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讓我說什麼好呢?」

「噢!說你會做個好孩子,說你不會忘了我們。」她笑看著他回答。

他聳聳肩。「你更可能忘掉我,而不是我忘記你,西比爾。」

她臉紅了。「你什麼意思啊,吉姆?」她問。

「我聽說你新交了一位朋友。他是誰?你為什麼不和我談談他?他對你沒好處。」

「住口,吉姆!」她大喊起來,「你不許說他的任何壞話。我愛他。」

「憑什麼,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小夥子回答,「他是誰?我有權知道。」

「他叫迷人王子。難道你不喜歡這個名字?啊,你這個傻瓜!你要永遠記住這個名字。你只要見了他,你就會認為他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你某一天總會見到他——你從澳大利亞回來的時候吧。你會深深地喜歡上他。人人都喜歡他。而我……愛他。我希望你今晚能來劇院,他會去那兒的,我會出演朱麗葉。噢!我該怎麼演呢!想想吧,吉姆,戀愛中的我要演朱麗葉!而他就坐在那兒!為取悅他而演!恐怕我會嚇壞劇團的,嚇壞他們,或者讓他們傾倒。戀愛是超越自己。可憐又可怕的艾薩克斯先生會在酒吧裡對那些遊手好閒的人大呼‘天才’。他一直像傳教一樣宣傳我;今晚他會宣佈我是上帝的啟示。我感覺到了。這一切全是他的功勞,只歸功於他,我的迷人王子,我美妙無比的情人,我的福賜之神。而我在他身邊只是個窮人。但貧窮?那又有什麼關係?‘貧窮溜進門,愛情飛進窗’,我們的諺語要重寫。sup/sup這句諺語是冬天寫的,而現在是夏天;我想,對我來說是春天,是藍天下的花舞蹁躚。」

「他是上流人士。」年輕人悶悶地說。

「他是一個王子!」她那悅耳的聲音喊道,「你還要什麼呢?」

「他會奴役你。」

「一想到自由我就會發抖。」

「我要你小心他。」

「見了他就會崇拜他,瞭解他就會信任他。」

「西比爾,你愛他愛瘋了。」

她笑著挽住他的胳膊:「親愛的吉姆老弟,你說話像已經活了一百歲。某一天你自己也會戀愛的。到時你就知道愛是什麼了。別那麼拉著臉。想想看,雖然你要走了,但留下的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幸福,一想到這一點,你當然應當高興。對我們倆而言,生活一直非常艱辛,苦不堪言,困難重重。但現在起就會不同了。你就要踏入一個新世界,而我已經發現了一個新世界。這兒有兩把椅子,我們坐下來,看看過往的時髦人們吧。」

他們坐了下來,周圍是一群看風景的人。路對面的一片鬱金香盛開得像一圈圈跳動的火。白色的塵霧——似乎是雲彩般的鳶尾根在顫抖——懸掛在浮動的空氣中。鮮豔的太陽傘舞起舞落,猶如巨形蝴蝶。

她讓弟弟談談自己,談談他的希望和前景。他說話慢吞吞的,很費力。他們你說一句,我接一句,就像賭徒一來一往傳著籌碼。西比爾有點透不過氣來。她無法傳達出自己的喜悅。她所能贏得的回應,只不過是弟弟那悶悶不樂的嘴邊若有若無的微笑而已。過了一會兒,她就默不作聲了。突然,她瞥見金色的頭髮和大笑的嘴唇。一輛敞篷馬車馳過,上面坐著的除了兩位女士,正是道林·格雷。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是他!」她叫道。

「誰?」吉姆·文恩問。

「迷人王子呀。」她回答,目送著遠去的敞篷馬車。

他跳起來,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指給我看哪個是他!指出來。我一定得見他!」他喊著。但就在此刻,伯威克公爵的四駕馬車衝到他們和那輛馬車中間,當它馳過留出了空地,敞篷馬車早已駛出了公園。

「他走了,」傷心的西比爾喃喃地說,「我真希望你看見他了。」

「我也希望我見到他了,老天有眼,他要是讓你受了什麼委屈,我就殺了他。」

她驚恐地看著他。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字字如匕首,刺向空中。周圍的人頓時目瞪口呆,站在她近旁的一位女士竊笑起來。

「走吧,吉姆。走吧。」她悄聲說。吉姆一臉倔強地隨她穿過人群。他挺高興他說了這些話。

當他們走到阿喀琉斯像前時,她轉過頭來。雙眸流露出的憐惜之情,在她的唇邊化作了笑聲。她對著弟弟搖了搖頭。「你真傻,吉姆,傻透了。真是個壞脾氣的男孩,如此而已。你怎麼會說出那樣可怕的話呢?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就是妒忌、無情。啊!我真希望你也墜入愛河。愛情使人向善,你說的話是惡毒的。」

「我十六歲了,」他回答,「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媽媽幫不了你什麼。她不懂怎麼照顧你。現在我真希望自己根本不去什麼澳大利亞了。我非常想放棄一切計劃。要是我沒有簽過約,我就不去了。」

「噢,可別當真不去了,吉姆。你就像媽媽過去常常在愚蠢的情節劇中喜歡扮演的角色一樣。我不準備和你爭吵。我剛才已經看見他了。噢!能見到他就是完美的幸福。我們不吵了。我知道你從來不會傷害任何我愛的人,是不是?」

「我想,只要你愛他,我就不會。」他陰沉地回答。

「我會永遠愛他!」她叫道。

「那麼他呢?」

「也會永遠愛我!」

「他最好如此。」

她身子一縮,從他旁邊閃開。隨後又笑起來,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只是個孩子。

在大理石拱門處,他們搭乘了一輛公共馬車,在尤斯頓路寒酸的家附近下了車。已經五點多了,西比爾得在演出前躺下休息兩小時。吉姆堅持讓她這樣做。他說待會兒與她告別時寧願母親不在場。母親肯定會弄出一幕戲劇場景,而他厭惡任何戲劇化的場景。

他們在西比爾自己的房間裡分別了。年輕人的心懷嫉妒,他對彷彿夾在他們中間的那個陌生人厭惡至極。然而,當她的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手指摩挲著他的頭髮時,他的心軟下來了,真心實意地吻了她。下樓時,他已熱淚盈眶。

母親正在樓下等他。他一來她就嘟嘟囔囔抱怨他不守時。他一言不發,坐下吃貧乏的晚飯。蒼蠅繞在桌子周圍嗡嗡亂飛,在髒兮兮的桌布上爬動。穿過公共馬車駛過時的隆隆聲和出租馬車的嗒嗒聲,他仍能聽見那嗡嗡的嘮叨聲正在吞噬著留給他的每一分鐘。

過了一會兒,他把盤子推開,把頭埋進雙手。他覺得自己有權知道。如果事情真像他所懷疑的那樣,那她早就該告訴他。他母親充滿恐懼地注視著他,話兒機械地從她嘴裡掉出來,手指擺弄著一塊鑲著花邊的破手帕。鐘敲六點時,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隨後,他又轉過身來,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從她的眼中,他看到了急於乞求憐憫的神情。這激怒了他。

「媽媽,我要問你件事。」他說。她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房間,沒有回答。「告訴我實情,我有權知道。你和父親結婚了嗎?」

她深深地、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這個可怕的時刻,她曾日日夜夜擔驚受怕的時刻終於到來了,而她並沒有感到害怕。說實話,在某種程度上,她倒有點兒失望。這個粗魯的直接的問題需要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這情境不是逐漸引導至此的,它粗糙生硬,讓她想到一場糟糕的排練。

「沒有。」她回答,困惑於生活的粗糙和簡單。

「那我父親是個無賴!」年輕人喊起來,攥緊了拳頭。

她搖搖頭:「我知道他身不由己。我們彼此深深相愛。要是他還活著,他一定會供養我們。兒子啊,可別說他的壞話。他是你父親,一位紳士。實際上,他門第高貴。」

他脫口而出一句咒罵的話。「我自己無所謂,」他大喊起來,「但別讓西比爾……這又是一位紳士愛上了她,是不是?或者自稱愛上了她?我想他門第也很高啊。」

一陣可怕的羞辱感襲來,婦人低下了頭。她雙手哆嗦著擦了擦眼睛。「西比爾有母親,」她輕聲說,「但我沒有。」

年輕人感動了。他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吻她。「如果我問起父親的事讓你傷心了,對不起,」他說,「但我情不自禁要問。現在我必須走了。再見。別忘了,你現在只有一個孩子需要照看。相信我,如果那個人欺負了我姐姐,我一定會搞清楚他是誰,找到他,像殺狗一樣把他宰了。我發誓。」

他那愚蠢的誇張的威脅,伴以情緒激烈的手勢,再加上瘋癲鬧劇式的言語,對她而言,似乎把生活變得更加生動了。她熟悉這種氛圍。她的呼吸更自由自在了,數月來,她第一次真正欣賞兒子。她很想將這場情感戲繼續按原樣演下去,但兒子打斷了她。箱子得拿下去了,圍巾也要找出來,公寓的差役跑進跑出,還得與馬車伕講價。她所期待的戲劇時刻,在庸俗的細節中蕩然無存了。兒子的車離開了,她在視窗揮著破爛的花邊手帕,內心重又升起一種失望感。她意識到一個大好的戲劇時機被浪費掉了。作為自我安慰,她告訴西比爾,她覺得自己的生活會變得孤寂淒涼,因為她「只有一個孩子需要照看」了。她記住了這句話,這讓她很高興。而對兒子的威脅,她隻字未提。她把話說得鮮活生動,戲劇性十足。她覺得,將來某一天他們回憶起來會大笑的。

吉姆:詹姆斯的簡稱。

原英國諺語為:「貧窮溜進門,愛情飛出窗。」


作者「奧斯卡·王爾德」的其他小說

莎樂美》《石榴之屋》《王爾德童話選》《快樂王子