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的愛情

少女們純潔而單調的生活中,必有一個美妙的時間,陽光會流入她們的心坎,花會對她們說話,心的跳動會把熱烈的生機傳給頭腦,把意念融為一種渺茫的慾望;真是哀而不怨,樂而忘返的境界!兒童睜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然中發現感情就笑,像她兒時一樣的笑。要是光明算得人生第一個戀愛物件,那麼戀愛不就是心的光明嗎?歐也妮終於到了把世界上的東西看明白的時候了。

跟所有內地姑娘一樣,她起身很早,禱告完畢,開始梳妝,從今以後梳妝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了。她先把栗色的頭髮梳光,很仔細地把粗大的辮子盤上頭頂,不讓零星短髮從辮子裡散出來,髮髻的式樣改成對稱,越發烘托出她一臉的天真與嬌羞;頭飾的簡樸與面部線條的單純配得很調和。拿清水洗了好幾次手,那是平日早已浸得通紅,皮膚也變得粗糙了的,她望著一雙滾圓的胳膊,私忖堂兄弟怎麼能把手養得又軟又白,指甲修得那麼好看。她換上新襪,套上最體面的鞋子;一口氣束好了胸,一個眼子都沒有跳過。總之,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希望自己顯得漂亮,第一次懂得有一件裁剪合身、使她惹人注目的新衣衫的樂趣。

穿扮完了,她聽見教堂的鐘聲,很奇怪的只數到七下,因為想要有充分的時間梳妝,不覺起得太早了。她既不懂一卷頭髮可以做上十來次,來研究它的效果,就只能老老實實抱著手臂,坐在窗下望著院子、小園和城牆上居高臨下的平臺;一派淒涼的景色,也望不到遠處,但也不無那種神秘的美,為冷靜的地方或荒涼的野外所特有的。

廚房旁邊有口井,圍著井欄,轆轤吊在一個彎彎的鐵桿上。繞著鐵桿有一株葡萄藤,那時枝條已經枯萎,變紅;蜿蜒曲折的蔓藤從這兒爬上牆,沿著屋子,一直伸展到柴房頂上。堆在那裡的木柴,跟藏書家的圖書一樣整齊。院子裡因為長著青苔、野草,無人走動,日子久了,石板都是黑黝黝的。厚實的牆上披著綠蔭,波浪似的掛著長長的褐色枝條。院子地上,通到花園門有八級向上的石磴,東倒西歪,給高大的植物淹沒了,好似十字軍時代一個寡婦埋葬她騎士的古墓。剝落的石基上面,豎著一排腐爛的木柵,一半已經毀了,卻還佈滿各種藤蘿,亂七八糟地扭作一團。柵門兩旁,伸出兩株瘦小的蘋果樹椏枝。園中有三條平行的小徑,鋪有細砂;小徑之間是花壇,四周種了黃楊,藉此堵住花壇的泥土;園子地上是一片菩提樹蔭,靠在平臺腳下。一頭是些楊梅樹,另一頭是一株高大無比的胡桃樹,樹枝一直伸到箍桶匠的密室外面。那日正是晴朗的天氣,碰上洛阿河畔秋天常有的好太陽,使鋪在幽美的景物、牆垣、院子和花園裡樹木上的初霜,開始融化。

歐也妮對那些素來覺得平淡無奇的景色,忽而體會到一種新鮮的情趣。千思百念,渺渺茫茫地在心頭湧起,外界的陽光一點點的照開去,胸中的思緒也越來越多。她終於感到一陣模糊的、說不出的愉快把精神包圍了,猶如外界的物體給雲霧包圍了一樣。她的思緒,跟這奇特的風景連細枝小節都配合上了,心中的和諧與自然界的融成一片。

一堵牆上掛著濃密的鳳尾草,草葉的顏色像鴿子的頸項一般時刻變化。陽光照到這堵牆上的時候,彷彿天國的光明照出了歐也妮將來的希望。從此她就愛這堵牆,愛看牆上的枯草,褪色的花,藍的燈籠花,因為其中有她甜蜜的回憶,跟童年往事一樣。有回聲的院子裡,每逢她心中暗暗發問的時候,枝條上每張落葉的聲響就是回答。她可能整天待在這兒,不覺得時光飛逝。

然後她又心中亂糟糟的,騷動起來,不時站起身子,走過去照鏡子,好比一個有良心的作家打量自己的作品,想吹毛求疵地挑剔一番。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

這是歐也妮的念頭,又謙卑又痛苦的念頭。可憐的姑娘太瞧不起自己了;可是謙虛,或者不如說懼怕,的確是愛情的主要德性之一。像歐也妮那樣的小布林喬亞,都是身體結實,美得有點兒俗氣的;可是她雖然跟彌羅島上的愛神1相仿,卻有一股雋永的基督徒氣息,把她的外貌變得高雅,淨化,有點兒靈秀之氣,為古代雕刻家沒有見識過的。她的腦袋很大,前額帶點兒男相,可是很清秀,像斐狄阿斯的丘位元雕像;貞潔的生活使她灰色的眼睛光芒四射。圓臉上嬌嫩紅潤的線條,生過天花之後變得粗糙了,幸而沒有留下痘瘢,只去掉了皮膚上絨樣的那一層,但依舊那麼柔軟細膩,會被媽媽的親吻留下一道紅印。她的鼻子大了一點,可是配上硃紅的嘴巴倒很合適;

滿是紋路的嘴唇,顯出無限的深情與善意。脖子是滾圓的。遮得密不透風的飽滿的胸部,惹起人家的注意與幻想。當然她因為裝束的關係,缺少一點兒嫵媚;但在鑑賞家心目中,那個不甚靈活的姿態也別有風韻。所以,高大壯健的歐也妮並沒有一般人喜歡的那種漂亮,但她的美是一望而知的,只有藝術家才會傾倒的。有的畫家希望在塵世找到聖潔如馬利亞那樣的典型:眼神要像拉斐爾所揣摩到的那麼不亢不卑;而理想中的線條,又往往是天生的,只有基督徒貞潔的生活才能培養,保持。醉心於這種模型的畫家,會發現歐也妮臉上就有種天生的高貴,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的:安靜的額角下面,藏著整個的愛情世界;眼睛的模樣,眼皮的動作,有股說不出的神明的氣息。她的線條,面部的輪廓,從沒有為了快樂的表情而有所改變,而顯得疲倦,彷彿平靜的湖邊,水天相接之處那些柔和的線條。恬靜、紅潤的臉色,光彩像一朵盛開的花,使你心神安定,感覺到它那股精神的魅力,不由不凝眸注視。

歐也妮還在人生的邊上給兒童的幻象點綴得花團錦簇,還在天真爛漫的,採朵雛菊占卜愛情的階段。她並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只照著鏡子想:「我太醜了,他看不上我的!」

隨後她開啟正對樓梯的房門,探著脖子聽屋子裡的聲音。她聽見拿儂早上例有的咳嗽,走來走去,打掃堂屋,生火,縛住狼狗,在牛房裡對牲口說話。她想:

「他還沒有起來呢。」

她立刻下樓,跑到正在擠牛奶的拿儂面前。

「拿儂,好拿儂,做些乳酪給堂兄弟喝咖啡吧。」

「噯,小姐,那是要隔天做起來的,」拿儂大笑著說,「今天我沒法做乳酪了。哎,你的堂兄弟生得標緻,標緻,真標緻。你沒瞧見他穿了那件金線紡綢睡衣的模樣呢。嗯,我瞧見了。他細潔的襯衫跟本堂神甫披的白祭衣一樣。」

「拿儂,那麼咱們弄些千層餅吧。」

「烤爐用的木柴誰給呢?還有面包,還有牛油?」拿儂說。她以葛朗臺先生的總管資格,有時在歐也妮母女的心目中特別顯得有權有勢。「總不成為了款待你的堂兄弟,偷老爺的東西。你可以問他要牛奶,麵粉,木柴,他是你的爸爸,會給你的。哦,他下樓招呼食糧來啦……」

歐也妮聽見樓梯在父親腳下震動,嚇得往花園裡溜了。一個人快樂到極點的時候,往往——也許不無理由——以為自己的心思全擺在臉上,給人家一眼就會看透;這種過分的羞怯與心虛,對歐也妮已經發生作用。可憐的姑娘終於發覺了自己的屋子冷冰冰的一無所有,怎麼也配不上堂兄弟的風雅,覺得很氣惱。她很熱烈地感到非給他做一點兒什麼不可;做什麼呢?不知道。天真,老實,她聽憑純樸的天性自由發揮,並沒對自己的印象和情感有所顧慮。一看見堂兄弟,女性的傾向就在她心中覺醒了,而且來勢特別猛烈。因為到了二十三歲,她的智力與慾望都已經達到高峰。她第一次見了父親害怕,悟出自己的命運原來操在他的手裡,認為有些心事瞞著他是一樁罪過。她腳步匆忙地在那兒走,很奇怪地覺得空氣比平時新鮮,陽光比平時更有生氣,給她精神上添了些暖意,給了她新生命。

她正在想用什麼計策弄到千層餅,長腳拿儂和葛朗臺卻鬥起嘴來。他們之間的吵架是像冬天的燕子一樣少有的。老頭兒拿了鑰匙預備分配當天的食物,問拿儂:

「昨天的麵包還有得剩嗎?」

「連小屑子兒都沒有了,先生。」

葛朗臺從那隻安育地方做麵包用的平底籃裡,拿出一個糊滿乾麵的大圓麵包,正要動手去切,拿儂說:

「咱們今兒是五個人吃飯呢,先生。」

「不錯,」葛朗臺回答,「可是這個麵包有六磅重,還有得剩呢。這些巴黎人簡直不吃麵包,你等會瞧吧。」

「他們只吃餡子嗎?」拿儂問。

在安育一帶,俗語所說的餡子,是指塗在麵包上的東西,包括最普通的牛油到最貴族化的桃子醬。凡是小時候舐光了餡子、麵包剩下來的人,準懂得上面那句話的意思。

「不,」葛朗臺回答,「他們既不吃餡子,也不吃麵包,就像快要出嫁的姑娘一樣。」

他吩咐了幾樣頂便宜的菜,關起雜貨櫃正要走向水果房,拿儂把他攔住了說:

「先生,給我一些麵粉跟牛油,替孩子們做一個千層餅吧。」

「為了我的侄兒,你想毀掉我的家嗎?」

「為你的侄兒,我並不比為你的狗多費什麼心,也不見得比你自己多費心……你瞧,你只給我六塊糖!我要八塊呢。」

「哎喲!拿儂,我從來沒看見你這個樣子,這算什麼意思?你是東家嗎?糖,就只有六塊。」

「那麼侄少爺的咖啡裡放什麼?」

「兩塊嘍,我可以不用的。」

「在你這個年紀不用糖?我掏出錢來給你買吧。」

「不相干的事不用你管。」

那時糖雖然便宜,老箍桶匠始終覺得是最珍貴的舶來品,要六法郎一磅。帝政時代大家不得不節省用糖,在他卻成了牢不可破的習慣。

所有的女人,哪怕是最蠢的,都會用手段來達到她們的目的:拿儂丟開了糖的問題,來爭取千層餅了。

「小姐,」她隔著窗子叫道,「你不是要吃千層餅嗎?」

「不要,不要。」歐也妮回答。

「好吧,拿儂,」葛朗臺聽見了女兒的聲音,「拿去吧。」

他開啟面粉櫃舀了一點給她,又在早先切好的牛油上面補了幾兩。

「還要烤爐用的木柴呢。」拿儂毫不放鬆。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無可奈何地回答,「可是你得給我們做一個果子餅,晚飯也在烤爐上煮,不用生兩個爐子了。」

「嘿!那還用說!」

葛朗臺用著差不多像慈父一般的神氣,對忠實的管家望了一眼。

「小姐,」廚娘嚷道,「咱們有千層餅吃了。」

葛朗臺捧了許多水果回來,先把一盆的量放在廚房桌上。

「你瞧,先生,」拿儂對他說,「侄少爺的靴子多好看,什麼皮呀!多好聞哪!拿什麼東西上油呢?要不要用你雞蛋清調的鞋油?」

「拿儂,我怕蛋清要弄壞這種皮的。你跟他說不會擦摩洛哥皮就是了……不錯,這是摩洛哥皮;他自己會到城裡買鞋油給你的;聽說那種鞋油裡面還摻白糖,叫它發亮呢。」

「這麼說來,還可以吃的了?」拿儂把靴子湊近鼻尖,「喲!喲!跟太太的科隆水一樣香!好玩!」

「好玩!靴子比穿的人還值錢,你覺得好玩?」

他把果子房鎖上,又回到廚房。

「先生,」拿儂問,「你不想一禮拜來一兩次砂鍋,款待款待你的……」

「行。」

「那麼我得去買肉了。」

「不用,你慢慢給我們燉個野味湯,佃戶不會讓你閒著的。不過我得關照高諾阿萊打幾隻烏鴉,這個東西煮湯再好沒有了。」

「先生,烏鴉是吃死人的,可是真的?」

「你這個傻瓜,拿儂!它們還不是跟大家一樣有什麼吃什麼。難道我們就不吃死人了嗎?什麼叫作遺產呢?」

葛朗臺老頭沒有什麼吩咐了,掏出表來,看到早飯之前還有半點鐘工夫,便拿起帽子擁抱了一下女兒,對她說:

「你高興上洛阿河邊遛遛嗎,到我的草原上去?我在那邊有點兒事。」

歐也妮跑去戴上繫有粉紅緞帶的草帽,然後父女倆走下七轉八彎的街道,直到廣場。

「一大早往哪兒去呀?」公證人克羅旭遇見了葛朗臺問。

「有點兒事。」老頭兒回答,心裡也明白為什麼他的朋友清早就出門。

當葛朗臺老頭有點兒事的時候,公證人憑以往的經驗,知道準可跟他弄到些好處,因此就陪了他一塊兒走。

「你來,克羅旭,」葛朗臺說,「你是我的朋友,我要給你證明,在上好的土地上種白楊是多麼傻……」

「這麼說來,洛阿河邊那塊草原給你掙的六萬法郎,就不算一回事嗎?」克羅旭眨巴著眼睛問,「你還不夠運氣?……樹木砍下的時候,正碰上南德城裡白木奇缺,賣到三十法郎一株。」

歐也妮聽著,可不知她已經臨到一生最重大的關頭,至高無上的父母之命,馬上要由公證人從老人嘴裡逼出來了。

葛朗臺到了洛阿河畔美麗的草原上,三十名工人正在收拾從前種白楊的地方,把它填土,推平。

「克羅旭先生,你來看一株白楊要佔多少地。」他提高嗓門喚一個工人,「約翰,拿尺來把四……四……四邊量……量……一下!」

工人量完了說:「每邊八尺。」

「那就是糟蹋了三十二尺地,」葛朗臺對克羅旭說,「這一排上從前我有三百株白楊,是不是?對了,……三百……乘三……三十二……尺……就……就……就是五……五……五百棵乾草;加上兩旁的,一千五;中間的幾排又是一千五。就……就算一千堆乾草吧。」

「像這類乾草,」克羅旭幫著計算道,「一千堆值到六百法郎。」

「算……算……算它一千兩百法郎,因為割過以後再長出來的,還好賣到三四百法郎。那麼,你算算一年一千……千……兩百法郎,四十年……下……下……下來該多多多多少,加上你……你知道的利……利……利上滾利。」

「一起總該有六萬法郎吧。」公證人說。

「得啦!只……只有六萬法郎是不是?」老頭兒往下說,這一回可不再結結巴巴了。「不過,兩千株四十年的白楊還賣不到五萬法郎,這不就是損失?給我算出來嘍。」葛朗臺說到這裡,大有自命不凡之概,「約翰,你把窟窿都填平,只留下河邊的那一排,把我買來的白楊種下去。種在河邊,它們就靠公家長大了。」他對克羅旭補上這句,鼻子上的肉瘤微微扯動一下,彷彿是挖苦得最兇的冷笑。

「自然嘍,白楊只好種在荒地上。」克羅旭這麼說,心裡給葛朗臺的算盤嚇住了。

「可不是,先生!」老箍桶匠帶著譏諷的口吻。

歐也妮只顧望著洛阿河邊奇妙的風景,沒有留神父親的計算,可是不久克羅旭對她父親說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你從巴黎招了一個女婿來啦,全索漠都在談論你的侄兒。快要叫我立婚書了吧,葛老頭?」

「你……你……你清……清……清早出來,就……就……就是要告訴我這個嗎?」葛朗臺說這句話的時候,扯動著肉瘤,「那麼,老……老兄,我不瞞你,你……你要知……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我寧可把……把……女……女……女兒丟在洛阿河裡,也……也不願把……把她給……給她的堂……堂……堂兄弟;你不……不……不妨說給人人……人……人家聽。啊,不必;讓他……他們去胡……胡……胡扯吧。」

這段話使歐也妮一陣眼花。遙遠的希望剛剛在她心裡萌芽,就開花,長成,結成一個花球,現在她眼看著剪成一片片的,扔在地下。從隔夜起,促成兩心相契的一切幸福的聯絡,已經使她捨不得查理;從今以後,卻要由苦難來加強他們的結合了。苦難的崇高與偉大,要由她來擔受,幸運的光華與她無緣,這就是女子的莊嚴的命運嗎?父愛怎麼會在她父親心中熄滅的呢?查理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呢?不可思議的問題!她初生的愛情已經夠神秘了,如今又包上了一團神秘。她兩腿哆嗦著回家,走到那條黝黑的老街,剛才是那麼喜氣洋洋的,此刻卻一片荒涼,她感到了時光流轉與人事紛紛留在那裡的淒涼情調。愛情的教訓,她一樁都逃不了。

到了離家只有幾步路的地方,她搶著上前敲門,在門口等父親。葛朗臺瞥見公證人拿著原封未動的報紙,便問:

「公債行情怎麼樣?」

「你不肯聽我的話,葛朗臺,」克羅旭回答說,「趕緊買吧,兩年之內還有二成可賺,並且利率很高,八萬法郎有五千息金。行市是八十法郎五十生丁。」

「慢慢再說吧。」葛朗臺摸著下巴。

公證人展開報紙,忽然叫道:「我的天!」

「什麼事?」葛朗臺這麼問的時候,克羅旭已經把報紙送到他面前,說:「你念吧。」

巴黎商界鉅子葛朗臺氏,昨日照例前往交易所,不料返寓後突以手槍擊中腦部,自殺殞命。死前曾致書眾議院議長及商事裁判所所長,辭去本兼各職。聞葛氏破產,系受經紀人蘇希及公證人洛庚之累。以葛氏地位及平素信用而論,原不難於巴黎商界中獲得支援,徐圖挽救;詎一時情急,遽爾出此下策,殊堪惋惜……

「我早知道了。」老頭兒對公證人說。

克羅旭聽了這話抽了一口冷氣。雖然當公證人的都有鎮靜的功夫,但想到巴黎的葛朗臺也許央求索漠的葛朗臺而被拒絕的時候,他不由得背脊發冷。

「那麼他的兒子呢?昨天晚上還多麼高興……」

「他還沒有知道。」葛朗臺依舊很鎮定。

「再見,葛朗臺先生。」克羅旭全明白了,立刻去告訴特·篷風所長叫他放心。

回到家裡,葛朗臺看到早飯預備好了。葛朗臺太太已經坐在那張有木座的椅子上,編織冬天用的毛線套袖。歐也妮跑過去擁抱母親,熱烈的情緒,正如我們憋著一肚子說不出的苦惱的時候一樣。

「你們先吃吧,」拿儂從樓梯上連奔帶爬地下來說,「他睡得像個小娃娃。閉著眼睛,真好看!我進去叫他,嗨,他一聲也不回。」

「讓他睡吧,」葛朗臺說,「他今天起得再晚,也趕得上聽他的壞訊息。」

「什麼事呀?」歐也妮問,一邊把兩小塊不知有幾克重的糖放入咖啡。那是老頭兒閒著沒事的時候切好在那裡的,葛朗臺太太不敢動問,只望著丈夫。

「他父親一槍把自己打死了。」

「叔叔嗎?……」歐也妮問。

「可憐這孩子哪。」葛朗臺太太嚷道。

「對啦,可憐,」葛朗臺接著說,「他一個錢都沒有了。」

「可是他睡的模樣,好像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呢。」拿儂聲調很溫柔地說。

歐也妮吃不下東西。她的心給揪緊了,就像初次對愛人的苦難表示同情,而全身都為之波動的那種揪心。她哭了。

「你又不認識叔叔,哭什麼?」她父親一邊說,一邊餓虎般地瞪了她一眼,他瞪著成堆的金子時想必也是這種眼神。

「可是,先生,」拿儂插嘴道,「這可憐的小夥子,誰見了不替他難受呢?他睡得像木頭一樣,還不知道飛來橫禍呢。」

「拿儂,我不跟你說話,別多嘴。」

歐也妮這時才懂得一個動了愛情的女子永遠得隱瞞自己的感情。她不作聲了。

「希望你,太太,」老頭兒又說,「我出去的時候對他一字都不用提。我要去把草原上靠大路一邊的土溝安排一下。我中飯時候回來跟侄兒談。至於你,小姐,要是你為了這個花花公子而哭,這樣也夠了。他馬上要到印度去,休想再看見他。」

父親從帽子邊上拿起手套,像平時一樣不動聲色地戴上,交叉著手指把手套扣緊,出門了。

歐也妮等到屋子裡只剩她和母親兩個的時候,嚷道:

「啊!媽媽,我要死了。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葛朗臺太太看見女兒臉色發白,便開啟窗子教她深呼吸。

「好一點了。」歐也妮過了一會說。

葛朗臺太太看到素來很冷靜、很安定的歐也妮,一下子居然神經刺激到這個田地,她憑著一般母親對於孩子的直覺,馬上猜透了女兒的心。事實上,歐也妮母女倆的生命,比兩個肉體連在一塊的匈牙利孿生姊妹還要密切,她們永遠一塊兒坐在這個窗洞底下,一塊兒上教堂,睡在一座屋子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可憐的孩子!」葛朗臺太太把女兒的頭摟在懷裡。

歐也妮聽了這話,仰起頭來望了望母親,揣摩她心裡是什麼意思,末了她說:

「幹嗎要送他上印度去?他遭了難,不是正應該留在這兒嗎?他不是我們的骨肉嗎?」

「是的,孩子,應該這樣。可是父親有父親的理由,應當尊重。」

母女倆一聲不響地坐著,重新拿起活計,一個坐在有木座子的椅上,一個坐在小靠椅裡。歐也妮為了感激母親深切的諒解,吻著她的手說:

「你多好,親愛的媽媽!」

這兩句話使母親那張因終身苦惱而格外憔悴的老臉,有了一點兒光彩。

「你覺得他長得體面嗎?」歐也妮問。

葛朗臺太太只微微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她輕輕地說:

「你已經愛上他了是不是?那可不好。」

「不好?為什麼不好?」歐也妮說,「你喜歡他,拿儂喜歡他,為什麼我不能喜歡他?喂,媽媽,咱們擺起桌子來預備他吃早飯吧。」

她丟下活計,母親也跟著丟下,嘴裡卻說:

「你瘋了!」

但她自己也跟著發瘋,彷彿證明女兒並沒有錯。

歐也妮叫喚拿儂。

「又是什麼事呀,小姐?」

「拿儂,乳酪到中午可以弄好了吧?」

「啊!中午嗎?行,行。」老媽子回答。

「還有,他的咖啡要特別濃,我聽見臺·格拉桑說,巴黎人都喝挺濃的咖啡。你得多放一些。」

「哪兒來這麼些咖啡?」

「去買呀。」

「給先生碰到了怎麼辦?」

「不會,他在草原上呢。」

「那麼讓我快點兒去吧。不過番查老闆給我白燭的時候,已經問咱們家裡是不是三王來朝了。這樣花錢,滿城都要知道嘍。」

「你父親知道了,」葛朗臺太太說,「說不定要打我們呢。」

「打就打吧,咱們跪在地下捱打就是。」

葛朗臺太太一言不答,只抬起眼睛望了望天。拿儂戴上頭巾,出去了。歐也妮鋪上白桌布,又到頂樓上把她好玩地吊在繩上的葡萄摘下幾串。她在走廊裡躡手躡腳,唯恐驚醒了堂兄弟,又禁不住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一聽他平勻的呼吸,心裡想:

「真叫作無事家中臥,禍從天上來。」

她從葡萄藤上摘下幾張最綠的葉子,像侍候筵席的老手一般,把葡萄裝得那麼好看,然後得意洋洋地端到飯桌上。在廚房裡,她把父親數好的梨全部擄掠了來,在綠葉上堆成一座金字塔。她走來走去,蹦蹦跳跳,恨不得把父親的家傾箱倒篋地搜刮乾淨;可是所有的鑰匙都在他身上。拿儂揣著兩個鮮蛋回來了。歐也妮一看見蛋,簡直想跳上拿儂的脖子。

「我看見朗特的佃戶籃裡有雞蛋,就問他要,這好小子,為了討好我就給我了。」

歐也妮把活計放下了一二十次,去看煮咖啡,聽堂兄弟的起床和響動;這樣花了兩小時的心血,她居然弄好一頓午餐,很簡單,也不多花錢,可是家裡的老規矩已經破壞完了,照例午餐是站著吃的,各人不過吃一些麵包,一個果子,或是一些牛油,外加一杯酒。現在壁爐旁邊擺著桌子,堂兄弟的刀叉前面放了一張靠椅,桌上擺了兩盆水果,一個蛋盅,一瓶白酒,麵包,襯碟內高高地堆滿了糖:歐也妮望著這些,想到萬一父親這時候回家瞪著她的那副眼光,不由得四肢哆嗦。因此她一刻不停地望著鍾,計算堂兄弟是否能夠在父親回來之前用完早餐。

「放心,歐也妮,要是你爸爸回來,一切歸我擔當。」葛朗臺太太說。歐也妮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淚,叫道:

「哦!好媽媽,怎麼報答你呢?」

查理哼呀唱呀,在房內不知繞了多少轉,終於下樓了,還好,時間不過十一點。這巴黎人!他穿扮得花哨,彷彿在蘇格蘭的那位貴婦人爵府上做客。他進門時那副笑盈盈的怪和氣的神情,配上青春年少多麼合適,教歐也妮看了又快活又難受。意想中伯父的行宮別墅,早已成為空中樓閣,他卻嘻嘻哈哈的滿不在乎,很高興地招呼他的伯母:

「伯母,你昨夜睡得好嗎?還有你呢,大姊?」

「很好,侄少爺,你自己呢?」葛朗臺太太回答。

「我麼?睡得好極了。」

「你一定餓了,弟弟,」歐也妮說,「來用早點吧。」

「中午以前我從來不吃東西,那時我才起身呢。不過路上的飯食太壞了,不妨隨便一點,而且……」

說著他掏出勃萊甘造的一隻最細巧的平底表。

「咦,只有十一點,我起早了。」

「早了?……」葛朗臺太太問。

「是呀,可是我要整東西。也罷,有東西吃也不壞,隨便什麼都行,家禽嘍,鷓鴣嘍。」

「啊,聖母馬利亞!」拿儂聽了不禁叫起來。

「鷓鴣!」歐也妮心裡想,她恨不得把全部私蓄去買一隻鷓鴣。

「這兒坐吧。」伯母招呼他。

花花公子懶洋洋地倒在靠椅中,好似一個漂亮女子擺著姿勢坐在一張半榻上。歐也妮和母親端了兩張椅子在壁爐前面,坐在他旁邊。

「你們終年住在這兒嗎?」查理問。他發覺堂屋在白天比在燈光底下更醜了。

「是的,」歐也妮望著他回答,「除非收割葡萄的時候,我們去幫一下拿儂,住在諾阿伊哀修道院裡。」

「你們從來不出去遛遛嗎?」

「有時候,星期日做完了晚禱,天晴的話,」葛朗臺太太回答,「我們到橋邊去,或者在割草的季節去看割草。」

「這兒有戲院沒有?」

「看戲!」葛朗臺太太嚷道,「看戲子!哎喲,侄少爺,難道你不知道這是該死的罪孽嗎?」

「喂,好少爺,」拿儂捧著雞蛋進來說,「請你嚐嚐帶殼子雞。」

「哦!新鮮的雞蛋?」查理叫道。他正像那些慣於奢華的人一樣,已經把他的鷓鴣忘掉了。「好極了!可有些牛油嗎,好嫂子?」

「啊!牛油!那麼你們不想吃千層餅了?」老媽子說。

「把牛油拿來,拿儂!」歐也妮叫道。

少女留神瞧著堂兄弟把麵包切成小塊,覺得津津有味,正如巴黎最多情的女工,看一齣好人得勝的戲一樣。查理受過極有風度的母親教養,又給一個時髦女子琢磨過了,的確有些愛嬌而文雅的小動作,頗像一個風騷的情婦。少女的同情與溫柔,真有磁石般的力量。查理一看見堂姊與伯母對他的體貼,覺得那股潮水般向他衝來的感情,簡直沒法抗拒。他對歐也妮又慈祥又憐愛地瞧了一眼,充滿了笑意。把歐也妮端詳之下,他覺得純潔的臉上線條和諧到極點,態度天真,清朗有神的眼睛閃出年輕的愛情,只有願望而沒有肉慾的成分。

「老實說,親愛的大姊,要是你盛裝坐在巴黎歌劇院的花樓裡,我敢保證伯母的話沒有錯,你要教男人動心,教女人妒忌,他們全得犯罪呢。」

這番恭維雖然使歐也妮莫名其妙,卻把她的心抓住了,快樂得直跳。

「噢!弟弟,你取笑我這個可憐的鄉下姑娘。」

「要是你識得我的脾氣,大姊,你就知道我是最恨取笑的人:取笑會使一個人的心乾枯,傷害所有的情感。」

說罷他有模有樣地吞下一小塊塗著牛油的麵包。

「對了,大概我沒有取笑人家的聰明,所以吃虧不少。在巴黎,‘他心地好呀’這樣的話,可以把一個人羞得無處容身。因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其蠢似牛’。但是我,因為有錢,誰都知道我拿起隨便什麼手槍,三十步外第一下就能打中靶子,而且還是在野地裡,所以沒有人敢開我玩笑。」

「侄兒,這些話就證明你的心好。」

「你的戒指漂亮極了,」歐也妮說,「給我瞧瞧不妨事嗎?」

查理伸手脫下戒指,歐也妮的指尖,和堂兄弟粉紅的指甲輕輕碰了一下,馬上臉紅了。

「媽媽,你看,多好的手工。」

「噢!多少金子啊。」拿儂端了咖啡進來,說。

「這是什麼?」查理笑著問,指著一個又高又瘦的土黃色的陶壺,上過釉彩,裡邊搪瓷的,四周堆著一圈灰土;裡面的咖啡衝到面上又往底下翻滾。

「煮滾的咖啡呀。」拿儂回答。

「啊!親愛的伯母,既然我在這兒住,至少得留下些好事做紀念。你們太落伍了!我來教你們怎樣用夏伯太咖啡壺來煮成好咖啡。」

接著他解釋用夏伯太咖啡壺的一套方法。

「哎喲,這樣麻煩,」拿儂說,「要花上一輩子的工夫。我才不高興這樣煮咖啡呢。不是嗎,我煮了咖啡,誰給咱們的母牛割草呢?」

「我來割。」歐也妮介面。

「孩子!」葛朗臺太太望著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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