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三枚西班牙金洋,一七二九年斐列浦五世鑄造。香蒂埃太太給她的時候老是說:「這小玩意兒,這小人頭,值到九十八法郎!好娃娃,你得好好儲存,將來是你私庫裡的寶物。」
其次,是她父親最看重的一百荷蘭杜加,一七五六年鑄造,每枚約值十三法郎。成色是二十三開又零,差不多是十足的純金。
其次,是一批罕見的古物……一般守財奴最珍視的金徽章,三枚刻著天平的盧比,五枚刻著聖母的盧比,都是二十四開的純金,蒙古大帝的貨幣,本身的價值是每枚三十七法郎四十生丁,玩賞黃金的收藏家至少可以出到五十法郎。
其次,是前天才拿到,她隨便丟在袋裡的四十法郎一枚的拿破崙。
這批寶物中間,有的是全新的,從未用過的金洋,真正的藝術品,葛朗臺不時要問到,要拿出來瞧瞧,以便向女兒指出它們本身的美點,例如邊緣的做工如何細巧,底子如何光亮,字型如何豐滿,筆畫的輪廓都沒有磨蝕分毫,等等。但歐也妮那天夜裡既沒想到金洋的珍貴,也沒想到父親的癖性,更沒想到把父親這樣珍愛的寶物脫手是如何危險;不,她只想到堂兄弟,計算之下——演算法上自然不免有些小錯——她終於發覺她的財產大概值到五千八百法郎,照一般的市價可以賣到六千法郎。
看到自己這麼富有,她不禁高興得拍起手來,有如一個孩子快活到了極點,必須用肉體的動作來發洩一下。這樣,父女倆都盤過了自己的傢俬:他是為了拿黃金去賣;歐也妮是為了把黃金丟入愛情的大海。
她把金幣重新裝入錢袋,毫不遲疑地提了上樓。堂兄弟瞞著不給人知道的窘況,使她忘了黑夜,忘了體統,而且她的良心,她的犧牲精神,她的快樂,一切都在壯她的膽。
正當她一手蠟燭一手錢袋,踏進門口的時候,查理醒了,一看他的堂姊,便愣住了。歐也妮進房把燭火放在桌上,聲音發抖地說:
「弟弟,我做了一樁非常對不起你的事;但要是你肯寬恕的話,上帝也會原諒我的罪過。」
「什麼事呀?」查理擦著眼睛問。
「我把這兩封信都念過了。」
查理臉紅了。
「怎麼會念的,」她往下說,「我為什麼上樓的,老實說,我現在都想不起了。可是我念了這兩封信覺得也不必後悔,因為我識得了你的靈魂,你的心,還有……」
「還有什麼?」查理問。
「還有你的計劃,你需要一筆款子……」
「親愛的大姊……」
「噓,噓,弟弟,別高聲,別驚動了人。」她一邊開啟錢袋一邊說,「這是一個可憐的姑娘的積蓄,她根本沒有用處。查理,你收下罷。今天早上,我還不知道什麼叫作金錢,是你教我弄明白了,錢不過是一種工具。堂兄弟就跟兄弟差不多,你總可以借用姊姊的錢吧?」
一半還是少女一半已經成人的歐也妮,不曾防到他會拒絕,可是堂兄弟一聲不出。
「噯,你不肯收嗎?」歐也妮問。靜寂中可以聽到她的心跳。
堂兄弟的遲疑不決使她著了慌;但他身無分文的窘況,在她腦海裡愈加顯得清楚了,她便雙膝跪下,說道:
「你不收,我就不起來!弟弟,求你開一聲口,回答我呀!讓我知道你肯不肯賞臉,肯不肯大度包容,是不是……」
一聽到這高尚的心靈發出這絕望的呼聲,查理不由得落下淚來,掉在歐也妮手上。他正握著她的手不許她下跪。歐也妮受到這幾顆熱淚,立刻跳過去抓起錢袋,把錢倒在桌上。
「那麼你收下了,嗯?」她快活得哭著說,「不用怕,弟弟,你將來會發財的,這些金子對你有利市的;將來你可以還我;而且我們可以合夥;什麼條件都行。可是你不用把這筆禮看得那麼重啊。」
這時查理才能夠把心中的情感表白出來:「是的,歐也妮,我再不接受,未免太小心眼了。可是不能沒有條件,你信託我,我也得信託你。」
「什麼意思?」她害怕地問。
「聽我說,好姊姊,我這裡有……」
他沒有說完,指著衣櫃上裝在皮套裡的一口方匣子。
「你瞧,這裡有一樣東西,我看得和性命一樣寶貴。這匣子是母親給我的。從今天早上起我就想到,要是她能從墳墓裡走出來,她一定會親自把這匣上的黃金賣掉,你看她當初為了愛我,花了多少金子;但要我自己來賣,真是太褻瀆了。」
歐也妮聽到最後一句,不禁顫巍巍地握著堂兄弟的手。
他們靜默了一會,彼此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然後他又說:
「不,我既不願把它毀掉,又不願帶著去冒路上的危險。親愛的歐也妮,我把它交託給你。朋友之間,從沒有交託一件比這個更神聖的東西。你瞧過便知道。」
他過去拿起匣子,卸下皮套,揭開蓋子,傷心地給歐也妮看。手工的精巧,使黃金的價值超過了本身重量的價值,把歐也妮看得出神了。
「這還不算稀罕,」他說著撳了一下暗鈕,又露出一個夾底,「瞧,我的無價之寶在這裡呢。」
他掏出兩張肖像,都是特·彌爾貝夫人的傑作,四周鑲滿了珠子。
「哦!多漂亮的人!這位太太不就是你寫信去……」
「不,」他微微一笑,「是我的母親,那是父親,就是你的叔父叔母。歐也妮,我真要跪著求你替我儲存這件寶物。要是我跟你小小的傢俬一齊斷送了,這些金子可以補償你的損失;兩張肖像我只肯交給你,你才有資格保留;可是你寧可把它們毀掉,絕不能落在第二個人手中……」
歐也妮一聲不出。
「那麼你答應了,是不是?」他嫵媚地補上一句。
聽了堂兄弟這些話,她對他望了一眼,那是鍾情的女子第一次瞧愛人的眼風,又愛嬌又深沉;查理拿她的手吻了一下。
「純潔的天使!咱們之間,錢永遠是無所謂的,是不是?只有感情才有價值,從今以後應當是感情高於一切。」
「你很像你的母親。她的聲音是不是像你的一樣溫柔?」
「哦!溫柔多了……」
「對你是當然嘍,」她垂下眼皮說,「喂,查理,睡覺罷,我要你睡,你累了。明兒見。」
他拿著蠟燭送她,她輕輕地把手從堂兄弟手裡掙脫。兩人一齊走到門口,他說:
「啊!為什麼我的家敗光了呢?」
「不用急,我父親有錢呢,我相信。」她回答說。
查理在房內走前了一步,背靠著牆壁:
「可憐的孩子,他有錢就不會讓我的父親死了,也不會讓你日子過得這麼苦,總之他不是這麼生活的。」
「可是他有法勞豐呢。」
「法勞豐能值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他還有諾阿伊哀。」
「一些起碼租田!」
「還有葡萄園跟草原……」
「那更談不上了,」查理滿臉瞧不起的神氣,「只要你父親一年有兩萬四千法郎收入,你還會住這間又冷又寒酸的臥房嗎?」他一邊說一邊提起左腳向前走了一步。——「我的寶貝就得藏在這裡面嗎?」他指著一口舊箱子問,藉此掩飾一下他的思想。
「去睡罷。」她不許他走進凌亂的臥房。
查理退了出去,彼此微微一笑,表示告別。
兩人做著同樣的夢睡去,從此查理在守喪的心中點綴了幾朵薔薇。
下一天早上,葛朗臺太太看見女兒在午飯之前陪著查理散步。他還是愁容滿面,正如一個不幸的人墮入了憂患的深淵、估量到苦海的深度、感覺到將來的重擔以後的表情。
歐也妮看見母親臉上不安的神色,便說:
「父親要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呢。」
歐也妮的神色,舉動,顯得特別溫柔的聲音,都表示與堂兄弟精神上有了默契。也許愛情的力量雙方都沒有深切地感到,可是他們的精神已經熱烈地融成一片。查理坐在堂屋裡暗自憂傷,誰也不去驚動他。三個女子都有些事情忙著。葛朗臺忘了把事情交代好,家中來了不少人。瓦匠,鉛管匠,泥水匠,土方工人,木匠,種園子的,管莊稼的,有的來談判修理費,有的來付田租,有的來收賬。葛朗臺太太與歐也妮不得不來來往往,跟嘮叨不已的工人與鄉下人答話。拿儂把人家送來抵租的東西搬進廚房。她老是要等主人發令,才能知道哪些該留在家裡,哪些該送到菜場上去賣。葛朗臺老頭的習慣,和內地大多數的鄉紳一樣,喝的老是壞酒,吃的老是爛果子。
傍晚五點光景,葛朗臺從安越回來了,他把金子換了一萬四千法郎,荷包裡藏著王家庫券,在沒有拿去購買公債以前還有利息可拿。他把高諾阿萊留在安越,照顧那幾匹累得要死的馬,等它們將養好了再慢慢趕回。
「太太,我從安越回來了,」他說,「我肚子餓了。」
「從昨天到現在沒有吃過東西嗎?」拿儂在廚房裡嚷著問。
「沒有。」老頭兒回答。
拿儂端上菜湯。全家正在用飯,臺·格拉桑來聽取他主顧的指示了。葛朗臺老頭簡直沒有看到他的侄兒。
「你先吃飯罷,葛朗臺,」銀行家說,「咱們等會再談。你知道安越的金價嗎?有人特地從南德趕去收買。我想送一點兒去拋售。」
「不必了,」好傢伙回答說,「已經到了很多。咱們是好朋友,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可是金價到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應當說到過這個價錢。」
「你鬼使神差地又從哪兒來呀?」
「昨天夜裡我到了安越。」葛朗臺低聲回答。
銀行家驚訝得打了一個寒噤。隨後兩人咬著耳朵交談,談話中,臺·格拉桑與葛朗臺對查理望了好幾次。大概是老箍桶匠說出要銀行家買進十萬法郎公債的時候吧,臺·格拉桑又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他對查理說:
「葛朗臺先生,我要上巴黎去;要是你有什麼事教我辦……」
「沒有什麼事,先生,謝謝你。」查理回答。
「能不能再謝得客氣一點,侄兒?他是去料理琪奧默·葛朗臺號子的事情的。」
「難道還有什麼希望嗎?」查理問。
「哎,」老箍桶匠驕傲的神氣裝得逼真,「你不是我的侄兒嗎?你的名譽便是我們的。你不是姓葛朗臺嗎?」
查理站起來,抓著葛朗臺老頭擁抱了一下,然後臉色發白地走了出去。歐也妮望著父親,欽佩到了萬分。
「行了,再會吧,好朋友;一切拜託,把那般人灌飽迷湯再說。」
兩位軍師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銀行家一直送到大門;然後關了門回來,埋在安樂椅裡對拿儂說:
「把果子酒拿來!」
但他過於興奮了,沒法坐下,起身瞧了瞧特·拉·裴德里埃先生的肖像,踏著拿儂所謂的舞步,嘴裡唱起歌來:
法蘭西的帝國軍隊中哎
我有過一個好爸爸……
拿儂,葛朗臺太太,歐也妮,不聲不響地彼此瞪了一眼。老頭兒快樂到極點的時候,她們總有些害怕。
晚會不久就告結束。先是葛朗臺老頭要早睡;而他一睡覺,家裡便應當全體睡覺:正好像奧古斯德一喝酒,波蘭全國都該醉倒。其次,拿儂,查理,歐也妮,疲倦也不下於主人。至於葛朗臺太太,一向是依照丈夫的意志睡覺,吃喝,走路的。可是在飯後等待消化的兩小時中間,從來沒有那麼高興的老箍桶匠,發表了他的不少怪論,我們只要舉出一兩句,就可見出他的思想。他喝完了果子酒,望著杯子說:
「嘴唇剛剛碰到,杯子就幹了!做人也是這樣。不能要了現在,又要過去。錢不能又花出去又留在你袋裡。要不然人生真是太美了。」
他說說笑笑,和氣得很。拿儂搬紡車來的時候,他說:
「你也累,不用績麻了。」
「啊,好!……不過我要厭煩呢。」女用人回答。
「可憐的拿儂,要不要來一杯果子酒?」
「啊!果子酒,我不反對;太太比藥劑師做得還要好。他們賣的哪裡是酒,竟是藥。」
「他們糖放的太多,一點酒味兒都沒有了。」老頭兒說。
下一天早上八點鐘,全家聚在一塊用早餐的時候,第一次有了融融的氣象。苦難已經使葛朗臺太太、歐也妮和查理精神上有了聯絡,連拿儂也不知不覺地同情他們。四個人變了一家。至於葛朗臺老頭,吝嗇的慾望滿足了,眼見花花公子不久就要動身,除了到南德的旅費以外不用他多花一個錢,所以雖然家裡住著這個客,他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聽任兩個孩子——對歐也妮與查理他是這樣稱呼的——在葛朗臺太太監督之下自由行動;關於禮教的事,他是完全信任太太的。草原與路旁的土溝要整理,洛阿河畔要種白楊,法勞豐和莊園有冬天的工作,使他沒有功夫再管旁的事。從此,歐也妮進入了愛情裡的春天。自從她半夜裡把財寶送給了堂兄弟之後,她的心也跟著財寶一起去了。兩人懷著同樣的秘密,彼此瞧望的時候都表示出心心相印的瞭解,把他們的情感加深了,更親密,更相契,使他們差不多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親族之間不作興有溫柔的口吻與含情的目光嗎?因此歐也妮竭力使堂兄弟領略愛情初期的、兒童般的歡喜,來忘掉他的痛苦。
愛情的開始與生命的開始,頗有些動人的相似之處。我們不是用甜蜜的歌聲與和善的目光催眠孩子嗎?我們不是對他講奇妙的故事,點綴他的前程嗎?希望不是對他老展開著光明的翅翼嗎?他不是忽而樂極而涕,忽而痛極而號嗎?他不是為了一些無聊的小事爭吵嗎,或是為了造活動宮殿的石子,或是為了摘下來就忘掉的鮮花?他不是拼命要抓住時間,急於長大嗎?戀愛是我們第二次的脫胎換骨。在歐也妮與查理之間,童年與愛情簡直是一樁事情:初戀的狂熱,附帶著一切應有的瘋癲,使原來被哀傷包裹的心格外覺得安慰。
這愛情的誕生是在喪服之下掙扎出來的,所以跟這所破舊的屋子,與樸素的內地氣息更顯得調和。在靜寂的院子裡,靠井邊與堂姊交談幾句;坐在園中長滿青苔的凳上,一本正經地談著廢話,直到日落時分;或者在圍牆下寧靜的氣氛中,好似在教堂的拱廊下面,一同默想:查理這才懂得了愛情的聖潔。因為他的貴族太太,他親愛的阿納德,只給他領略到愛情中暴風雨般的騷動。這時他離開了愛嬌的,虛榮的,熱鬧的,巴黎式的情慾,來體味真正而純粹的愛。他喜歡這屋子,也不覺得這屋裡的生活習慣如何可笑了。
他清早就下樓,趁葛朗臺沒有來分配糧食之前,跟歐也妮談一會;一聽到老頭兒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他馬上溜進花園。這種清晨的約會,連母親也不知道而拿儂裝作不看見的約會,使他們有一點小小的犯罪感覺,為最純潔的愛情添上幾分偷嚐禁果似的快感。等到用過早餐,葛朗臺出門視察田地與種植的時光,查理便跟母女倆在一起,幫她們繞線團,看她們做活,聽她們閒話,體味那從來未有的快樂。這種近乎修道院生活的樸素,把他看得大為感動,從而認識這兩顆不知世界為何物的靈魂之美。他本以為法國不可能再有這種風氣,要就在德國,而且只是荒唐無稽的存在於奧古斯德·拉風丹的小說之中。可是不久他發覺歐也妮竟是理想中的歌德的瑪葛麗德,而且還沒有瑪葛麗德的缺點。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神,說話,把可憐的姑娘迷住了,一任愛情的熱浪擺佈;她抓著她的幸福,猶如游泳的人抓著一根楊柳枝條想上岸休息。日子飛一般地過去,其間最愉快的時光,不是已經為了即將臨到的離別而顯得淒涼黯淡嗎?每過一天,總有一些事提醒他們。臺·格拉桑走了三天之後,葛朗臺帶了查理上初級裁判所,莊嚴得了不得,那是內地人在這種場合慣有的態度;他教查理簽了一份拋棄繼承權的宣告書。可怕的宣告!簡直是離宗叛教似的檔案。他又到克羅旭公證人那兒,繕就兩份委託書,一份給臺·格末了當查理定做的簡單的孝服從巴黎送來之後,他在索漠城裡叫了一個裁縫來,把多餘的衣衫賣掉。這件事教葛朗臺老頭大為高興。他看見侄兒穿著粗呢的黑衣服時,便說:
「這樣才像一個想出門發財的人哩。好,很好!」
「放心,伯父,」查理回答,「我知道在我現在的地位怎樣做人。」
老頭兒看見查理手中捧著金子,不由得眼睛一亮,問道:
「做什麼?」
「伯父,我把紐扣,戒指,所有值幾個錢的小東西集了起來;可是我在索漠一個人都不認識,想請你……」
「教我買下來嗎?」葛朗臺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的,伯父,想請你介紹一個規規矩矩的人……」
「給我吧,侄兒,我到上面去替你估一估,告訴你一個準確的價值,差不了一生丁。」他把一條長的金鍊瞧了瞧說:
「這是首飾金,十八開到十六開。」
老頭兒伸出大手把大堆金子拿走了。
「大姊,」查理說,「這兩顆紐子送給你,繫上一根絲帶,正好套在手腕上。現在正時行這種手鐲。」
「我不客氣,收下了,弟弟。」她說著對他會心地望了一眼。
「伯母,這是先母的針箍,我一向當作寶貝般放在旅行梳妝匣裡的。」查理說著,把一個玲瓏可愛的金頂針送給葛朗臺太太,那是她想了十年而沒有到手的東西。老母親眼中含著淚,回答說:
「真不知道怎樣謝你才好呢,侄兒。我做早課夜課的時候,要極誠心地禱告出門人的平安。我不在之後,歐也妮會把它儲存的。」
「侄兒,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一生丁,」葛朗臺推門進來說,「免得你麻煩去賣給人家,我來給你現款吧……裡佛作十足算。」
在洛阿河一帶,裡佛作十足算的意思,是指六法郎一枚的銀幣,不扣成色,算足六法郎。
「我不敢開口要你買,」查理回答,「可是在你的城裡變賣首飾,真有點不好意思。拿破崙說過,髒衣服得躲在家裡洗。所以我得謝謝你的好意。」
葛朗臺搔搔耳朵,一忽兒大家都沒有話說。
「親愛的伯父,」查理不安地望著他,似乎怕他多疑,「大姊跟伯母,都賞臉收了我一點小意思做紀念;你能不能收下這副袖釦,我已經用不著了,可是能教你想起一個可憐的孩子在外面沒有忘掉他的骨肉。從今以後他的親人只剩你們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麼能把東西送光呢?……你拿了什麼,太太?」他饞癆似的轉過身來問。「啊!一個金頂針。——你呢,小乖乖?噢,鑽石搭扣。——好吧,孩子,你的袖釦我拿了,」他握著查理的手,「可是答應我……替你付……你的……是呀……上印度去的旅費。是的,你的路費由我來。尤其是,孩子,替你估首飾的時候,我只算了金子,也許手工還值點兒錢。所以,就這樣辦吧。我給你一千五百法郎……裡佛作十足算,那是問克羅旭借的,家裡一個銅子都沒有了,除非班羅德把欠租送來。對啦,對啦,我就得找他去。」
他拿了帽子,戴上手套,走了。
「你就走了嗎?」歐也妮說著,對他又悲哀又欽佩地望了一眼。
「該走了。」他低下頭回答。
幾天以來,查理的態度,舉動,言語,顯出他悲痛到了極點,可是鑑於責任的重大,已經在憂患中磨鍊出簇新的勇氣。他不再長吁短嘆,他變為大人了。所以看到他穿著粗呢的黑衣服下樓,跟蒼白的臉色與憂鬱不歡的神態非常調和的時候,歐也妮把堂兄弟的性格看得更清楚了。這一天,母女倆開始戴孝,和查理一同到本區教堂去參加為琪奧默·葛朗臺舉行的追思彌撒。
午飯時分,查理收到幾封巴黎的來信,一齊看完了。
「喂,弟弟,事情辦得滿意嗎?」歐也妮低聲問。
「女兒,不作興問這些話,」葛朗臺批評道,「嘿!我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幹嗎你要管堂兄弟的閒事?別打攪他。」
「噢!我沒有什麼秘密哪。」查理說。
「咄,咄,咄,咄!侄兒,以後你會知道,做買賣就得嘴緊。」
等到兩個情人走在花園裡的時候,查理挽著歐也妮坐在胡桃樹下的破凳上對她說:
「我沒有把阿風斯看錯,他態度好極了,把我的事辦得很謹慎、很忠心。我巴黎的私債全還清了,所有的傢俱都賣了好價錢;他又告訴我,他請教了一個走遠洋的船主,把剩下的三千法郎買了一批歐洲的小玩意,可以在印度大大地賺一筆錢的貨。他把我的行李都傳送到南德,那邊有一條船開往爪哇。不出五天,歐也妮,我們得分別了,也許是永別,至少也很長久。我的貨,跟兩個朋友寄給我的一萬法郎,不過是小小的開頭。沒有好幾年我休想回來。親愛的大姊,別把你的一生跟我的放在一起,我可能死在外邊,也許你有機會遇到有錢的親事……」
「你愛我嗎?……」她問。
「噢!我多愛你。」音調的深沉顯得感情也是一樣的深。
「我等你,查理。喲,天哪!父親在二樓視窗。」她把逼近來想擁抱她的堂兄弟推開。
她逃到門洞下面,查理一路跟著;她躲到樓梯腳下,開啟了過道里的門;後來不知怎的,歐也妮到了靠近拿儂的小房間,走道里最黑的地方;一路跟著來的查理,抓住她的手放在他心口,挽了她的腰把她輕輕地貼在自己身上。歐也妮不再抗拒了,她受了,也給了一個最純潔、最溫馨、最傾心相與的親吻。
「親愛的歐也妮,」查理說,「堂兄弟勝過兄弟,他可以娶你。」
「好吧,一言為定!」拿儂開啟她黑房間的門嚷道。
兩個情人吃了一驚,溜進堂屋,歐也妮拿起她的活計,查理拿起葛朗臺太太的禱告書念著《聖母經》。
「喲!」拿儂說,「咱們都在禱告哪。」
查理一宣佈行期,葛朗臺便大忙特忙起來,表示對侄兒的關切;凡是不用花錢的地方他都很闊氣。他去找一個裝箱的木匠,回來卻說箱子要價太高,便自告奮勇,定要利用家中的舊板由他自己來做;他清早起身,把薄板鋸呀,刨呀,釘呀,釘成幾口很好的箱子,把查理的東西全部裝了進去;他又負責裝上船,保了險,從水道運出,以便準時送到南德。
自從過道里一吻之後,歐也妮愈覺得日子飛也似的快得可怕。有時她竟想跟堂兄弟一起走。凡是領略過最難分割的熱情的人,領略過因年齡、時間、不治的疾病,或什麼宿命的打擊,以致熱情存在的時期一天短似一天的人,便不難懂得歐也妮的苦惱。她常常在花園裡一邊走一邊哭,如今這園子,院子,屋子,城,對她都太窄了;她已經在茫無邊際的大海上飛翔。
終於到了動身的前夜。早上,趁葛朗臺與拿儂都不在家,藏有兩張肖像的寶匣,給莊嚴地放進了櫃子上唯一有鎖鑰而放著空錢袋的抽斗。存放的時候免不了幾番親吻幾番流淚。歐也妮把鑰匙藏在胸口的時光,竟沒有勇氣阻止查理親吻她的胸脯。
「它永久在這裡,朋友。」
「那麼我的心也永久在這裡。」
「啊!查理,這不行。」她略帶幾分埋怨的口氣。
「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他回答,「你已經答應了我,現在要由我來許願了。」
「永久是你的!」這句話雙方都說了兩遍。
世界上再沒比這個誓約更純潔的了:歐也妮的天真爛漫,一剎那間把查理的愛情也變得神聖了。
下一天早上,早餐是不愉快的。拿儂雖然受了查理的金繡睡衣與掛在胸間的十字架,還沒有被感情矇蔽,這時卻也禁不住含了眼淚:
「可憐的好少爺,要去漂洋過海……但願上帝保佑他!」
十點半,全家出門送查理搭去南德的驛車。拿儂放了狗,關了街門,定要替查理拎隨身的小包。老街上所有做買賣的,都站在門口看他們一行走過,到了廣場,還有公證人候在那裡。
「歐也妮,等會別哭。」母親囑咐她。
葛朗臺在客店門口擁抱查理,吻著他的兩頰:
「侄兒,你光身去,發了財回來,你父親的名譽絕不會有一點兒損害。我葛朗臺敢替你保險;因為那時候,都靠你……」
「啊!伯父!這樣我動身也不覺得太難受了。這不是你送我的最好的禮物嗎!」
查理把老箍桶匠的話打斷了,根本沒有懂他的意思,卻在伯父面皰累累的臉上流滿了感激的眼淚;歐也妮使勁握著堂兄弟與父親的手。只有公證人在那裡微笑,暗暗佩服葛朗臺的機巧,因為只有他懂得老頭兒的心思。
四個索漠人,周圍還有幾個旁人,站在驛車前面一直等到它出發;然後當車子在橋上看不見了,只遠遠聽到聲音的時候,老箍桶匠說了聲:
「一路順風!」
幸而只有克羅旭公證人聽到這句話。歐也妮和母親已經走到碼頭上還能望見驛車的地方,揚著她們的白手帕,查理也在車中揚巾回答。趕到歐也妮望不見查理的手帕時,她說:
「母親,要有上帝的法力多好啊!」
為的不要岔斷以後葛朗臺家中的事,且把老頭兒託臺·格拉桑在巴黎辦的事情提前敘述一下。銀行家出發了一個月之後,葛朗臺在國庫的總賬上登記了正好以八十法郎買進的十萬公債。這多疑的傢伙用什麼方法把買拉桑,一份給代他出售傢俱的朋友。隨後他得填寫申請書領取出國的護照。
公債的款子撥到巴黎,直到他死後人家編造他的財產目錄時都無法知道。
克羅旭公證人認為是拿儂不自覺地做了運送款子的工具。因為那個時節,女僕有五天不在家,說是到法勞豐收拾東西去,彷彿老頭兒真會有什麼東西丟在那裡不收起來似的。關於琪奧默·葛朗臺號子的事,竟不出老箍桶匠的預料。
大家知道,法蘭西銀行對巴黎與各省的鉅富都有極準確的調查。索漠的臺·格拉桑與斐列克斯·葛朗臺都榜上有名,而且像一般擁有大地產而絕對沒有抵押出去的金融家一樣,信用極好。所以索漠的銀行家到巴黎來清算葛朗臺債務的傳說,立刻使債權人放棄了簽署拒絕證書的念頭,從而使已故的葛朗臺少受了一次羞辱。財產當著債權人的面啟封,本家的公證人照例進行財產登記。不久,臺·格拉桑把債權人召集了,他們一致推舉索漠的銀行家和一家大商號的主人,同時也是主要債權人之一的法朗梭阿·凱勒,為清算人,把挽救債權與挽回葛朗臺的信譽兩件事,一齊委託了他們。索漠的葛朗臺的信用,加上臺·格拉桑銀號代他做的宣傳,使債權人都存了希望,因而增加了談判的便利;不肯就範的債主居然一個都沒有。誰也不曾把債權放在自己的盈虧總賬上計算過,只想著:
「索漠的葛朗臺會償還的!」
六個月過去了,那些巴黎人把轉付出去的葛朗臺債券清償了,收回來藏在皮包裡。這是老箍桶匠所要達到的第一個目標。
第一次集會以後九個月,兩位清算人發了百分之四十七給每個債權人。
這筆款子是把已故的葛朗臺的證券,動產,不動產,以及一切零星雜物變賣得來的,變賣的手續做得極精密。
那次的清算辦得公正規矩,毫無弊竇。債權人一致承認葛朗臺兩兄弟的信譽的確無可批評。等到這種讚美的話在外邊傳播了一番以後,債權人要求還餘下的部分了。那時他們寫了一封全體簽名的信給葛朗臺。
「嗯,哼!這個嗎?」老箍桶匠把信往火裡一扔,「朋友們,耐一耐性子吧。」
葛朗臺的答覆,是要求把所有的債權檔案存放在一個公證人那裡,另外附一張已付款項的收據,以便核對賬目,把遺產的總賬軋清。這個條件立刻引起了無數的爭執。
債主通常總是脾氣古怪的傢伙:今天預備成立協議了,明天又嚷著燒呀殺呀,把一切都推翻;過了一晌,又忽然的軟下了。今天,他的太太興致好,小兒子牙齒長得順利,家裡什麼都如意,他便一個銅子都不肯吃虧;明兒,逢著下雨,不能出門,心裡憋悶得慌,只消一件事情能夠結束,便任何條件都肯答應;後天,他要擔保品了;月底,他要你全部履行義務,非把你逼死不可,這劊子手!大人開小孩子玩笑,說要捉小鳥,只消把一粒鹽放在它尾巴上。世界上要有這種呆鳥的話,就是債主了。或者是他們把自己的債權看作那樣的呆鳥,結果是永遠撲一個空。
葛朗臺留神觀看債主的風色,而他兄弟的那批債主的確不出他的所料。有的生氣了,把存放證件一節乾脆拒絕了。
「好吧,好得很。」葛朗臺念著臺·格拉桑的來信,搓著手說。
另外一批債權人答應提交證件,可是要求把他們的權利確切證明一下,宣告任何權利不能放棄,甚至要保留破產的權。再通訊,再磋商,結果索漠的葛朗臺把對方提出的保留的條件全部接受了。獲得了這點讓步之後,溫和派的債主把激烈派的勸解了。大家咕嚕了一陣。證件終於交了出來。
「這好傢伙,」有人對臺·格拉桑說,「簡直跟你和我們開玩笑。」
琪奧默·葛朗臺死了兩年差一個月的時候,許多商人給巴黎市場的動盪攪昏了,把葛朗臺到期應付的款項也忘了,或者即使想到,也不過是「大概百分之四十七就是我們所能到手的全部了」一類的想法。
老箍桶匠素來相信時間的力量,他說時間是一個好小鬼。第三年年終,臺·格拉桑寫信給葛朗臺,說債權人已經答應,在結欠的二百四十萬法郎中再收一成,就可把債交還。
葛朗臺覆信說,鬧了虧空把他兄弟害死的那個公證人與經紀人,倒逍遙地活著!他們不應當負擔一部分嗎?現在要對他們起訴,逼他們拿出錢來,減輕一點我們這方面的虧累。
第四年終了,欠款的數目講定了十二萬法郎。然後清算人與債權人,清算人與葛朗臺,往返磋商,拖了六個月之久。總而言之,趕到葛朗臺被逼到非付不可的時節,在那年的第九個月,他又回信給兩位清算人,說他侄子在印度發了財,向他表示要把亡父的債務全部歸清;他不能擅自了結這筆債,要等侄子迴音。
第五年過了一半,債權人還是給「全部歸清」幾個字搪塞著,老奸巨猾的箍桶匠暗地裡笑著,把「全部歸清」的話不時說一遍。每逢嘴裡提到「這些巴黎人!……」時,他總得附帶一副陰險的笑容,賭一句咒。可是那些債主最後的命運,卻是商場大事紀上從來未有的記錄。後來,當這個故事的發展使他們重新出場的時候,他們所處的地位,還是當初給葛朗臺凍結在那裡的地位。
公債漲到一百十五法郎,葛朗臺老頭拋了出去,在巴黎提回二百四十萬法郎左右的黃金,和公債上的複利六十萬法郎,一齊倒進了密室內的木桶。臺·格拉桑一直留在巴黎;原因是:第一,他當了國會議員;第二,他雖然當了家長,卻給索漠的生活磨得厭煩死了,愛上了公主劇院最漂亮的一個女演員弗洛琳;他當年軍隊生活的習氣又在銀行家身上覆活了。不用說,他的行為被索漠人一致認為傷風敗俗。他太太還算運氣,跟他分了家,居然有魄力管理索漠的銀號,用她的名字繼續營業,把臺·格拉桑因荒唐而敗掉的傢俬設法彌補。幾位克羅旭推波助瀾,把這個活寡婦的尷尬地位弄得更糟,以致她的女兒嫁得很不得意,娶歐也妮·葛朗臺做媳婦的念頭也放棄了,阿道夫跟臺·格拉桑一起在巴黎,據說變得很下流。克羅旭他們終於得勝了。
「你丈夫真糊塗,」葛朗臺憑了抵押品借一筆錢給臺·格拉桑太太時說,「我代你抱怨,你倒是一個賢惠的太太。」
「啊!先生,」可憐的婦人回答說,「他從你府上動身到巴黎去的那一天,誰想得到他就此走上了壞路呢?」
「太太,皇天在上,我直到最後還攔著不讓他去呢。當時所長先生極想親自出馬的。我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他爭著要去。」
這樣,葛朗臺便用不到再欠臺·格拉桑什麼情分了。
作者「巴爾扎克」的其他小說
《歐葉妮·格朗臺》《驢皮記》《貝姨》《朗熱公爵夫人》《幻滅》《邦斯舅舅》《被遺棄的女人》《蘇鎮舞會》《高老頭》《交際花盛衰記》《《幻滅》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