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不決,朕已經定下來把妃子位給她一個,讓她閉嘴。」
蕙嬪的手顫了一下,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可能變了,重重咬了咬兩腮,逼出一絲淺笑,讓聲音聽起來悅耳:「我說我這院子裡芙蓉花怎麼比往年都嬌豔,敢情正應著這個‘容’字兒呢!喲,看臣妾,說話都不規矩了,要稱‘容妃娘娘’了,對嗎?」
皇上牽著蕙嬪的手,繞過頭頂,環抱在懷裡:「等你也給朕再添個皇子,朕也封你呢!」
玉犀早看不下去,扶簾離開。灑滿殿中的簾影被殿中二人的身影打得凌亂細碎。
五
太太回到明府上房時,見坐在東廂房廊下的丫頭眼熟:「那不是先前我這邊兒的,那個什麼?」
跟在身後的張婆子趕緊答:「初蓮,原來在太太屋外頭傳話兒來著,現在在園子那邊伺候。」
「怎麼溜達到這兒來了?」太太徑直往屋裡去,猶豫再三,又轉身向張婆子:「去那屋裡看看誰在?」
張婆子去後回來稟告:「大奶奶在,正和那屋裡頭的拉著手兒掉眼淚兒呢。」
「去傳一聲,我回來了!」太太聲色俱厲,「小狐狸精妖法還不少,男女老少都通吃嗎?叫她別做夢!再不安分,我可讓她唱好戲了。去說給她聽。」
見東廂房裡聚攏來兩個西園的丫頭正歸置東西,張婆子頓時明白了幾分:「大奶奶,您還跟這兒坐著哪?您現在也是有身子的人,得往那乾淨地方去,少教太太操心才是。」
「謝張媽媽費心。」
「甭謝,這是我們管事的該提點的。走吧,大奶奶,太太還在上房裡等著呢。」
「明擺著知道你在我這兒才來叫的,她見你過來不自在。」柳絮兒有氣無力。
「我說姨太太,您就別多話了,該好好養著才是,話說多了不好。走吧,大奶奶。」
聽張婆子的話不順耳,葦卿也掛不住臉兒,又不好當著柳絮兒的面動氣,正堵著氣,柳絮兒噙著淚道:「你去吧,謝謝你來陪我說話兒,不知道下回是什麼時候。」
「別胡思亂想,這會兒我過去求太太,等你身子大好了,把阿哥送過來,我再來。」
「嗯,我好歹等著你。」柳絮兒目送葦卿被張婆子拉著出了門,無力又躺回去,腦海裡又胡思亂想起年少時,被強拉著出了家門,一路哭喊著:「我不去,求求你們別賣我,爹!我不用你養,我找翎哥哥去……」小小的馬雲翎,躲在柳家的破屋後,捂著被打紅的小臉,恨恨地望著正掂量著幾個小錢的柳父,聽著罵自己的重話一句句送進耳朵:「哼,找那小子?窮鬼他們家能養得了你?乖乖回去種他的地吧,祖祖輩輩的下賤命,翻不了身!」
六
與成德談講柳絮兒的事,成德聽了大半,擔心葦卿熬夜傷身,百般哄著,直到後半夜葦卿才迷迷糊糊睡著。
天剛矇矇亮,葦卿如往常一樣,喜歡睡懶覺,擁著錦衾等成德來喚。成德也剛剛起床,睡眼惺忪地望著憨憨睡穩的葦卿痴笑。
「來人哪!有人跳井啦!」曉夢齋外有人高喊。
翠漪披上褂子探出頭去:「外頭的,出去看看,叫嚷什麼?嚇著大奶奶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成德早趿了鞋奔出去。
片刻,翠漪慌忙進內室安撫葦卿:「大奶奶彆著急,不礙的,小廝們說,是外頭人不知道里頭的規矩,胡鬧的。」
「我不要緊,你問清楚了麼,怎麼回事?再去看看,去啊。」葦卿在床上蹭起來,心生不祥。
窗下有婆子喚:「翠漪姑娘,東府裡有人過來瞧,姑娘不出去看看?」
翠漪一聽是太太的人,忙撫了頭髮出去解釋。
葦卿蹣跚著晃到外間屋,方才又驚又怕,自覺有些心慌,扶了當地的圓桌勉強坐下,只聽窗下那東府的來人正對翠漪吩咐:「東廂房裡的死得不體面,教奴才們都謹慎些,別胡說……」
「柳絮兒?!」葦卿大驚,疾步奔出去,卻不想腳下被凳座絆住了,一個趔趄重重摔在磚地上。
七
曉夢齋裡折騰了半日,都為大奶奶小產惋惜,來來往往端湯遞水的僕從都屏聲靜氣。太太遠遠坐在窗下的書桌前,憤憤地搓著念珠:「我告訴你離那喪門星小蹄子遠點兒,你就是不聽,這可倒好,給自己招了災不說,還害死了我孫子!哪個當家奶奶是這樣任性的?」
「額娘,孩子是在她身上的,她心裡更苦,身上又不好,您就少說兩句吧。」成德焦躁不已,也就口不擇言了。
「你!你這是跟我說話哪?」太太拍案而起。
「成德……」葦卿使出渾身氣力,拉了拉成德的衣襟,成德住了口,握著葦卿的手掉淚。
「成德?都叫起來名字來了。瞧這親親熱熱的勁兒,怨不得眼裡沒娘,你們好好過吧,我可不敢管了!」太太氣結,大步流星往外走,回頭道:「我說媳婦兒,你也別隻顧著親熱,光纏著有什麼用?養著吧,將來再生一個也使得,我不強求,你自己也要有數,闔府裡比你能幹的可有的是,顏丫頭一個人兒帶著兒子兄弟兩個都不費氣力,說到底,我們家娶媳婦兒是為了養家。」
葦卿胸悶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淚眼婆娑地看著成德。
成德氣得發抖,「不要緊,額娘就是那樣的人,你知道的,咱們別放在心上,這會兒回去,再不來的,你只管好生休養才是。」
「嗯,我沒事兒,你去送送吧。」
「我,不放心你。都是我的錯。」
「怎麼說是錯呢?要是你也連句暖話也沒有,那我可真要……成德,我知道你心裡有我,各人自有各人的難處,老人家瞧不慣也是常有的,我只盼著早點兒好起來,便在長輩面前說句話,有氣無力的怠慢,更教人反感了。」
「嗯,我知道,等咱們養好了,再要也使得。」
「不,成德。孩子沒來,我反倒想明白了。天底下哪個做父母的不願孩子過得快活自在?大抵那也是個人的,為什麼憑白地被爹孃當個玩意兒生出來哄人玩兒呢?我不懂事,不能盡人媳之道,在老人面前弄巧,可我也不能把這些營生都強加給咱們的孩子!他該是順其自然的來,自由自在地走,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人,本本分分地做事,誰的臉色也不用看。」
成德答應著,一陣苦笑。
「咱們的日子會更好的。」葦卿淡定撫著成德的手:「你去吧,我等你。」
成德邁步跟了出去,一腳剛踏出房門,見張婆子正縮頭縮腦地等太太回話。太太剛生了氣,立在廊下獨自抹淚,見著她怒道:「什麼事兒?」
「角門兒上問,那死了的怎麼入殮,現正停在後門外呢。」
「這作死的小娼婦,死了也不讓我家消停,還入什麼殮?扔出去!沒的晦氣!」
成德聽罷,健步追出去:「額娘!」
「又什麼事兒?!」
「額娘,到底也是阿瑪的人,平白無故的沒了,阿瑪回來豈不問?傳出去也顯得咱們家太刻薄,額孃的名聲怕也不好聽。」
「哼,這些事,你一個爺們兒家,少操些閒心。」太太嘴上不饒人,心裡卻也盤算著成德的話也有些道理,仍免不了放了錢,打發人置辦棺木:「進家廟就別想了,尋個地方埋了就是了,老爺才不會過問這些小事。」
八
僅僅第二天,明府又沒了一個人——柳姨太太的隨身大丫頭妙桃也莫名其妙上吊死了,東廂房裡一下子變得陰森森起來,先前配在這裡的四個小丫頭都被分配到園中各處去,明府上下被統一了口徑,說是那丫頭忠義,隨主子去了,至於底細,卻除了太太無人知道——對於一位命婦來說,家庭的名聲太重要了,側室與外客私通,這樣的傳聞被永遠封存了。
九
成德在江南會館裡找到馬雲翎時,他已經賦閒半月有餘了,理由是有人告發賄賂考官但實證不足。得到成德的信兒,馬雲翎冒著小雨趕到明府西園角山上的小屋暢微軒弔唁。
「是我害了她。」馬雲翎沒敢掀起矇頭布,卻也很篤定。「我真沒用,這些年我沒忘過她,到頭卻害她走這步。」馬雲翎淚如雨下,跪著捶頭。
「不認也有道理,雲翎兄別太自責,說到底,此事是我家做得不好。如今她也算解脫苦海之外了,你也要節哀,另當別圖才是。」
「沒什麼可圖了。我沒同意高江村的媒,得罪了他,他就想借我扳倒王大人,我能得補上眼下的編修,王大人是出了力的,我不想連累恩師。」
「那?」
「原本,我也不屬於這官場,京城不是我的歸宿,我為了爭口氣才走到今天,如今她死了,我的心氣也平了,死了,就都沒了,還有什麼可爭的?我,我想帶她離開。活著時,她只能困在這裡,現在,我好歹還能帶她出去。」
「雲翎兄要看開些,如今的功名來之不易啊。」
「這可不是容若你說的話啊,不過話說開了,以我的根基,留下也不過是兩邊鬥法的炮灰,唉,早想明白這些,也不至於一時貪圖虛名,負了青娘。你知道,我不是做官的料。我想回南邊去,教書度日。」
成德送馬雲翎扶靈南下那日,雨一直下,馬雲翎上了船,把成德題字的扇子深深藏在懷裡,再也沒回頭,成德攏著嘴在岸邊喊:「如有難處,請還來找我!」雨聲好大,不知馬雲翎是否聽見,只看見舊紙傘下略顯單薄的肩膀一聳,低了頭。
蔻兒舉著傘催成德:「大爺,不過如此了,咱回吧。」
「回?都回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