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人都極其務實,」亨利勳爵低語道,「比我們男人務實。在那種情形下,我們常常會忘了談結婚的事兒,她們總會提醒我們想到這一點。」

霍華德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別說了,哈利。你已經惹道林不高興了。他和別的男人不同,他從不會給別人帶去痛苦。他天性太善良,做不出那種事情。」

亨利勳爵看著桌對面的格雷說:「道林永遠不會生我的氣的,我問這個問題,出於最充分的理由,實際上,這是問任何問題都該得到原諒的唯一理由——單純的好奇心。我有一種理論:一直是女人向我們求婚,而不是我們向女人求婚。當然,在中產階級的生活中,這是例外。但中產階級那些已經過時了。」

道林·格雷仰天大笑起來:「你真是不可救藥,哈利。但我不在意,我不可能生你的氣。等你見了西比爾·文恩,你就會覺得,只有畜生,沒心沒肺的畜生,才會對不起她。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想要羞辱自己的愛人。我愛西比爾·文恩。我要把西比爾置於金色的寶座上,看著整個世界膜拜我的女人。什麼是婚姻?婚姻就是一個不可變更的誓言。你因此而嘲笑婚姻。啊!可別笑。這正是我要立下的不可改變的誓言。她的信任使我忠誠,她的信念促我向善。我與她在一起時,我為你教我的一切感到悔恨。我已經完全不同於你所認識的我了,我變了。只要一碰到西比爾的手,我就會忘了你,忘了你所有那些錯誤、迷人、有毒卻討人喜歡的理論。」

「那些理論是……?」亨利勳爵問,一邊取了些色拉。

「哦,你的那些人生理論、愛情理論、享樂理論。實際上,你的一切理論,哈利。」

「只有享樂值得有理論,」他以那種悅耳又悠緩的語氣說,「但我恐怕不能將這理論據為己有。它屬於天性,而非屬於我。享樂是天性的測試,是天性讚許的標誌。我們快樂時,我們總是善的,但我們善的時候,卻不一定總是快樂。」

「啊!但你所謂的‘善’是什麼意思?」巴茲爾·霍華德喊道。

「是啊,」道林說著往椅背上一靠,他隔著放在桌子中間的一大簇茂密的紫色鳶尾花看著亨利,「你所謂的‘善’是什麼意思,哈利?」

「‘善’,就是要與自身和諧。」他用蒼白尖細的手指碰了碰手中杯子的細柄,說,「不和諧,就是被迫與他人維持和諧。人自身的生活才是重要的。至於周圍人的生活,假如有人想做道學先生或清教徒,他儘可抒發自己的道德觀念,但不管別人的事。除此之外,個人主義其實抱有更崇高的目標。現代道德就體現在接受自己時代的標準。而我認為,對任何一個有教養的人而言,接受自己時代的標準就是一種最嚴重的不道德。」

「但是,如果一個人只為自己而活,哈利,他會為此付出可怕的代價嗎?」畫家提出自己的想法。

「是呀,如今一切東西都代價過大。我想,窮人的真正悲劇在於,除了自我否定,他們什麼都負擔不起。美麗的罪惡,就像一切美的東西一樣,是富人的特權。」

「除了錢,人們還得以其他方式付出自己的代價。」

「什麼方式呢,巴茲爾?」

「噢!我想是以懺悔,以痛苦,以……唉,以對自己墮落的意識。」

亨利勳爵聳聳肩:「好孩子,中世紀藝術是迷人的,但中世紀的情感已過時。當然,寫小說倒還用得著。以後人們在小說中能用的就只有那些在現實中過時的東西了。相信我,沒有文明人會為享樂而感到悔恨,而沒開化的人都不知道享樂是什麼。」

「我知道什麼是享樂,」道林·格雷喊道,「那就是去崇拜一個人。」

「崇拜別人當然比被人崇拜好,」他回答,手裡撥弄著水果,「被人崇拜讓人生厭。女人對待我們,就像人類對待神。她們崇拜我們,老是糾纏著我們為她們做這做那。」

「應該說,她們向我們索取的任何東西,她們都已經先給了我們。」小夥子嚴肅地低聲說,「她們創造了我們天性中的愛,她們有權要回這種愛。」

「那倒是真的,道林。」霍華德叫道。

「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亨利勳爵說。

「這就是真的,」道林打斷他的話說,「你得承認,哈利,女人們把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給了男人。」

「可能吧,」亨利勳爵嘆了口氣,「但她們一定會零打碎敲地要回去,這就是麻煩所在。就像某個風趣的法國人所說,女人會激發我們做番大事的慾望,但又總是阻止我們去實現它。」

「哈利,你太可怕了!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你。」

「你會一直喜歡我,道林,」他回答,「你們要喝咖啡嗎?——侍者,拿咖啡和上等香檳來,還有香菸。不,不要香菸了——我還有一些。巴茲爾,我不能讓你再抽雪茄了。你必須試試香菸。抽香菸就完全是一種完美的享樂。它很優雅,而且讓人永不滿足,夫復何求?是的,道林,你會一直喜歡我。對你而言,我代表著所有你沒有勇氣犯下的罪惡。」

「你在胡說什麼,哈利!」道林一邊喊著,一邊從侍者放在桌上的噴火銀龍里點上煙,「我們去劇院吧。等西比爾一上臺,你就會對生活有一種新理想了。對你而言,她將代表你不曾知曉的東西。」

「我已無事不知,」亨利勳爵說,眼神流露出一絲倦意,「但我始終準備體驗新的情感。雖然對我而言,恐怕已不再有這種東西了。你那位尤物可能會讓我激動吧。我喜歡看戲,它比生活要真實得多。我們走吧,道林,你和我一起走。對不起,巴茲爾,我的布魯厄姆馬車只能容下兩個人。你得乘出租馬車跟在我們後面了。」

他們起身穿上外套,又站著呷了口咖啡。畫家一言不發,想著心事。他臉色沉鬱。他無法忍受這樁婚姻,但他似乎又覺得,與其他很多可能會發生的事相比,這樣還好一些。幾分鐘後,他們都下了樓。根據既定的安排,他自己坐車隨他們走。他望著前面那輛小馬車上閃爍的燈光,一種奇怪的失落感襲遍全身。他感到,對他來說,過去的道林·格雷再也回不來了,生活已經把他們隔開……他的眼神黯淡下來,熙熙攘攘、燈火輝煌的街道在他眼前模糊了。當馬車停在劇院門口時,他似乎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麥瑟琳娜(valeriamessalina,17/20?—48):古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的第三任妻子,因荒淫過度而臭名昭著。

莎士比亞劇作《皆大歡喜》以英國阿爾丁森林作為背景,而《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發生在義大利城市維羅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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