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身為司傳宣三等侍衛的成德,頭一遭履職,便恰逢皇后地宮奠基法會,有黃教喇嘛在聖德神功碑亭前設壇,大做道場。按例,奠基法會皇上本為無須出席,但玄燁還是於辰時,率幾名司禮大臣,隨鹵簿親臨,前後皆有八名侍衛護從,成德便武職打扮,仗劍跟在儀仗之後,列中其他侍衛也都是上三旗中揀選的年輕武官,捱過冗長的唱頌,皇上於辰正時分擺駕壇前弘法殿,聆聽喇嘛教高僧法臺講經說法。
成德等配劍侍衛自然不得入內,十六人分作兩班,一班在殿下角廊下巡視,留下的一班則面朝殿外一字排開,在簷下行戍衛之職。殿下鴉雀無聲,殿內喇嘛高僧的唱謁聲聲入耳:「伏以護法諸天,大權真宰,身居上界,德御人間。施擎天立地之功,有護國安邦之力。廣化眾生,救度群品,發宏誓願而助佛宣揚,顯威神力而除邪罰惡。成就眾生,功證佛果。如是,皈投金相,瞻禮威容,仰天限以遙觀,望他心而洞鑑。不違本誓,滿所祈求,敬竭葵哀……」
因這樣的戍衛工作本就枯燥,加上耳邊又充斥著晦澀的梵語,成德等年輕武衛早就有不耐煩的,便私下竊竊私語起來,成德謹記著出班前父親的教導,不敢輕慢,卻也將旁人的嘀咕聽了個大概:與他值一班並肩列隊的是正白旗統領噶昆之子噶布樂,與成德的出身不同,雖無學養,卻是由前鋒校中擇優入選的三等侍衛,因此人也高傲些。這噶布樂見成德一直緘口不言,又比旁人多了些書卷味道,不免流露出一絲乖戾神氣。
二
此時,曹寅得知成德上職的信兒,又是新鮮,又是不放心,兼著內務府的差事得了空兒,正偷偷往這班侍衛值上來。
路過南書房,曹寅便迎面撞上兩個心下不喜的故人——高江村和馬雲翎。這高江村卻很是客氣:「曹侍中!」馬雲翎卻只勉強點點頭,面色有些為難。
曹寅只寒暄一陣,待急著離去,高江村卻不見外,知道曹寅與馬雲翎是同年,便拉著細敘起來。曹寅原本對這二人鑽營的作風看不慣,尤其是高江村,因先前張純修就是由於書法得皇上誇獎而遭此人妒忌被貶出了京,更是厭惡,此刻,只聽高江村勸馬雲翎道:「你看,起點不同,你與曹侍中就不可同日而語。你啊,年輕人,要懂得上進!」
一聽是說自己,曹寅便十分留意二人的言語。
馬雲翎瞥了一眼曹寅,低下頭不出聲,高江村又道:「翰林院是儲才養望之所,如今在這裡供職,看似平常小吏,將來時運來時,得朝廷大用那是水到渠成的事兒。所以說啊,眼下只光懂得八股文章是不行的。你看我,就不是科舉出身,不照樣跟你的老師王大人平起平坐?你還年輕,有些事也不是一眼就能看破的,你要跟著王大人我也不反對,不過不會太久,你就知道我們誰更吃得開!多學著點兒吧,我是看你是個可造之材才說這些話。」
馬雲翎臉上的笑意很勉強,原本高大的身材,卻因攏肩含胸而顯得頗不挺拔:「高大人的美意,小人感激不盡,只是……呃,小人在鄉里與人已有婚約……」馬雲翎的答覆欲拒還迎又有些猶疑。
曹寅一聽,不禁張大嘴,心想:這小子還有這事兒?原說家裡窮得掉渣,哪來的好姑娘巴巴兒地嫁他?
「唉,這裡怎麼扯出什麼義不義的來了?我說了,這是幫你!」高江村有些不耐煩:「曹大人,您瞧瞧您這位同年,我是好話說了一車,就是油鹽不進,就認準了一門兒,哎,真是!」
「雲翎兄竟有這喜事?小弟怎麼不知,早該說出來大家一賀啊。」曹寅好奇道。馬雲翎卻紅了臉,把頭放得更低。
「喜事?你要順從了我才叫喜事!雲翎啊,你可要想好,在下的侄女是宦門之後,攀上這棵大樹,可是你借步升遷的好機會,別因為那麼個人把自個兒耽誤了!」高江村說得頭頭是道,又轉向曹寅:「你們是同年,好好勸勸他,實在是個可造之材,就是頭腦笨了些。」說完,踱著方步去了。
馬雲翎有些緊張,又不敢攔下高江村再說好話,一時無所適從。
曹寅卻上前壞笑道:「恭喜雲翎兄了,原本就有恩師提攜,如今高大人也這麼急著拉攏你,看來你這仕途算是開門紅了。只可惜你這二位貴人的關係……」
三
趁兩班侍衛換班的間隙,曹寅樂顛顛地叫走了成德,噶布樂都看在眼裡,更對成德心生排斥。
殿腳下,成德終於開口抱怨起來:「聽了一早上的梵唱,頭都大了,皇上還尊崇這個?」
「嗨,什麼尊崇,做個樣子給人看的。這叫‘興黃教、柔蒙藏’,再者,也是刻意做出個排場,那年大行皇后的事兒不是正趕上三藩作亂嗎,就倉促停靈,一直到如今。眼下三藩敗勢已定,為皇后補上喪儀,皇家也總算找回些顏面。」
「是這樣,我還感慨皇上對皇后感情甚篤,難以割捨,紀念起來也竭盡所能呢。」
「得了吧,皇上身邊多少美人兒呢,就只說你們家姑娘一位,分了多少聖心去?不過,瞧著這排場,也算前無古人了,說難割捨也不為過……說起這個來,我這兒另有個故事跟你說……」曹寅笑得合不攏嘴,把南書房門前的見聞說給成德聽。
四
講壇散去,擺駕往慈寧宮請安途中,端坐在小敞轎中的皇上,忽然開口向轎下的成德道:「朕知道,你心裡不服氣。」
轎下的太監侍從都不知所以,只有成德詫異抬頭望過去,良久小聲回道:「臣不敢!只是此番委任的確出乎臣意料。」
「出乎意料?呵,是啊,三等侍衛的職銜的確委屈了你,其中的關節朕不想說給你聽,但是朕明白你的心思,只能徐徐圖之。」
「皇上!」成德正聲道,「臣只求建功立業,不屑沽名弄權,在何職上都是效力朝廷,披肝瀝膽是臣的本分。」
一直目不斜視的皇上怔了怔,望向成德,一字一頓道:「好,好啊,朕沒看錯你,朕一定要大用你!成德啊,其實朕是早早就打了這個主意啊。朕有兩百多個三等侍衛,也有無數個讀書人,可是,朕只有你一個納蘭成德。朕身邊缺一個你這樣的人,你明白嗎?」
「臣謹記皇上聖諭,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不負皇上厚望。」
侍衛們侍立慈寧宮門外,目送皇上行輿。成德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五
「納蘭容若!虧你也自詡是個君子,這種下作的事也能安到我的頭上?!天底下只有你納蘭容若清高,別人就都是偷雞摸狗的賊嗎?你懷疑我不堪?我還瞧不起你納蘭家那些見不得人的齷齪呢!你不用疑我,我馬上走!我姜辰英不結交你,靠了你的家門,怕也要連累我跟著被世人戳脊梁骨呢,跟你割袍——」姜辰英奮力撕開了磨得褪了色的灰棉布袍子下襬,扔在成德臉上:「斷交!」
這一扔,倒把成德驚醒了。
六
一連十二天的戍衛散班後,成德沒急著回府,卻帶著蔻兒攜御賜的硯臺筆墨等物,前往姜辰英在城西的寄居處慈仁寺拜訪——這樁心事成德藏了許多天,他想,有些話一定要說開。
「姜先生,舉薦的事,我都聽說了,特地趕來安慰。」
「唉,時運不濟,有貴人提攜,卻偏偏事有不湊巧,摺子沒遞上去,誤了應試的當口,命吧。」
「其實,如果事前家父也擬了摺子舉薦先生,如今可能又是一番結果了。」
「容若從前不是也提起過的?可是,唉,事已至此,抱怨也無益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多謝,多謝。」
「先生何必謝呢,此事我並沒有盡力,心下一直因為這個過意不去。」
「唉!多謝你如此多情,大可不必。」
「不是的。我,唉,不知從何說起。不瞞姜先生,此前,我確有一事誤會過您,所以,所以有意對您的事不上心……」
……
「成德,我還是要多謝你,難得你如此坦誠,竟把我這個白衣書生這麼放在心上,只是,歷經此番失利,難免銳氣受挫,即便從頭再來,怕也無甚意趣,眼下,我便要去了。」
「怎麼?您也要去了?」成德的歉意更深了,「能不能先別急,再容我找個機會向家父提起?」
姜辰英笑而不語,半晌,開啟成德送來的雕雲龍紋端硯:「容若,贈我一闋新詞吧。」
……
慈仁寺的會面算是二人的短暫告別,成德加緊了盤算舉薦的事,可姜辰英卻沒有再向成德辭行,只細心收好隨身的細軟。掩上房門時,回身看了一眼留在桌上的成德先前的贈禮:
何事添悽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須知道、福因才折。獨臥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聽譙鼓,二更徹。丈夫未肯因人熱,且乘閒、五湖料理,扁舟一葉。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蝶。須不羨、承明班列。馬跡車塵忙未了,任西風、吹冷長安月。又蕭寺,花如雪。
對姜辰英來說,這是最好的禮物。
七
成德像只歸燕撲進西園,一路上高喊著:「我回來啦——」曉夢齋裡的主僕們早就倚門而望,香氣氤氳的普洱散開的正是時候。
「我說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這回可好了,疙瘩總算解開了。」葦卿雖聽說成德在慈仁寺裡耽擱了,還是為他高興,換衣的手也跟著在成德胸前跳起舞來。
成德老老實實站在當地,由葦卿上來擺弄,武官行頭勒得許多天透不過氣,換上家常的水紅領月白綢袍很是舒服:「是啊,姜先生也並不怪怨誤會他,倒讓我過意不去了。先前是我太多心,也把人看得太低了,真是罪過。」
「只是那馬雲翎,上次在張大哥府上見時,只覺得那人有些迂腐,又怎麼會和柳絮兒?我不明白。別又是錯了吧,我是真心可憐她。不過,馬雲翎能回了那高大人的媒,已是難得了,也不知以後做何打算。」葦卿挽著換下的補服,陷入沉思。
成德搖頭道:「子清說得有眉有眼,他不知道那房裡的底細,自然不避諱,可自打你跟我提起她兒時的小名兒,我就記住了——柳青娘,誰家姑娘有這麼個好名字,合該是個有福氣的啊。」
葦卿一聽,佯聲嗔道:「哦,名字叫得不響,就該是個薄命的了?唉,我那粗心的爹孃啊。」
成德輕颳了一下葦卿的鼻尖:「你呀,幾天不見,越發小孩子氣了!」忽又想起,溫柔地將葦卿擁入懷中,輕聲問:「唉?你怎麼樣?身子還好?孩子怎麼樣?」說著,已把臉湊上來,一手撫著葦卿的小腹,一手扳著肩,熱騰騰的氣息灼得葦卿說不出話。
「大爺,大奶奶——」翠漪也沒顧及,冒冒失失進來傳話,見二人唬得忙鬆了手,自己也紅了臉,低頭回道:「東府裡有客人來,太太讓過去,哦,說是大爺的上司,頂要緊的,還請大奶奶也過去,這位大人帶了位女客。」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