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舌戰欽差

一品仵作 鳳今 第2頁,共2頁

一聲昏君如刀,步惜歡端坐馬上,風刀割著紅袖,似割出一道鮮血淋漓。神駒嘶鳴一聲,揚蹄轉身,似感殺機,要帶著他離開馬場,他笑了笑,拍了拍馬鬃。那笑散漫依舊,卻生愴然。

這時,忽聞一聲少年清音,「聖上在此,敢問欽差大人,聖旨從何而來?」

那聲音並不高闊,並非人人聽得見,卻難逃步惜歡的耳力。雪潑人眼,男子在馬上望遠,隨手拍了拍躁動不安的神駒,笑容模糊,音卻柔和,「卿卿,稍安。」

遠處,那傳旨欽差高坐馬上,低頭下望,見一少年將領在元修身後站起,貌不驚人,眸光卻比風雪寒澈。

草坡上衝下的新軍停住腳步,離得遠,眾人都聽不見暮青說了什麼,只是見她站起,原本圍向御帳的人群便向她靠攏了過去。

步惜歡馬韁一打,策馬馳去。

神駒奇快,眾將攔不住,一些武職低的將領也並非真敢攔,只能在後頭跟著。

步惜歡到了近處,問那欽差道:「泰和殿大學士李本?」

那欽差瞧見步惜歡到了眼前才下了馬來,行禮道:「臣泰和殿大學士李本,參見陛下!風急雪大,臣未瞧見陛下在此,未請聖安,望陛下恕罪!」

「風急雪大?」步惜歡聽著,懶懶笑道,「嗯,愛卿是已到了人老眼花的年紀了。」

李本:「……」

他才五十有二!

「愛卿遠道而來一路辛勞,聖旨可是朝中之意?」步惜歡端坐馬上,問得漫不經心。

李本卻一驚,左右掃了眼,見元修面色沉著,圍過來的西北軍將領一時皆怔。他心中暗道不妙,硬著頭皮道:「陛下說笑了,自古聖旨皆是聖意。」

「哦?」步惜歡淡看一眼李本,神色不辨喜怒,似對此話早已聽慣了。

「既是聖意,為何挑今日宣旨?」暮青冷聲問。

李本抬頭,見又是這少年將領,頓時皺眉,見她披著大氅,不知是何武職,只見她年紀尚輕,想來武職不高,便斥道:「放肆!聖上在此,本官回聖上的話,豈有你插嘴之理?你是何人,如此目無聖上!」

「目無聖上之人是你!」暮青反斥道,「你明知聖上在馬場卻不陛見,我與李大人究竟誰放肆?」

「你……放肆!本官說了,風急雪大……」

「瞎話!」暮青不待他說完便駁斥道,「今日聖上考校騎射,軍中都尉以上的將領皆在馬場。你傳旨本該去嘉蘭關城大將軍府,進石關城時,守門小將見你是奉旨欽差,敢不告知你此事?」

暮青看向那帶欽差來宣旨的小將,問:「你來說,你是如何對李大人說的?」

那小將乃江南新軍,見暮青問話,面上帶了幾分興奮,答得鏗鏘有力:「回將軍,末將對李大人說:‘大人來傳旨?那您不用去前頭嘉蘭關城了,大將軍就在咱石關城馬場!今兒聖上考校騎射,軍中都尉以上的將領都在,要不是這時辰當值,咱們也想去看看!’」

「李大人如何說?」

「李大人說,既想去看看,那就帶個路吧!」

暮青與那小將一問一答,幾句話間便見了真相,李本聽得面色白一陣兒紅一陣兒,忙在馬下磕頭,「陛下,臣、臣……臣冤枉!」

「你冤枉?」暮青冷笑,「冤枉的是陛下!陛下若有議和之意,為何挑今日今時馬場宣旨?考校騎射是昨日定下之事,方才陛下馬剛選好,比試尚未開始,此時宣旨,無異於攪了這場比試。陛下若有此意,何必安排今日之比?」

「這……」

「武將最恨議和,今日軍中將領皆在,馬場還有新軍萬人,陛下身在馬場,難道不顧忌如若宣旨,將士們譁怒,憑這千人御林衞難以護駕?」

李本一句也答不出,只跪在馬前,風雪嚴寒,他後背竟起了層毛汗。

他是知道聖上在馬場,正因如此才覺得是宣旨的好時機,聖上越失軍心民心,接下來之事才好順理成章。原本一切如他的算計,軍中眼看生了譁怒,哪知被個貌不驚人的小將三言兩語揭穿了?

「這、這……陛下,臣實在冤枉!陛下和諸位將軍不能聽信這位小將軍一面之詞啊!」李本打死不認,元相國最重聲譽,若是此事辦砸了,讓大將軍麾下的西北軍與元家生了嫌隙,可於日後的大業不利,他這官兒也就做到頭了。

李本邊辯解邊抬頭瞄一眼四周,見步惜歡坐在馬上,眸光森涼,元修面沉如水,目若沉淵,周圍的老將新軍,一個個都用看案犯的目光看著他,彷彿他是跳樑小醜。

李本瞄過一圈,越看越心驚——為何無人信他?

聖上是,大將軍是,這些將士也是,他們都信這眼生的少年?

這少年究竟何許人?!

「罷了,愛卿說是朕意,便是朕意吧。」這時,步惜歡嘆了聲。眾軍望去,見年輕的君王坐在馬上,笑意苦澀,目含悲嘆。

這些年,宮中事,朝中事,天下傳聞事,似與眾人聽聞的不同。

李本抬眼,聽步惜歡接著道:「李愛卿既來傳旨,想必亦是朝中定下的議和使吧?朕無他願,只望來日議和,你等能多念及邊關將士之情,莫叫胡人討太多好處。」

說罷,步惜歡又對元修道:「元愛卿,卿卿和它的馬群,朕應了要放出關出,待會兒馬領來便一起放了吧。」

元修復雜地看了眼步惜歡,尚未領旨,步惜歡便下了馬,負手走出人群。將士們紛紛讓出條路來,只見君王慢步而去,衣袂舒捲如雲,背影別有一番孤涼意,幾步間便被風雪遮了身影,漸漸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