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青見此不由面生寒色,早朝已退,帝王已去,百官卻不出宮,反而在金殿之外高階之上指點軍容,好似閱兵!這等有失臣子本分之事,元相國身為百官之首竟不阻止,反由著百官胡言。
「相爺在朝為國殫精竭慮,大將軍在外精忠報國,真乃虎父無犬子,堪為我朝佳話!」
「此言差矣,如今不該稱大將軍,該稱侯爺了。」
百官皆怔,隨即笑起,又紛紛恭喜元修。
暮青見元修面色也淡了些,回身對王衞海和趙良義道:「你們將人帶出宮去,我且回府一趟,晚上宮宴再聚。」
王衞海和趙良義領命便下了高階,直去廣場將那五千精兵帶往宮門。
「還有你。」待人走後,元修又對暮青道,「上回你在邊關受封,聖上賜了你座宅子,地契房契都給你了,那宅子地段我瞧過,在內城南街上,鷺島湖附近,景緻頗好。你且去瞧瞧,帶著你的人先安頓下來。」
他本想邀她去相府一坐,但方才百官胡言,壞了他的心情,想必她也心情不佳,那便改日!這一議和,他們應會在盛京住些日子,她先安頓下來最要緊。
暮青點了點頭。
「你初到盛京不識路,我先送你過去!」元修對暮青說完才對元相國一揖,道,「父親,軍中將領回京尚需安頓,兒子先將人安頓好再回家中。」
元相國頷首道:「嗯,身為一軍主帥是該先安頓好軍中將士再談家事,你且去吧,為父回府自會與你娘說。」
「謝父親。」元修恭敬謝過,這才帶著暮青與其餘西北軍將領先行出宮。
一行人下了高階,過了廣場,直往宮門而去,元相國負手立於金殿外,目光卻落在暮青背影上,深深審視,直到一行人出了宮門,再看不見。
盛京分內外兩城,外城住著百姓,內城擁著皇宮,王侯公卿、士族京官府邸皆在內城。
鷺島湖乃城南一景,兩岸有桃林,湖心有島,春賞桃花,夏賞白鷺,秋品蜜桃,冬賞湖雪。南街的宅子並非有銀兩便能置辦得到,不是宮裡賞的,便是王侯公卿府邸,也有些是士族高門置下的外府,用以小住賞景的。
暮青的宅子三進三出,面向鷺島湖,宅中有閣樓,登高臨窗便可賞湖景,後有小園,宅子不大,比不得五進七進的大府,卻勝在幽靜精緻。
暮青非那挑剔之人,這宅子卻也頗合她心意。
楊氏將宅子裡裡外外瞧了一遍,笑著回稟道:「稟將軍,府中一應傢俱都是齊全的,各屋裡連古董花瓶等擺設都是現成的,後園的景緻打理得也好,無甚物什可添,只需添些服侍的下人。」
「無需添人,我不喜吵鬧。」暮青道。
「對!咱們將軍喜靜。」劉黑子點頭,他服侍暮青有段日子了,對她的性情自比楊氏瞭解得多,當下便道,「咱們是武將府邸,將軍有親兵,無需小廝服侍。」
「這……」楊氏有些為難,不添人倒沒什麼,只是廚子得添一個,「將軍喜靜也得吃飯,將軍乃江南人氏,想必吃不慣京中麵食,還是添個江南廚子的好。」
「此言有理。」元修在旁邊道,「京中我雖多年未回來了,尋個江南廚子還是容易的,這事兒交給我!」
「不必。」暮青搖頭,看向楊氏,「我對吃食不挑剔,只需清淡些,廚房裡的事就交給你了。」
她來盛京可不是為了過舒坦日子的,她自己的性情她知道,查起案來得罪的人定不會少,吃食之事最好不經外人之手,防著些總是沒壞處。
楊氏有些詫異,越菜醬味重,主食也是麵食,她是怕暮青不習慣,當初才沒攬廚房的事的。但她也是明白人,大府裡的那些事她都經歷過,自知暮青要她經手廚房之事的意思,這是將她當成自己人信任了,楊氏心中感動,因此便沒推拒,痛快地應了此事,「奴婢聽將軍的,菜食會記得清淡些的。」
暮青點頭,說完了此事便又對其他西北軍將領道,「諸位將軍住我這裡吧。」
這些將領並非都在京中有宅子,他們雖都封了田地金銀,但家眷都在西北,沒必要在京中置辦宅子。京中置宅太花銀兩不說,也不是有銀兩就能買得到,有這銀兩還不如給在西北的妻兒老母。再說了,這次回京,若能領水師都督之職,她就會在盛京常住,他們卻未必久留,武將指不定哪日就要奉旨回邊關,沒必要在京置宅。
諸將聽了皆笑了起來,「這就不用你小子操心了,俺們早就盯上了大將軍的宅子,一起擠他那兒去!」
「沒錯,我在邊關時,朝中封賞賜了幾座宅子了,挑座寬敞些的,掛上大將軍府的匾額就能住人了。」元修道。
「啥大將軍府,侯府!」旁邊一名將領道。
其餘人皆笑鬧道:「對!咱們大將軍現如今是侯爺了。」
一名將領掐著嗓子道:「侯爺萬安,小的們要去侯府住幾日。」
眾將鬨笑,元修一腳將那將領踹出了門去。
暮青挑眉看向元修,聽出他話裡之意來,問:「你要搬出府去住?」
元修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道:「自然,搬出去住自在些!」
回京煩心事已經夠多了,他不願住在相府,除了朝中事,還得理會兄弟姐妹那些破事,不如開府單住,府裡搭個練武場,沒事跟將士們比比拳腳,多自在!
「還有你這府,如今你也是左將軍了,回頭也掛塊匾額,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我一起幫你置辦!你今日就在府中歇著吧,宮宴戌時開,到時我來接你,咱們一塊兒入宮。」
「好。」暮青點了頭,元修這才告辭,帶著其餘將領去他府上安頓。
人走了之後,楊氏才笑道:「聖上可真是替將軍省了一大筆銀子。」
她早年也是官家小姐,見過世面的。這盛京內城的屋宅,尤其是這等地段景緻的,有金銀也買不著,就算買著了,置辦襯得上的傢俱擺設就得花上好一筆銀兩。她原以為聖上賜這麼座宅子,前後兩次封賞賜給將軍的那兩千兩黃金和千兩銀子,光置辦傢俱和古董擺設就得花個半數去,沒想到聖上賜的宅子一應都全了,真是替將軍省了!
「省下的這些銀兩,將軍可留著應酬京中人事。」方才有外人在,有些話不便說,此時人都走了,楊氏才開口。
「我不愛應酬之事,府上不必行此事。」暮青道。
楊氏聞言又生詫異,在京中沒有人情往來如何立足?
她這才體會出暮青的性情有多清冷寡淡來,不過,她是那連朝中公卿御史都敢罵的人,瞧不上攀關係走人情也是正常事。
「你可覺得跟著我會朝不保夕?」暮青抬眸問。
楊氏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道:「瞧將軍說的,您是那連公卿御史都敢罵的人,奴婢也是連二品大員都敢殺的人!還怕朝不保夕?將軍不愛應酬便算了,奴婢一家跟著您,自是生死在一起的。」
暮青聽了低頭喝茶,楊氏說的話是真是假,她自然一看就知。
楊氏其實也是個奇女子。
「這可好,聖上賞下的金銀,將軍還花不出去了。」楊氏笑道,似絞盡腦汁也要把暮青的銀子花出去,想了會兒,忽一拍手,「花不出去也是好事,留著日後娶媳婦!」
暮青正喝茶,聽聞此言險些嗆著,咳了好幾聲。
楊氏只當暮青是少年心性,害羞了,咯咯笑著便出了屋,過了會兒拿了張單子出來,上頭列的都是需採買的東西。
剛般新宅,雖說一應傢俱擺設都是齊全的,但居家過日子,一些細小的東西還是要添的,比如廚房裡的油鹽醬醋,灑掃院子的掃把水桶,還有,暮青想住在閣樓,閣樓裡的擺設還要她去瞧瞧,帳子簾子,床榻被褥,樣式若不喜歡都是要換的,且被褥都該做新的,只是今天過年,沒地兒扯綢緞棉花做新被褥,這些事都得年後才能辦。再有,宅子裡的古董擺設雖是本來就有的,也要列張單子,在暮青那兒存個底兒。
楊氏倒豆子似的說著過日子的事,暮青聽著心生恍惚,她前世父母就過世得早,這輩子又只有爹,沒見著孃的模樣,有楊氏這麼個絮叨的在身邊,她一時還真有些不習慣。
這些事暮青皆不想理會,全都交由楊氏去辦,自己吃了午飯便歇著了,只等傍晚元修來,一起赴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