?
一聽這話,石光榮的臉陰沉得更厲害了,說道:不管咋的,你得讓桔梗走。
站在門口的桔梗,一五一十地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委屈的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石光榮,這個當年的小石頭,現在已經變了,變得這麼冷漠,這麼不理解她了,她桔梗熱臉貼到一張冷屁股上,還硬是要前前後後上趕著照顧他。石光榮這樣一個態度,讓桔梗怎麼能接受得了呢?
桔梗的心裡很難過。想到石光榮,想到那個當年的小石頭,她感到自己的胸膛裡積壓起了許多的無名怒氣。她想把它發洩出來,也許發洩出來,心裡邊就會舒服一些了,就不會這樣難過了。
這樣一邊想著,桔梗一路奔跑著,就來到了一處山坡上。四處環顧了一遍,見沒有人注意她,便望定了坡上的一棵大樹,三步兩步衝過去,便是一頓拳打腳踢。一邊踢打一邊流淚,嘴裡邊還不住聲地咒罵著:沒良心的石頭,你心壞了,看不上俺桔梗了,石頭,俺要打你,打死你!
這樣踢打著咒罵著,突然一腳踢空,桔梗撲通一聲就坐在了地上,就勢倚在那棵大樹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一邊哭著,一邊抽噎著指責道:石頭,你壞了良心,不喜歡俺這個農村丫頭了,你喜歡長得白的了。王軍醫長得白,還有大辮子,你喜歡人家那樣的。石頭,你壞了良心了,你爛肺爛腸子了……
說完了,仍覺得不解氣,桔梗又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那棵大樹拳打腳踢起來。直到把身上的力氣用盡了,這才罷了手。
桔梗無力地坐在那棵樹下又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想起什麼,便站起身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又來到了坡下的河邊,挽起褲管哈腰下到了河裡。她想摸幾條魚回去,給石光榮熬湯喝。摸了一會兒,又摸了一會兒,桔梗終於摸到了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魚,握在手裡看了看,便奮力向岸上扔去。嘴裡罵道:摔死你個石頭!
接著,又彎下腰去,一邊在水裡尋摸著,一邊唸叨,石頭,別以為你叫個石光榮你就光榮了,你是個狗熊,狗熊都不如!
白茹把石光榮的情況很快就說給了胡團長。
胡團長聽白茹把話說完,哼了一聲,說道:這個石光榮,還學會挑肥揀瘦了,他不讓桔梗照顧他,他這是啥思想?
說著,轉過頭來望著一旁的張政委。
張政委淡淡地笑了笑,思忖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他是不是和桔梗鬧矛盾了?
白茹說:看樣子有點像,問石連長他不說,桔梗說沒啥,石連長還說,桔梗不是他女人。
胡團長攤著兩隻手,說道:看看,還說沒問題,問題不就出在這裡嗎?
接著,胡團長踱著步子說道:老張呀,我建議咱們要召開一個連以上幹部黨員大會,挖一挖石光榮這複雜思想。
張政委想了想,點了一下頭:咱們也好幾天沒開支部大會了,結合石光榮的問題,那咱們就現場召開一次黨員幹部會。
胡團長說:支部的會聽你政委的,你就安排吧!
不一會兒,胡團長、張政委、王連長十幾個人,呼呼啦啦就都湧到了石光榮的病房裡。石光榮躺在床上,瞅瞅這個,望望那個,笑呵呵地問道:團長,政委,咋的,要給俺開追悼會呀,咋都來了?
胡團長沉住臉,說道:石光榮,你嚴肅點!
石光榮大惑不解,收了笑,張大嘴巴問道:咋的?俺咋的了,咋這陣勢呢?
張政委上前一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石光榮同志,你是不是這裡有問題了?
石光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道:沒有哇,我傷在腿上還有肩上,腦子肯定沒啥問題,政委,你整錯了。
石光榮還要說下去,被胡團長一聲斷喝止住了:石光榮,你別和我們打馬虎眼,揣著明白裝糊塗,獨立團黨支部,連以上的黨員、幹部都來了,你今天必須說明白,交代你的複雜思想。
石光榮感覺到了氣氛有點兒不對勁,立時也嚴肅起來,齜牙咧嘴地坐直了身子,說道:團長、政委,我石光榮負傷就躺在醫院裡,哪也沒去,啥也沒幹,我真不明白,我咋就複雜了呢?
張政委還想引導引導他,正要開口,卻被胡團長拉了一下,說道:別跟他繞彎子了,這種人你就得直接跟他來。
張政委說:那你來。
胡團長望著石光榮說道:你說,為啥不讓桔梗照顧你,桔梗是你老婆,你為啥對她那個態度?
石光榮一下瞪大了眼睛,爭辯道:首先我宣告,桔梗不是我老婆,她是我妹妹,我不讓她照顧我,是因為她沒當過護士,不知道怎麼照顧我。就這些,你們看著辦,愛咋的咋的!
站在一旁的王連長聽了,卻忍不住了,走上前去質問道:石連長,你這話說得可不男人,你和桔梗都結婚入了洞房,這我們都看見了,咋說桔梗不是你老婆呢,這也太不負責了吧?
石光榮脖子一梗,說道:結婚是你們逼的,入洞房是不假,也是你們逼的,可俺入洞房啥也沒幹,穿著衣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就跟隊伍出發了。
王連長一聽這話,立時就和他爭論起來:誰信呢,我為你和桔梗吵架,說了你幾句,桔梗上來就把我撂倒了,她不是你老婆能這麼向著你?
姓王的,你放屁!石光榮望著王連長,開口罵道,非得是我老婆才幫我,妹妹就不幫我了?你個大男人以後別嚼舌頭。
你……王連長見爭不過他,一下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件事情總得有個了結。胡團長想了想,站在石光榮面前正色道:行了,別吵了,白隊長說了,衛生隊護士人手不夠,沒人能夠照顧你,我和政委研究才把人家桔梗請來。石光榮,你說這事咋辦吧?
石光榮並不回答胡團長的話,梗著脖子把頭扭向了一邊。
石光榮,咱們是八路軍,先不說桔梗是你什麼人,她畢竟代表根據地的群眾,要處理好軍民關係,群眾是水,我們是魚,魚是離不開水的。張政委接著又向石光榮循循善誘地開導起來。
不料想,石光榮並不識趣,抬頭說道:政委,你別魚呀水的,這關係我懂,她桔梗不是別人,是我妹妹,我想咋的就咋的。
不管誰說什麼,石光榮就認準了這個理兒。
王連長突然搶過話頭,發自內心地說道:桔梗這丫頭多好,你咋就不知足呢,這呀那的,你也太不男人了!
不聽則罷,見王連長這麼一說,石光榮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張口說道:好你個王連長,你別跟我過不去,桔梗好,你娶她,我替她做主!
石光榮這話一說出口來,意思完全就變了。大家聽了,莫衷一是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團長、政委你們聽聽,石光榮說的這是人話嗎?王連長說完,十分無奈地一個轉身,就走出去了。
石光榮見王連長走了,還不罷休,不依不饒地衝王連長的背影喊道:姓王的,我哪說的不是人話,你把話說清楚,你給我回來!
胡團長見這局面有點兒不好收拾,不得不強硬地命令道:石光榮,這事就這麼定了,桔梗照顧你,以後你要是再出啥么蛾子,別怪我和政委對你不客氣。
說到這,急忙衝張政委說道:政委你會說,你總結吧!
張政委清清嗓子,在每個人的臉上掃視了一遍,鄭重其事地總結道:這次在石光榮病床前召開了獨立團第七十二次黨員幹部大會,會議很成功,希望石光榮同志放下包袱輕裝上陣,早日把傷養好,處理好八路軍和群眾的關係。散會!
不等石光榮開口,大夥兒呼呼啦啦又都湧出門去。屋子裡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了。琢磨著剛才張政委的總結,石光榮十分不解地自語著:包袱?我石光榮有啥包袱?!
大夥兒離開不多會兒,衛生隊隊長白茹就來到了石光榮的病床前。
望著床上的石光榮,白茹耐心地解釋道:石連長,我們護士人手的確不夠,桔梗來照顧你那可是團長定的,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
石光榮用被單蓋住臉,聽完白茹的話,一把將被單扯開道:白隊長,你說完了?
白茹眨著眼睛,說:說完了。
石光榮看都沒看她一眼,說:那你走吧,我要睡覺了。
白茹轉過身去,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小聲嘀咕道:哼,有意見也沒用!
石光榮聽到了這話,見白茹已經走出門去,氣憤地一把扯下床單,狠狠地甩在了地上。緊接著,又仰頭倒在了床上。
石光榮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心裡眼裡就全被王百靈佔據了。在他看來,王百靈就像一個影子,他想忘都忘不掉了。
心裡想著王百靈的每一個細節,想到她那兩條大辮子,想到她溫和的眼神和她的柔聲細語,石光榮幸福地笑了。
石光榮正這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一聽便知道是桔梗來了,忙抓起被單,蒙在了頭上。
果然,桔梗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走了進來。來到床頭,桔梗故意清了清嗓子,喚道:石頭,喝魚湯了。
石光榮矇住一顆腦袋,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像沒有聽到一樣。
桔梗沉不住氣,接著就抬高嗓門喊道:石頭,喝魚湯!
石光榮這一回聽到了,猛地把那床單扯下來,盯著桔梗喝道:你說話聲音小點會死人呢!
桔梗心有怨氣地說道:俺不喊你,你能起來喝湯呀?
石光榮賭氣地把頭扭向一邊,說道:你喊吧,你喊多大聲,這湯我也不喝。
你真不喝?
不喝!
說完,石光榮撲通一聲又倒在床上,用被單把自己蒙上了。
桔梗無奈地看了一眼石光榮,接著又向四周看了看,便把魚湯放在一旁,衝石光榮鎮定地問道:俺再問你一遍,這湯你是喝還是不喝?
石光榮悶在被單下面,沒好氣地說道:說過了,不喝就是不喝!
桔梗一下急了,趁石光榮不防備,挽起袖子一把扯過床單,三兩下就把它撕開了。
石光榮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問道:桔梗,你要幹啥?
桔梗自顧自地撕扯著那條床單,淡淡地說道:不幹啥!
這情形,被託著托盤前來為石光榮換藥的小鳳看到了,推門一見陣勢不對,小鳳轉身就往回跑。
桔梗撕扯完那條床單,不由分說,三下五除二就把石光榮沒受傷的腿和手臂綁在了床上。接著,從一旁取過魚湯,說道:來,喝!
石光榮使勁地搖著頭,就是不喝桔梗餵給他的魚湯。
桔梗來勁了,問道:不喝是吧?石頭,你還真有種,今天俺桔梗就不信了。
說完,又放下湯碗,拿起湯勺,一手把住石光榮的腦袋,一手用勺子撬開石光榮的嘴巴,端起魚湯灌了進去。
白茹、王百靈、小鳳三個人在門縫裡看到了這一幕,竭力忍著,總算沒有笑出聲來。
白茹悄悄說道:桔梗這丫頭還真行,挺有招的。
王百靈點了點頭,笑著說:看來只有她才能對付這個石連長。
石光榮終於被桔梗降伏了。第二天,桔梗再次給石光榮熬了魚湯送過來,石光榮看上去乖順得多了。喝完了魚湯,石光榮坐在床上,拿一雙眼睛怪怪地望著桔梗。
桔梗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兒不自在,問道:石頭,你幹嗎那樣看俺?
石光榮說道:桔梗你以前挺好的,啥事都聽我的,現在你咋變得這樣了?
桔梗聽了,突然眼圈紅了,哽咽道:石頭,俺沒變,是你變了,你喜歡王軍醫照顧你,不願意讓俺照顧。
石光榮想了想,說道:妹子,既然你知道了,哥也不瞞你,你知道我為啥喜歡王軍醫那樣的嗎?
桔梗不點頭也不搖頭,淚水漣漣地望著石光榮。
石光榮說:人家王軍醫有知識、有文化,抗日的決心比天高,說話辦事有水平,就連走路都跟你不一樣,人家是輕輕地來,輕輕地去……
石光榮一臉幸福和幻想地說著。說著說著,眯上了一雙眼睛,似乎看到了王百靈就在他的面前一樣。
桔梗並不插話,坐在那裡認真地聽著。
說完了王百靈,石光榮又轉到了桔梗的身上:桔梗呀,可你哪,先不說你有沒有文化,走路離著二里地就聽到了,說話像吵架,你說你咋能和人家王軍醫比?
桔梗一聽這話,忽地一下站起來,卻又差點兒帶翻了那把凳子,忙小心地扶住了,又小心地直起腰來,故意清了清喉嚨,輕輕地問道:石頭,那俺以後要像王軍醫那樣,是不是你就會喜歡俺了?
石光榮見桔梗這麼怪里怪氣地說話,怕冷似的縮緊了身子,看著桔梗問道:你?變成人家王軍醫?
桔梗認真地點了點頭,見石光榮沒有說什麼,就又學著王軍醫的樣子輕輕地在石光榮面前走了兩步,樣子很是扭捏,弄得石光榮哭笑不得,打住道:桔梗你快拉倒吧,你就是你,打死你也變不成人家王百靈那樣的!
桔梗一聽這話,突然又回到了本色,大聲喝道:告訴你石頭。
突然感到嗓門又高了,忙又低下來道:告訴你石頭,俺桔梗喜歡你,生呢是你石頭的媳婦,死呢,也是你石家墳地裡的鬼,俺這輩子呀,就跟定你石頭了!
石光榮被桔梗嗲聲嗲氣的表白弄崩潰了,他怕冷似的看著桔梗,皺著眉頭說:桔梗呀,你該幹啥就幹啥去吧!
桔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突然站起來說道:石頭,你睡吧,俺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說著,邁著貓樣的步子,一扭一扭地走出去了。看著桔梗一步一步走出去,石光榮牙疼似的叫了一聲,抬手狠拍了一下腦門……
出得門來,桔梗終於在病房裡找到了王百靈,見了她,卻又不說什麼,一邊認真地看著她為傷員換藥打針做治療,一邊把她的一招一式記在心裡。
桔梗一回到房間,就把剛從王百靈那裡學到的一切,表演式地學給了石光榮。她一邊扭著身子學著王百靈的姿勢,一邊柔聲細氣地問道:石頭,還發燒嗎?傷口還疼不疼,來,咱們換藥。
看上去,桔梗的樣子,完全一個東施效顰的翻版。
石光榮怔怔地看著桔梗,他被桔梗走火入魔的樣子嚇住了,慌忙問道:桔梗你咋的了?你這是幹啥?
俺學王百靈呢,石頭,你覺得咋樣?
你拉倒吧!石光榮斜看了她一眼說:看你那樣子我都快吐了,人家王軍醫也是你學的?
桔梗聽了,生氣地一跺腳,噘嘴說道:石頭,你說俺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讓俺咋做?
石光榮一下把頭別過去,很不耐煩地說:你愛咋的就咋的吧!
桔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石光榮的一席話,又讓她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一肚子的委屈不知說給誰聽,一個轉身,又跑到了那面山坡上,對著那棵大樹撒起氣來。
桔梗一邊踹著那棵大樹,一邊罵道:削死你,你這個爛腸子的石頭,俺踹死你,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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