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笑開了花,一一數來,「不用太多人,給你哥買個長隨,給小寶買個書童,再買個伺候起居的丫頭,他上了學堂,夜裡睡得晚,得有個丫頭陪著,冷了添衣,餓了做宵夜。嫂子身邊兒只留一個丫頭聽用就行,倒是府裡得添兩個粗使丫頭和兩個跑腿的小廝。哦,對了,府裡還缺個廚子!」
劉黑子聽得兩眼發直,粗略一數,竟要買八九個下人,「嫂子,咱們府裡養不起這麼多人……」
「怎麼養不起?你的俸祿幹啥使的!」
「您不是不知道,俺有一半的俸祿要奉養石大哥的妻兒老孃!」渡江後,石大哥被追封為武義大夫,諡號「忠」,他的孃親和遺孀被封了誥命,長子食其俸祿直至成年,一家人都被接來了汴都城,在武義大夫府裡安頓了下來。石大嫂是個節儉之人,把銀錢都花在了為老夫人請醫問藥和為兒女們請先生上了。皇后娘娘指了位老御醫每月逢十去給老夫人請脈,石大嫂只肯收方子,不肯用御藥,她說朝廷賜的金銀夠一家子使的了,不肯佔朝廷的便宜,堅持去藥鋪裡抓藥。可石家沒有田地鋪子,一家子的衣食都靠採買,樣樣兒得花錢,賜下的金銀和俸祿還是要省著用。他在軍中不用什麼銀錢,於是便每月拿出一半的俸祿給石大嫂送過去,就算後來兄長一家住進了府裡,他的俸祿也夠養活他們,只是沒想到嫂子要買下人,還要買那麼多。
馬氏白了劉黑子一眼,臉又拉長了,「不是嫂子說你,武義大夫的俸祿可比你多,用得著你接濟?你眼看著就要成親了,等新婦過了門兒,府裡還不得添置個老媽子和使喚丫頭?這府裡眼看著就擠不下人了,到時勢必要換座大宅子。我前幾天讓你哥去打聽了,汴都城裡的宅子都金貴著,在好地段尋座大宅子,再添置些像樣的家當,聖上賜下的金銀可不夠使,你攢著俸祿都還嫌少,哪有餘錢接濟別人?聽嫂子一句勸,日後別給了。」
「那怎麼行?」劉黑子急了,「石大哥待俺如兄弟,俺答應過他,要是能回江南,就幫他照顧一家老小,俺不能食言!」
「他待你如兄弟?那你的親大哥呢?就不是兄弟了?」馬氏叉腰罵道,「自家人都顧不得了,還把銀子往別家貼!怎麼著?他讓你照顧他一家老小,是讓你娶了他家寡婦啊?還是讓你給人當便宜爹啊?我倒真想去武義大夫府上拜訪拜訪,瞧瞧什麼人這麼不知羞恥,自家死鬼的俸祿比你還高,竟有臉受你的接濟!別是趁機勾搭男人吧?」
「你!」劉黑子氣得青筋暴跳,少見地動了怒,「不許你罵石大嫂!」
馬氏見劉黑子雙拳緊握,目紅似血,強硬凶煞之態與離家時大不相同,不由往後退了退,又壯著膽子嚷道:「我就罵了,怎麼著!有本事你到衙門告我去!我告訴你劉黑子,別以為你有能耐了就可以在外頭沾花惹草,明兒我就去請人選吉日,你早點把我孃家的妹子迎娶進門,再換個宅子,不然休想消停!」
馬氏邊嚷邊瞥了暮青一眼,頗有示威之意。在她看來,暮青哪是劉黑子的老相識?老相好還差不多!這姑娘家道中落,見劉黑子是皇后的親衞出身,保不齊想打他的主意!那可不行,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孃家的妹妹嫁來享福了。
「俺不換!也不娶!」劉黑子惱了,對牙婆道,「人不買了,帶著你的人走!以後不必再來!」
「你敢!」馬氏一臉厲色地奔下臺階,瞧架勢似要跟小叔子掐架。
這時,暮青忽然道:「換!不就是座大宅子?好說!」
馬氏停下,狐疑地盯著暮青,想起她是汴都人,家中雖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知道哪有急於出手的大宅也不是沒有可能,於是擠了個笑容出來,問道:「怎麼?敢情姑娘知道哪兒有合適的宅子?」
暮青道:「知道,就在東市。從刺史府往東直行,臨江大道盡頭有座老宅,年頭兒是久了些,但空屋不少,平時有人灑掃,家當都還像樣兒,不用添置,拎包入住。」
拎包入住這詞兒古怪新鮮,馬氏大抵能明其意,眨巴著眼問道:「喲!那、那不得好些銀兩?」
劉黑子:「……」
牙婆:「……」
刺史府往東直行,臨江大道盡頭,那是皇宮。
牙婆惶恐地瞅著暮青,腿肚子開始打顫,天下間敢把皇宮說成老宅的女子能有幾人?這位姑娘莫非是……莫非就是……
馬氏剛來汴都,對城中還不熟悉,還等著暮青回話。牙婆趕緊拉了她一把,在她耳旁小聲告知,馬氏的臉色頓時似開了染坊,氣得直哆嗦,「好啊!你個小賤蹄子,消遣老孃是吧?」
牙婆嚇了一跳!
劉黑子又驚又怒,喝道:「放肆!」
馬氏眼神發狠地瞪了劉黑子一眼,忽然哭天搶地地往府外奔去。
劉黑子欲攔,卻被暮青制止,眼睜睜地看著馬氏奔出了府去。
馬氏往大街上一坐,哭喪般的嚎道:「來人哪!快來人哪!堂堂軍侯忘恩負義,欺負嫂子啦!」
軍侯府緊鄰西市,這時辰上街採買的百姓不少,聽見哭聲便聚了過來,附近府裡的小廝聞聲也出來打探事由,軍侯府外不一會兒便圍滿了人。
馬氏聲淚俱下地道:「我的命好苦啊!幾年水米養出了白眼狼啊!他劉黑子當了軍侯就忘了兄嫂,給他說的親事他不認,偏要去勾搭寡婦和小賤蹄子!」
「閉嘴!」劉黑子出了府來,雙目血紅,殺意騰湧。
「怎麼?敢做不敢當啊?老孃偏要罵!武義大夫家裡那個騷寡婦和你身後那個小賤人,你們有臉幹那見不得人的醜事,還怕被人知道?我呸!你真以為你身後那個小賤人看得上你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是隻瘸腿蛤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要不是皇后娘娘的親衞,她能看上你?」
「你!」這一刻,劉黑子想殺人。但當街殺嫂乃是死罪,他若伏法,答應過石大哥的事便要食言,若不伏法,身為皇后的親衞,勢必連累她的名聲。
劉黑子藏著暗刀,咬牙隱忍,指縫裡隱隱滲出了血。
百姓議論紛紛,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馬氏之言可不可信誰也不知,但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眾人皆露出驚豔之色。
驚豔之後,無不生疑。
這是誰家的姑娘?這等容貌,這等風姿,在汴都城裡竟沒聽說過!潑婦之言本不可信,但見了這姑娘,倒也覺得劉軍侯嫂子的話倒有幾分可信。
然而,就在多數人信了馬氏之言時,暮青忽然開了口,「既然你認定劉黑子與本宮及武義夫人有奸|情,想必有鐵證在手,駱成!」
血影坐在馬車頂上看了好半天的熱鬧了,聽見傳喚,鷂鷹般的從人群頭頂上掠進了軍侯府外的空地上,落地時就勢一跪,高聲道:「臣在!」
「此案涉及本宮和朝廷命婦,理應由御史臺、刑曹及刺史府同審,你先走一趟刺史府,命衙差帶告人前去公堂。」
「遵旨!」話音落下,血影長掠而去。
四周一片死寂。
馬氏懵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本宮?
什麼本宮?
「民婦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這時,牙婆率先領著一干丫鬟小廝跪了下來,她在府裡時就懷疑暮青的身份,因見她未梳婦人的髮式而沒敢參拜,但現在已經沒什麼可遲疑的了。
這一喊驚了人群,百姓紛紛跪拜皇后,出來探聽事由的小廝們趕忙飛報各府,不多時,各府無不大開府門,主從齊出,拜見鳳駕。一層一層的人跪下去,街上很快就跪滿了人。
軍侯府外,暮青望向馬氏。
馬氏不知堂堂皇后怎會身無華飾,不知皇后出宮乘坐的馬車怎會如此普通,只知道本朝能自稱本宮的人極少,少得舉國上下,唯有一人。她幾乎是滾著翻身跪下的,「民婦馬氏參參、參見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駕到,多有得罪,娘娘饒命!」
暮青怒容未露,冷淡如常地問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檢舉奸|情,何罪之有?」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聞者無不驚詫。
馬氏叫苦不迭,剛才說暮青看上的是劉黑子的身份,這話打得她太疼,疼得已然暈頭轉向。
暮青卻問道:「你當眾檢舉,若不查明實情,何以揚王法?何以明公道?何以正視聽?待會兒本宮和武義夫人會與你同去府衙公堂,你既然檢舉奸|情,想必有私相授受的物證亦或捉姦在床的人證,倘若眾證定罪,本宮和武義夫人甘受國法處置!」
暮青絲毫不像在開玩笑,她真的打算以皇后之尊受審。
馬氏哭了,別說這事兒是她胡說八道,就算真有其事,她怎敢把皇后與人通姦的證據拿出來?那聖上還不得誅她九族?但她要是承認是在胡說八道,那誣衊皇后的大罪只怕也離誅九族不遠了。
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橫豎都得死!
馬氏沒工夫細嘗悔青了腸子的滋味兒,她只是怕,怕得回話時連咬了好幾下舌頭,說話都不清楚了,「民婦沒沒沒、沒有……」
「沒有什麼?」暮青問。
「沒!沒什麼!」馬氏猛地搖頭,抽手甩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她不能說沒有證據,不能自斷活路!於是,她哀求地看向劉黑子,「因為、因為武義大夫的俸祿比軍侯的俸祿高,哪用得著受軍侯府的接濟?民婦以為……以為……這天底下就沒有貧戶接濟富戶的道理,除非有奸!小叔子對武義夫人定然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不然怎會甘願拿出一半的俸祿來養不相干的人?沒甜頭可嘗,幹撒銀子啊?您仔細思量思量,這裡頭是不是有奸?」
劉黑子本已不願再看馬氏,聽見這話不由悲憫地看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馬氏眼裡的哀求和慫恿——都到這份兒上了,嫂子竟然想求他擔下通姦之罪!
暮青的目光如鏡湖一般,「即是說,劉軍侯與武義夫人通姦之事,你純屬臆測?」
劉黑子閉了閉眼,不想再看馬氏的驚訝之色——嫂子以為皇后娘娘是什麼人?她斷案無數,察事如神,怎會輕易受人迷惑而偏離思路?嫂子就是把通姦說得再合乎常理,皇后娘娘也能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馬氏見劉黑子不肯相救,皇后又識破了她的小聰明,不由大亂,一時再難編出理由來。
暮青忽然喝問道:「是與不是?!」
這一問若平地一聲雷,嚇得馬氏膽魄盡失,「娘娘饒命!娘娘饒命!民婦只是懷疑……」
「只是懷疑?只是懷疑,你便當眾謾罵當朝武將和朝廷命婦,這與誣衊何異?!你眼中可有國法!」
「娘娘明鑑!民婦不敢!」
「你誣人通姦之時不曾明鑑,本宮說你有誣衊之罪,你倒要本宮明鑑了?」
馬氏無言以對,急得直哭,她本以為她這一張嘴是出了名的厲害,沒想到皇后的嘴可比她厲害多了。
從馬氏當街撒潑到現在,暮青一直不見怒色,此刻才抬手指向街上烏壓壓的人群,怒道:「你讓本宮明鑑,本宮今日要把明鑑之權交給汴都城的百姓,本宮相信百姓心中有桿秤,孰善孰惡,蒼天可鑑,人心可鑑!」
此話鏗鏘,如劍出鞘,彷彿能割開人的胸膛,淌出一腔熱血。人群裡嗡嗡之聲如浪般層層傳出長街,百姓仰頭看著軍侯府外立著的女子,用激越的心情,敬仰的目光。
只見暮青指著劉黑子,問馬氏道:「你罵他瘸腿,你可知他的腿是怎麼瘸的?」
馬氏一副懵然之態。
暮青道:「他的腿傷在呼查草原,傷在胡人的機關箭陣下。」
呼查草原聞名天下,因為草原上留下了當今皇后太多傳奇的故事,但今日再聽見呼查草原,所有人都錯愕地看向劉黑子。
英睿皇后從軍時帳下有個瘸腿的親衞,此事天下皆知,但少有人知道這親衞的腿是何時瘸的。若非親耳所聞,只怕不少人都以為劉黑子是在保護皇后時受的傷,憑此護駕之功,他才幸運地成為軍侯。
怎麼?他竟是傷在呼查草原?新軍那時可還沒到西北邊關,一個瘸腿的新兵竟能憑武績軍功獲封軍侯?
這……這得多難?
「沒錯,還沒到邊關,他的腿就瘸了。那一箭射穿了他的腳踝,傷了骨頭。時逢邊事緊急,大軍不得不急行,容不得傷兵靜養,稍有不慎,他便會因傷病死於行軍途中,是武義大夫用一輛運糧草的推車將他從呼查草原推到了邊關!你問問街上的百姓,亦或指一個黃童來問問,此恩該不該報?」
馬氏哪敢問,只好磕頭認錯,「民婦不知,民婦知錯!」
「那你都知道些何事?」
「這……」
「你可知道,你家小叔子一齣傷兵營就自己請命到了伙頭營,寧可老死軍中也不打算再回來?你可知道,軍中戲稱他是瘸腿親兵,他受了多少非議煎熬?你可知道,他已過了習武的最佳年紀,為了磨練武藝,他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每日只歇兩個時辰,三年如一日?你可知道,他隨本宮夜襲水師大營,曾以一己之力燒過軍侯大帳?你可知道,水師練兵嚴苛,他瘸著一條腿,上船下水,從未落後於人?你可知道,本宮遇刺時身邊只帶了十四人,九人折於刺客之手,其中便有武義大夫?他重傷彌留之際,劉黑子因腿腳不便不能揹著他逃,只能交給身邊的戰友,武義大夫曾把他從呼查草原推到了邊關,他卻不能背恩人最後一程,為此自責至今,你可知道?」
馬氏神色錯愕,街上寂靜無聲,人們看見皇后眸中的痛意,彷彿看見了西北的烈日黃風,看見了一個瘸腿少年的頑強不屈,看見了軍中練兵的枯燥艱苦,看見了生死搏命的慘烈殘酷。
劉黑子撇過臉去,聲音啞而哽咽,「您別說了……」
暮青卻繼續問馬氏:「你可知道,西北軍在江南征了多少兵,回來的有多少?大軍南渡,將士們一踏上故土,有多少爹孃在打聽自家的兒郎回來了沒有?人言道,長嫂如母,想必你也打聽過,不然你們夫妻也不會到汴都尋親。可親是尋到了,你這個長嫂明明看見小叔子瘸了條腿,卻不知他是因何而瘸,反因此腿疾出言羞辱!他從軍經歷了什麼,你一事不知,倒知道他的俸祿有多少,每月又有多少銀子沒入府。你夫君有時間應酬,有時間打聽新宅,你有時間給孃家的妹妹說親,有時間琢磨買多少僕役,卻沒時間關懷小叔子,如此這般,竟有顏面以嫂子自居?」
「你說幾年水米養了白眼狼,怎不說當年是誰將他趕出家門的?你說他不認親事,怎不跟這街上的百姓說說,你給小叔子定的人是你孃家的妹妹?你說小叔子欺負你,怎不說你一家三口要九個下人伺候?怎不說你要迎新婦、換大宅,還不許小叔子再奉養恩人的家眷?」
「天下之大,莫過於王法人情,都是清官難斷家務事,本宮今兒就請這街上的百姓評評理,劉軍侯的家務事可難斷?」
這些事,圍觀的百姓還真是頭一回聽說,原本寂靜的街上漸漸炸了鍋。
「竟是這樣?」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兄嫂?也太不是東西了!」
「武義大夫對劉軍侯有恩,恩人的孃親妻兒豈是不相干之人?此乃奉養,怎是接濟?奉養恩親,與恩親府上的俸祿多少有何關係?」說這話的是個讀書人,周圍的人聽了紛紛點頭,皆道有理。
人群裡有個婦人直起身來稟道:「啟稟皇后娘娘,臣妾的夫君也在軍中奉職,品級與劉軍侯相當,府裡有僕從四人,一個老家院,丫鬟兩人,小廝一人,平日裡看家跑腿、灑掃下廚等差事都應付得來。」
婦人之言也是說給周圍的百姓聽的——和劉黑子官職品級相當的人家,府裡養四個僕從足夠使了。
暮青見這婦人言談得體,不由朝她輕輕頷首,婦人一笑,欠身拜了拜。
百姓聽了,果然議論了起來。
「聽見了沒?他們一家三口竟要那麼多人伺候!」
「劉軍侯是皇后娘娘的親衞不假,可官職也沒那麼高,兄嫂這麼貪得無厭,怎麼養得起喲!」
「當年把小叔子趕出家門,現在非但有臉尋親,還想把孃家妹子嫁進府來,我呸!誰才是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勢利眼!」
「貪得無厭!」
「潑婦!」
馬氏飽受千夫所指,知道若想活命,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小叔子,於是當街爬到劉黑子面前,痛哭流涕地道:「小叔子,嫂子知錯了,嫂子貪得無厭有眼無珠,還以為你不滿意婚事,故意帶個姑娘來府裡氣嫂子,這才衝撞了皇后娘娘!嫂子嘴賤無心,你的親事嫂子不管了,下人也不買了,你大人大量,替嫂子求個情,行嗎?」
說罷,便自己掌起嘴來,她使出了罵街的潑勁兒,沒幾下便把自己的臉給打腫了。
劉黑子沉默地看著馬氏,眼中有悲有怒,也有掙扎。
不待劉黑子開口,暮青便替他做了主,「不知者不罪,本宮微服出巡,你既然不知本宮的身份,辱罵之罪便免了。」
掌嘴聲停下,馬氏喜不自勝,連忙磕頭謝恩,「謝皇后娘娘不殺之恩!」
頭正磕著,卻聽暮青又道:「但你明知武義夫人是命婦,卻當街辱罵,誣衊朝廷命婦,罪無可赦!依律,杖八十,徒一年,以儆效尤!」
馬氏驚呆。
百姓拍手叫好!
這時,長街盡頭來了一頂官轎,刺史陸笙由血影帶路,領著一班衙役撥開人群匆匆地趕了過來。見暮青果真在軍侯府門口,陸笙慌忙行禮:「微臣汴州刺史陸笙,見駕來遲,望皇后娘娘恕罪!」
「陸大人來得真是時候,事情審清了,你也到了。」暮青淡淡地道,語氣裡並無怪罪之意。
「娘娘斷獄如神,微臣五體投地!」陸笙喜形於色,審清了好啊!他正擔驚受怕呢!刺史府要是真敢審皇后娘娘,陛下定饒他不得!侍衞來時,他還以為這官兒要做到頭了,沒想到虛驚一場,哪能不高興?
暮青道:「犯婦馬氏辱罵命婦,現交由刺史府依律嚴懲。」
「遵旨!劉軍侯,得罪了。」陸笙對劉黑子道了聲得罪,隨即便厲聲道,「來人!將犯婦上枷押走!」
「是!」衙差得令,拿著枷鎖便往馬氏頭上套。
馬氏一邊哭饒,一邊試圖去抱劉黑子的腿。
這時,只聽一人在衙差後頭哭喊道:「小寶他娘!」
此時已近晌午,劉黑子的兄長劉大應酬歸來,見滿街都跪著人,一打聽才知自己的媳婦兒竟犯了辱罵皇后的大罪,這段時間以來跟自己稱兄道弟的紈絝子弟們紛紛藉故離去,他擠不進長街,正巧撞見府衙的官差,就跟在刺史府的人後面一起進來了。
劉大的相貌與劉黑子有幾分相似,松青色的錦袍將膚色襯得黑黢黢的,「草民劉大,拜見皇后娘娘,拜見刺史大人!」
陸笙見劉大根本沒有面朝鳳駕而拜,心知他指定不知皇后在哪兒,只是見了穿官袍的就拜,不由搖了搖頭。劉家祖輩上就沒出過文臣武將,骨子裡的卑微縱是華袍加身也難掩得住,要是馬氏知道東市遍地都是她小叔子這樣品級的文吏武夫,估計也就不會拿自己當官親了。
暮青在此,她未宣平身,陸笙這個刺史自然不敢發話。
馬氏哭道:「孩子他爹!快求求小叔子!快啊!」
「黑子……」劉大仰頭看向自家兄弟。
話沒說完,劉黑子就打斷了他,「哥,嫂子犯了國法,俺知道你想求情,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俺是皇后娘娘的親衞,所以更不能罔顧國法。」
「可、可她是你嫂子啊……」
「正因為她是俺嫂子,所以俺更不能替她求情!」劉黑子目光悲痛,見兄長不解,便緩緩地說道,「當年,朝廷與五胡議和,回朝途中行經越州奉縣,當今的七賢之一、古水知縣崔大人的孃親斬殺了議和使李本,案子查清後,崔大人以李本大貪當誅為由求情,崔大人的孃親卻對他說:‘殺人償命,此乃國法,莫替為娘求情,莫做罔顧國法之人。娘不能再教你,此事便當是最後一次教誨。何謂法理,何謂人情,你自體會吧。’俺說不出那麼多的道理,但這番話俺至今都記得,希望兄嫂也能記住,莫做罔顧國法之人。」
崔遠的孃親楊氏如今也封了誥命,在古水縣的縣衙裡與兒女同住,知道她曾服侍過皇后的人不多,但這番話著實令人敬佩。
劉大用陌生的目光看著劉黑子,這是他的弟弟,三年前他離家從軍,回來後不但鄉音改得了,連氣度都跟從前不一樣了,簡直像變了個人。
劉黑子卻很平靜,「哥,當年水匪為患,家中生計艱難,你和嫂子趕俺出門,俺沒惱過你們,就是覺得爹孃死了,兄嫂也不要俺了,俺沒家了。所以……所以俺沒有回來的地方,傷了腿以後只能當個伙頭兵,老死軍中。你們來尋親,俺一看見小寶就想起小時候,你總護著俺……俺讓你們住在府裡,就是不想再提以前的事,可你們還是回鄉自食其力的好,但俺想把小寶留下來,他年紀還小,俺會請好先生教他,不會讓他毀在嫂子手裡,如果你放心把他留在府裡,俺會讓劉家再添一個好男兒。」
「什麼?!」馬氏一聽說要把她和兒子分開,頓時不哭了,「孩子他爹,你可千萬不能答應!沒有小寶,我也不活了!」
劉大正哭得不能自已,馬氏心道不好,劉大耳根子軟,平時聽她的倒覺得得力,今日怕是要被小叔子說動。
果然,劉大哭道:「黑子,哥對不住你……」
當年把弟弟趕出家門後,他也很後悔,聽說他回來了,還當了軍侯,他就想來看看他,沒想到妻子來了以後就不想走了。他不是不想問問弟弟這些年在軍中都經歷了啥,但每當他回府,他總不敢看他。其實,他不願跟著那些紈絝子弟出去吃酒聽戲,但他不想在府裡待著,妻子總是慫恿他去提宅子和成親的事,而他心裡有愧,不敢開口,只能避開,沒想到今天鬧出了大事,竟惹怒了皇后娘娘。
「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哥這回聽你的。」劉大抬袖抹了抹眼角。
「沒門兒!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馬氏尖聲罵道。
陸笙皺了皺眉頭,喝道:「放肆!來人!將犯婦帶回府衙,暫且收監!」
衙役得令,不管三七二十一,給馬氏套上刑鎖便要拉走,馬氏哭叫抓咬踢打不停,衙役們正頭疼,只聽劉黑子道:「嫂子,小寶就要放午學了,你想被他看見孃親這副樣子就儘管鬧。」
馬氏一聽,哭鬧立止,她眼中含淚,怔怔地看向劉黑子,看見他眼裡的冷意,彷彿看見了出鞘的刀鋒,她知道,眼前之人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寡言靦腆的少年了。
馬氏有悔說不出,卻再未哭鬧,任由衙役帶走了。
劉黑子看著遠去的嫂子,跪在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兄長,不由疲憊地閉上眼。他不得不做此決定,兄嫂若不受點教訓,遲早會惹大事,皇后娘娘定是有所預見才出面幫他。這本是他的家事,因為他猶豫不決,險些連累石大嫂的名節,而皇后娘娘即將啟程前往南圖,臨走之前還在為他操心,他理應處置好家事,好讓她放心南下。
「劉軍侯真是心善,他兄嫂那樣對他,他竟還替侄子著想。」
「禍不及幼,難能可貴。」
「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嫁進軍侯府,我看哪,劉軍侯心善,還不是個任人宰割的,一定既疼媳婦兒,關鍵時候又能扛事兒!就是出身低了些,腿腳又有些不便。」
「這算事兒?沒看見皇后娘娘親自給劉軍侯做主了嗎?」
暮青聽著百姓的議論,欣慰地鬆了口氣。她的目的達到了,今天之所以由著馬氏罵街,就是知道她會把事情鬧大,而劉黑子重情,若不逼他,難除大患。他雖然腿腳有些不便,但是個好男兒,她故意把他受傷的原因和這些年的經歷當眾言說,就是希望此事能夠傳開,而後能有那麼一個姑娘,不介意他的出身和疾患,只看重他難能可貴的品質,與他成個家,恩恩愛愛地過這輩子。
當然,今日之後,只怕會有些人會想借姻親之事攀附於她,而她在汴都城能待的日子不長了,她會去找個合適的人把關的。
劉黑子卻沒心情受人讚揚,他拱手謝過街上的百姓,隨即便將暮青請進府裡稍歇。刺史陸笙帶著人回府辦差,劉大得了劉黑子的允許才跟著進了府,未得鳳駕的宣見,他不敢出門,便將自己關在了廂房裡。
暮青在主屋裡用了盞茶,直到血影來報,說街上的百姓都散了,她才出府上了馬車,臨走時沒讓劉黑子送駕,只留他在府中和兄長好好談談。
已是晌午時分,血影駕著馬車出了長街,問道:「主子,您回宮?」
「不。」暮青挑開簾子看了看天,道,「去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