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那個動盪年代的今天,1889年的復活節,我們偉大的元首誕生了,」演講人邁克爾•蔡司是當地納粹黨分會的會長,他腆著那張胖臉,已經足足演講了一刻鐘,彼得覺得乏味透頂了,「一個國家從未如此這般迫切需求,我們驕傲的民族從未如此這般不惜一切地呼喊出聲。惡性通貨膨脹、經濟崩盤、戰爭留下的遍野哀鴻,《凡爾賽條約》的不平等條款,所有這一切恥辱,我們驕人歷史上的汙點,都已盡數被一個人抹去。阿道夫•希特勒,這個國家前所未有的摯友,最偉大的政治軍事首領,他數十年如一日…」
這天是希特勒的五十年誕辰。這天被宣佈為國慶日,舉國歡慶。戰爭可能一觸即發,但至少這一天,還是舉國歡慶的日子。蔡司提起酒杯,為「我們偉大的元首」幹上三杯。聽眾周圍都是面色嚴酷、穿著軍裝的蓋世太保,為村民規規矩矩地歡度慶祝這一節日「保駕護航」。
村民們三三兩兩聚首,為元首慶生。會長蔡司在六十釐米高的講臺上演講,講臺是彼得爸爸的朋友玻璃眼奧托為了今天的場合特意建造的。村裡每個建築、每棟房子都插上了十字軍旗,村民們都穿著節日盛裝,彼此發自內心地握手、輕吻,互道「希特勒萬歲」。
「好,好,萬歲…」
「好…」,彼得穿著希特勒青年團團服,望了眼群眾,大概有兩百村民。老年人都抽著煙管嘰嘰喳喳,年輕人都身著工裝面色嚴峻,女人們服飾絢麗發系綵帶,上了年紀就一身黑衣裹著最華麗的披肩,國社黨黨員們穿著軍裝、戴著納粹袖標。兩百個聲音齊聲叫好,兩百張笑臉下隱藏著寥寥無幾的快樂之心。不過彼得很開心——八天前,莫妮卡回來了。她在呂貝克的姑媽病了,莫妮卡和她媽媽去陪護了近乎一年。最後她姑媽不幸辭世,他們才回來。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十一個月前靦腆羞澀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自尊自信的十六歲少女。她頭髮打著好看的波浪,身材更加高挑,氣質優雅,最重要的是,酥胸挺拔,令他生出無限遐想。馬丁和他看她回來的第一眼都已經神魂顛倒了,不敢相信這個迷人的女孩竟然是他們一直熟識不願接納的莫妮卡。問題是,村裡的其他少年都看到她了,現在鄰村的少年也都在看她了。
「現在,」蔡司宣佈,「歡迎學校的孩子們為我們高歌一曲…」
人群中發出集體的呻吟,十六歲真是解脫了,彼得心想,因為每個十五歲和十五歲以下的孩子都要參加合唱團。他在合唱團的最後一年在英雄紀念日那天,也唱了《讓枯骨顫抖》和《霍斯特•威塞爾之歌》:「高舉旗幟!緊跟隊伍!」而現在,他只用和村裡的大孩子們一起站在人群中聽著就行了。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深吸了口氣。我不再是孩子了。
會長蔡司從十字旗裝點的講臺上下來,突然一聲驚叫,摔倒在地。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彼得伸長脖子——蔡司的一隻腳踩空掉進了講臺的厚木板縫隙裡,現在兩個臉色蒼白的老村民正在扶他起來。原本離彼得不遠的奧托不見了。蔡司重新站了起來,胖臉通紅,衣冠凌亂,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樑上。「這是誰造的陷阱?」他氣急敗壞地大吼道,沒人敢笑了,人們知道鋼鐵蓋世太保們正眯著眼睛瞪著他們呢。
「真的很對不起,會長,可能沒裝堅實,」一個老村民說。
「為什麼不他奶奶的裝結實?」
另一個老村民對著蔡司耳語了幾句。彼得想,大概說的是,奧托乾的。
孩子們大聲唱起了歌,聲音清脆和諧,訓練有素,因為彼得知道,他們肯定已經連續幾周每天都練習無數遍了,所以現在他們從內心裡覺得這歌噁心。
他看到莫妮卡正在和湯米和阿爾伯特說話,兩人也穿著青年團團服。湯米,班裡一度的叛逆少年,隨著體重迅速增長,劣跡日漸收斂,而阿爾伯特的個子卻飛躥了好大一截。莫妮卡似乎覺得他倆無趣,她目光朝這邊瞥來,彷彿想要找藉口離開。毫無疑問,她現在真的很迷人,她也清楚這一點。她的變化真大,簡直就是蛻變。可他也有點懷念以前的莫妮卡,那個他不用臉紅就能和她說話的莫妮卡,那個他可以忽略但永遠不會離開的莫妮卡。他們的快樂三人組——馬丁、彼得和莫妮卡。可是現在她太搶眼了,沒法再理所當然和他們一夥了——每個少年都想獨佔莫妮卡,包括湯米。可憐的老湯米,就他那隆起的男人胸脯和鬆弛的眼袋——他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是阿爾伯特,高大帥氣的金髮男孩…彼得不得不承認,他是個禍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馬丁又來了。
「不,你不知道,你又不是什麼時候都知道我的想法。」
「我想這種場合也太容易猜了,」他說著衝莫妮卡擺了下頭。
彼得翻了個白眼,「你厲害,行了吧。」
「她要去跳舞了。我要去約她。」
彼得震驚了,他也正有此意,「你不能去。」
馬丁笑了,「你祈禱吧,我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
「哦,別告訴我,因為你,我親愛的弟弟,也打算去。」
彼得想,心有靈犀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好事,「或許吧。」
「那麼,我們看看誰厲害吧,可就你那三腳貓恐怕跳不了舞吧。」
「我能。」
「算了,我告訴你——你還是放棄吧。」
馬丁就是這種人,彼得心想,「為什麼我要放棄?」
「因為,」馬丁小聲說,「我有秘密武器,能俘獲任何少女的芳心。」
彼得從哥哥一閃即逝的眼神中看出,他並非虛張聲勢,「什麼武器?說啊,告訴我吧。」
馬丁又大笑著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回見,」他說著消失在人群裡。
謝天謝地孩子們唱完了,最後又誦了一首元首功勳讚歌。人群報以禮貌性的掌聲。蓋世太保掌聲尤其誇張,達到了近乎喜劇的效果,更向人群凸顯了他們掌聲當中缺乏的熱情。人群只得效仿。
彼得想,哥哥的秘密武器,會是什麼呢?他開始往家走,他決心探明此事,因為不論馬丁藏著什麼,都肯定在屋子裡。爸爸正在門口抽菸,「嘿,兒子,你還好嗎?」
「很好,謝謝,爸爸。」
媽媽在屋裡,正在招待她的婦女朋友們。爐子上燒著一鍋水,「喝茶嗎,彼得?」
「不喝,謝謝,」他徑直回了兄弟倆的臥室。即使大中午,臥室裡也是黑洞洞的,只裝了最低度數的燈泡,多少有點光亮。他仔細翻了翻馬丁的被褥、書本里面、衣服裡裡外外,還有鞋子裡面——但什麼也沒發現。
可能他在吹牛,馬丁在玩心理遊戲——他不能讓馬丁得逞。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決心不當哥哥的跟屁蟲。可不知何故,他知道命運總會違揹他的心意。
*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更多沒人敢錯過的演講,更多歌唱,甚至還有遊行。小孩子穿著模擬猶太服的寬衣長衫,跺著腳一腔諷刺地唱著《星條旗永不落》,在村裡穿街走巷。他們趾高氣揚,戴著形狀怪異的面具,襯衫裡鼓囊囊地揣著枕頭,舉著大字標語旗:手刃猶太人,他們的時代一去不復返!村民致以更熱烈的笑聲和掌聲。
此時,彼得眼角的餘光看到馬丁和莫妮卡在一起。他們兩個為了什麼笑話咯咯笑著。彼得馬上對遊行失了興趣,一股苦澀的醋意在他內心升騰而起。隨著隊伍逶迤前行,大人們跟著,隨著孩子們的歌唱踩著拍子。他看到馬丁和莫妮卡加入了隊伍中間。彼得在隨後十米左右也加了進來,卻發現身旁正好就是湯米。
「真有意思,你覺得呢?」湯米說著,下巴的肉在不住地顫抖,「莫妮卡竟然長得可口了。」
可口?好惡心的詞,彼得心想。他怎麼敢對她評頭品足;她和他是一夥,湯米等人現在想入夥未免也太晚了。他想讚美她幾句,卻突然意識到,要是他不加緊行動,馬丁就會自己獨霸她——不管他有沒有秘密武器。遊行隊伍沿著主街浩浩蕩蕩,把村子分成了兩半。然後他看到他們迅速朝著後面的咖啡館跑了。
他猶豫片刻,想著跟蹤他們是不是不太好。
「知道嗎,」湯米說,「莫妮卡答應今晚和我跳舞了。」
彼得想,我是看在過去怕你甚至尊重你的份上,可是你一味地用你那肥胖之軀強迫莫妮卡是不是太過分了,「對不起,我要走了。」
「嘿,彼得…」
可彼得已經沒影了。
他躡手躡腳地向咖啡館走去,繞到後面,差點撞進一夥希特勒青年團團員裡。馬丁和莫妮卡,還有阿爾伯特和另外一個彼得不認識的年輕人都沉默地站在那裡彼此對視。
「彼得,」莫妮卡喊他。
「哦,你們好。」
「算了,」阿爾伯特重心倒了個腳,「我們還是走吧。」
「對,」馬丁說,「趕緊走吧。」
他們看著阿爾伯特和他的朋友閒晃著離開。阿爾伯特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怎麼回事?」彼得問道。
莫妮卡手捂著嘴咯咯一笑,「你不會相信的,我們發現他們…」
「沒什麼,」馬丁大聲說。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沒什麼,」馬丁重複道。
「拿出來吧,」莫妮卡說,「也給他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