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新大奶奶真是個無私的哪!竟沒昧下?」頎兒以為玉兒受太太青眼,自然與其同類。
「哪有你這樣信不著人的?再說這銀子一筆筆都是有來有去,哪裡混得進水的?」顏兒倒不驚奇,只是擔心成德一時高興,把自己私藏官中流水的事說出來,頻頻向成德使眼色。
「不是我信不著,先大奶奶下葬,太太只說得好聽,可一個子兒也不肯出,咱們新大奶奶可是當了她自己孃家的頭面才支應下來的呢!換個人,有那樣的進餉,就算不海貪起來,也要撈回本兒來才罷吧?」
「竟有這樣的事?喪儀的花費太太竟放手不管?」成德有些不信,向顏兒證實。
不等顏兒編個謊答,頎兒哧道:「統共才拿了二百兩,還編說是當了死當才得的,新大奶奶這才受了啟發,也去當了。你那額娘?她能捨得副棺材板兒錢?」話音未落,自覺失語,找了藉口訕訕離去,走得慌張,撞得外間屋裡方要進來的小英一個趔趄,懷裡的孩子頓時叫嚷起來。
顏兒欲上前抱,剛會開口說話的福爾敦卻伸出小手來推,邊哭邊嚷,聽去卻像是「姨娘,不要,不要姨娘」的話,成德從未注意這孩子,自然也無甚溺愛,一聽這話,登時惱了,斥責小英道:「這是什麼話?誰教他這樣叫的?!」
小英怯道:「也沒誰,左不過就是前兒抱著去給太太請安,背地裡喬姨娘哄了一會子,回來就學會了。」
「管是誰教的,小孩子家說兩天就忘了,有什麼要緊?快別哭了,」顏兒也覺身上灰土暴塵不招這小人兒待見,便又支小英出去,與三爺一處玩耍,自己解下包頭巾,打理了再與成德閒聊。
見頭巾掛住頸後的散發,成德上來替顏兒攏了,嘆道:「個個兒指不上,就都推給你,也不知這些日子你如何撐過來?」
顏兒暗自感傷,卻知道眼前這個溫柔體貼的男人,並不屬於自己,苦笑道:「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也不過哄個孩子消磨時間罷了。日子快著呢,一眨眼就過來了,有這些個小孩子一處伴著,少了多少寂寞?等長大了,我們又插不上手了。」
「多大不也叫你娘,叫你嫂子?」
「我也不圖這些,只他們有出息,我就知足了。哎?你聽說了麼,元宵節太太大奶奶領著二爺進宮謝恩,跟娘娘新認養的小皇子打得火熱呢。」
「我倒願見他們清心寡慾些,可她偏事事衝在前頭,教我不放心。」
見顏兒捶肩,成德又上來幫著揉捏,這倒提醒了顏兒,笑道:「年輕人,氣盛些怎麼不好?要我說,爺還是身上弱些,擾得心思也這樣虛空起來,倒是該多多補益些才好。前兒見太醫開的方子裡,多添了地黃、大活一類的藥,可知我料得沒錯。我想著,左右也是閒著,不如就在後頭種些這類最是滋陰補血、益精填髓的東西,自個兒眼見的,倒是比外頭買的放心些,又比那專供御用的上等參來得便宜,又不惹眼。」
一番知冷熱的話惹得成德不禁動容:「我真是羨慕你呀,我知道你心裡不平,卻總能舒展著眉頭過日子。只是你什麼時候也細學起這些來了,我又不是紙糊的,也值得你們當正經學問研究起來?」
「我哪裡懂這些,還是先大奶奶教的……」一語既出,二人不免悽然失色。
「還說來謝你,原來又教你勞了這許多心神,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爺不笑話我們拙笨無能就是好的了,到底新大奶奶操的正經心多些,家裡外頭周全得這樣妥帖,要謝真要好好謝謝她呢。」
「我自然也要謝她的,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那樣的事她不告訴我,倒是外頭人向我說起的?」
「再有算計的人,哪能事事都說得清呢,許是忘了也未可知,還是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顏兒自己也是女人,自然最知道女人,為了留住愛人的心,動些私心情有可原。
忽有曉夢齋的小丫頭報說:「大奶奶回來了,有事商量,讓姨奶奶過去呢。」
顏兒立刻要去,成德喚住道:「你且歇歇吧,我自去看看。」
顏兒怕剛才的話讓成德生出許多感慨,跟在身後囑咐:「哎!沒事去會會那些相公老爺們,只管說說笑笑也好,別慪在心裡!」
五
成德左思右想不是滋味,可巧被顏兒說中,果然有門客前來拜會,起初以為是故人造訪,管家卻只遞上來拜禮,回稟說來人原是攜了拜帖見老爺的,老爺正在後堂與太太議事,便打發出來說,這禮大爺必然喜歡,便送了來,成德開啟來看,甚是眼熟,卻是一把前明摺扇,原系姜辰英所贈,如今扇柄上鈐著「通志堂」三字,正是自家的寶貝!見是先前當出去的今又物歸原主,成德大喜,待找來人問時,管家卻回「人已告辭」。
成德滿腹狐疑,攜了古扇,回曉夢齋,不意一抬頭,卻見住處原來的匾額已經不知去向,換成了「鴛鴦社」三字,不免不快,問福子道:「這不是我託孫友先生寫的,掛在外頭園子望樓裡的嗎,怎麼到這兒來了?」
「大奶奶早就作主掛出來的呀,這麼些日子大爺沒瞧見?奶奶說大爺喜歡,就早早命人取回來掛上的。」
成德卻屋裡屋外遍尋不見玉祿玳:「去喚你們奶奶來!」
福子便又回說:「孃家老爺剛剛進了一等公,大奶奶起早過府去預備謝禮,回來剛進門,就被太太叫去了。」
一時等不到,成德無法,有丫頭伺候吃了藥後,便一個人攜了那舊扇沿迴廊踱進淥水亭散心。
亭子裡外的雪水清掃不及,上階時,成德抬腳滑了一個趔趄,手中的白竹和尚頭扇柄「叮噹」一聲磕在亭柱上,清脆的迴響在亭間縈繞,病中人最易懷舊,一霎時往事歷歷在目,時值春和景明,卻物是人非,想來已是「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不禁感慨,彷彿置身往夕,成德信口吟道:「十年蹤跡十年心……」
正百無聊賴,便聽一陣欣喜的笑聲穿過月門,飄進亭子,道:「什麼事兒忙三火四的找我呀?」正是玉祿玳從東府回來,手執厚厚一本略節和一副對牌興高采烈地招呼成德道:「忙得腳打後腦勺,偏你也來湊趣兒。」
「聽說岳丈榮升的事,也該去道喜的,偏你先自去,也不容我個空兒。」
「你連日身上不好,有我的就算你的了。原我也要歇歇,偏又有這麼一件:太太誇我買地的事辦得好,老爺就把建園子的事也交給我來做。說這事嚷嚷了也有些時候了,總趕上朝廷裡不太平,銀子也不夠使,不敢做。」
聽她說這一起,一時成德也把換匾的事放下了:「真要建起來了?」
「可不?找我就為這事。」玉兒開啟略節一頁頁翻看,把明珠外園的籌劃事宜一一說與成德聽。
成德心知玉兒不易,也耐下性子幫她籌劃,可細細盤算下來,不禁唬了一跳:按明珠的意思,新園子裡一應住的用的,都要和府裡一樣周全,除日常主客所居住的幾座跨院、幾座合院、一處車馬庫、一處馬圈都要照樣擴建外,偌大的地界,又要置上幾處亭榭、幾處假山點染出景致來,又要栽花、造林,又要勒石、鑿磯,「這可是一宗大工程了,你?應付得來嗎?阿瑪也忒粗心了。」
「我倒說老爺想得太細些,我說我不知點景上的事,老爺就說你明白些,讓來問你,還先把些匾額名字都起好了,說是按圖索驥,你說可笑不可笑?」玉兒從那一疊略節裡,翻出一頁,上書「漱瓊軒,回溪,蕭閒館,覽秀軒,揮雪廳」等。
成德一瞧,竟是引用了宋徽宗趙佶「華陽宮」中的幾處名號,可見其奢靡之心,更不自在起來:「家裡才幾個人?又不在外頭住,用得著這樣鋪張?這哪裡還是小小的別業,分明想造一處洞天福地,蓬萊仙境了。」
「這還沒完呢,太太還要立廟,太太的意思,總不能怠慢吧?」
「哼,發句話就支使下去了,也不問問要動用多大陣仗,單說這工程上來往的材料如何運法?若是陸運,耗時自然短不了,用度跟著也要多出許多來,若是水運,祖塋那裡,哪有河道?也需引條几丈寬的河吧?只這一項,就夠勞師動眾了。」
「哎?到底你是懂得多呢,既有了河,何不就便置些河景?」
成德頗有對牛彈琴之感:「既引了河,就要襯砌,又要造橋,自然又要有船,有了船,又要船塢,只為了觀景,竟要這樣興師動眾,阿瑪著實有些過了。」
玉兒頗不以為然:「水主財嘛!引河的錢都花在刀刃上,能省我自然省些。我略略算下,土木磚瓦、山石樹木、亭榭欄杆、又要起樓豎閣、種樹栽花、又要採買新鮮綾羅裝飾,又要制辦金銀器皿,人手上也需些銀子,我只向府裡支了二十萬兩,你覺得可使得?」
「這樣花法,我可不會,你自去請高明的來做吧,不過,大奶奶!我先給您提個醒兒——這些也未必夠!」
「會這樣?土木磚瓦、山石樹木能值幾個錢?」
「幾個錢?我的奶奶!就是一塊不入眼的石頭,也不是說得就得的,甚或有些奇絕高妙的,更是耗費人力,或在高山,或在深水,距此千里之外,凡此,都要供應錢糧動用民役,這還不算運送時,出些意料不到的花費。你想想,他那樣的園子要怎樣?若是正用,也還罷了,只為自家享用,哪有不落指摘的。」
「這……老爺心裡自然有數的嘛,你可不能不管,老爺說了,還要一處極隱秘的私館,斷不能使人知道的,這一件,最是要緊,交給外頭人去做,老爺哪肯放心呢?連對我也不肯細說,只說留出一處來,待議。」
「什麼要緊的玩意兒?東府那邊兩棟樓還不夠?」
「我沒好細問,左不過是藏些值錢的文玩罷了。」
「明公正道的,值不值錢還用得著藏著掖著?」
「看你!自然不是明公正道的嘛,就說你手上這把扇子,哪兒來的?」
「這……」
「放心!我都聽見了,就是求個郎官,老爺早替你答對了。」
「什麼?你?你們!」
「我們?」玉兒見成德變色,也稍有不快:「我倒不明白‘我們’的話了,誰又與誰隔著副心腸呢?」
「你們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成德氣得聲調都高了,將扇子重重擲在桌上。
「什麼樣的事值得爺這樣動氣?如今京中蓋園子的也多了,又不只咱們家,殫精竭慮了一輩子,講些情致氣派也是常理嘛,爺只管這樣,就不怕人家說你……」玉兒早把走官這類事看習慣了,以為成德仍只是因為外園鋪張的事動氣,不忍見病情剛剛好轉的成德不順心,硬是把「不孝」兩個字生生嚥了回去。
成德也耐著性子開解道:「情致二字,不見得非要揮金如土。搭上這許多花費,自然能造出座天宮來,卻難保不給自己招禍,何況這錢來得這樣不明不白,你知道這京中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看呢。」
「就是要讓人好好看看呢!我就是看準老爺這個揚眉吐氣的心思,才應了這宗差事。」
成德卻死盯著玉兒道:「果然你是乖巧的。怪不得不動氣,不是說你是當了首飾的麼,你頭上這些,哪來的?我猜著了,敢也是人送來,求些什麼的?」
「這?」披金掛銀的玉兒一時語塞,硬生生道:「說是太太賞的不行麼?」
「太太沒錢用在殯禮上,卻有錢賞你?你不肯說,我自去問!」
被問得煩了,玉兒惱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到你們家來,金的銀的沒見一樣,還不許我穿戴自己帶來的麼?」
「哼,方才不還說是太太賞的麼?」成德甩手往外走,要強的玉兒擔心成德此一去,公婆猜疑自己無能,死命攔住不讓去。
「你可有開脫的?」成德希冀玉兒能說出個體面的緣由,可玉祿玳有口難辯,從嘴角邊擠出一絲不屑,梗著脖子不言語。
成德失望至極,憤憤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