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的愛情

這句話,把馬上要臨到這可憐的青年頭上的禍事,提醒了大家,三個婦女一齊閉口,不勝憐憫地望著他,使他大吃一驚。

「什麼事,大姊?」

歐也妮正要回答,被母親喝住了:

「噓!孩子,你知道父親會對先生說的……」

「叫我查理罷。」年輕的葛朗臺說。

「啊!你名叫查理?多美麗的名字!」歐也妮叫道。

凡是預感到的禍事,差不多全會來的。拿儂,葛朗臺太太和歐也妮,想到老箍桶匠回家就會發抖的,偏偏聽到那麼熟悉的門錘聲響了一下。

「爸爸來了!」歐也妮叫道。

她在桌布上留下了幾塊糖,把糖碟子收了。拿儂把盛雞蛋的盤子端走。葛朗臺太太筆直地站著,像一頭受驚的小鹿。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驚慌,弄得查理莫名其妙。他問:

「嗨,嗨,你們怎麼啦?」

「爸爸來了呀。」歐也妮回答。

「那又怎麼樣?……」

葛朗臺進來,尖利的眼睛望了望桌子,望了望查理,什麼都明白了。

「啊!啊!你們替侄兒擺酒,好吧,很好,好極了!」他一點都不口吃地說,「貓兒上了屋,耗子就在地板上跳舞啦。」

「擺酒?……」查理暗中奇怪。他想象不到這份人家的伙食和生活習慣。

「把我的酒拿來,拿儂。」老頭兒吩咐。

歐也妮端了一杯給他。他從荷包裡掏出一把面子很闊的牛角刀,割了一塊麵包,拿了一些牛油,很仔細地塗上了,就地站著吃起來。這時查理正把糖放入咖啡。葛朗臺一眼瞥見那麼些糖,便打量著他的女人,她臉色發白地走了過來。他附在可憐的老婆耳邊問。

「哪兒來的這麼些糖?」

「拿儂上番查鋪子買的,家裡沒有了。」

這默默無聲的一幕使三位女人怎樣地緊張,簡直難以想象。拿儂從廚房裡跑出來,向堂屋內張望,看看事情怎麼樣。查理嚐了嚐咖啡,覺得太苦,想再加些糖,已經給葛朗臺收起了。

「侄兒,你找什麼?」老頭兒問。

「找糖。」

「衝些牛奶,咖啡就不苦了。」葛朗臺回答。

歐也妮把父親藏起的糖碟子重新拿來放上桌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父親。真的,一個巴黎女子幫助情人逃走,用嬌弱的胳膊拉住從視窗掛到地下的絲繩那種勇氣,也不見得勝過把糖重新放上桌子時歐也妮的勇氣。可是巴黎女子是有酬報的,美麗的手臂上每根受傷的血管,都會由情人用眼淚與親吻來滋潤,用快樂來治療;歐也妮被父親霹靂般的目光瞪著,驚慌到心都碎了,而這種秘密的痛苦,查理是永遠不會得知的。

「你不吃東西嗎,太太?」葛朗臺問他的女人。

可憐的奴隸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切了塊麵包,撿了一隻梨。歐也妮大著膽子請父親吃葡萄:

「爸爸,嚐嚐我的幹葡萄吧!——弟弟,也吃一點好不好?這些美麗的葡萄,我特地為你摘來的。」

「哦!再不阻止的話,她們為了你要把索漠城搶光呢,侄兒。你吃完了,咱們到花園裡去;我有事跟你談,那可是不甜的嘍。」

歐也妮和母親對查理瞅了一眼,那種表情,查理馬上懂得了。

「你是什麼意思,伯父?自從我可憐的母親去世以後……(說到母親二字他的聲音軟了下來),不會再有什麼禍事的了……」

「侄兒,誰知道上帝想用什麼災難來磨鍊我們呢?」他的伯母說。

「咄,咄,咄,咄!」葛朗臺叫道,「又來胡說八道。——侄兒,我看到你這雙漂亮雪白的手真難受。」

他指著手臂盡處那雙羊肩般的手。

「明明是生來撈錢的手!你的教養,卻把我們做公事包放票據用的皮,穿在你腳上。不行哪!不行哪!」

「伯父,你究竟什麼意思?我可以賭咒,簡直一個字都不懂。」

「來吧。」葛朗臺回答。

吝嗇鬼把刀子折起,喝乾了杯中剩下的白酒,開門出去。

「弟弟,拿出勇氣來呀!」

少女的聲調教查理渾身冰冷,他跟著厲害的伯父出去,焦急得要命。拿儂和歐也妮母女,按捺不住好奇心,一齊跑到廚房,偷偷瞧著兩位演員,那幕戲就要在潮溼的小花園中演出了。伯父跟侄兒先是不聲不響地走著。

說出查理父親的死訊,葛朗臺並沒覺得為難,但知道查理一個錢都沒有了,倒有些同情,私下想怎樣措辭才能把悲慘的事實弄得和緩一些。「你父親死了」這樣的話,沒有什麼大不了。為父的總死在孩子前面。可是「你一點家產都沒有了」這句話,卻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難。老頭兒在園子中間格格作響的沙徑上已經走到了第三轉。在一生的重要關頭,凡是悲歡離合之事發生的場所,總跟我們的心牢牢地粘在一塊。所以查理特別注意到小園中的黃楊,枯萎的落葉,剝落的圍牆,奇形怪狀的果樹,以及一切別有風光的細節;這些都將成為他不可磨滅的回憶,和這個重大的時間永久分不開。因為激烈的情緒有一種特別的記憶力。

葛朗臺深深呼了一口氣:

「天氣真熱,真好。」

「是的,伯父,可是為什麼?……」

「是這樣的,孩子,」伯父接著說,「我有壞訊息告訴你。你父親危險得很……」

「那麼我還在這兒幹嗎?」查理叫道,「拿儂,上驛站去要馬!我總該在這裡弄到一輛車吧。」他轉身向伯父補上一句。可是伯父站著不動。

「車呀馬呀都不中用了。」葛朗臺瞅著查理回答,查理一聲不出,眼睛發呆了。——「是的,可憐的孩子,你猜著了。他已經死了。這還不算,還有更嚴重的事呢,他是用手槍自殺的……」

「我的父親?……」

「是的。可是這還不算。報紙上還有名有分地批評他呢。哦,你念吧。」

葛朗臺拿出問克羅旭借來的報紙,把那段駭人的新聞送到查理眼前。可憐的青年這時還是一個孩子,還在極容易流露感情的年紀,他眼淚湧了出來。

「啊,好啦,」葛朗臺私下想,「他的眼睛嚇了我一跳。現在他哭了,不要緊了。」

「這還不算一回事呢,可憐的侄兒,」葛朗臺高聲往下說,也不知道查理有沒有在聽他,「這還不算一回事呢,你慢慢會忘掉的,可是……」

「不會!永遠不會!爸爸呀!爸爸呀!」

「他把你的家敗光了,你一個錢也沒有了。」

「那有什麼相干?我的爸爸呢?……爸爸!」

圍牆中間只聽見號哭與抽噎的聲音悽悽慘慘響成一片,而且還有回聲。三個女人都感動得哭了:眼淚跟笑聲一樣會傳染的。查理不再聽他的伯父說話了,他衝進院子,摸到樓梯,跑到房內橫倒在床上,用被窩蒙著臉,預備躲開了親人痛哭一場。

「讓第一陣暴雨過了再說。」葛朗臺走進堂屋道。這時歐也妮和母親急匆匆地回到原位,抹了抹眼淚,顫巍巍的手指重新做起活計來。「可是這孩子沒有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錢還重。」

歐也妮聽見父親對最聖潔的感情說出這種話,不禁打了個寒噤。從此她就開始批判父親了。查理的抽噎雖然沉了下去,在這所到處有回聲的屋子裡仍舊聽得清清楚楚;彷彿來自地下的沉痛的呼號,慢慢地微弱,到傍晚才完全止住。

「可憐的孩子!」葛朗臺太太說。

這句慨嘆可出了事。葛朗臺老頭瞅著他的女人,瞅著歐也妮和糖碟子,記起了請倒霉侄兒吃的那頓豐盛的早餐,便站在堂屋中央,照例很鎮靜地說:

「啊!葛朗臺太太,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亂花錢。我的錢不是給你買糖喂那個小混蛋的。」

「不關母親的事,」歐也妮說,「是我……」

「你成年了就想跟我鬧彆扭是不是?」葛朗臺截住了女兒的話,「歐也妮,你該想一想……」

「父親,你弟弟的兒子在你家裡總不成連……」

「咄,咄,咄,咄!」老箍桶匠這四個字全是用的半音階,「又是我弟弟的兒子呀,又是我的侄兒呀。哼,查理跟咱們什麼相干?他連一個子兒、半個子兒都沒有;他父親破產了。等這花花公子稱心如意地哭夠了,就叫他滾蛋;我才不讓他把我的家攪得天翻地覆呢。」

「父親,什麼叫作破產?」

「破產,」父親回答說,「是最丟人的事,比所有丟人的事還要丟人。」

「那一定是罪孽深重囉,」葛朗臺太太說,「我們的弟弟要入地獄了吧。」

「得了吧,你又來婆婆媽媽的,」他聳聳肩膀,「歐也妮,破產就是竊盜,可是有法律保護的竊盜。人家憑了琪奧默·葛朗臺的信用跟清白的名聲,把口糧交給他,他卻統統吞沒了,只給人家留下一雙眼睛落眼淚。破產的人比劫路的強盜還要不得:強盜攻擊你,你可以防衛,他也拼著腦袋;至於破產的人……總而言之,查理是丟盡了臉。」

這些話一直響到可憐的姑娘心裡,全部說話的分量壓在她心頭。她天真老實的程度,不下於森林中的鮮花嬌嫩的程度,既不知道社會上的教條,也不懂似是而非的論調,更不知道那些騙人的推理;所以她完全相信父親的解釋,不知他是有心把破產說得那麼卑鄙,不告訴她有計劃的破產跟迫不得已的破產是不同的。

「那麼父親,那樁倒霉事兒你沒有法子阻攔嗎?」

「兄弟並沒有跟我商量;而且他虧空四百萬呢。」

「什麼叫作一百萬,父親?」她那種天真,好像一個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孩子。

「一百萬?」葛朗臺說,「那就是一百萬個二十銅子的錢,五個二十銅子的錢才能湊成五法郎。」

「天哪!天哪!叔叔怎麼能有四百萬呢?法國可有人有這麼幾百萬幾百萬的嗎?」

葛朗臺老頭摸摸下巴,微微笑著,肉瘤似乎脹大了些。

「那麼堂兄弟怎麼辦呢?」

「到印度去,照他父親的意思,他應該想法在那兒發財。」

「他有沒有錢上那兒去呢?」

「我給他路費……送他到……是的,送他到南德。」

歐也妮跳上去勾住了父親的脖子。

「啊!父親,你真好,你!」

她擁抱他的那股勁兒,差一點教葛朗臺慚愧,他的良心有些不好過了。

「賺到一百萬要很多時候吧?」她問。

「哦,」箍桶匠說,「你知道什麼叫作一塊拿破崙吧;一百萬就得五萬拿破崙。」

「媽媽,咱們得替他念‘九天經’吧?」

「我已經想到了。」母親回答。

「又來了!老是花錢,」父親嚷道,「啊!你們以為家裡幾千幾百的花不完嗎?」

這時頂樓上傳來一聲格外悽慘的悲啼,把歐也妮和她的母親嚇呆了。

「拿儂,上去瞧瞧:別讓他自殺了。」葛朗臺這句話把母女倆聽得臉色發白,他卻轉身吩咐她們,「啊!你們,別胡鬧。我要走了,跟咱們的荷蘭客人打交道去,他們今天動身。過後我得去看克羅旭,談談這些事。」

他走了。葛朗臺帶上大門,歐也妮和母親呼吸都自由了。那天以前,女兒在父親面前從來不覺得拘束;但幾小時以來,她的感情跟思想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媽媽,一桶酒能賣多少法郎?」

「你父親的價錢是一百到一百五十,聽說有時賣到兩百。」

「那麼他有一千四百桶收成的時候……」

「老實說,孩子,我不知道那可以賣到多少;你父親從來不跟我談他的生意。」

「這麼說來,爸爸應該有錢哪。」

「也許是吧。不過克羅旭先生跟我說,他兩年以前買了法勞豐。大概他現在手頭不寬。」

歐也妮對父親的財產再也弄不清了。她的計算便至此為止。

「他連看也沒看我,那小少爺!」拿儂下樓說,「他躺在床上像條小牛,哭得像聖女瑪特蘭納,真想不到!這可憐的好少爺幹嗎這樣傷心呀?」

「我們趕快去安慰安慰他吧,媽媽;等有人敲門,我們就下樓。」

葛朗臺太太抵抗不了女兒那麼悅耳的聲音。歐也妮變得偉大了,已經是成熟的女人了。

兩個人心裡忐忑地上樓,走向查理的臥房。房門開啟在那裡。查理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他浸在淚水中間,不成音節地在那裡哼哼唧唧。

「他對他父親多好!」歐也妮輕輕地說。

這句話的音調,明明顯出她不知不覺已經動了情,存著希望。葛朗臺太太慈祥地望了女兒一眼,附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小心,你要愛上他了。」

「愛他!」歐也妮答道,「你沒有聽見父親說的話呢!」

查理翻了一個身,看見了伯母跟堂姊。

「父親死了,我可憐的父親!要是他把心中的苦難告訴我,我跟他兩個可以想法子挽回啊。我的上帝!我的好爸爸!我以為不久就會看到他的,臨走對他就沒有什麼親熱的表示……」

他一陣嗚咽,說不下去了。

「我們為他禱告就是了,」葛朗臺太太說,「你得聽從主的意思。」

「弟弟,勇敢些!父親死了是挽回不來的;現在應該挽回你的名譽……」

女人的本能和乖巧,對什麼事都很機靈,在安慰人家的時候也是如此;歐也妮想教堂兄弟關切他自己,好減輕一些痛苦。

「我的名譽?」他猛地把頭髮一甩,抱著胳膊在床上坐起。

「啊!不錯。伯父說我父親是破產了。」

他淒厲地大叫一聲,用手矇住了臉。

「你走開,大姊,你走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饒恕我的父親吧;他已經太痛苦了。」

年輕人真實的、沒有計算、沒有作用的痛苦的表現,真是又慘又動人。查理揮手教她們走開的時候,歐也妮和母親兩顆單純的心,都懂得這是一種不能讓旁人參與的痛苦。她們下樓,默默地回到窗下的座位上,不聲不響地工作了一小時。憑著少女們一眼之間什麼都看清了的眼睛,歐也妮早已瞥見堂兄弟美麗的梳妝用具,金鑲的剪刀和剃刀之類。在痛苦的氣氛中看到這種奢華氣派,使她對比之下更關切查理。母女倆一向過著平靜與孤獨的生活,從來沒有一樁這樣嚴重的事,一個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刺激過她們的幻想。

「媽媽,」歐也妮說,「咱們應該替叔叔戴孝吧。」

「你父親會決定的。」葛朗臺太太回答。

她們又不作聲了。歐也妮一針一針縫著,有規律的動作很可使一個旁觀的人覺察她內容豐富的冥想。這可愛的姑娘第一個願望,是想跟堂兄弟一起守喪。

四點光景,門上來勢洶洶地敲了一聲,把葛朗臺太太駭得心兒直跳,對女兒說:

「你父親什麼事呀?」

葛朗臺高高興興地進來,脫下手套,兩手拼命地搓,幾乎把皮膚都擦破,幸而他的表皮像俄國皮那樣上過硝似的,只差沒有加過香料。他踱來踱去,一刻不停地看鐘。臨了他心頭的秘密洩露了,一點也不口吃地說:

「告訴你,太太,他們都中了我的計。咱們的酒賣掉了!荷蘭人跟比國人今兒動身,我在廣場上閒蕩,在他們旅館前面,裝作無聊的神氣。你認識的那傢伙就來找我。所有出產好葡萄的人都壓著貨不肯賣,我自然不去阻攔他們。咱們的比國人可是慌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結果是兩百法郎一桶成交,一半付現。收到的貨款全是黃金。合同已經簽下,這六個路易是給你的佣金。再過三個月,酒價一定要跌。」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很鎮靜,可是話中帶刺。索漠的人這時擠在廣場上,葛朗臺的酒脫手的訊息已經把他們嚇壞了,要是再聽到上面的話,他們一定會氣得發抖。人心的慌亂可能使酒價跌去一半。

「今年你不是有一千桶酒嗎,父親?」歐也妮問。

「是啊,小乖乖。」

這個稱呼是老箍桶匠快樂到了極點的表示。

「可以賣到二十萬法郎嘍?」

「是的,葛朗臺小姐。」

「這樣,父親,你很容易幫查理的忙了。」

當初巴比倫王拜太查,看到神秘的手在牆上預告他的死亡時,他的憤怒與驚愕也不能跟這時葛朗臺的怒火相比。他早已把侄兒忘得一乾二淨,卻發覺侄兒始終盤踞在女兒心裡,在女兒的計算之中。

「啊,好!這個花花公子一進了我的家,什麼都顛倒了。你們擺闊,買糖果,花天酒地地請客。我可不答應。到了這個年紀,我總該知道怎麼做人了吧!並且也輪不到女兒,輪不到誰來教訓我。應該怎樣對付我的侄兒,我就怎樣對付。不用你們管。——至於你,歐也妮,」他轉過身子對她說,「再不許提到他,要不,我把你跟拿儂一起送到諾阿伊哀修道院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你再哼一聲,明天就打發你走。——他在哪兒,這孩子?下過樓沒有?」

「沒有,朋友。」葛朗臺太太回答。

「他在幹什麼?」

「哭他的父親哪。」歐也妮回答。

葛朗臺瞪著女兒,想不出話來。他好歹也是父親哪。在堂屋裡轉了兩下,他急急忙忙上樓,躲進密室去考慮買公債的計劃。連根砍掉的兩千阿爾邦的林木,賣到六十萬法郎;加上白楊,上年和當年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二十萬法郎買賣,總數大概有九十萬。公債行情是七十法郎,短時期內好賺二分利,他很想試一試。他拿起記載兄弟死訊的那張報紙,寫下數目計算起來,雖然聽到侄兒的呻吟,也沒有聽進耳朵。

拿儂跑來敲敲牆壁請主人下樓,晚飯已經預備好了。走到穹隆下面樓梯的最後一級,葛朗臺心裡想:

「既然有八釐利,我一定做這筆生意。兩年以後可以有一百五十萬金洋從巴黎提回來。——哎,侄兒在哪裡?」

「他說不要吃飯,」拿儂說,「真是不顧身體。」

「省省我的糧食也好。」主人回答。

「是吧。」她說。

「嘿!他不會永遠哭下去的。肚子餓了,樹林裡的狼也躲不住呢。」

晚飯時候,大家好古怪地不出一聲。等到桌布拿掉了,葛朗臺太太才說:「好朋友,咱們該替兄弟戴孝吧。」

「真是,太太,你只曉得想出花錢的玩意兒。戴孝在乎心,不在乎衣服。」「可是兄弟的孝不能不戴,教會吩咐我們……」

「就在你六個路易裡支出,買你們的孝服罷。我只要一塊黑紗就行。」

歐也妮抬起眼睛向上望了望,一言不發。她慷慨的天性素來潛伏著,受著壓制,第一遭覺醒了,又時時刻刻受到傷害。

這一晚,表面上跟他們單調生活中無數的夜晚一樣,但確是最難受的一晚。歐也妮頭也不抬地做她的活計,也不動用隔夜被查理看得一文不值的針線匣。葛朗臺太太編織她的套袖。葛朗臺坐在一邊把大拇指繞動了四小時,想著明天會教索漠全城吃驚的計算,出神了。

那晚誰也沒有上門。滿城都在談論葛朗臺的那一下辣手,他兄弟的破產,和侄子的到來。為了需要對共同的利益嘮叨一番,索漠城內所有中上階級的葡萄園主,都擠在臺·格拉桑府上,對前任區長破口大罵。

拿儂照例績麻,堂屋的灰色的樓板下面,除了紡車聲,便沒有別的聲響。

「噯,噯,咱們都愛惜舌頭,捨不得用哪。」她說著,露出一排又白又大的牙齒,像光杏仁。

「是呀,什麼都得愛惜。」葛朗臺如夢方醒似的回答。

他遠遠裡看到三年以後的八百萬傢俬,他在一片黃金的海上載沉載浮。

「咱們睡覺吧。我代表大家去向侄兒說一聲晚安,順便瞧瞧他要不要吃點東西。」

葛朗臺太太站在二層樓的樓梯臺上,想聽聽老頭兒跟查理說些什麼。歐也妮比母親大膽,更走上兩級。

「喂,侄兒,你心裡難受是不是?好吧,你哭吧,這是常情。父親總是父親。可是我們遇到苦難就耐心忍受。你在這裡哭,我卻在替你打算。你瞧,做伯父的對你多好。來,拿出勇氣來。要不要喝一小杯酒呢?」

索漠的酒是不值錢的:請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請喝茶。

「哎,」葛朗臺接著說,「你沒有點火。要不得,要不得!做什麼事都得看個清楚啊。」

說著他走到壁爐架前面。

「喲!這不是白燭嗎?哪兒來的白燭?娘兒們為了替這個孩子煮雞蛋,把我的樓板都會拆掉呢!」

一聽到這幾句,母女倆趕緊回房,鑽在床上,像受驚的耗子逃回老窠一樣快。

「葛朗臺太太,你有金山銀山不是?」丈夫走進妻子的臥房問。

「朋友,我在禱告,等一會好不好?」可憐的母親聲音異樣地回答。

「見他的鬼,你的好天爺!」葛朗臺咕嚕著說。

凡是守財奴都只知道眼前,不相信來世。葛朗臺這句話,把現在這個時代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金錢控制法律,控制政治,控制風俗,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學校,書籍,人物,主義,一切都在破壞對來世的信仰,破壞這一千八百年以來的社會基礎。如今墳墓只是一個無人懼怕的階段。死後的未來,給提到現在來了。不管什麼義與不義,只要能夠達到塵世的天堂,享盡繁華之福,化心肝為鐵石,胼手胝足地去爭取暫時的財富,像從前的殉道者為了未來的幸福而受盡苦難一樣。這是今日最普遍的,到處都揭示著的思想,甚至法律上也這樣寫著。法律不是問立法者「你想些什麼?」而是問「你出多少代價?」等到這種主義從布林喬亞傳佈到平民大眾的時候,真不知我們的國家要變成什麼模樣。

「太太,你完了沒有?」老箍桶匠問。

「朋友,我還在為你祈禱呢。」

「好吧!再見。明兒早上再談。」

可憐的女人睡下時,彷彿小學生沒有念熟功課,生怕醒來看到老師生氣的面孔。正當她懷著鬼胎鑽入被窩,矇住耳朵時,歐也妮穿著襯衣,光著腳,跑到床前,吻著她的前額說:

「噢!好媽媽,明天我跟他說,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行,他會送你到諾阿伊哀。還是讓我來對付,他不會把我吃掉的。」

「你聽見沒有,媽媽?」

「什麼?」

「他老是在哭哪。」

「去睡覺吧,孩子。你光著腳要受涼了,地磚潮得很呢。」

這一天重大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有錢而可憐的獨養女兒,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日;從今以後,她的睡眠再沒有從前那麼酣暢、那麼深沉了。

人生有些行為,雖然千真萬確,但從事情本身看,往往像是不可能的。大概我們對於一些自發的決心,從沒加以心理的剖析,對於促成那些行為的神秘的原因,沒有加以說明。歐也妮深刻的熱情,也許要在她最微妙的組織中去分析;因為她的熱情,如一般愛挖苦的人所說的,變成了一種病,使她終身受到影響。許多人寧可否認事情的結局,不願估計一下把許多精神現象暗中聯絡起來的關係、樞紐和連鎖的力量。在懂得觀察人性的人,看了歐也妮的過去,就知道她會天真到毫無顧忌,會突如其來地流露感情。她過去的生活越平靜,女子的憐憫,這最有機智的情感,在她心中就發展得越猛烈。所以被白天的事情擾亂之下,她夜裡驚醒了好幾次,探聽堂兄弟的聲息,以為又聽到了從隔天起一直在她心中響著的哀嘆;忽而她看見他悲傷得閉住了氣,忽而夢見他差不多要餓死了。黎明時分,她確實聽到一聲可怕的呼喊,便立刻穿衣,在晨光中躡手躡腳地趕到堂兄弟房裡。房門開啟著,白燭一直燒到盤底上。查理疲倦至極,在靠椅中和衣睡著,腦袋倒在床上。他像一般空肚子的人一樣做著夢。歐也妮此時儘可哭個痛快,儘可仔細鑑賞這張年輕秀美的臉,臉上刻畫著痛苦的痕跡,眼睛哭腫了,雖然睡著,似乎還在流淚。查理睡夢中受到精神的感應,覺得歐也妮來了,便睜開眼睛,看見她滿臉同情地站在面前。

「噢,大姊,對不起。」他顯然不知道什麼時間,也不知道身在何處。

「弟弟,這裡還有幾顆真誠的心聽到你的聲音,我們以為你需要什麼呢。你該好好地睡,這樣坐著太累了。」

「是的。」

「那麼再見吧。」

她趕緊溜走,覺得跑到這兒來又高興又害臊。只有天真才會做出這種冒失的事。要是心裡明白的話,連德性也會像罪惡一般作種種計較的。歐也妮在堂兄弟面前並沒發抖,一回到自己屋裡卻兩腿站不直了。渾渾噩噩的生活突然告終,她左思右想地考慮起來,把自己大大地埋怨了一番。「他對我要怎麼想呢!以為我愛上了他吧。」其實這正是她最希望的。坦白的愛情自有它的預感,知道愛能生愛。幽居獨處的姑娘,居然偷偷跑進一個青年的屋子,這是何等的大事!在愛情中間,有些思想,有些行為,對某些心靈不就等於神聖的婚約嗎?

一小時以後,她走進母親房內,像平時一樣服侍她起床。然後她倆坐在窗下老位置上等候葛朗臺,焦急的情緒正如一個人害怕責罵與懲戒的時候,心發冷發熱,或者揪緊或者膨脹,看各人的氣質而定。這種情緒也很自然,連家畜也感覺到:它們自己不小心而受了傷可以不哼一聲,犯了過失捱了打,一點兒痛苦就會使它們號叫。老頭兒下樓了,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說話,擁抱了一下歐也妮,坐上飯桌,彷彿已經忘記了隔夜恐嚇的話。

「侄兒怎麼啦?這孩子倒不打攪人。」

「先生,他睡著呢。」拿儂回答。

「再好沒有,他用不到白燭了。」葛朗臺用譏諷的口氣說。

這種反常的寬大,帶些諷刺的高興,使葛朗臺太太不勝驚奇,留神瞧著她的丈夫。老頭兒……(這兒似乎應當提醒讀者,在都蘭、安育、博愛都、布勒塔尼這些區域,老頭兒這個名稱——我們已經好幾次用來稱呼葛朗臺了——用於最淳厚的人,同時也用於最殘忍的人,只要他們到了相當的年齡。所以這個稱呼對個人的慈悲仁厚毫無關係。)老頭兒拿起帽子、手套,說:

「我要到廣場上去溜達一下,好碰到咱們的幾位克羅旭。」

「歐也妮,你父親心中一定有事。」母親對女兒說。

的確,不大需要睡眠的葛朗臺,夜裡大半時間都在作種種初步的盤算。這些盤算,使他的見解、觀察、計劃,特別來得準確,而且百發百中,做一樣成功一樣,教索漠人驚歎不已。人類所有的力量,只是耐心加上時間的混合。所謂強者是既有意志,又能等待時機。守財奴的生活,便是不斷地運用這種力量為自我效勞。他只依賴兩種情感:自尊心與利益。但利益既是自尊心的實際表現,又是真正優越的憑據,所以自尊心與利益是一物的兩面,都從自私自利來的。因此,凡是守財奴都特別耐人尋味,只要有高明的手段把他烘托出來。這種人物涉及所有的情感,可以說集情感之大成,而我們個個人都跟他們一脈相通。哪裡有什麼全無慾望的人?而沒有金錢,哪個慾望能夠滿足?

葛朗臺的確心中有事,照他妻子的說法。像所有的守財奴一樣,他非跟人家鉤心鬥角,把他們的錢合法地賺過來不可,這在他是一種無時或已的需要。搜刮旁人,豈非施展自己的威力,使自己老是可以有名有分地瞧不起那些過於懦弱的、給人吃掉的人嗎?躺在上帝面前的那平安恬靜的羔羊,真是塵世的犧牲者最動人的寫照,象徵了犧牲者在彼世界的生活,證明懦弱與受苦受到何等的光榮。可是這些微言奧旨有誰懂得?守財奴只知道把這頭羔羊養得肥肥的,把它關起來,宰它,烤它,吃掉它,輕蔑它。金錢與鄙薄,才是守財奴的養料。

夜裡,老頭兒的念頭換了一個方向;這是他表示寬大的緣故。他想好了一套陰謀詭計,預備開巴黎人的玩笑,折磨他們,捉弄他們,把他們捻一陣捏一陣,叫他們奔來,奔去,流汗,希望,急得臉色發白;是啊,他這個老箍桶匠,在灰色的堂屋裡,在索漠家中蟲蛀的樓梯上走的時候,就能這樣地玩弄巴黎人。他一心想著侄兒的事,他要挽回亡弟的名譽,可無須他或他的侄兒花一個錢。他的現金馬上要存放出去,三年為期,現在他只消管理田地了;所以非得找些材料讓他施展一下狡獪的本領不可,而兄弟的破產就是現成的題目。手裡沒有旁的東西可以擠壓,他就想把巴黎人捏成齏粉讓查理得些實惠,自己又一文不花地做了個有義氣的哥哥。他的計劃中根本沒有什麼家庭的名譽,他的好意有如賭徒的心情,喜歡看一場自己沒有下注的賭博賭得精彩。克羅旭是他必不可少的幫手,他卻不願意去找他們,而要他們來找他。他決心把剛才想好的計劃當晚就開始搬演,以便下一天早上,不用花一個小錢,教全城的人喝他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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