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嘆了口氣,不管是什麼事,顯然他都不想告訴彼得,「非要這樣的話,給,」他說著遞給弟弟一個瓶子。
「這是什麼?」瓶頸細長的瓶子上裹著紅色的外文標籤,裡面裝著深黑色的液體。
「嚐嚐。」
他喝了一大口,這深黑色的液體口感溫和,順著他的喉嚨緩緩流下,在舌頭上迸出氣泡——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他從沒嘗過的味道,「哇哦,」他說不出別的話來。
「好喝吧?」
「好喝,」他又喝了一口。
「行了,我就這一瓶。」
「這是什麼?」他遞迴給他又問了一遍。
「是可口可樂,」馬丁得意揚揚地說。
可口可樂。連名字都冒著一股危險味。他想問問馬丁他怎麼弄到的,但決定還是不問了。納粹宣傳的是要全民抵制美國鴉片之類的東西。被抓住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這次,他想,看來就是這個美國活力飲料了。他們真幸運,這東西嚐起來滿是自由的味道。
「好喝吧?」莫妮卡問。
「快!有人來了,」彼得說。
有人趿拉著靴子走過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響。是奧托,他紅著臉,喘著粗氣,那隻瞎了的眼睛緊閉著。
「你的玻璃眼珠怎麼了?」馬丁開門見山地問。
「被雜種摳了。」
「他們為什麼那麼做?」
「因為蔡司那個愚蠢的傢伙,自己把腳伸進了腳手架裡,卻來怪我。他們拿走了我的眼睛,說我不把臺子修好就不還給我,」他拿塊髒兮兮的手絹胡亂擦了下嘴唇,「該死的蓋世太保,」無精打采地離開了。
*
夜幕降臨,舞會開始了,這是為希特勒慶生的最後一項節目。長長的燈柱上搖搖欲墜地掛著燈籠,地上鋪著一塊大大的防水油布作為舞池,幾個孩子坐在邊上的稻草捆上,另一面是樂隊——四個老人分別手持五絃琴、小提琴、吉他和六孔小笛。樂隊奏響了流行的鄉村歌曲和傳統民歌曲調,村民們圍聚在舞池四周,手裡端著伏特加或者啤酒,互相督促著跳舞,生怕被身穿軍裝的人強行趕入舞池。至少今晚,他們不用再唱納粹頌歌了。孩子們在大人當中來回亂竄,在眾人大腿間穿梭遊蕩,間或奔跑著衝過油布鋪成的舞池。旁邊擺起了一個小攤,售賣各類食品酒水飲料,附近還燃起一堆篝火,三位年長的婦人圍火而坐,拿著燒叉烤得香腸滋滋作響,還把烤好的香腸分給眾人。
遠處設起了一些可供村民試手的娛樂專案——凸木枕頭大戰、走鋼絲、雜耍和飛刀等等。毫無疑問,沒有哪個女人會自願站在板前,讓爛醉的村民們朝她丟飛刀。男人們只好用布袋子塞滿稻草,大概做成個人形。有人別出心裁地把兩個吹了一半的氣球插在布袋中間,充當稻草人的胸脯。
馬丁、莫妮卡和彼得懶散地坐在地上的稻草捆上,喝著啤酒,看著兩個穿格子衫的強壯的年輕農民小夥子在原木上進行枕頭大戰。「我答應今晚和湯米跳舞了,」莫妮卡隨口說道,雙胞胎一左一右在她兩側。
「你到底為什麼要答應他?」馬丁問。
「我沒辦法擺脫他,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他變了。」
馬丁大笑起來,「怕是從他父母接受真正的國社黨黨員再教育開始變的吧。」
「被捕了?」
「沒有,就是被狠揍了一頓。你知道,讓他們認識到思想路線上的錯誤。這改變了湯米,讓他一夜之間成了希特勒青年團的模範團員。」
彼得閉上眼,吸了吸帶著烤腸香味的篝火味道。這樣滿足的時候多麼難得啊,他現在感覺真幸福,身畔就是莫妮卡,全身心感受著她的溫存。「敬元首,」他舉起啤酒罐說,「願他做個明君。」
「我更願意敬奧托,」馬丁說。是奧托給了他們啤酒和莫妮卡的伏特加。
兩個格子衫小夥兒其中一個被打倒在地,對方又數次出擊,他被出局。獲勝者舉起拳頭,觀眾大聲歡呼助威。
「你們倆不想來一局?」莫妮卡提議。
「不想,」彼得回答。
「膽小鬼。」
兩個格子衫小夥兒互相握手擁抱,搖搖擺擺地回到篝火旁。
莫妮卡看了眼喝空的杯子,「誰要是贏了,可以拉著我的手跳舞。」
「你這麼說不過是不想和湯米跳舞吧。」
「要麼接受,要麼就算了。」
「知道了,」彼得說,「換走鋼絲比賽怎麼樣?」
「就你那三腳貓?你要比,我奉陪,」馬丁說著站起身來,「不太耗體力吧。我喝多了,體力不行。」
「獲勝者可以…」
「行了,行了,我們都知道了。」
鋼絲距離地面大約六十釐米,兩頭拴在兩根堅實的鐵柱上,鐵柱旁邊就是木頭平臺,「這是奧托做的不是?」馬丁一邊走到看似弱不禁風的平臺上一邊問。
「當然了,」負責鋼絲繩專案的胖臉小夥子邊回答馬丁的問題,邊把三根竹子綁在一起做成的平衡杆遞給他。
馬丁站在臺上,脫下鞋子朝著彼得的方向扔過去。
彼得能嗅到莫妮卡好聞的味道,她就在他身旁暗淡的燈光下。「你覺得怎麼樣?」她小聲問。
「他沒機會的。」
「希望也是。」
好幾秒彼得才反應過來,整個世界瞬間變成了彩色的。
馬丁沒走三步就開始搖搖晃晃。又走了一兩步,就動作誇張地掉了下來,「看著容易做起來難,」他說著站起來把平衡杆遞給了弟弟。
彼得脫下鞋子,他知道他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莫妮卡想讓他贏,這對他是多麼大的鼓舞啊?六步就能贏,就這麼簡單,六小步就行。
繩子看起來粗,不過馬丁說得沒錯——真的很難。一股篝火的煙霧吹過來,燒焦的吐司味侵滿了他的鼻腔。他顫顫巍巍左搖右擺,不過還是堅持走完了第四步、第五步,他重拾起信心,在繩子上調整平衡。六步、七步,他甚至能一直走下去,莫妮卡今晚屬於他了。八步、九步,然後是第十步,只見他左腳腳後跟一滑就掉到了地上,雙腿跨坐在繩子上。「我贏了,」他大喊著舉起平衡杆。在鋼絲繩上多走了幾步就打敗了馬丁的秘密武器——那瓶可口可樂。
*
一刻鐘後開始的舞會並不盡如人意。跳的人太少,看的人太多,馬丁、湯米、阿爾伯特和他的朋友也都在旁觀。戴著眼罩的奧托也在。彼得不知道手該放哪,也不確定要向左還是向右,前進還是後退,踩不住拍子,跟不上好似瞬息萬變的節奏。他放聲大笑,想借此掩蓋自己的尷尬,莫妮卡也配合著他笑,他從沒感覺自己這麼笨過,他開始後悔贏得了牽她的手跳舞的機會。人們跟著音樂拍著手掌打起節拍來,時而也有漏拍。時間變得無比漫長,不過好在一曲終了了。彼得如釋重負,深深地鞠了一躬,莫妮卡禮節性地予以回應。
他牽著她的手走出舞池時,看到湯米一臉燦笑,「輪我了,」湯米說著臉上漾起了酒窩。
「今晚不行,娘娘腔,」彼得堅定地說完,牽著莫妮卡走過湯米,走過哥哥,但究竟要走到哪裡去,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他們繼續走著,時而歡笑時而沉默。二人停下時,已經到了村西二百米左右的一片小樹林後。篝火遙遙在望,燈籠依稀朦朧,彼得說不清月亮有多圓。
「現在,」莫妮卡說,「既然你把我帶來這裡,那你打算要把我怎麼樣?」
哪怕他猶豫半分,都沒辦法做到現在這樣。他輕輕把她推到一棵樹上,生硬地吻在她的唇瓣上。可哪裡又不對勁了——他過於用力了。像跳舞時一樣,尷尬極了,難為情的笑並不能掩蓋一切。她一把推開他,讓他頓覺羞愧。他強迫自己看著她,在她眼睛裡,他看到了月亮的倒影。然後,她無比輕柔地拿起他的手,悄然放在她傲人的雙峰上,然後拉他上前,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次感覺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